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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精读 · 26 · science.org/blogs/pipeline

Derek Lowe
九成项目注定失败,这个数字决定了这个行业其余的一切

In the Pipeline · 2002 年 1 月开写,到本页核对日为止已经二十四年半,作者自述「一直连续」,粗估五千篇以上 · 博客页面的年份筛选器覆盖 2002–2025,页面自报「过去一年 199 篇」,即今天仍是接近日更的节奏 · 仍在更新,本页核对时最新一篇为 2026 年 9 月 22 日 · 全站免费,无付费墙 · 两处明显转折:2003 年有大半年几乎停写,2015 年 8 月从 Corante 整体搬到 Science/AAAS(2021 年 8 月又随 Science 换平台迁到 science.org,十三年存档一篇没丢)· 本页通读 20 篇,跨度 2002 年 2 月 1 日至 2026 年 7 月 24 日:最早期(2002–2005)7 篇,2015 年转折两侧各 5 篇以上 · 该站没有作者自选的「best of」页,选文以作者自建的分类栏目(Things I Won't Work With、How Not to Do It、Birth of an Idea、AI and Machine Learning 等)+ 站外讨论量为准

2015 年 8 月,一个人把写了十三年的博客搬了家。在新站的自我介绍里,他这样介绍自己的职业生涯:

I have never once worked on any compound that has made it all the way to the market, not in 26 years and counting. If you want to know how come your prescriptions cost so much, it's me.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个最终走到市场上的化合物,一个都没有,二十六年了,还在数。你要是想知道你的处方药为什么那么贵——就是因为我。Welcome to "In the Pipeline",2015-08-03

写这句话的人叫 Derek Lowe,职业是药物化学家,先后在先灵葆雅(Schering-Plough)、拜耳(Bayer)、Vertex 干了近三十年,2017 年起在诺华(Novartis)做化学生物学总监。他的博客 In the Pipeline 从 2002 年 1 月写到今天,二十四年半、每周五天、五千篇以上,是互联网上活得最久的科学博客之一。

而他的核心论点,就藏在那句自嘲里。它不是谦虚,是一份财务报表。

2026 年 7 月,他读到一篇把 1960 年代至今所有临床失败率估计汇总起来的论文,写下了他二十四年里说过最多次的那句话的最新版本:

I'm fond of saying that the most important single statistic about the drug industry is the clinical failure rate, which is (by any reasonable standard) appallingly high.我很爱说,关于制药业最重要的单个数字就是临床失败率,而这个数字(按任何合理标准)都高得吓人。Clinical Failure Rates Over the Decades: Yikes,2026-07-24

数字本身:1960 年代 90%,70 年代 81%,80 年代 80%,90 年代 88%,2000 年代 91%,2010 年代 91%。六十年,基本没动过。他的对照是:

No cutting-edge restaurant could survive if 91% of its innovative dishes proved inedible or outright poisonous. What other industries operate under these bizarre conditions?如果一家前卫餐厅九成的新菜端上来是不能吃的、甚至是直接有毒的,它活不下去。还有哪个行业是在这种荒唐条件下运转的?同上

Lowe 二十四年做的事,是坚持把这个数字当成这个行业的环境常数,而不是一个「管理没做好、等人来修」的问题。每隔几年,就有人从外面进来宣布自己要来修它。他的工作是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告诉他们:你没搞清楚你在跟什么较劲。

2007 年来的是英特尔的 Andy Grove,他公开说制药业该学学半导体的紧迫感,说芯片行业几十年翻天覆地,而帕金森病「从左旋多巴走到了左旋多巴」。Lowe 的回答写得又快又狠。他先承认 Grove 说的全对,然后指出一件 Grove 没想到的事:芯片是我们自己造的。

Ever seen one of those huge blow-ups of a chip's architecture? … And guess what - it's nothing, it's the instructions on the back of a shampoo bottle compared to the complexity of a living system. … Mr. Grove, you can print out the technical specs for your chips. We don't have them for cells.你见过那种巨幅的芯片架构放大图吗?……可你猜怎么着——那什么都不是,跟一个活系统的复杂度比,它就是洗发水瓶子背面的使用说明。……Grove 先生,你的芯片的技术规格是可以打印出来的。细胞的,我们没有。Andy Grove: Rich, Famous, Smart and Wrong,2007-11-06

十四年后,同一个论证被他掉转枪口对准了 AI 制药。这次他手上有一篇论文的模拟:把临床前阶段的成本压低 20%,省下的钱,被「把临床失败率降低 20%」所能省的钱压得看不见。

All that other stuff is a roundoff error compared to the clinical failure rate.跟临床失败率比起来,其它那些全部加在一起也就是个舍入误差。AI and Drug Discovery: Attacking the Right Problems,2021-03-19

而要降低临床失败率,只有两条路:选对靶点,和提前知道这东西在人身上有没有毒。偏偏这两件事,是机器学习进展最小的地方——因为整条研发流水线上能大批量产生数据的东西(结合常数、细胞活性、动物模型),全都是代理指标。它们是必要的,但没有一个能代替真正的那次测量。

But in the end, they're all still just proxies. … if you don't hold your breath when the first human doses start, then you haven't been doing this stuff long enough.但说到底,它们全都只是代理指标。……第一批人体给药开始的时候,你要是不屏住呼吸,那只能说明你在这行干得还不够久。同上

2023 年他把这件事压成一句可以被时间检验的断言:「目前不存在任何能够降低『靶点选错』和『毒性』这两类临床失败风险的 AI/机器学习系统。」到 2026 年,他评估一个号称能自主提出生物医学假说的 AI 系统时,用的还是同一把尺子——他不看基准测试分数,他去翻文献:这个系统「发现」的 MEK 通路打急性髓系白血病,早有人做过;它挑中的西立伐他汀(cerivastatin)在白血病细胞系里诱导凋亡的本事,二十五年前的文献里就写着。论文里一条相关引用都没有。

We definitely need all the help with the literature that we can get, but hype we have enough of already.我们确实需要一切能拿到的文献方面的帮助,但炒作我们已经够多了。Evaluating "Co-Scientist", a New AI Science System,2026-05-27

这就是他的固定动作:不问「我站哪一边」,只问「具体数字是多少、那条引文到底说了什么」。2022 年阿尔茨海默病领域爆出图像造假丑闻,他第一句不是义愤,而是纠正一个让人更舒服的说法——有人说「因为这场造假,我们从 2006 年起白忙了」,他说这话的错处在于,我们白忙的时间还要更长。2013 年他拆一篇百万阅读的「美国人在吃、别国禁掉的八种食物」时,也不是反过来说化学品都安全,而是一条一条点开那篇文章自己引的链接,发现它们并不支持文章的说法(对方随后把链接删了)。他从那堆废墟里捡出来两条原则:

There is no essence, no vital spirit. A compound is what it is, no matter where it came from. … Paracelsus was right: the dose makes the poison.没有什么本质,没有什么生命精气。一个化合物就是它自己,不管它从哪儿来。……帕拉塞尔苏斯是对的:剂量决定毒性。Eight Toxic Foods: A Little Chemical Education,2013-06-21

顺带一提,他在互联网上最出名的东西,是一个叫「我绝不碰的东西」的栏目。里面写三氟化氯(chlorine trifluoride)1950 年代泄漏过一吨,烧穿了一英尺厚的混凝土地面,又往下啃掉一米的沙砾;写二氟化二氧(FOOF)在零下 180 摄氏度还能把固体乙醇点着。他管它叫「撒旦的泡菜」,并向 1962 年那位拿它去和一切东西反应的作者「脱下我的石棉衬里钛合金帽子致敬」。

这看着像段子,其实和他拆食品谣言是同一件事的正反两面:「化学品」这个抽象名词既能制造恐惧,也能制造轻慢;而具体的物质有具体的脾气、具体的剂量、具体的死法。他写了二十四年,教的一直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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