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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精读 · 42 · aiguide.substack.com

Melanie Mitchell
一个分数不是一种能力:把题换个说法再问一遍,看机器是懂了,还是背熟了

Melanie Mitchell · Newsletter AI: A Guide for Thinking Humans(与她 2019 年那本书同名)· 圣塔菲研究所(Santa Fe Institute)教授 · 仍在更新:本页写作当天(2026-10-10)最近一篇发于 2026-09-10 · 语料:Substack 存档共 33 篇,全部免费,跨度 2022-12-30 到 2026-09-10;2023 年 11 篇,之后每年 4–9 篇,越写越少、越写越长 · 本页实际读过 16 篇,跨度 2023-01 到 2026-09:最早期(前 20% 时间跨度,即 2023 年 9 月以前)6 篇;2023 年的高频短评期(11 篇)和之后每年寥寥几篇的长文期,两侧都有。站内被回链最多的一篇(ARC 那篇,被引 5 次)已读。作者没有精选页。

2023 年初,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一位教授把自己期末考试的题目喂给 ChatGPT,然后像改学生卷子一样给它打分。其中一道题:两个创业者在旧货市场收古画,按进价四倍卖出,库存一年周转 1.5 次,想做到年收入 300 万美元,需要压多少钱的库存?ChatGPT 答:300 万除以 4 是 75 万,再除以 1.5,50 万。教授批语:「短小精悍……A+。」第二天新闻标题就成了「ChatGPT 拿到了 MBA」。

Melanie Mitchell 读到这里,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她把题目抄下来,只换了说法:古画换成二手车,两个创业者换成三个 MBA,数字一个不动。答案应该还是 50 万。ChatGPT 这回先用 300 万除以 1.5 得到 200 万,又把 200 万除以 4 当成「每辆车的平均进价」,算出公司只需要 6 辆车,最后得出结论:需要 300 万美元的库存。

Something went badly awry here—I’ll leave it to the reader to explain the faulty logic.这里有什么东西严重跑偏了,错在哪,就留给读者去解释吧。Did ChatGPT Really Pass Graduate-Level Exams?,2023-02-10

这就是 Mitchell 的基本动作,她十几年来翻来覆去只做这一件事:机器在一道题上考了高分,她就换个说法再出一遍,看分数还在不在。一个人类学生能解古画那道题,几乎肯定也能解二手车那道;考试之所以能代表能力,靠的就是这个默认。机器身上,这个默认没人验证过。

她有资格较这个劲。三十多年前她在密歇根大学读博,导师是写《哥德尔、艾舍尔、巴赫》的 Douglas Hofstadter,她的博士论文就是写一个会做类比的程序,叫 Copycat。它玩的是一种字母谜:abc 变成 abd,那 xyz 该变成什么?三十年后她把同一批谜题喂给 GPT-3,它答「xye」。

后来学界给这个动作起了正式名字,叫「反事实任务」(counterfactual tasks):把一道机器做得好的题,改成考同一种推理、但训练数据里大概没见过的版本。GPT-4 判断国际象棋开局是否合法,准确率近 90%;规则不变,只把马和象的初始位置对调,准确率掉到 54%,跟抛硬币差不多。机器会执行 Python 代码;告诉它这是一门「下标从 1 开始」的新 Python,成绩就大幅下滑。

2024 年底,OpenAI 的 o3 在 ARC 上拿了 87.5%。ARC 是她多年来最推崇的抽象推理测试,人类平均大约 85%。很多人宣布抽象推理被攻克了。她的团队没有争分数,而是让模型做题时把它用的规则用一句话写出来。结果模型答对的题里,大约 30% 的规则要么是错的、要么不是出题人想考的那个概念;人类这个比例只有约 10%。有一题考「横还是竖」,Claude 给出的规则是:「输入里有 8(浅蓝色)就把第一行涂成 8,没有就涂最后一列。」题碰巧对了,理由完全不沾边。

但她不是一个只会说「不」的人。2022 年有一篇论文说,一个只看过黑白棋走法序列的小模型,在内部自己长出了棋盘。她起初不信:那篇用的探测方法太强,棋盘可能是探测器自己学出来的。后来另一位研究者换了一种更简单的探测器,把格子标成「我的/你的/空」,结果准确率达到 99.5%。

I was quite impressed by Nanda et al.’s paper (and still am!), even more so after I (along with some collaborators) tried to disprove their claims, and failed.我被 Nanda 等人的论文打动了(现在仍然是!),尤其是在我和几位合作者试图推翻他们的结论、却失败了之后。LLMs and World Models, Part 2,2025-02-13

然后她继续追:棋盘确实在里面,可它是什么样的棋盘?后续研究发现,那更像几千条互相打架的局部小规则拼起来的东西,像托勒密的本轮(epicycle),能算准,却不是一台简洁的太阳系仪。

同一个动作,她后来用到了新闻上。「一半 AI 研究者认为 AI 有 10% 的概率灭绝人类」这句话《纽约时报》反复引用,她去翻了原始调查:那道题只有 162 人回答。「GPT-4 雇人过验证码还撒谎」,她去读了长版报告:提议去找 TaskRabbit 上的人工的、提示它「我解不了验证码,但我雇的人能解」的,都是人类研究员。2026 年,媒体说 OpenAI 的智能体「失控」「越狱」「结成蜂群」,她把事情还原成一句平淡的话:

Arguably, the agents did exactly as they were told可以说,这些智能体完全是照吩咐做的Misleading Metaphors and Real Risks,2026-09-10

所以这个头脑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它答对了」和「它会了」是两件事,中间隔着一整门实验科学。测婴儿和测猴子的心理学家早就知道这一点,一匹叫「聪明的汉斯」的马就让整个德国学界上过当。她要 AI 界补上这门课:别急着造更难的考题,先学会怎么好好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