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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精读 · 10 · gwern.net

Gwern Branwen · Gwern.net
一个人怎么查明真相,并且不让答案跟着互联网一起蒸发

2009 年至今 · 四百多个文本文件、四百多万词 · 仍在更新(更新日志排到 2026 年 6 月)· 转折点是 2020 年 5 月 GPT-3 那篇《The Scaling Hypothesis》,此前他是站外无名的自学研究者,此后是「在实验室外面提前看对了的那个人」· 本页通读 13 篇,跨度 2009 年 1 月至 2026 年 5 月

互联网上关于「玩一个叫双 n-back 的记忆游戏能不能提高智商」这件事,最完整的一份资料,写了十年,正文近六万词,作者叫 Gwern。

他在这份资料的页首,给自己盖了一个戳:

certainty: unlikely
把握程度:不太可能

写这份 FAQ 的人,也是把它推翻的那个人。2009 年他读到《连线》报道说这个游戏能提高智商,震了一下——智商是人身上最难往上推的东西之一——于是开始记录每一篇相关论文。2012 年,他发现居然没人给这个话题做过元分析(把所有研究汇总起来算总账),就自己做了一个。结论是:有效果的研究,几乎都是那些对照组什么都不用干的研究。让对照组也去练点别的,效果就塌了。换句话说,量到的不是智商提升,是「练了东西的人考试时更来劲」。

然后他把 FAQ 留在那儿,没删,只是加了一个戳。

他跟什么较劲

Gwern Branwen 是笔名。这个人先天听障,词是从书里学来的所以到现在还会念错音;靠 Patreon 每月九百到一千美元加上一些早年的比特币,一年不到一万二千美元过活;养一只猫;2024 年接受采访时的唯一条件是不出音频和视频。他没有博士学位、没有实验室、没有经费、没有同行评议。

他十七年没放下的问题就是从这个处境里长出来的:这样一个人,怎么查明一件他真正在乎的事?查明之后,怎么让答案不跟着互联网一起蒸发?

两个敌人:自我欺骗,和遗忘。他给出的答案,每一个都反直觉。

答案一:永远不要开始

他观察到的怪事是:博客文章几乎全是一次性的。

most blog posts are the triumph of the hare over the tortoise. They are meant to be read by a few people on a weekday in 2004 and never again, and are quickly abandoned…(But isn’t that sad? Isn’t it a terrible ROI for one’s time?) 大多数博客文章都是兔子对乌龟的胜利。它们是写给 2004 年某个工作日的少数几个人看的,此后再无人问津,很快就被弃置……(但这难道不可悲吗?这难道不是一笔糟糕透顶的时间投资回报率吗?) 《About This Website》

他的解法不是「更勤奋」,是取消「开始」这个动作:

So this suggests a solution: never start. Merely have perpetual drafts, which one tweaks from time to time. And the rest takes care of itself. 所以这提示了一个解法:永远不要开始。只维持一批永久的草稿,时不时修一修。剩下的事自己会办好。 同上

于是他的每一页顶上都挂着一个日期区间而不是一个发表日(《About》那页是 2010-10-01 到 2024-08-30,十四年,5083 天),挂着完成度(笔记/草稿/进行中/完成)、把握程度、以及重要性 0–10 分。文章里每出现一个年份,旁边都用上标标着「距今多少年」——因为他不是写给今年的你看的。他说这些页面真正的目标读者是:

my future self, who is intelligent and interested, but has forgotten. 我未来的自己:他聪明,也有兴趣,但已经忘了。 同上

答案二:先算这个实验值不值得做

他试过一种近红外照射的所谓益智法。断续用了一年多,一统计,跟他每天的自我评分强相关(效应量 0.455,不小)。换个人就该发帖安利了。

他反过来想:会不会是状态好的日子让他更容易想起来用?于是从 2014 年 8 月到 2015 年 3 月,167 天,每天中午扔一次硬币决定今天用不用。结果效应量掉到 0.07。他把 LED 送人了。

更狠的是他决定做不做实验的方式。鱼油那次他列了个式子:把握程度 × 先验概率 × 收益 − 实验成本 = (0.20 × 0.30 × 540) − 41 = −9。负数,所以不做。理由很清醒:他本来就在吃鱼油,一个功效不足的实验就算得出「无效」,也不够让他改主意。

答案三:所有东西都相关,所以相关性几乎一文不值

这是他最原创也最扫兴的一条。当样本大到一定程度,任意两个变量之间都会出现统计显著的相关:

If you fail to reject the null hypothesis with p < 0.05, you simply haven’t collected enough data yet. 如果你没能在 p < 0.05 上拒绝零假设,那只说明你数据还没收够。 《Why Correlation Usually ≠ Causation》

他去把医学、经济学、心理学里「先有观察性研究、后来有随机试验」的配对全找出来对账,发现最高质量的相关性研究预测随机试验结果的能力,勉强赢不过抛硬币。

然后是他自己的解释:现实是一张稠密因果图。每个变量都跟好几个变量相连,于是「能带来信息的间接路径」数量增长得远远快于「一推就动的直接因果边」。任意一条你观察到的相关,落在直接因果边上的概率因此极小。而人的直觉是在稀疏世界(接球、走路)里长出来的,所以我们永远系统性地低估混杂。他的处方是一句翻转过来的话:问题从来不该是「在这儿做随机试验道德吗」,而该是「不做随机试验,怎么可能道德」。

答案四:我们已经活在 scaling 的世界里了

2020 年 5 月,GPT-3 的论文发布,用他的话说「几乎沉得无声无息」。

关键在于:他自己曾经是这套说法最不客气的怀疑者。2004 到 2010 年他读那些「算力够了智能自然会来」的预言时,觉得是魔法思维——算法难得要死,你不可能买一堆计算机就买出智能来。

改变他的不是顿悟,是十年的滴水:数据集越来越大,模型越来越大,GPU 从一块变八块,卷积网络能干的事一天比一天多。他的说法是,他不断注意到「世界看起来越来越像他们的世界,而不是我的世界」。GPT-3 是判决性实验:如果 scaling 是假的,这篇论文就该平平无奇。他翻到第二页那张少样本学习的曲线图——「我们就活在 scaling 的世界里」。

然后他打开推特,看到大家在说「这恰好说明 scaling 多不管用,连最好成绩都不是」。这篇后来成为该领域最有影响力的文章之一的东西,起因是这么一句:

That made me so angry I had to write all this up. Someone was wrong on the Internet. 这把我气到必须把这一整套都写下来。互联网上有人错了。 Dwarkesh Patel 访谈,2024 年

而这四个答案其实是同一个答案。一个人没有实验室,能拿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肯把功夫下到别人觉得不值得的深度——他说自己那些最受欢迎的文章「换谁都能写,我唯一可能称得上有功劳的地方,也许就是比别人多下了点功夫」;二是时间。时间在机构那里是敌人(项目要结题、论文要发表),在他这里是唯一的复利。他 2020 年那篇文章里有一处提问,问未来会不会出现某种庞大的多模态智能体。那行字旁边现在挂着一条批注:

[Roughly, yes. —Editor 2025-10-19]
[大致上,是的。——编者,2025 年 10 月 19 日]

五年后的他回来给五年前的他判卷,就写在原句旁边,一个字都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