1723 年 6 月受洗于苏格兰法夫郡的柯科迪,一个两千人的海港小镇。父亲在他出生前几个月去世,他由母亲抚养,终身未婚,一生大半与母亲同住。14 岁入格拉斯哥大学师从哈奇森,17 岁靠奖学金去牛津,六年所学几乎全靠自读。1751 年回格拉斯哥任教,1759 年以《道德情操论》成名;1764 年辞教职当贵族家庭教师,游法期间见到伏尔泰与重农学派,回国后在柯科迪闭门十年,1776 年 3 月 9 日出版《国富论》。1778 年任苏格兰海关专员,1790 年 7 月 17 日卒于爱丁堡。
一、1764 年 2 月:辞掉欧洲最好的道德哲学讲席。那是他 28 岁拿到、学生从各地慕名而来的位子,他换成给一个 18 岁公爵当家庭教师,条件是终身年金 300 镑,此后无论做什么都照付。当时他手上并无第二本书的雏形。学期中途离职,他坚持退还已缴学费,学生不肯收,他把钱硬塞进他们衣袋。他买下的不是钱,是十年不必向任何雇主交付产出。
二、1776 年:把商人写成需要被防范的一方。他身在格拉斯哥——靠烟草贸易发家的商人城市,听众与赞助人都在其中。他仍写下:同行聚在一起,谈话最后总会变成合谋抬价;凡来自商人阶层的立法提议,都该先经长期怀疑。他不是在为资本辩护,是给最容易俘获立法的群体设防火墙。后世把这本书读反了。
三、1790 年 7 月:烧掉十六卷手稿。死前约一周,他反复催促遗嘱执行人布莱克与赫顿当面焚毁未完成的手稿——其中很可能有他在《道德情操论》末尾承诺过的法律与政府史。他要让作品的边界由自己划定,而非由后人从残稿里拼凑。
出处:John Rae《Life of Adam Smith》(1895) 第 12、28 章;Ian Simpson Ross《The Life of Adam Smith》(2010);《国富论》第一卷第 10、11 章。1764 年夏天的图卢兹。他把公爵带到法国南部,却发现自己既不认识人、法语也不够用,整日无事可做。7 月 5 日他写信给休谟:「我开始写一本书,为了打发时间。」现代经济学的起点,是一个人为对抗无聊而开的副业。随后他在巴黎见到魁奈与重农学派,补上缺的那块拼图:经济是有内在循环规律的系统,不是君主的收支表。
1776 年 11 月。休谟去世,斯密写公开信给出版商斯特拉恩,描述这位著名怀疑论者如何平静愉快、毫无恐惧地走向死亡,称他「已尽人性之所能,接近于一个完全智慧与德性之人」。这在当时等于宣称无神论者可以死得体面。他后来说,这薄薄一页纸招来的辱骂,十倍于他对整个英国商业体系的猛烈攻击。他学到的不是谨慎,而是更精确地选择在哪里沉默:此后终生不公开写宗教。
出处:致 David Hume 信, 1764 年 7 月 5 日;致 William Strahan 信, 1776 年 11 月 9 日;致 Andreas Holt 信, 1780 年 10 月 26 日。他不用笔写作,而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对着秘书口述,说话时把头靠在墙上摩擦——住处壁纸上留下了一道他头发油脂磨出的痕迹。他的思考是口头的、连续的、需要身体运动带动。
他把已出版的书当未完成品持续改写。《道德情操论》1759 年问世,他修订六版,末版完成于 1790 年病重的最后几个月——那时《国富论》已出了十四年。末版新增一整部分讨论德性,包括「体制中人」把社会成员当棋子摆布的那段。多数人靠新书更新自己,他靠重写旧书。
心不在焉到成为传闻。他曾穿睡袍出门散步,想事情一路走了约十五英里到邓弗姆林;曾把面包黄油放进茶壶,喝完宣布这是他喝过最难喝的茶。一旦进入某个问题,外部世界就整体掉线。
出处:John Rae (1895) 第 5、25、29 章;Dugald Stewart《Account of the Life and Writings of Adam Smith》(1793)。写完自由贸易,然后去当关税官。1778 年他接受苏格兰海关专员一职,年薪 600 镑,是公爵年金的两倍,且未放弃年金。工作就是查缉走私、执行他逐条批判过的重商主义关税。他做得相当认真——上任后清查衣柜,发现身上大部分衣物都是走私货。说这是「法在就该执行」的诚实可以,说他用最后十二年为一套自证有害的制度提供专业能力,也可以。他从未公开处理这个矛盾。
他反对奴隶制,但用错了论据。他在《法理学讲义》与《国富论》里论证奴隶劳动比自由劳动更昂贵低效,因此不该存在。结论正确,论据经不起检验:加勒比种植园奴隶制当时利润极高,正是他身边格拉斯哥烟草商人的财富来源。把一桩道德上的恶押在「它反正不划算」上,效率账一旦算反,结论就塌了。而他对这套财富的来源写得极为节制。
他看见了分工的代价,却只给了薄弱的解法。《国富论》第五卷写道:一辈子只做几个简单动作的人,会变得「一个人可能变得多愚蠢无知,他就有多愚蠢无知」——全书最黑暗的一段,出自分工最大鼓吹者本人。而他的对策只有一条:国家出钱办小学。诊断的是结构性的人的损耗,处方是补习班。十九世纪的工厂验证了诊断,也验证了处方不够。
出处:《国富论》第五卷第一章第三部分;《Lectures on Jurisprudence》(1762–63 讲稿);Ian Simpson Ross (2010) 第 21 章。一,先买时间,再谈产出。他最高杠杆的一步不是写书,是用一份体面工作换来不附带交付义务的终身现金流——先解除考核,再开始长周期工作。二,重写旧作常胜过再开新坑:他三十年只维护两个系统,靠六次修订把它们改成活的。三,别把道德结论押在效率论据上——他反奴隶制却论证「它不划算」;今天谈 AI 与自动化同理,「机器做得更差」撑不住太久。四,你会被读成你没写的样子:「看不见的手」在他全部著作里只出现三次,却成了他的全部标签。五,诊断的力度要匹配处方的力度,否则等于把问题留给下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