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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精读 · 31 · danwang.co

Dan Wang
技术不写在图纸上,它长在人手上——而一个国家可以把手外包掉,然后忘记自己曾经会做什么

Dan Wang(本页按他自己的署名用英文名;他的博客与著作均署 Dan Wang)· 2014 年 9 月开写,到本页核对日为止十二年,站点 sitemap 共 39 篇——按博客标准这是极低的产量,平均一年三篇 · 产出曲线断得很干脆:2014–2019 年约三十篇(多为读书笔记与短论),2020 年 1 月之后六年只有九篇,其中六篇是他一年一封的「年信」(annual letter),一封动辄八千到一万五千英文词 · 全站免费无付费墙,无评论区 · 明显转折有两个:2017 年他从旧金山搬去中国(先香港,后北京、上海、云南),博客从美国视角的书评变成一年一封的现场报告;2023 年他离开中国回美国,进耶鲁法学院蔡中曾中国中心写书,2025 年转去斯坦福胡佛研究所 · 仍在更新:2023 年他写过「我的 2022 年信大概是最后一篇」,之后停了一年写书,2026 年 1 月 1 日又发了 2025 年信并宣布重启 · 本页通读 20 篇正文,跨度 2014 年 9 月 10 日至 2026 年 1 月 1 日:最早期(2014–2017 年初,该站前 20% 时间跨度内)5 篇,2017 年赴华与 2023 年归美两个转折的两侧均有覆盖 · 选文以他 About 页上「A few other favorites on this site」那一栏的五篇为主序(作者本人说「该读什么」优先于传播量),其中一篇他自评「我最有创造力的作品」;辅以八封年信全读与站外讨论度 · 需要说明:本页没有读过他 2025 年出版的书 Breakneck 本身,只读了他在博客上的书讯页与两篇公开书评,涉及该书处已逐一标明

2009 年,美国政府发现自己忘了怎么做氢弹。

不是设计图丢了。设计图在。丢的是一种叫 Fogbank 的材料——氢弹里一个关键部件。会做它的那批人退休了,而怎么做从来没有被完整写下来过。政府花了几百万美元,重新把这门手艺学了一遍。

Dan Wang 读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研究半导体。他把它写进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后来成了他最被引用的东西。他的问题是:如果一个能造氢弹的国家能忘记怎么造氢弹,那我们所说的「拥有技术」到底是拥有什么?

他的答案是:技术有三种形态。一是嵌进工具里的(锅、炉子、光刻机)。二是写成指令的(菜谱、图纸、专利)。三是他管它叫流程知识(process knowledge)的东西——那种写不下来的手感。

You can give someone a well-equipped kitchen and an extraordinarily detailed recipe, but unless he already has some cooking experience, we shouldn't expect him to prepare a great dish.你可以给一个人一间设备齐全的厨房和一份极其详尽的菜谱,但如果他没下过厨,我们不该指望他能做出一道好菜。How technology grows,2018-07-24

厨房比喻好记,但真正狠的是它的推论。第三种形态只存在于正在干这件事的人身上。所以它不像资本那样折旧,它是要么在、要么没了。

When firms and factories go away, the accumulated process knowledge disappears too.公司和工厂一走,积累下来的流程知识也跟着消失。同上

他拿这把尺子去量美国,量出一件让他念了十年的事:美国几乎不做高端工业机器人。工厂自动化系统、机床、机械臂,最好的供应商在日本、德国、瑞士。他的解释只有一句话,一个问句:

How do engineers work on the design of automation systems if they don't have exposure to industrial processes?如果工程师根本接触不到工业流程,他们怎么去设计自动化系统?同上

把工厂搬走,不只是搬走了工作岗位,是切断了「造东西」反馈给「设计东西」的那条回路。三十年后你发现你连造机器的机器都不会造了——而这件事在账面上看不出来,因为产出没掉。

这是他的第一个命题。第二个更奇怪:他认为想象力是经济增长的输入,不是输出。

这事的起点是 2015 年,他读了一本《大众机械》(Popular Mechanics)1903 年以来技术预言的合集。个人直升机、从石油里提炼黄油、把锯木屑做成饼干面团、把草打成粉撒在面包上补充维生素。他的统计结论很干净:1950 年以前的预言大多实现了,之后的大多没有,唯一的例外是通信。然后他问了一句:

"High-tech" now refers almost exclusively to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ies… Isn't that linguistic evolution a concession that the other fields have stagnated?「高科技」现在几乎专指通信技术……这个词义的演变,难道不是在承认其他领域都停滞了吗?Technological predictions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2015-09-08

两年后他把这个观察翻成了一个对经济学的指控。经济学把创新能力当成一个固定存量——只要政策对了它就会涌出来。他不信:

Why do we treat innovative capacity as some kind of fixed stock, constant across time and between countries, ready to be activated as soon as policymakers have finally gotten around to legislating the right conditions in place?为什么我们要把创新能力当成某种固定存量,跨时代跨国家都一样,只等政策制定者终于把对的条件立法定下来就能被激活?Definite optimism as human capital,2017-08-07

他的替代方案是把「对未来有一个具体图景」本身算作人力资本,和教育水平并列。证据是两件冷门事:日本千禧一代在 2.8% 的失业率下不肯换工作,只要稳定;以及美国计算机专业毕业生人数被 2001 年那场短暂的互联网泡沫打下去之后,花了十五年才回到前高。

The lesson of both Japanese millennials and CS grads is that recessions leave deep psychological scars that hurt risk appetites for a much longer time than the downturn itself.日本千禧一代和计算机系毕业生共同的教训是:衰退留下的心理伤疤,损害风险偏好的时间远远长于衰退本身。同上

所以他真心认为科幻电影拍得太丧是一个经济问题,并且真心提议重拍一批——《机械姬》里那个 AI 最大的愿望不是被人类接纳;《星球大战》里没有战争也没有绝地武士,讲的是星际贸易联盟治下的交易收益如何分配。他知道这听着好笑,他自己先笑了,但他不撤。

第三个命题是前两个的合流,也是他名声的来源。2017 年他做了一件大部分评论者不会做的事:他搬去了东西还在被造出来的那一边住。六年,香港、北京、上海、云南。2021 年他骑车从贵阳到重庆,五天翻山,然后写下:

China's fourth-poorest province, I was delighted to find, has much better infrastructure than California or New York, both wealthier by orders of magnitude.让我惊喜地发现,中国第四穷的省份,基础设施远好过加州和纽约——后两者富有的程度高出好几个数量级。Breakneck(书讯页),2025-07-25

2023 年他回美国,进了耶鲁法学院。在那里他看见了镜像,于是有了那个把两边一起说完的句子:

China is an engineering state, which brings a sledgehammer to problems both physical and social, in contrast with America's lawyerly society, which brings a gavel to block almost everything, good and bad.中国是一个工程师国家,对物理问题和社会问题一律抄起大锤;美国则是一个律师社会,抄起法槌把几乎一切都挡下来——好的坏的一起挡。同上

这不是「中国模式好」。他把最重的一章留给一孩政策,并说自己完全没准备好面对它的执行手段。工程师国家的毛病正在于它停不下来:

Sooner or later, they treat the population as if it were another building material, to be moulded or torn apart as the circumstances demand.迟早,他们会把人口当成又一种建筑材料,视情况需要而塑形或者拆开。同上

值得注意的是,「律师」在他这里不是 2023 年才出场的反派。2018 年那篇讲流程知识的文章里,他举的「零和服务业」头号例子就是诉讼:原告律师的存在直接为被告律师创造了一个岗位。七年后他给这个国家起的名字是 litigious vetocracy——诉讼型否决政体。他的三个命题其实是一件事,从三个角度看:一个社会最终擅长什么,取决于它让哪种人上位、让哪双手有活干。

他自己没有放过自己。关于第二个命题,他写下了别人能对他说的最狠的那句话:

I concede the circularity to the argument, because optimism is probably endogenous to growth.我承认这个论证是循环的,因为乐观大概是增长的内生变量。How technology grows,2018-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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