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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精读 · 23 · berthub.eu

Bert Hubert
主权不是你买谁的设备,是你还有没有人敢打开那堵墙

Bert Hubert's writings · 站上可见 373 篇(2014 年 9 月至 2026 年 9 月)· 另有一篇 2001 年起笔、一路改到 2021 年的长文 · 2020 年前后明显转折:从 C++/DNA/卫星导航的技术写作,转向欧洲技术主权与荷兰政府 IT · 仍在更新,最新一篇 2026 年 9 月 14 日 · 荷英双语混写,全站免费无付费墙 · 本页通读 17 篇,跨度 2016 年 4 月至 2026 年 9 月,另含那篇 2001 年起笔的;转折两侧各有多篇 · 选文以作者主页自己列的 "notable projects, publications & presentations" 清单为主干(这是作者本人说「该读什么」),再以外部关注度补足

荷兰鹿特丹港区有一座会升降的大桥叫 Botlekbrug。它卡住过大约 250 次。

后果很严重——那是卡车从 A 到 B 的唯一通路。于是这座桥有了自己的网站公布故障,有了自己的短信服务(发送「BBRUG AAN」到 3669,Hubert 特意注明「我没开玩笑」),还有一名工程师被塞进桥边一辆面包车里常驻,桥一坏他就上。靠这个办法,停机时间砍了一半。

三年过去,没人知道它为什么坏。最后查出来:桥里有一台服务器管着状态和传感器,它的一根网线、或者网口,烂了。

And during that two-year period, everyone thought, it cannot be the computer. No one came and said, shall we just replace all the cables and ethernet ports for once and see what happens? We lacked the expertise.那两年里,所有人都认定:不可能是电脑的问题。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要不咱们把所有线缆和网口都换一遍,看看会怎么样?我们缺的是那份本事。Cyber Security: A Pre-War Reality Check,2024 年 5 月 14 日

讲这件事的人叫 Bert Hubert,荷兰程序员,1999 年创办 PowerDNS,写过让 DNS 更难被骗的 RFC 5452,当过荷兰情报部门的监督者,现在给几个政府部门当兼职技术顾问。他一辈子在做同一个动作:别人说「这太复杂了,得找人来看」的地方,他把盖子掀开,自己读一遍。

2020 年 12 月,世卫组织公开了 BioNTech/辉瑞新冠疫苗的完整序列。那串东西 4284 个字符,短到能塞进几条推文。多数人看一眼就滑过去了。Hubert 把它当源码,逐字符读完,写成一篇文章。

他发现开头两个字母 GA 什么也不编码却必须在那儿——就像每个 Windows 可执行文件都以 MZ 开头、每个 Unix 脚本都以 #! 开头。他发现所有的 U 都换成了一个叫 Ψ 的近亲分子,因为人体对外来 RNA 有一套凶悍的「杀毒系统」,而 Ψ 能让免疫系统失去兴趣、细胞却照单全收。他的评语是:这个把戏搞安全的人很熟——发一条稍微「坏」掉的消息,防火墙看不懂,后端却照收不误。

他还找出了整条序列里唯一两处真正改变蛋白质的修改:两个氨基酸被换成了脯氨酸。因为刺突蛋白一旦离开病毒身体就会塌成另一个形状,而脯氨酸很硬,像两根夹板把它撑在免疫系统需要看到的姿势上。他说,做出这个发现的人「应该一直在给自己击掌,浑身散发着难以忍受的得意」。

这篇文章有 170 万人读过,译成三十多种语言,直接导致他去写了一本关于 DNA 的书。而这套读法他 2001 年就开始练了——那时他还只是个写 DNS 软件的程序员,闲着把人类基因组当代码读:97% 的内容被注释掉,注释的起止标记是 GT 和 AG,功能等同于 /* 和 */;肿瘤是 fork 炸弹;每条染色体两份是 RAID-1。那篇文章的副标题他一直没改:「或者说:如果你是一把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

理解他的钥匙就在这里。同一把锤子,他后来抡向了别的东西。

2020 年 1 月欧洲正吵 5G 该不该用华为,他写文章说这个问题问晚了:华为和它的紧密伙伴当时已经在直接运营欧洲一亿多用户的移动网络,通话详单从 2000 年代初起就外包给了第三方、常常是外国公司。「根本不需要装什么后门——数据是我们心甘情愿送出去的。」他给出的推论让人哑口无言:担心中国人通过后门瘫痪我们的通信,忽略了一件事——他们要瘫痪我们的通信,只需要停止替我们维护网络就行了。

同一篇里还有一个数字:某家一千五百万用户的欧洲运营商,管全网地址与号码分配的核心团队一共 4 个人,其中一个是经理;而这四个人也快被外包掉了。

六年后他把这件事写成了一个马桶的寓言。某大机构的马桶漏水且冲不了,一周的电话和法务升级才搞清楚归谁管。一位手巧的同事说十分钟能修好,但得开墙。于是高层每天开会:弄坏了墙谁负责?他受伤保险赔不赔?外包运维还发话说客户不许自己动手。人事起草了一份免责书,同事没签。几万升水流掉了。一栋楼之外,同样的马桶坏了,一位员工走到自家面包车拿了工具,九点半修好了,管理层从头到尾不知道有这回事。

区别在哪?后一家「是干技术的」。Hubert 给前一种状态起的名字是习得性无助:只要我们还把 IT 当成「得打电话找人来弄」的东西,我们就哪儿也去不了。

二十五年,题材从基因组换到疫苗、换到 5G、换到政府机房,他说的其实是同一句话:我们正在系统性地失去「打开来看一眼」的能力,而这个损失,比任何一家具体的厂商都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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