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ncog(早年叫 Commonplace)· 2018 年 5 月 16 日开写,到本页核对日为止八年四个月,站点地图列出 400 条(其中 378 篇带发表日期的文章,另 22 条是案例库条目)· 产出稳定得惊人:2018 年 57 篇、2020 年 62 篇、2021 年 51 篇,之后稳定在每年 29–38 篇 · 仍在更新,本页核对时最新一篇为 2026 年 9 月 16 日 · 部分付费:博客正文大体免费,案例库(Case Library)与相当一部分会员通讯需要付费会员,他自己那份「Start Here」精选里约 85 篇有 13 篇标着 members only——本页只基于公开可读的部分 · 明显转折在 2021 年:博客从 Commonplace 改名 Commoncog,自我定位从「给知识工作者的职业建议」改成「a publication dedicated to the serious study of business」,同时上线会员制与案例库 · 本页通读 18 篇正文,跨度 2018 年 9 月 14 日至 2026 年 8 月 25 日:最早期(2018–2020)11 篇,2021 年转折两侧各有覆盖 · 选文以他本人维护的 Start Here 精选页为主序(作者自己说「该读什么」优先于传播量),辅以站内回链中心度
鸡不长阴茎。
所以在蛋鸡产业里,「分辨一只刚出壳的雏鸡是公是母」是一件极难、又极值钱的事——早一天分出来,就能早一天不用给公雏浪费饲料。熟练的鉴别师每小时能分一千只,准确率 98% 以上;有个叫 Hugh Grove 的俄勒冈人巅峰期一小时能到 1500 只。平均每只 0.5 秒。
Cedric Chin 在 2018 年底写下这件事的时候,问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How do you get from “it’s yellow and it doesn’t have a penis, what?” to an average of 0.5 seconds per chick?你是怎么从「它是黄的,它没有阴茎,啊?」走到平均 0.5 秒一只的?Chicken Sexing and Perceptual Learning as a Path to Expertise,2018-12-11
答案在 1920 年代的日本被找到了,而且荒唐得让人不舒服:没有课,没有教材,没有口诀。把学徒扔进一万只雏鸡里,让他拿起一只、扔进「公」或「母」的盘子——纯猜。师傅站在旁边,只说两个字:不对。
就这样,几千只、几万只之后,他开始比随机准。两年之后,他 98%。
而他仍然说不出自己在看什么。
这就是 Cedric Chin 八年来反复回去挖的那口井。他是马来西亚古晋人,在越南管过一家新加坡公司的工程办公室,是个做生意做到过 450 万美元营收的实操派。他的根问题非常土:商业智慧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学?
但他很早就撞上了一堵墙:真正厉害的人,全都解释不清自己在干什么。他的技术主管 Hieu 能在需求会上几分钟内画出一个最简架构,追问理由,答案永远是一串例外:「碰到 Y 就做 Z,因为 A;看到 B 就做 P;但如果 A 和 C 同时有而 B 没有,那就做 Q……」再追下去,就变成「做久了你就有感觉了」。他由此归纳出一条极好用的辨认法则:
if you ever hear someone explaining things in terms of a long list of caveats, the odds are good that you’re looking at tacit knowledge in action.如果你听见某人用一长串「但是、除非、要看情况」来解释自己,那你多半正看着隐性知识在运作。Why Tacit Knowledge is More Important Than Deliberate Practice,2020-06-09
顺着这条线,他做出了三个真正原创的动作。
第一,他把「隐性知识」从哲学名词变成了可以动手去偷的东西。1970 年代赎罪日战争之后,一个年轻研究员奉命把以色列战机的维修日志录进美国数据库,目标是造个专家系统替掉维修官。他叫 Gary Klein。他发现自己能填出 80% 的表格,剩下 20% 填不出来——因为那些人看一眼弹孔,就能倒推出损伤是怎么走的。Klein 交上去的报告结论是:造不出来。
And as a result the Air Force decided they could not build an expert system to replace these guys, and they had to keep paying them.结果空军决定,他们造不出能取代这些人的专家系统,只好继续付钱给他们。Gary Klein,转引自 Why Tacit Knowledge is More Important Than Deliberate Practice,2020-06-09
Chin 的结论不是哲学结论,是行动结论:别等突破,就当隐性知识是事实,然后直接去拿。
第二,他发现「刻意练习」(deliberate practice)被全世界误读了——而他是靠失败发现的。他照着 Cal Newport 那些书练了四年,没用。气到最后,他去读 K. Anders Ericsson 本人的原著,而不是引用 Ericsson 的博客和畅销书。定义里白纸黑字写着:刻意练习只在有成熟教学法的领域成立。音乐、象棋在内;商业、爵士乐在外——Ericsson 把它们排除掉,是因为那样好做研究。
换句话说,全世界拿着一把只配钢琴的钥匙,去开商业这把锁,开了三十年。而真正该用的那门学问叫自然主义决策(NDM),就是 Klein 那一支。
第三,也是最大胆的一步:他相信「商业」这件事本身是有结构的。2021 年他读到 NDM 研究者 Lia DiBello 的一段话,说商业专家彼此一眼认得出来,因为——
as a domain—business itself is an orderly closed system of relations between principles, and that so-called intuitive experts in business have an implicit grasp of this.作为一个领域,商业本身是一套有序的、封闭的原理关系系统,而所谓商业直觉型专家,对这套系统有一种隐含的把握。Lia DiBello,转引自 Every Great Business Person Has the Same Mental Model of Business,2021-07-20
那套结构是一个三角:供给(运营)/需求(市场)/资本(财务)。而关键不在三条腿,在三条腿之间的联动。DiBello 的数据里有一句话最扎人:所谓「称职的经理」,往往只精通其中一两条腿——而在顺风的市场里,他们看起来和真正的高手一模一样。
有个医疗器械公司的董事长因此专门来找她。当时公司四个月从 3 亿做到 4 亿美元,一路高歌。他要挑接班人,但他怕的恰恰是这个:
He was afraid that a favourable market might be masking a lack of skill—and cognitive agility in particular—among his senior staff.他担心的是,一个有利的市场可能正在掩盖他手下高管能力的不足——尤其是认知敏捷度的不足。Every Great Business Person Has the Same Mental Model of Business,2021-07-20
这可能是整个博客最值钱的一句话:顺风能把平庸伪装成卓越,而且伪装得天衣无缝,直到风停。
贯穿这一切的,是他给自己定的那条唯一的标尺。他说,这个博客全部的严谨性,可以压成一句话:
use practice as the bar for truth.拿实践当真理的标尺。Practice as the Bar for Truth,2020-08-03
不是分析,不是论证是否自洽,不是在评论区吵出一个结论——是拿去用,用了管用就是真的。这把尺子锋利到会割自己:他写过一整篇讲成长型心态(growth mindset)的科学可能站不住,然后承认它治好了自己大学连挂四年的数学,所以留着。「一样东西不必科学上为真,也可以对你有用。」
他也拿这把尺子割过自己的稿子。2026 年 6 月,他花钱约的一篇石英危机案例已经发出去了,他病中读 Pierre-Yves Donzé 的瑞士钟表业史,读到一半发现整个主流叙事是错的——日本人在石英出现之前就已经用机械表把瑞士人打趴了,真正的病因是生产技术,不是产品颠覆。他没有悄悄改。他把那篇错的挂到 Google Docs 上,写「你可以读,如果你想」,然后重写。
鸡不长阴茎。
这个生理事实制造了蛋鸡产业里最贵的一个工种。雏鸡出壳后越早分出公母,农场就越早停止给公雏浪费饲料——这是「后院养鸡」和「工业化蛋厂」之间的分界线。所以熟练鉴别师,用一篇报道的话说,是「像国家机密一样被看管着,像地方乡绅一样被供养着」,起薪六万美元。
他们的手速是:每小时一千只,准确率 98% 以上。俄勒冈有个叫 Hugh Grove 的人,巅峰期一小时 1500 只。平均每只 0.5 秒。
Cedric Chin 2018 年 12 月写这件事的时候,把问题按在了最难堪的地方:
How do you get from “it’s yellow and it doesn’t have a penis, what?” to an average of 0.5 seconds per chick?你是怎么从「它是黄的,它没有阴茎,啊?」走到平均 0.5 秒一只的?Chicken Sexing and Perceptual Learning as a Path to Expertise,2018-12-11
如果你猜答案是「开一门课,请专家站在台上讲怎么捏」——
well, you’re wrong. Expert sexers can’t explain how they know. They just … do. And the people they train can’t explain it any better than they do.那你错了。资深鉴别师解释不了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们就是……知道。而他们带出来的徒弟,解释得也不比他们好。同上
1920 年代日本人找到的办法是这样的:把学徒放进一间有一万只雏鸡的房间,一只一只拿起来,扔进「公」盘或「母」盘——纯猜。师傅站旁边,错了就说一声「不对」。
几千只之后,学徒开始比随机准。日本全国雏鸡鉴别学校的课程长两年。两年之后,98%。
而他仍然说不出自己看的是什么。用 Chin 的话说:你的意识以为自己在瞎蒙,但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引着你的手往对的盘子里放。
这个博客八年、四百篇文章,本质上都是在这一口井里往下挖。
Cedric Chin,马来西亚人,在婆罗洲一个叫古晋(Kuching)的小城长大,人口三十万。新加坡读的大学,读得相当难看:大一的数学课他一路重修到大四,同班同学越来越年轻,最后靠补考刮了个 C,晚一年毕业。他自己的解释是「来自马来西亚小城一所学术平平的中学,底子就是差」,再加上不肯承认自己有问题。
他不是学者。他在越南管过一家新加坡公司的工程办公室三年,卖 POS 收银系统;后来自己做过一家公司,2014 到 2017 年做到 450 万美元营收。这个身份贯穿全站——他在最核心的一篇文章里把定位写死了:
This blog is a practitioner’s blog: it is interested in what is useful, not what is ‘true’.这是一个实践者的博客:它关心什么有用,不关心什么是「真的」。Copying Better: How To Acquire The Tacit Knowledge of Experts,2020-06-16
博客 2018 年 5 月开张,原名 Commonplace,2021 年前后改名 Commoncog,自我定位从「给知识工作者的职业建议」换成了「一份专门严肃研究商业的刊物」,同时上了会员制和案例库。至今活跃,本页核对时最新一篇是 2026 年 9 月 16 日。有个还在吃奶的孩子——2026 年那篇最好看的自我打脸文章,开头是他带着婴儿出差、睡眠不足、回来就病倒了。
他的根问题不是从书里来的,是从一个人身上来的。
中学第一年,他认识了 Samuel。Samuel 的父亲是个传统华商,在古晋做药品进口,供给城里几家药房。之后生意一块一块往外长:小块房产、餐饮门店、卖手机配件和话费套餐的零售店。哪个单元不行就迅速关掉。Chin 每年回古晋,都发现这个商业版图又往外扩了一寸——用他的原话,是「一寸一寸、艰难挣来的一寸」。Samuel 正被培养着接班。
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华商精明」是一个所有人从小泡在里面的族群叙事。Chin 写得很清醒:这是一种以族群为单位的优越感,它的功能是给人一条退路——一个华人小孩在教育体系里落败了,他还有一条马上就能获得尊重的路,就是做生意。做成了被夸,没做成也是体面的追求。
于是那个问题变成了:「华商智慧」到底是什么?怎么才能多要一点?
他有本钱问这个问题——他在越南三年,近距离跟这批人打过交道:有的是客户,有的是抢客户的对手(「我们也确实把其中几个逼破产了,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他最先试的解释是「理性」。他见过的最好的生意人确实都极端务实,他记得有个五十多岁的客户,从他们手里薅走了一大堆免费附加服务,手法之滑,好几个月没人反应过来。
但理性解释不了他看到的全部。他把这个悖论拆成三条,每一条都掐死了一个现成答案:
第一,最成功的华商往往是读书最少的那批。如果智力是决定因素,受过教育的那些人应该做得更好。没有。
第二,华商作为一个群体比大多数人迷信得多,而这对他们经营生意几乎没有影响。如果理性是决定因素,迷信的人该输给不迷信的人。也没有。
第三,绝大多数华商根本不做长远规划。他们只做局部最优,死盯底线,哪块不行关哪块。如果战略不重要,这批人该一路领先。还是没有。
三条一起成立,意味着「聪明」「理性」「会做战略」这三个最顺手的答案全是错的。Chin 给自己发了一张非常诚实的军令状:
If I succeed in business, later in life, you may point to these posts as a record of what I got right. But if I failed, then these posts would be a record of all the wrong things I believe that ultimately did me in at the end.如果我这辈子后来在生意上成了,你们可以指着这些文章说,这是他想对了的地方。但如果我失败了,那这些文章就是一份清单,记着我信过的、最终害死我的那些错东西。The Chinese Businessman Paradox,2018-09-14
但这个根问题还有一层更私人的底。他自己后来把它挖出来了:1997 年亚洲金融危机,他九岁,父亲被裁员,那家公司关掉了在他家乡的业务。父母压力极大,吵得很凶,他成绩垮了,为最小的事挨骂。几年后家里卖掉了他从小住的房子。父亲此后折腾过商业咨询、开过汽修厂、跟母亲一起进过传销公司,都没成,很多年后才找到一份稳定工作做到退休。
Looking back, my obsession with career moats probably started with the 1997 Asian financial crisis.回头看,我对职业护城河的那股执念,大概就是从 1997 年亚洲金融危机开始的。A Personal History of the Career Moat,2019-08-19
所以他早年最出名的那个概念——职业护城河——不是一个励志框架,是一个九岁小孩看着父亲失业之后长出来的东西。他把它压成过一句很硬的话:职业安全感,是你拿到下一份工作的能力,不是保住这一份的能力。他补了一句解释这句话为什么听起来新鲜:社会观念变得比经济现实慢——他父母至今仍然相信,安全感是一份「大公司的稳定工作」。
他真正意识到问题,是因为一个叫 Hieu 的同事。
Hieu 是他的技术主管,有个近乎诡异的本事:坐进一场需求会,几分钟之内就能在纸上画出一个结构——用最少的活动件解决问题,而且总给后来必然发生的变更留好余地。那张草图往往就是最后真正实现的方案。而 Chin 自己设计的东西,总有部分要返工。
他花了好几年,反复追问 Hieu 是怎么做到的。对话永远长这样:
“Well” Hieu would begin, “When you hear there is an external API, you should focus your program around that because there is a lot of risk there.” — “Yeah but then why didn’t you worry about the calendar API?” — “Oh, because I’ve worked with it before and I think it is easy to implement.” … “But how come you didn’t worry about the inventory API? We’ve never integrated with that before.” — “Ya that one not that important now I think. The client might change it later.”「嗯,」Hieu 会说,「你一听到有外部 API,就该把程序围着它设计,因为那里风险很大。」——「那你为什么不担心日历 API?」——「哦,那个我以前做过,我觉得好实现。」……「那库存 API 你怎么不担心?我们从来没接过。」——「那个我觉得现在不重要啦。客户以后可能会改掉。」Why Tacit Knowledge is More Important Than Deliberate Practice,2020-06-09
再往下追,就到底了:「啊,就是感觉对。做久了你也会有感觉。」
Chin 的关键动作,是没把这当成 Hieu 不会表达。他把这个现象本身当成了数据,而且发现它可以写成一个通式:任何足够复杂领域里的专家,解释自己时一定长这样——「做 X。但如果看到 Y,就做 Z,因为 A。如果看到 B,就做 P。但如果 A 和 C 同时出现而 B 没有,就做 Q,因为 D。还有些怪情况是你做了 Z 然后 C 冒出来了,那你得切回 Q。」
由此就有了那条辨认法则:一长串「但是」=你正看着隐性知识。他举的最漂亮的旁证是外科医生 Atul Gawande 写阑尾手术——单是「怎么把发炎的阑尾从周围组织里剥下来」这一步,Gawande 就列了棉签推、电烧、钩子、剪刀、尖头分离器、钝头分离器、直角分离器、吸引器,外加把手术台调成头低脚高让重力帮忙,「或者你干脆抓住能看见的那截,使劲拽」。这不是啰嗦,这是一个人在试图把一个没法说出口的东西说出口。
接着他去回答了那个最容易被当成抬杠的问题:那能不能把它变成明文?——这里他没有诉诸哲学,他搬了一段历史。
1970 年代赎罪日战争之后,美军委托了一批研究,想看看能不能造专家系统取代人。其中一个项目是把以色列战机的维修日志录进美国数据库,目标是替掉维修官。派去访谈维修官的年轻研究员,叫 Gary Klein。Klein 发现他能填出 80% 的表格,剩下 20% 填不出来。他去问那些人是怎么填的,得到的回答是:「你看这个破损,看这个尺寸。这架飞机两天后就回到了服役状态。这种损伤,如果切断了那几条线路,我知道得修一两周。所以显然它没切断那几条。那么损伤一定是这么传播的,他们才能这么快修好。」
So when I wrote my report, the report was: here’s what I could do that was formulaic, but here are the critical incidents that I collected, so you can understand their expertise. And as a result the Air Force decided they could not build an expert system to replace these guys, and they had to keep paying them.所以我写报告的时候是这么写的:这些是我能公式化的部分,而这些是我收集到的关键事件,好让你们理解他们的专长在哪。结果空军决定,他们造不出能取代这些人的专家系统,只好继续付钱给他们。Gary Klein,转引自同上
这个故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隐性知识存不存在」这场无穷无尽的网络争论,换成了一笔已经结过的账:有人花了真钱去试,试不出来,于是继续发工资。Chin 对那场争论的处理干脆得近乎粗暴——他说你要非说「所有隐性知识原则上都能明文化,所以不存在隐性知识」,那是一种我不感兴趣的抬杠:
We should act as if tacit knowledge were a fact, because it is more useful to think about ways to gain that tacit knowledge directly, instead of hoping for some breakthrough to make tacit knowledge explicit.我们应当把隐性知识当成事实来行动,因为「想办法直接把它拿到手」比「盼着某个突破把它变成明文」有用得多。同上
这一步转换是整个博客的枢纽:把一个本体论问题(它存不存在)换成一个行动问题(那我该怎么办)。一旦这么换,问题立刻变得可做:既然大块技能是隐性的,那它就是可以去猎的——那个人有,他真的很强,我怎么才能也有?
如果隐性知识要靠模仿、师徒、浸泡来学,下一个问题很自然:有没有办法学得更快?
大多数人到这一步会说「有啊,刻意练习」。Chin 也这么以为,而且他认真试了。他读到 Cal Newport 在《优秀到不能被忽视》里写的「刻意练习是已知最好的专长建构方法」——他后来专门说明,这句话本身其实完全准确。他照着练。
练了四年,反复失败。
然后是他整个方法论里最关键的一次动作:
Eventually, I got fed up enough to dig into the actual literature — not the blog posts or the popular science books that cited K. Anders Ericsson’s research, but the actual books and papers Ericsson had written himself. And what I found surprised me.最后我烦够了,直接去挖原始文献——不是那些引用 K. Anders Ericsson 研究的博客文章和科普书,是 Ericsson 本人写的书和论文。我发现的东西让我意外。Practice as the Bar for Truth,2020-08-03
他发现的是:所谓「刻意练习」,从定义上就只是 Ericsson 给「那些容易测量、并且已有成熟教学传统的领域」里的练习方式起的一个名字。而且必须在教练指导下进行。
为什么是这些领域?Chin 的解释一点也不客气,而且我认为是对的:因为 Ericsson 是学者,学者的激励是拿出能过同行评审的新结果。音乐和国际象棋被选中,是因为它们训练方法成熟、成功标准清楚——好做。商业和爵士乐被排除,是因为两者都没有成熟训练法——不好做。
这就是那个被普及过程磨掉的限定条件。三十年里,一层层转述把「在有成熟教学法的领域里,刻意练习最有效」磨成了「刻意练习最有效」。于是全世界的程序员、设计师、创业者、投资人,拿着一把为钢琴配的钥匙,去捅自己那把锁。
Chin 还补了一刀,而且补得很硬:Ericsson 自己在《巅峰》里下完那个窄定义之后,又说刻意练习的思路或许可以推广到教学法不成熟的领域——Chin 管这叫 cop-out(推诿)。而 Ericsson 不可能不知道 NDM 的存在:他本人就是《剑桥专长与卓越表现手册》的编者之一,那本书里有一大批 NDM 学者的名字。
于是路就分岔了。如果你在一个有成熟教学法的领域,用刻意练习。如果没有——而绝大多数现代职业都没有——你该去的地方是 NDM。而 NDM 描述的学习路径,说穿了土得掉渣:找个师傅,在他手下干几年,靠模仿、反馈和浸泡学会。(他举的例子是巴菲特在 Benjamin Graham 手下的那几年。)NDM 做的事,是让这个古老过程变得更有效率。
Chin 在 2020 年给了一个预测,我觉得值得记着看它会不会应验:Ericsson 的东西花了三十年才靠《异类》进入大众意识;那么 NDM 呢?「也许到 2030 年,人们谈论隐性知识,就像今天谈论一万小时定律一样。」
到这里,他手上有了工具(NDM),但还缺一样东西:商业这个领域,内容究竟是什么?这正是 2018 年那个华商悖论没答的部分。
2021 年他撞上了 Lia DiBello——一个专门做「商业专长的隐性心智模型提取」的 NDM 研究者。他读到的第一段话,自己的反应是「这些说法听起来荒唐透顶」:
After several years using different methods, we noticed that highly talented business performers are very similar to each other. That is, they have decoded the domain of business much like chess masters had decoded chess. … as a domain—business itself is an orderly closed system of relations between principles, and that so-called intuitive experts in business have an implicit grasp of this.用了好几年不同方法之后,我们注意到,天赋极高的商业实践者彼此非常相似。也就是说,他们把「商业」这个领域解码了,就像国际象棋大师解码了象棋一样。……作为一个领域,商业本身是一套有序的、封闭的原理关系系统,而所谓商业直觉型专家,对这套系统有一种隐含的把握。Lia DiBello,《牛津专长手册》,转引自 Every Great Business Person Has the Same Mental Model of Business,2021-07-20
DiBello 在一项持续四年、由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资助的研究里,研究了一批反复成功的商业领袖——包括大公司董事长,包括在极难的市场里连续赢的人。她说她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一个共享的心智模型。
那个模型是一个三角:(1)有效运营的各项因素;(2)影响市场的各种力量;(3)驱动企业财务与经济环境的因素。DiBello 在不同论文里给它起过不同名字——「供给/需求/资本」,或者「领导力/战略/财务」。
三个顶点本身没什么稀奇——谁都知道做生意要管运营、看市场、算账。整个模型的重量全压在那三条虚线上:一条腿变了,另外两条会怎么变。资本环境变了,竞争格局会怎么动?竞争格局动了,我的运营得改什么?专家能在别人还没察觉的时候捕捉到环境里的线索,然后在脑子里把另外两条腿往前推演一遍。
由此就有了那个最锋利的推论。DiBello 写:
In contrast, competent managers (one level down from experts) tend to be very talented in only one or two of these areas; however, they often do not understand the dynamics between these areas as well as the “superstars” do. Competent managers are likely to be very successful when larger market or economic trends are favourable to their specific skills.相比之下,称职的经理(比专家低一级)往往只在其中一两个领域上很有天赋;但他们通常不像「超级明星」那样理解这些领域之间的动态关系。当更大的市场或经济趋势恰好有利于他们那项特定技能时,称职的经理很可能非常成功。同上
把这句话翻成大白话:顺风的时候,平庸和卓越长得一模一样。而你没法靠看业绩把它们分开——因为业绩正是被风推着走的那个东西。
最好的证据不是来自研究者,是来自一个被这件事吓到的人。DiBello 讲过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案子:董事长兼代理 CEO 请她来评估高管团队,为了挑接班人。那四个月里公司从 3 亿美元长到 4 亿,还有一笔收购在路上,打算 2008 年做到 6 亿。一切顺风顺水。而他要她来,是因为:
He was afraid that a favourable market might be masking a lack of skill—and cognitive agility in particular—among his senior staff.他担心的是,一个有利的市场可能正在掩盖他手下高管能力的不足——尤其是认知敏捷度的不足。同上
认知敏捷度(cognitive agility)是三角之外的第二样东西:一个人在数据显示情况变了的时候,会多大程度修改自己对局势的判断。它的反面叫认知僵化——被一个框架统治,把新的、可能相关的信息过滤掉,从而造出盲区。
Chin 读到这一段的反应,用他自己的话,是「眼珠子基本上要瞪出来了」。因为他此前好几年都在从经营者的角度反复写同一件事:市场一变,或者你在具体环境里摸爬的时候,没有任何框架能装下你看到的全部东西。他甚至自己发明过一个词,叫「傲慢固执型」(Dismissively Stubborn),用来指他学会了在创业环境里躲开的那类人。
然后他发现 DiBello 比他早了整整十年,而且想得更全。
三角模型的好处是它立刻能还债——那些他之前想不通的事,一下子有了同一个解释。为什么刚毕业的 MBA 学了现金流却抓不住它在一门具体生意里的含义?因为他们还没把市场条件和运营现实跟课堂上的财务概念接起来。(DiBello 的数据支持这一点:她给一批从没实际经营过公司的商科学生做同一套测验,表现低得多。)为什么巴菲特说「我因为是生意人而成为更好的投资者,因为是投资者而成为更好的生意人」?因为投资和经营分别补的是三角上不同的腿。管理顾问和 VC 能不能变成好的经营者?可以更具体地问:顾问强在需求腿、略懂资本腿;VC 强在资本腿、略懂需求腿;他们能不能成,取决于补供给腿的速度,以及把三条腿的关系内化的程度。
三角里最反直觉的那条腿,他单独挖过,而且挖的方式很典型:从一次他吵不赢的争论开始。
2020 年秋天,朋友发来一篇文章,叫《创业公司不该融资》。Chin 觉得这篇写得很扎实:每一步推理都从前一步干净地长出来,作者是从第一性原理搭的,所以你很难驳倒其中任何一个分句。
他同时觉得它是错的。朋友问他错在哪。他张了张嘴,停住了——他说不出来。每一条公理他都同意,每一个中间命题他都点头。
这件事他想了几个月。他最后给这类错误找到的描述是:「完全理性、逻辑自洽、也不算错——但不如另一个框架有用、有力。」而他诊断出的病根是:作者是从一组残缺的公理出发的。那篇文章把创业当成一场关于「利润」和「激励」的博弈。
people with limited understanding of business think that business is all about making profits. But those who actually run businesses know that running a business is all about managing cash flows.对商业理解有限的人以为,做生意就是赚利润。但真正在经营生意的人知道,经营一门生意,从头到尾是在管理现金流。The Games People Play With Cash Flow,2020-12-09
这一条正是他在华商身上先听见的。那些人爱说「能晚付就晚付」「现金为王」。Chin 说这些话其实用错了词——财务科班的人一听就懂,而术语不对会让你查不到东西:他们说的不是 cash flow,是 free cash flow(自由现金流)。而他给出的直观定义,比任何教科书都好记:
FCF is the amount of money that you can take out of a business without affecting its future prospects.自由现金流,是你能从一门生意里拿走、而不影响它未来前景的那笔钱。Cash Flow Is King,2019-10-01
他把它翻成一个画面:如果一门生意赚 100 万利润,其中 80 万是自由现金流,那你可以把这 80 万抽出来一把火烧掉,这门生意明年照样至少产出 100 万。
剩下那 20 万呢?在英特尔这样的公司里,剩下的那部分远比你想象的多——不投进新厂房和新工艺,明年的 100 万就没了。所以利润高不代表你有钱。而一个只会算利润的人,永远看不见这条腿。
然后他把 John Malone 的故事整个摆出来,作为「懂这条腿的人能做到什么」的极端样本。1973 年愚人节,Malone 接手一家濒临破产的有线电视公司 TCI,债务是营收的 17 倍。他头几年每隔两周飞一趟纽约,低声下气地重谈条款、求展期;有一次开会,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说那你们自己接手吧——银行家让步了。
而 Malone 在接手之前就已经看出了这个行业的结构:订阅收入高度可预测,有线特许经营权等于一纸地方垄断许可,税务特性极其有利——用债务建新系统、激进折旧,等折旧用完就把系统卖给另一个运营商,折旧时钟在买家那里重新开始。这是三条腿全在动:市场结构、运营扩张、资本工具。Malone 在贝尔实验室时就给 AT&T 建议过加杠杆、回购股票压缩股本,建议送到董事会,被无视。
这也是他用来解释「护城河到底从哪来」的框架:暂时的竞争优势可以从三条腿的任何一条上长出来。运营卓越(供给)、抓住市场机会或重新定位(需求)、或者利用一次同行没意识到的资本环境变化(资本)——Malone 用债务和税盾扩张,就是最后一种。
比起结论,他这套做法更可迁移。八年读下来,能归纳出五条,而且每条都能在文章里指出证据。
一、只有一把尺子,而且是最粗暴的那把。他说整个博客的严谨性可以压成一句话:「拿实践当真理的标尺。」多数人用分析当标尺——检查论证是否自洽、构造校准过的信念。他的理由很不浪漫:「分析是很费劲的活。而实践是一条捷径。你把一样东西用到生活里,如果管用,它就是真的。」这把尺子最狠的一刀砍在成长型心态上:他写了一大段说这研究可能站不住(效应量在缩小、太漂亮得可疑),然后承认它治好了他大学连挂四年的数学——他把自己「我数学不行」的自我认同拆掉了,去向低年级同学求助,刮了个 C 毕业。结论是:「一样东西不必在科学上为真,也可以对你有用。」
二、被引用的东西一律回到原文。刻意练习那四年的失败,最后是靠「不读引用 Ericsson 的书,去读 Ericsson 自己写的书」破的。这条听起来像老生常谈,但请注意它在他这里的位置:它不是一条美德,是一次止损动作——是失败到烦躁之后被逼出来的。
三、对「听起来很有洞见」保持敌意,包括对自己。2019 年他写过一篇专门拆这件事的文章,起点是 Ida Tarbell 扳倒洛克菲勒的那场经典调查报道——Chernow 的传记里有一段说,Tarbell 的弟弟是标准石油最大竞争对手 Pure Oil 的财务主管,一路给她递材料、还替她审稿。他的论点是:
The best online writers are able to make something sound insightful — regardless of whether it’s true, or whether it’s useful. … Some ideas sound insightful because they are true. But not all true ideas sound insightful. A true idea that is commonly accepted can sound trite and obvious: we call those clichés. The job of a good writer, then, is to present some truth in a way that doesn’t trip our cliché triggers.最好的网络写作者有本事让一样东西听起来很有洞见——不管它是不是真的,也不管它有没有用。……有些想法听起来有洞见,是因为它们是真的。但不是所有真的想法听起来都有洞见。一个被普遍接受的真理会显得陈腐、显而易见:我们管那叫陈词滥调。所以一个好写作者的活,就是把某个真理讲得不触发你的陈词滥调警报。Beware What Sounds Insightful,2019-09-24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很少见到写作者做的事:他回头拆自己这篇文章里用过的招。他指着自己开头那句「如果 Instagram 改变了摄影的语言,那我们也该预期 Twitter、Medium 和 Google 会改变写作的调性」说——这是一句被重写得像有洞见的大白话;写作者一向为注意力优化,这你早就知道,只是我提到 Instagram 把你绕住了。他还顺手指出自己用「optimised for attention」而不是「liked to be read」,纯粹因为前者听起来更高级。
四、宁可要「反复成功」的样本,不要「成功过一次」的样本。这条藏在他选人的口味里:DiBello 研究的是连续赢的董事长;他自己盯了二十年的是 Samuel 父亲那种一寸一寸扩张的华商;他对 VC 给的通用建议专门写过一篇说别听。逻辑是一致的——单次成功和运气分不开,反复成功才有信号。
五、错了就当众拆,而且不悄悄改。这是他 2026 年最好看的一篇。他花钱约了一篇石英危机的案例——Swatch 如何拯救瑞士钟表业,这是几十年来的标准叙事,也是 Swatch 集团自己推的版本。案例写完了,上线了,他准备录一期解读。然后他出差带娃、睡眠不足、回来就病倒,养病时随手翻起 Pierre-Yves Donzé 的《斯沃琪集团商业史》。
And then I realised this entire narrative was wrong.然后我意识到,整个叙事是错的。Did Quartz Really Kill the Swiss Watch Industry in the 70s?,2026-06-25
错在两个大处:第一,日本人在石英做成之前,就已经用机械表把瑞士人打得节节败退了——所以真正的病因是生产技术上的落后,石英只是加速了它,把它框成「产品被颠覆」就框错了。第二,让 Hayek 能一路收购的现金,主要不是来自 Swatch,而是来自 Jean-Claude Biver 在 Blancpain 上验证出来的奢侈品定位打法。换个框架看,这整个案子根本不是技术颠覆的故事,是「全球奢侈品作为一门生意」诞生的故事。
他的处理方式值得抄:他把那篇错的原样挂到 Google Docs 上,写「你可以读,如果你想」,然后重写。并且提醒读者别搞错为什么要读这个案子——「我们不是为了读历史(虽然那也很好),我们是为了搞清楚 Hayek、Biver 他们当时是怎么理解眼前这些事实的。这样我们才能把这块碎片装进自己的意义建构里。」
这句话直接连到他 2026 年的落点。他现在相信,专长的核心不是模式匹配,而是「框架建构」——你脑子里先长出一个框架,它决定了你会注意到什么、忽略什么。
Experts can see things that novices can’t. If you can teach novices to see the domain like the experts, you will accelerate expertise. … data does not exist, ‘on its own’, in the world.专家能看见新手看不见的东西。如果你能教会新手像专家那样看这个领域,你就加速了专长的形成。……数据并不「独立地」存在于世界上。Sensemaking as the Heart of Expertise,2026-06-12
所以他现在收集案例,不是为了总结教训,是为了攒「碎片」——攒够了,人才能在没见过的局面里当场拼出一个新框架。八年前那个鉴别雏鸡的房间,最后长成了这个。
第一,也是最重的一条:三角模型的证据基础,比它承担的重量薄得多。整个「商业专长」大厦压在 Lia DiBello 一个人身上,而 Chin 自己就写了:她论文数量「相对少得多」,因为她过去二十年主要在给大公司做咨询。她的核心工具 FutureView Profiler 是一件商业产品。她研究的对象是「反复成功、爬到很高位置的领袖」——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幸存者偏差:没有人去数一数,那些失败的经营者里,有多少人脑子里也装着一个完整的三角。
这一点之所以尖锐,是因为 Chin 自己写过一篇叫《基准率真要命》(The Base Rate is a Hell of a Thing)的文章。而他接受这个模型的理由是这么写的:「我买不买这个商业专长模型?买。我所知道的关于商业的几乎一切,都对得上这个模型。」——「几乎一切都对得上」正是他在《Beware What Sounds Insightful》里教我们警惕的那种感觉。他给了这个模型一个开箱即用的解释力,而一个能解释一切的框架,代价通常是它不被任何东西证伪。他对 DiBello 可信度的论证同样是间接的:她把自己卖给了大企业、赚了钱,「在我看来这让她更可信,而不是更不可信」。这是一个合理的直觉,但它是直觉,不是证据。
第二,「拿实践当真理的标尺」给 n=1 发了一张通行证。这条规则最漂亮的地方(跳过无尽的分析,直接去用)也正是它最脆弱的地方:它没有任何机制能把「这东西真的管用」和「我恰好活下来了」分开。成长型心态那个例子是他自己给的:科学证据在塌,他留着它,理由是对他管用。他确实明说了这可能是安慰剂,也可能换成心理咨询同样有效——这份诚实是真的。但如果你把这条准则交给一千个人,你会得到一千套互相矛盾、每套都「经过实践检验」的方法论。
第三,2018 年的他会劝你别订阅 2026 年的他。这是他身上最真实的一道裂缝,而且是他自己亲手划的。那篇让他成名的文章开头说得毫不含糊:
don’t read blogs written by non-practitioners, spouting insights that aren’t related to their field of practice. Don’t read Farnam Street. … Hell, don’t read this blog — especially if your career goals diverge from mine. I have little to offer you that practice cannot.别读非实践者写的博客,别读那些跟自己实践领域无关、却在那里输出洞见的东西。别读 Farnam Street。……见鬼,连这个博客也别读——尤其是如果你的职业目标和我的不一样。我能给你的,实践都能给你,而且更好。The Mental Model Fallacy,2018-11-12
八年后,Commoncog 是一门订阅生意:一个案例库,把亚马逊、台积电、Instagram、福特的商业故事打包起来,卖给绝大多数并不在经营这些生意的读者。他 2026 年 9 月刚刚涨过一次会员价。
他有辩护,而且这辩护不弱:案例法不是把隐性知识编码成清单(那正是他判定行不通的事),而是感知暴露——给你看足够多的局面,让你自己长出那双眼睛,就像雏鸡房里的学徒。他做的是 Farnam Street 的反面,不是它的升级版。这个区分在理论上成立。
但两件事仍然悬着。其一,当年他给 Farnam Street 判死刑用的那把刀——「这篇东西怎么才算有用?我要怎么在实践里检验它?」——同样架在他自己的案例库脖子上,而这一次没有人拿着刀。其二,他在 2019 年精确诊断过的那个激励结构(写作者为注意力优化,于是把真话讲得像洞见),现在有了一个更硬的版本指着他自己:订阅收入。写得像有洞见,读者才会续费。他在 2019 年说「我自己也用过这些招」——那时他没什么可失去的。现在有了。
第四,付费墙使得最成熟的那部分工作无法被外部检验。他 2021 年之后的重心——案例库、会员通讯、专长加速课程——大量在墙内。本页基于公开可读的部分,而公开部分的重心明显偏向 2018 到 2021 年。也就是说:他这套东西最该被检验的地方,恰恰是外人最看不到的地方。这不是指控,是一个读者该知道的限制。
最后一条,是他自己早就写下的,而且写得比我狠。2018 年那篇华商悖论的结尾,他说这些文章是练习本,不是结论:如果我后来成了,你可以指着它们说这是我想对的地方;如果我失败了,这就是一份清单,记着我信过的、最终害死我的那些错东西。这个博客的最大风险,一直明明白白地挂在它的第一篇上。
本页其余引用依次出自:Chicken Sexing and Perceptual Learning as a Path to Expertise(2018-12-11)、Career Moats 101(2018-11-23)、An Update on Perceptual Exposure as Learning Technique(2019-03-25)、A Personal History of the Career Moat(2019-08-19)、Beware What Sounds Insightful(2019-09-24)、Cash Flow Is King(2019-10-01)、Expertise is Just Pattern Matching(2020-01-21)、Copying Better: How To Acquire The Tacit Knowledge of Experts(2020-06-16)、How First Principles Thinking Fails(2020-12-01)、Sensemaking as the Heart of Expertise(2026-06-12)、Did Quartz Really Kill the Swiss Watch Industry in the 70s?(2026-06-25)、Why Tactical Decision Games Work(2026-08-25),以及他本人维护的精选页 Start Here。博客首页:commonco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