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nrik Karlsson · 博客 Escaping Flatland(直译「逃离扁平之地」),开在 Substack 上,挂自己的域名 henrikkarlsson.xyz · 瑞典人,1989 年 7 月生,现住波罗的海上一座丹麦小岛的农场,和妻子 Johanna、两个女儿一起;很多文章是两人合写 · 仍在活跃更新:存档最早一篇是 2021 年 10 月,到 2026 年 9 月共 118 篇;2021–2022 年两年只有 9 篇,2023 年起频率突变到每年约 30 篇;2024 年 11 月 23 日起写作成为全职 · 约四成内容是付费订阅(118 篇里 48 篇),本页只基于公开部分;他自己标为 2023 年「最爱」的 Dostoevsky as lover 是付费篇,本页没有读到全文 · 本页通读 14 篇公开正文,跨度 2021-10 到 2026-05:最早期(该站前 20% 时间跨度内)3 篇(2021-10、2022-09、2022-10);2023 年频率突变、2024 年底转全职这两处转折两侧都有(转全职后读了 2025-04、2025-07、2026-05 三篇)· 选文依据:他 About 页上亲自挂出的四篇「看了就知道这里在干什么」为主序;辅以站内回链统计(在 70 篇公开文章里数站内链接,Looking for Alice 被 16 篇回引,居首;Everything that turned out well… 与 Relationships are coevolutionary loops 各 10 篇;Cultivating a state of mind… 9 篇);再加他在 2024 年年度总结里标为「My favorite」的 The Third Chair
Henrik Karlsson 被读得最多的一篇文章,是一篇恋爱建议。开头第一段,他就承认自己不懂恋爱。
他讲的是自己怎么追到妻子 Johanna 的。2011 年他在一家书店办诗歌朗诵,看见她,以为她是来看他的——她不是。一个月后在咖啡馆又碰上,他问要不要哪天一起做点什么,她笑着说好;他说自己手机喝丢了,请她记下他的号码。她记了。她没发短信来。接下来十八个月,他每次在超市、在夜店、在街上碰见她都停下来聊天,同时拼命不让她觉得他着了魔。终于有一晚,两人碰巧同路,走到河边——他住河这边,她住那边。「我们去哪儿?」他问,尽量让这听起来像在问地理。她朝自己那栋楼点了点头。
进了她那间堆满书和半成品画布的屋子,他做了一件他俩后来笑了很多年的事:他开始大谈自己有多羞耻、生活有多失控,还旁征博引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按任何约会指南,这都是自杀。Johanna 却看呆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对自己的念头这么认真,对自己的痛苦这么不害臊。
他从这一晚提炼出的建议,是这一页最好的入口:
That is perhaps the most solid dating advice I have, by the way—show the inside of your head in public, so people can see if they would like to live in there.顺便说,这大概是我能给的最靠谱的约会建议了——把你脑子里面公开摆出来,好让别人看看自己愿不愿意住进去。Looking for Alice,2023-01-17
注意这句话里的「公开」。这不只是恋爱建议,这是他整个博客的操作原理。
前一年他写过一篇关于 Ivan Illich 和系统思维的文章——一个他从没遇到别人感兴趣的题目,杂志连退稿信都懒得给。他发到网上,一天清晨醒来,发现有一群人正是想聊这个的,他们的键盘接上了他的屏幕。「我召来了一场小型学术会议!」第一次有陌生人写信来、兴奋点跟他一模一样时,他在厨房里哭了,Johanna 问他怎么了。他的说法是:
Those were tears of homecoming.那是回到家的眼泪。A blog post is a very long and complex search query…,2022-10-05
于是有了他最有名的那个比喻:一篇博客,是一条很长、很复杂的搜索查询——查询的对象不是网页,是人。常规写作建议教你写得通俗、删掉旁枝和冷门典故,好让更多人看懂。他说这恰恰删掉了能帮你找到同类的那部分。作曲家 Morton Feldman 被人劝「为街上的普通人写作」,他走到窗边往外一看,街上走过的是谁?Jackson Pollock。
Write for Jackson Pollock.为 Jackson Pollock 写。同上
这样写,几乎没人会喜欢。但「几乎没人」乘以整个互联网的人口,就够多了,只要你能找到他们。
可他为什么这么在意找到谁?这才是他真正原创的那一下。他认为人是一种没法不被身边的人塑造的动物:两岁半的孩子跟黑猩猩比独立解题差不多,只在「看别人怎么做然后学」这件事上把猩猩远远甩开。你周围是什么,你就会长成什么,想关都关不掉。他早年当诗人,办了上百场朗诵,学会了预判台下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哭——然后诗就空了,他自己说,这些诗「在迎合他们的笑和泪时,被掏空了」。为了写出该写的东西,他独处了将近十年。
所以写作对他来说不是表达,是选择自己将要变成谁:你写什么,决定了谁会来找你;谁来找你,决定了什么会流进你的脑子;流进来的东西,决定你是谁。他读了四十多本天才的童年传记,发现最一致的一条不是天赋也不是教法,是他们从小泡在一群出色的大人中间——Pascal 的父亲发现儿子偷偷自学重推了欧几里得,全家搬去巴黎,好让父子俩参加 Mersenne 的数学沙龙。他把这件事压成了一句:
It is by changing your milieu that you change yourself.你是通过改变你的周遭,来改变你自己的。First we shape our social graph; then it shapes us,2022-09-07
那晚他在 Johanna 的房间里谈羞耻,现在回头看,就是同一件事的最小版本:把最古怪的那部分先摆出来,让不对的人走开,让对的人留下。他娶了留下来的那个,然后用一个博客,对整个互联网又做了一遍。
2021 年底某个冬天的清晨,Henrik Karlsson 在天亮前醒来,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前一阵写了一篇讲 Ivan Illich 和系统思维的文章。这个题目他写了很久都没遇到过一个同样感兴趣的人,投给杂志,杂志觉得它「连退稿信都不值」。他把它发到了网上。然后,在他睡觉的那一夜——用他的话说,「田野冻着等待着,刺猬睡在落叶堆里」——互联网悄悄绕着他重新排了一遍:
I had written for 15 years, but never before had this happened. I had conjured a minor conference! And I hadn't even known that you could do that.我写了 15 年,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我召来了一场小型学术会议!而我之前根本不知道还能这么干。A blog post is a very long and complex search query…,2022-10-05
那之后,陌生人开始出现在他的收件箱里,兴奋点跟他一模一样。他丢出最冷门的典故,对方回:读过,爱死了。头几次发生时,Johanna 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在厨房里哭。
一个写了十五年的人,第一次发现写作原来可以是一个召唤装置。他接下来四年写的几乎所有东西,都在回答这一晚冒出来的问题:如果文字能召来人,而人会塑造你——那你到底该召谁?
1989 年 7 月生在瑞典,「最后一代记得互联网出现之前的人」。在成为作家之前,他当过程序员、工厂工人、诗人、教师、实验室技术员和美术馆协调员。在一家药厂做质检员时,他被要求连续四个晚上、从晚七点到早七点二十,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阅读如何安全洗手的详细说明——这件事后来成了他批评整个教育体制时最爱用的画面。
2011 年在一家书店认识 Johanna。两人后来都当过老师,看过学校之后决定绝不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去。在家教育在瑞典是违法的;他们先花两年跑了四个国家,去和在家教育的家庭、办民主学校的人聊,2020 年离开瑞典去了丹麦,找到一座岛,先租房住了九个月,最后买下一座农场。搬进去的那个二月,他们以为房子里会有柴,结果前主人只留了十根木头;他们把沙发拖到壁炉前,一次烧一根,戴着毛线帽睡觉,看呼出的白气在头顶交缠。
博客从 2021 年开始。头两年只零星写了 9 篇,2023 年起每年约 30 篇。2024 年 11 月 23 日,写作成为他的全职工作。他说很多文章其实是他和 Johanna 的对话——「我们的对话大概已经进行了一万个小时」。
他十年没放下的问题,是在舞台上撞见的。
二十出头时,他靠写诗混了几年。他能把 Tomas Tranströmer 的诗集《波罗的海》整本背下来,皇家剧院的一位导演收他为徒,教他怎么打动观众,于是朗诵邀请源源不断。一百多场下来,他学会了一件事:预判台下的反应。诗句是定死的,他没法在开口前那一毫秒偷偷修正,只能把最私密的东西念出来,看着一个女人打哈欠,看着有人在他一句话说到一半时起身离场——然后把那句话念完。慢慢地,他学会了提前建模这些反应。这改变了他的诗,也改变了他:
The problem was rather this: the gravity field of this particular audience did not align with my ethics and aesthetics: their expectations pulled me away from the places my thoughts needed to go. The poems, in conforming to their laughs and tears, hollowed out.问题在于:这批观众的引力场跟我的伦理和审美不对齐,他们的期待把我从思想需要去的地方拽开。那些诗在迎合他们的笑和泪的过程中,被掏空了。First we shape our social graph; then it shapes us,2022-09-07
为了写出自己该写的东西,他不得不找另一批观众。可他当时还不会「策展」自己的周遭,于是只剩一个办法:把自己隔离起来,将近十年。他说那段日子很荒凉,但必要。
这就是他的根问题,可以说得很朴素:人没法不被身边的人塑造——那一个人要怎样才能长成他自己,而不被压扁成周围期待的形状?博客的名字「逃离扁平之地」,读到这里就不难懂了。
这个问题有两个方向的拉力,而他的全部写作就在这两股力之间来回:一边是周遭决定你,所以要主动去找、去召、去筛选对的人;另一边是周遭会吞掉你,所以要学会独处,护住那些还见不得人的想法。他在 2024 年的年度总结里自己把这两股力并在了一起:
People who emphasize how to get things done, and move faster, and reach higher levels of mastery—agency without introspection—tend to get pulled into fierce yet boring status competitions. People who emphasize introspection and emotions but without a problem-solving mentality tend to get stuck, and painfully aware of being stuck.只强调怎么把事办成、怎么更快、怎么更精通的人——有能动性没有内省——往往被拖进激烈却无聊的地位竞赛。只强调内省和情绪、却没有解决问题心态的人,往往卡住,而且痛苦地清楚自己卡住了。A summary of what I wrote in 2024(引自他 2024 年的 Thoughts on agency)
他说他写的不是「自助」(self-help),是古典意义上的「自我养成」(bildung)——这个区分是 Johanna 指给他的。他还用 Borges 的一个寓言描述自己的写作:一个人一辈子画世界,画省份、海湾、船、鱼,临死前发现这些线条拼出来的是他自己的脸。他每年十二月回看当年写的东西,发现那些看似随手乱写的文章,「是同一个物体从不同角度投下的影子」。下面四个想法,就是那个物体的四个侧面。
2021 年 7 月,他的女儿出生。他看着护士把这个浑身白黄胎脂、什么都不记得的小东西抱走,想到的是一个人类学问题:黑猩猩出生在它的基因预料到的栖息地里,靠本能就能过;人不行,人出生在一个基因完全没见过的世界里——钠灯的橘光、绿衣护士手里的氧气面罩。人靠什么活下来?
靠的是人类学家所说的文化学习(cultural learning)。他在更早的一篇文章里引过一个对照:两岁半的孩子和黑猩猩、猩猩比独立使用工具、解决问题,差不多打平;唯一拉开差距的,是观察别人、然后照着做。孩子看大人在屋里走两圈就能抽出知识,开始想要周围人想要的东西,口音跟着同伴走。这个本事关不掉:
This ability is not something you can turn on and off. You are always internalizing the culture around you. Even when you wish you didn't. So you better surround yourself with something you want inside—curate a culture.这个能力不是你能开关的。你一直在把周围的文化吸进身体里,哪怕你不想。所以你最好让自己被你想装进心里的东西包围——去策展一种文化。First we shape our social graph; then it shapes us,2022-09-07
主流的看法是:人的成长靠努力、靠毅力(grit)。他觉得这个视角弄错了单位。他把一个人的周遭画成一张有向图:书、朋友、你关注的账号、一座哥特式教堂的建筑,都在向你输入;你写给的读者、看你写字的五岁女儿,在接收你的输出。决定你变成什么的,是流进流出的总流量。他借了 Nadia Asparouhova 的一段话,然后补了一刀:
Grit is the node's eye's view. You are struggling against the graph. Agency, on the other hand, is the view from the graph. You are the graph. By changing it, you are changing yourself.毅力是节点的视角:你在跟这张图较劲。能动性则是图的视角:你就是这张图。改变它,就是改变你自己。同上
他拿来当撬棍的例子是吉他手 John Frusciante。Frusciante 写歌的方法是挑一组吉他手,跟着他们的录音弹,直到新东西冒出来;他脑子里有一张吉他手的地图,清楚自己是想在 Jeff Beck 的抒情技巧和 Kurt Cobain 的不管不顾之间搭桥。别的乐手只是什么好听弹什么,Frusciante 是在刻意调整自己的输入。
但输入只是一半。另一半是他在诗歌舞台上学到的:你写给谁看,会像引力一样把你拽过去。于是问题变成:怎样让对的人来接收你的输出?
答案就是本页开头那个清晨。他把那次「召来一场会议」当成一件外星文物来研究:翻流量数据,跟读者聊,「乱按所有能找到的按钮,看会发生什么」。他总结出两条:
第一条是写法。输入的词越精确、越小众,互联网就越能把他和能建立深交的人匹配起来。大众媒体教你写得宽泛、平淡、去掉旁枝;可他不要大众,他要一群特定的人——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存在。所以文章得写成一条查询,既能把这些人找出来,也能把别人滤掉。具体怎么判断写什么?问自己:六个月前的我读到什么会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写那个,而且别把它写傻——六个月前的你不笨,只是知道得少。他说他那篇讲用 GPT-3 辅助学习的文章就是这么写的:三千字、一大堆真实对话、写得有点文学有点浮夸,「平均水平的 LessWrong 读者大概不会点赞」,但会有几千人跟他一样。
If you follow the advice above, you will write essays that almost no one likes. Luckily, almost no one multiplied by the entire population of the internet is plenty if you can only find them.照上面的建议写,你写出的文章几乎没人喜欢。幸运的是,「几乎没人」乘以整个互联网的人口,就已经很多了——只要你能找到他们。A blog post is a very long and complex search query…,2022-10-05
第二条是传播。他原本的想象是爬公司阶梯:先有一批跟他一样的小人物读者,然后一级级「升级」,慢慢够得着大号。他发现完全不是这样。他把一条推文当作原始的 A/B 测试,追踪它的转发路径:他当时只有约一百个关注者,两个稍大的账号转了,然后更大一个量级的账号看到了,一两个小时内就冲到了它能到达的最大账号(一个八万四千粉丝的转了,一个六十八万粉丝的点了赞);而往下扩散到其他小账号,花的时间要长得多。
他说互联网的社会结构是一条河:大号是密西西比河的入海口,底下有成千上万条支流;信息沿着支流往上冲得很快,再从干流往下慢慢漫开。「大号之所以大,至少部分是因为他们花更多时间在网络里转发信息。」他顺手指出这不新鲜:17 世纪的学者想给另一位学者寄信,会先寄给 Marin Mersenne,因为他认识所有认识别人的人。所以策略很简单:把你写的东西递给离你想找的那类人最近的那个节点——一个子版块、一个你在回复里混熟的账号、一封私信。等你攒够连接,你自己也变成一个小枢纽,好东西开始往你这里流。他说他最喜欢被聪明人攻击,然后邀请对方来评他的下一篇草稿。
文章结尾他把这个比喻推到了头:LessWrong 这个社区,是 Yudkowsky 和 Hanson 写下的一串查询召出来的,强到原作者离开后网络还活着;而 1963 年 J. C. R. Licklider 写了一份关于「星际计算机网络」的备忘录:
We're all living inside his search query now.我们现在全都活在他那条搜索查询里。同上
如果只读第一个想法,你会以为他是个人脉主义者:多连接,多曝光。可他接下来做的那件事,把自己的结论推向了反面。
2022 年他在写一篇关于天才童年的文章。方法很笨:列二十个「随便一个瑞典人都能叫出名字、觉得听着像天才」的人——von Neumann、Tolstoy、居里夫人、Pascal——订一堆传记,读,做笔记。为了少点偏差,他问自己能不能想起一个不符合他看到的规律的杰出人物,能,于是又订了一批。「这件事持续了一段不太健康的时间。」最后读了 42 本。
第一条规律在意料之中,正好印证上一个想法:超过 95% 的人从小生活在出色的大人中间。Virginia Woolf 没上过学,父亲请 Henry James、Thomas Hardy、Tennyson 来家里吃饭;J. S. Mill 三岁起就在父亲写《英属印度史》的书桌边,每碰到一个没见过的希腊词就可以打断父亲。他这样概括 Pascal 一家:
The instinct was to curate a culture, not to teach, not primarily.他们的本能是策展一种文化,而不是教——至少主要不是教。Childhoods of exceptional people,2023-02-06
但第二条规律同样在约 95% 的人身上出现,而且跟第一条拧着:他们都有大把没人管的时间,而且常常很无聊。Russell 被祖母关在一座日渐荒芜的庄园里,祖母怕他累着,课时排得很短,他最重要的时光是一个人在花园里游荡;Maxwell 被家庭教师打了头,跑进湖里不肯出来,直到父母把教师辞了;Descartes 小时候常卧病在床。他说,这些人后来成名的那个领域,往往是「像过量的无聊诱发的一场狂野幻觉」一样找上他们的。他还顺手丢了一个他自己说「不打算去检验」的辛辣假设:跟同龄孩子社交太多,也许对智力发展就是不好。
于是有了一个真问题:周遭塑造你,可好想法又似乎需要躲开周遭。哪个对?
他去找答案的地方,是那些写给自己看的工作笔记。他和 Johanna 一起读了数学家 Alexander Grothendieck 自述(据一些说法超过两千页)《收获与播种》(Récoltes et Semailles),和导演 Ingmar Bergman 从 1955 年记到 2001 年的工作簿。Grothendieck 那一段几乎就是答案本身。战后他在一所不怎么样的大学,嫌老师连「长度」都定义不清,于是从 17 岁到 20 岁自己闷头把测度论和勒贝格积分重新发明了一遍——到了巴黎才知道,这些三十年前就有人做完了。导师们说他「浪费了时间」。他的巴黎同学都比他更快、更聪明、训练更好,可三十年后回头看,他写道,他们都没在当代数学上留下深的印记,因为他们一直在别人划好的圈里做事;要突破,得重新找回那种与生俱来的能力——「独处的能力」。
Karlsson 读出来的是这么一层:
This might look wasteful if you think what they are doing is research. But it is not if you realize that they are building up their ability to perceive the evolution of their own thought, their capacity for attention.如果你以为他们在做研究,这看起来是浪费。但如果你意识到他们是在练习感知自己思想的演化、练习自己的注意力,那就不是。Cultivating a state of mind where new ideas are born,2023-07-26
这就把两条规律接上了。独处的用处,不是躲开别人,是让你认识「不掺水的好奇心」是什么手感。认得这个手感,你进入任何群体时就能分辨:我现在兴奋,是因为这个东西真有潜力,还是因为它能给我在这群人里加分?Grothendieck 后来照样进了数学圈,找了导师和合作者,但他是从自己的框架里去用这个圈子,而不是被它收编。
然后他把这种分辨力分了三级,这是整篇里最好看的一段。第一级:注意到自己觉得某个想法有意思。第二级是歌手 Kristian Mattsson:他写歌时一旦感到纯粹的兴奋,就立刻放下吉他,因为兴奋说明他在弹别人会喜欢的、他已经被认可过的东西;他要找的是自己羞于喜欢的那种歌。第三级是 Tarkovsky:拍《索拉里斯》前,一位他很欣赏的录音师劝他别用巴赫,因为「现在人人都在电影里用巴赫」。Tarkovsky 在日记里没再写什么。电影里的配乐——是巴赫。他看出了「流行」跟「对」没关系,在两个方向上都没关系。
Karlsson 说这很难,所以大多数创作者停在第二级,学会「受欢迎是个陷阱」。这会白白杀掉一些好想法,但如果让受欢迎的东西去杀不受欢迎的,死的会更多。他把整件事收在一句话里:
The zone is a place at the margin of society. But strangely enough, this fragile margin is where the ideas that make our society possible come from.那个状态是一个位于社会边缘的地方。但奇怪的是,让我们的社会得以成立的那些想法,恰恰来自这片脆弱的边缘。同上
第三个想法起源于一次失败。考大学时,他翻着招生目录想:当外交官多酷啊!花了半年申请政治学专业,折腾各种手续。十八个月后,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喜欢,慌了,退学——然后又想出了一个新愿景。
多年后回看,他发现自己生活里所有后来变好的东西——婚姻、几篇文章、现在的职业——走的都是另一条路。他从建筑师 Christopher Alexander 那里借来了名字:展开(unfolding)。Alexander 在 1964 年的书里给好设计下过一个定义:形式与情境相契合。手套好不好,看它合不合手。Karlsson 把这条定义推到了人生上:一段关系好,是因为它合乎两个人;一篇文章好,是因为它同时合乎真相、作者的思想需要和读者的头脑。这个定义的妙处在于它告诉你该去哪儿找答案:
The context is smarter than you. It holds more nuance and information than you can fit in your head. Collaborate with it.情境比你聪明。它装着的细节和信息,比你脑子装得下的多。跟它合作。Everything that turned out well in my life followed the same design process,2024-08-05
想找好的伴侣,你不是先说「我要一段长这样的关系」——那是从形式开始,从错的一头开始;你是说「我就看看跟不同的人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然后朝让我觉得活着的方向迭代」。观察情境,形成一个猜测,用这个猜测决定下一小步,行动产生新信息,更新,重来。它的反面是「没有根据的愿景」:一个不是从对情境的细致理解里长出来、而是从幻想里来的梦——只要我换个地方,问题就都没了。外交官就是一个愿景。
他最有说服力的例子在脚注里,是他们一家搬到岛上的过程。他们需要的是一次大跳:在瑞典没法在家教育。但这次跳是展开出来的:多年读书、思考、在学校工作,排除了在瑞典的可能之后,花两年跑了四个国家去和在家教育的家庭、民主学校的人聊;找到这座岛,来了两次,租房住了九个月,最后才买下农场。对照组是他在岛上看到的其他家庭:带着对海岛生活和在家教育的浪漫想象而来,第一件事就是买房,房子在岛上错的那一头、发霉;一年后他们逃去另一座岛,或者离婚,或者垮掉。
展开最大的敌人,是你的成见。他给了一个很具体的工具:拆捆(unbundle)。想职业时我们会想「一份工作」,可工作其实是薪水、身份、关系、地位、意义捆在一起;拆开看,才知道你真正在乎的是哪几样。一年后他在《论能动性》里拿自己开刀:二十二岁时他发现写随笔让他最有活力,Johanna 劝他多写,他回答没意义——他在斯德哥尔摩文学圈混过,知道瑞典没有杂志付钱买随笔,「从来没人靠写随笔谋生」。于是他改写小说,因为出版社要小说,可他从没在乎小说到能写好的程度,于是写作就熄了。
I had conflated "being a writer" with "having a publisher" and "getting a salary from my writing." These are not the same thing.我把「当一个写作者」和「有出版社」「靠写作拿工资」混成了一件事。它们不是同一件事。On agency,2025-07-07
他本可以找份过得去的白天工作来养写作,就这么简单。Philip Glass 就是开搬家公司、通水管、开出租车养他的音乐。而现在,他和 Johanna 靠写随笔养活一家人——Johanna 很喜欢拿这事逗他。
最值得记一笔的是他后来修正了自己。《论能动性》的脚注里,他承认这篇强调「定清楚目标」的文章,跟那篇强调「跟着情境走、别管它把你带去哪」的文章是拧着的。他在农场边的路上来回走,最后的结论是:这是个假二分。坏的目标规定了解法长什么样(「签一家瑞典大出版社」);好的目标只规定解法要达到什么效果(「桌上有饭、有好朋友、每周三十小时写作——只要这些满足,具体怎么做我不挑」)。后一种目标跟展开相容,甚至是展开所需要的。他直说:「我觉得我在去年那篇文章里对这一点有点糊涂。」
那篇讲展开的文章,结尾是这一页我最喜欢的一句:
You will have lost track of all the experiments and insights that led you to a fit. But the good news is that you don't have to remember. The form does.你会记不清是哪些实验和领悟把你带到了这个契合。好消息是你不必记得。形式替你记得。Everything that turned out well in my life followed the same design process,2024-08-05
「Looking for Alice」系列的标题来自一个故事:有人问 Gertrude Stein 是不是女同性恋,她说不是,我只是喜欢 Alice(她的伴侣 Alice B. Toklas)。很多人觉得 Stein 在撒谎,Karlsson 认为她说的才是对的态度:
But hers is the right attitude: you do not like a category. You like individuals. And you're not born knowing which kind.但她的态度才是对的:你喜欢的不是一个类别,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而你生来并不知道是哪一种。Looking for Alice,2023-01-17
他观察到,那些总是爱错人的朋友有个共同点:想问题太按类别。一段关系烧毁了,他们不去更新「避开 A、B、C 这几个特质」,而是说「唉,女生嘛」。他自己十七岁时的心动是随机的,「像一个没训练过的神经网络在猜哪张图是猫」,失望了很多次,这很好,因为到二十出头,他大概能说出自己喜欢什么了。
这一系列的方法,是把第一个想法里的「搜索」搬到最私人的领域:快速抽取尽可能多的信息。别去咖啡馆安全地聊,直接跳到奇怪的部分。怎么跳?他举了 Werner Herzog 的纪录片《深入深渊》。Herzog 采访一位牧师,十五分钟后牧师要陪一个男孩走上注射死刑台;牧师在讲「主的道路神秘莫测」,那种说过很多遍、保护自己的话。他顺口提到,有时会在高尔夫球场上冥想松鼠的美。Herzog 站在一片无名十字架的墓地里,带着巴伐利亚式的疯狂严肃说:
"Please describe an encounter with a squirrel."「请描述一次你和松鼠的相遇。」Looking for Alice 中转述 Herzog
牧师的声音扬起来,语速变快,不再重复说过的话——大约十秒后,他哭了。Herzog 在访谈里说他「了解人心」。Karlsson 说这固然了不起,但其实相当简单:问一个对方有丰富经验、却从没从这段经验里提取过答案的问题;或者连追两三个越来越细的问题。
第三步是他自己差点栽的坑。好的关系往往很难压缩成一句讲得通的话,而人是社会动物:你讲起恋人时朋友一脸困惑,你就会难受;朋友一脸兴奋,你就会对那个人多一分好感。于是场地会向「容易解释的关系」倾斜。他想起来还冒冷汗:他差点拒绝了 Johanna,因为他说不清这段关系是什么,朋友们不兴奋,反而对别的「更好懂」的追求者兴奋。他拿《战争与和平》作证:Vasili 公爵一次次安排 Pierre 和 Hélène 在宴会上挨着坐,宾客们兴奋地以为看到了一段伟大恋情的开端,Pierre 被搞糊涂了——大家都这么觉得,那我是喜欢她吧——然后他们结婚了。「是那种让你想用决斗来自杀的婚姻。」
You will not be able to explain how this fusion works. So don't do it.你没法解释这种交融是怎么回事。那就别解释。Looking for Alice,2023-01-17
找到之后呢?第三部《关系是共同演化的回路》里,他用达尔文开头:1862 年达尔文收到一株马达加斯加兰花,花距长得像他的前臂,「天哪,什么昆虫能吸到它?」他推断一定存在一种口器比任何已知的都长的蛾,两者是在对话中演化出来的。Karlsson 说他看到一个活得十足像自己的人时,就会想:一定有人给了他展开的空间。
他把关系当成一个可以迭代的系统,并且坦白说这么讲很怪、很机械。他们搬进外祖父母的老房子后,每个星期天把一周出的所有问题写在书房墙上漆的黑板上——那是「bug 日志」。他想五点起床工作三小时,总睡过头;Johanna 问为什么;他说晚上不困;于是戒咖啡,调了几周,早晨就对上了。他说早期迭代速度可能比什么都重要:适应得太慢,人就会长散。
2025 年那篇写老友 Torbjörn 的文章,把同一个想法用到了友谊上:他在中学和高中跟 Torbjörn 同学,觉得他就是个很会搞笑的乡下孩子,听 Rammstein、开一辆橙色沃尔沃 240。十五年里 Torbjörn 只是他生活里的群演。直到二十五岁前后,他想找人聊软件工程,去了 Torbjörn 家,两人在草坪上边走边聊了几个小时——是 Torbjörn 的妻子从窗口笑着指出来,他们一直在绕圈。他这才发现自己看错了:Torbjörn 不是好笑,是极度敏于回应;在人群里这种回应表现为玩梗,一对一时就变成了把彼此的话接完、直抵要害。错在两处:只看兴趣是否相投,没看品格;只在一种情境里见过他,就认定他是那种人。
If someone seems boring to you, or a bad fit, it might be that you don't know how to prompt them, that you haven't seen them react to the context that brings out their full being.如果某人在你看来无聊、不合适,也许只是你不知道怎么「提示」他,你还没见过他在那个能把他整个人带出来的情境里的反应。Sometimes the reason you can't find people you resonate with…,2025-04-23
这个回路的最新一圈写在 2026 年。搬到岛上的第一个春天,Johanna 迷上了园艺,满脑子是植物的拉丁名,他觉得花很无聊。他砍掉半英亩灌木、学会用油锯、削木桩扎篱笆——出于爱,但跟她连不上。两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像隔了一千英里」。2023 年 6 月一个晚上,她在讲一朵像生鸡蛋的黄花能不能配紫杉树篱,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所谓,然后决定做个实验:闭上眼,一直闭着,直到能看见她看见的东西。他追问她为什么在乎这种黄——她讲到了歌德的色彩论——他开始兴奋,因为她对设计过程的领悟能直接用到他写随笔上。桥搭起来了。后来他陪她看莫奈,有天黄昏走进树林,那些他早就看腻的松树,每一根针都清清楚楚,树干上的红是莫奈那条船的红。
If you love someone well, you have to run to keep up, growing your heart to hold what they are growing into.如果你把一个人爱得好,你就得跑起来才跟得上,让你的心长大,才装得下他们正在长成的样子。Love is about being invested in someone's continual expansion,2026-05-20
从 2022 年的「改变周遭就是改变自己」,到 2026 年这里,其实是同一个命题转了一圈:最能改变你的周遭,是你爱的那个人;而爱得好,就是让她改变到你必须跟着改变。
只写会砸到自己头上的东西。他的选题规则是:只写对自己或身边人的生活有实际后果的题目,「如果我错了,等我按这些想法去过日子时,现实会敲我的头」。反过来,政治这种他没法直接影响结果的领域,他明说自己没把握,不写。这条规则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文章几乎都在讲恋爱、育儿、写作、搬家——不是视野窄,是只在有反馈的地方下注。
用很多个真人做样本,然后主动去找反例。他回答「怎样养孩子」的方法不是读育儿书,而是读 42 本传记;回答「好想法怎么来」不是读创造力研究,而是读 Grothendieck 和 Bergman 的工作笔记、Tarkovsky 的日记。样本不系统,他自己也承认;但他有个固定动作:先抽出规律,再问「这条规律对谁不成立?」,把想到的人补进样本。
把想法写硬,好让它碎。这是他从 Lakatos 的数学哲学书《证明与反驳》里拿来的。想法在脑子里是流动的,你随时可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写在纸上就僵了,一僵,裂缝就看得见:
Seeing your ideas crumble can be a frustrating experience, but it is the point if you are writing to think. You want it to break. It is in the cracks the light shines in.看着自己的想法碎掉会很挫败,但如果你是为了思考而写,这正是重点。你就是想让它碎。光是从裂缝里照进来的。How to think in writing,2024-04-25
先下一个尽可能明确的论断,再把它「拉薄」:追问它为什么可能成立,把一个结论摊成一串前提,好让批评有更多靶子。他的示范是六岁的女儿 Maud 在商店里非要一个粉色塑料小茶壶,他想不出温和的反驳,就问「你为什么觉得它那么好?」——「因为它很漂亮。而且得是塑料的才不会摔碎。我会一直用它。」「看——为了证明她的观点,她给了我三倍的论断可以攻击!」然后区分两种反例:局部反例推翻一个前提但不推翻结论,说明你的解释要修;全局反例一路裂到结论,这才是他盼着的——终于有了一个大洞,可以换一个更深的模型进去。
别急着放过那一丝「不对劲」。重读时胸口一紧、眼睛一雾,他说这种细微的情绪信号最容易被打发,却最常通向下一层理解。这个习惯是 Johanna 教的:她会对着一份草稿坐几个小时,不写不改,只说清楚哪里不对。他说他们最好的文章都出自这些时刻;那些写得快、发得快的朋友,「生产出布满暗门的文本,还没打开就走了」。
写六个月前的自己会从椅子上跳起来的东西,不降维、不讨好——这条在第一个想法里讲过,它同时是选题法和筛人法。
通过做事来认识自己,而不是盯着自己看。他引 Nick Cave 回一位读者的信:你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才能成为艺术家。他的补充是:Cave 不是反对内省,是在用另一种内省——做一首歌、看它让自己有什么感觉,像在跑一百万个小实验。「我冥想自己时会焦虑、困惑,而我在工作里发现自己。」但他也老实加了限定:一年的猛干之后他病倒在床上三周,起来时变成了一个新的人,《Looking for Alice》就是那之后写的第一篇。
最后一条最像他:每年十二月,回头看一遍。他说他按兴趣乱写,写腻一个题就换一个不相干的;年底一看,才看出这些都是同一个物体的影子。他的年度总结不是成绩单,是在找那张脸。
第一,他最被引用的那项「研究」,证据强度远低于它的传播强度。《天才的童年》用的是 42 本传记的非系统样本,数字是他自己估的——在讲家教比例那段,他直接写了:
I'm basically making these numbers up; it is an informed guess.这些数字基本上是我编的;是一个有依据的猜测。Childhoods of exceptional people,2023-02-06
这篇转载到 LessWrong 后,评论区的批评很到位。Srdjan Miletic 指出选择效应:「教育经历不寻常的人,更可能有人写下他们的教育」——那些受普通教育而成功的人,可能根本没进他的书架。Ege Erdil 说就算算出了相关,也只是相关,判断家教是否真起了作用,至少得控制家庭财富和遗传禀赋这两个明显的混杂因素,「靠读成功人士的 Wikipedia 条目做不到」。matthewp 说得最干脆:他看不出这些材料能排除另一个更简单的总结——「生在一个有钱、有人脉的家庭」;两百年前英国的上流家庭,请家庭教师本来就是默认配置。本页读到的文章里,没有看到他正面回应这几条。
第二,「展开」这套方法有一个自我证成的结构。那篇文章的标题是「我生活中所有变好的事,都走了同一个设计过程」——样本从一开始就只选了变好的事。走同样过程却没变好的事呢?他对照组里的反面案例(买了发霉房子、最后离婚的那些家庭)都是别人的,而且被归因为「没有展开」。当一个方法的成功被记为方法的功劳、失败被记为没用对方法,它就很难被证伪。值得公平说一句:他自己在 2025 年的脚注里已经修补了一处——承认「跟着情境走」和「定清目标」之间的张力,并说自己前一年「有点糊涂」。
第三,他的例子集中在极端样本上,而建议是写给普通人的。Grothendieck、Bergman、Tarkovsky、Herzog、von Neumann——他从这些人身上抽出规律,然后建议读者去养成独处的能力、去做 Herzog 式的能动者。他在《天才的童年》里倒是诚实地留了一节「他们是天赋异禀的孩子」,并批评 Erik Hoel 把家教的作用说得太强;但在别的文章里,这层限定往往消失了。另一个与之相关的盲点是条件:一个两位家长都能在家、靠写作谋生、愿意为孩子搬国的家庭,能做的「展开」,不是每个家庭都做得了——尽管他也写到搬家后那四年他们陷入了相对贫困。
第四,他自己的说法和他的发行方式之间有一条缝。他把博客定义为一条召唤同类的搜索查询,可这条查询现在约四成在付费墙后面;他在好几篇文末写道,自己「还没有被完全资助」。这不是指控——写作者要吃饭,而且公开的那六成足够当查询用——但一个把「公开摆出你的内部」当成核心方法的人,这个比例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留意的数字。
最狠的那条,是他自己写的。在 2024 年的年度总结里,他承认:
This bias toward the local means my writing borders on self-help—and I've been confused by that since I don't like self-help.这种偏向身边的取向,意味着我的写作跟自助类写作只隔一条线——这让我一直很困惑,因为我不喜欢自助。A summary of what I wrote in 2024,2024-12-12
同一篇里他还说,前一年那些把关系写成「帮我们成长、发现自我」的文章,「感觉很工具化,不忠于我想说的」,于是转向把关系写成本身就有价值的东西。他把关系讲成「迭代速度」「bug 日志」的那一套,正是读者最可能起疑心的地方,而他先起了疑心。判断他的标准,也许就是他能不能继续这样做:在每一个漂亮的框架快要变成一套方法论时,先自己把它写硬、让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