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2020 · 76 篇 · 30 万字以上 · 已停更(最后一篇 2020 年 3 月)
你能说出一个床单的牌子吗?
不是「宜家买的」,是牌子。绝大多数人想不出来——因为你几乎没见过床单广告。这很奇怪:床单不便宜,人人都买,一睡就是十年。加油站也一样:美国人一年花在汽油上的钱是花在汽水上的好几倍,两者都是几乎无差别的同质商品,可雪碧和七喜的广告糊满了每一面墙,你却想不起一条壳牌广告。
2014 年,一个刚从 Palantir 辞职、在家写博客的工程师 Kevin Simler 把这两件小事并排放到一起,说:这说明我们关于广告的整套常识都错了。流行的说法是情感植入——广告把产品和快乐、性感、安全感反复配对,像训狗一样慢慢改写你的偏好。Simler 说这把人贬得比狗还不如:狗至少真吃到了食物,而广告只是纸上的墨、屏幕上的像素,「它们不能喂你、不能伤你,也不能在夜里给你保暖」。
他的替代解释叫文化烙印:广告根本不想改变你,它改变的是你周围人的词典。喝科罗娜(Corona)「说」你是个松弛的人——这句话不长在你脑子里,长在外面的公共空气里;广告把它印上去就撒手不管,剩下的由你的社交本能自己办。这解释了那些「没发生的事」:床单没人看得见,加油是一个人干的,喝汽水是当着人干的。超级碗一亿观众比一百个节目各一百万观众值钱得多,因为那一亿人知道彼此都在看。还有最漂亮的一条反证:如果广告真能植入情感,你早该给自己做广告了——把「多社交一点」配张成功人士照贴墙上天天看,就能不费力地改造自己。没人这么干,因为对一个人做广告时,没有「文化」可以烙印。
然后是他最狠的一下。既然你不是被催眠的,你就没有免疫可言:广告让你买东西,不是绕过你的理性,而是通过你的理性。屏蔽广告也不救你,那只会让你在朋友眼里变成穿着爸爸西装去参加初中舞会的孩子。
这是 Melting Asphalt 的标准动作,Simler 用它拆了八年东西:把镜头从做这件事的人,转到旁边看的人身上。
为什么有人相信外星人造了金字塔?他说别急着叫「疯」「蠢」「被洗脑」——一贴标签你就停止思考了,何况这些人跟你是同一款脑子长出来的。他的解释是:信念像公司里的员工,多数靠业绩留下(它们得帮你判断哪株植物有毒),有些是关系户,靠替你打点关系留下。识别方法很具体:抽象、无法据以行动、你特别爱拿出来讲、过度自信、绝不肯下注。以及最大的标记——强烈的情绪,他说这些情绪「不该出现在一个讲业绩的信念系统方圆一千英尺之内」。然后他当面指控读者:你关于气候变化的看法就是个关系户,不管你站哪边;「我不是在指控你的信念为假,我是在指控它是个关系户」——因为无论你信什么,你都做不出任何一个回报取决于对错的行动。
为什么人愿意崇拜别人?主流答案是「为了跟他学本事」。Simler 说不对:我敬佩梅丽尔·斯特里普,可一点也不想学演戏;如果崇拜真为学习,最有声望的该是老师——可搞研究的教授明显比教书的教授有声望。他的答案来自沙漠里一种叫阿拉伯鸫鹛的小鸟:它们抢着喂对方、抢着站岗放哨、抢着睡在树枝上最容易被鹰叼走的两端;低阶的鸟要是敢喂高阶的鸟,会挨一顿揍。它们不是在做好事,是在挣一种叫「声望」的信用分;而别的鸟愿意付账,因为一个乐于付出的家伙值得留在群里。声望不是「我多厉害」,是「我作为队友值多少」。所以要看懂这套系统,别盯着争地位的人,盯着鼓掌的人。
为什么人会哭?先记住一个事实:眼泪是唯一不引起厌恶的体液。流行说法是哭在「处理情绪」。Simler 说,把眼泪当成悲伤的反应,就像把勃起当成情欲的反应——大概没说错,但完全没解释它为什么存在。正确的问题是「哭这个动作想让别人做什么」。他的答案落在眼泪的一个物理特性上:它留痕。湿脸、红眼、鼻涕在冲突结束后还能撑好几分钟,足够你带着它跑去找不在场的第三方。翻译成他的经济学语言:哭是拿支配换盟友,「我的眼泪像一则广告:友谊大甩卖!五折!仅限今天!」
八年,76 篇,三十多万字,题目从广告一路跑到眼泪、宗教、精神分裂、代码库。骨架只有一根:那些在个体层面说不通的行为多半不是故障,是社会技术;它们不在你脑子里完成,在人和人之间完成;而要看懂任何一件,第一步都是把镜头转到接收方去。
他把这条原则也用在了自己身上。为了让文章不过期,他做了一件很少有博主舍得做的事:把发表日期从顶部挪到最底下,用很小的浅灰色字印着,再关掉评论区。他说,Melting Asphalt 不是一个社群,这里没有对话,所以也没有错过的焦虑。一个花了八年论证「你的行为是给旁边的人看的」的人,为自己的网站选了一种没有人被看着的构造。
想看他每个想法是怎么一步步撞出来的、他的方法能不能拿去用、他哪里可能真的错了——切到上面的「完整版」。
你能说出一个床单的牌子吗?
不是「宜家买的」,是牌子。这件事值得想三十秒,因为它不合理。床单不便宜,人人都要买,买回去躺十年。按理说这该是一个厂商抢破头争夺你心智的品类。可你几乎没见过床单广告——起码没见过那种试图让你相信「用这个牌子的床单,你的人生会明亮一点」的广告。
加油站也一样:美国人一年花在汽油上的钱数以千计,花在汽水上的数以百计,两者都是几乎无差别的同质商品;可乐和七喜的广告糊满了全世界每一面墙,你却基本想不起一条壳牌广告。如果广告真能凭空往人脑子里种好感,加油站凭什么放着这么大一笔钱不赚?
2014 年 9 月,一个刚从 Palantir 辞职、正在自己家写博客的工程师把这两件小事并排放到一起,说:这不是巧合,这说明我们关于广告的整套常识都是错的。
他叫 Kevin Simler,博客叫 Melting Asphalt。他在上面写了八年,题目从广告一路跑到眼泪、宗教、精神分裂、代码库、阿拉伯的一种小鸟。看起来毫无章法,其实只有一根骨架。
Kevin Simler,2004 年从伯克利毕业,拿了哲学和计算机科学两个学位。去麻省理工读计算语言学博士,2006 年退学,加入当时还是创业公司的 Palantir,干了七年工程师、工程经理和产品设计师。2012 年他开了 Melting Asphalt,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给智识生活装一根排气管。2013 年离开 Palantir。2018 年 1 月,他和经济学家 Robin Hanson 合写的《大脑中的大象》(The Elephant in the Brain)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
八年 76 篇,三十多万字,产量极低:2014 年 8 篇,2015 年 6 篇。他给的理由不是忙,是他扔掉的稿子比发出来的多——「每有一篇稿子走完全程上了博客,至少有一篇、有时是两篇半路夭折,通常是在我已经干完百分之五十到七十五的时候。」
停更时间:2020 年 3 月。最后一篇《Outbreak》是个新冠早期的疫情传播可玩模拟器,此前的《Going Critical》(2019 年 5 月)也是同一类东西——他最后写的两样东西严格来说都不是文章,是可以拖滑块的交互模型。他没解释过为什么停下。博客至今挂在那里,主页留着一个叫「需要一点爱」(Needs some love)的栏目,列着五篇他自己觉得被低估的旧文。
Simler 在《诚实与人体》(2013)里引了自己前一篇文章的一句话,那句话大概是理解他全部工作的入口:
To fully appreciate what goes on at a growing startup, it pays to remember than an engineer is also a primate. 要真正看懂一家成长期创业公司里在发生什么,最好记住:工程师也是一种灵长类。 Anthropology of Mid-Sized Startups, 2012
这是他在 Palantir 当了七年工程经理之后写下的,你几乎能看见那个场景:一个负责组织的人发现,组织架构图解释不了办公室里真正发生的事。于是他去翻的不是管理学,是灵长类行为学。
从那儿开始,他花了八年跟同一个问题较劲:为什么人会做那么多在个体层面明显不划算、甚至荒唐的事,而演化不但容忍,还偏爱它们?
清单可以列很长。人会哭——一种让自己视线模糊、鼻子堵塞、几分钟内说不清话的行为。人会相信一些明知无从验证的事,而且相信得特别激动。人会坐在礼堂里听第一百遍「要善良」,还听得挺享受。人会给素不相识的英雄鼓掌、买酒、抬上肩膀。
主流对这些行为的解释有个共同形状:它们都是发生在你脑子里的事。哭是在处理情绪,广告是在改写你的偏好,迷信是认知偏差,崇拜是为了学本事,布道是在说服你。Simler 反复发现同一个毛病:这些解释在演化上算不过账。要么它们要求大脑做一件对自己毫无好处的事(为了「宣泄」而故意让自己看不清路),要么它们要求人比实际愚蠢得多(几张图片就能改写偏好),要么它们解释了行为却解释不了它为什么只在人类身上出现。
他的替代方案永远是同一形状:这些行为的收件人不是你,是你周围的人。它们不是心理故障,是社会技术;不在一个脑子里完成,在脑子和脑子之间完成。
由此长出他最原创的一招:要看懂一件社会行为,别盯着做这件事的人,盯着接收的人。要懂声望,别看争地位的,看鼓掌的;要懂眼泪,别看哭的,看递纸巾的;要懂广告,别看你自己,看你旁边那位;要懂布道,别问「这句话我知不知道」,要问「今天在场的还有谁,我知不知道他们也知道」。
下面三个想法,是这条原则在三块完全不搭界的地面上凿出的三个坑。看他怎么凿,比看他凿出了什么更有意思。
他要拆的东西叫情感植入(emotional inception,名字取自那部电影):广告不跟你讲道理,它劫持情绪,把产品和爱、快乐、性自信反复配对;配得多了你就生出好感,最后在货架前伸手。《大西洋月刊》和 Lifehacker 都这么讲,讲得理直气壮。
Simler 说他也这么信了很多年,直到真的停下来想了想,然后被吓了一跳——这个理论把人说得太不堪了:
Even Pavlov's dogs weren't so easily manipulated: they actually received food after the arbitrary stimulus. […] But most ads are toothless and impotent, mere ink on paper or pixels on a screen. They can't feed you, hurt you, or keep you warm at night. 连巴甫洛夫的狗都没这么好操纵:那些狗在铃响之后是真的吃到了食物。……可绝大多数广告没牙也没劲,不过是纸上的墨、屏幕上的像素。它们不能喂你、不能伤你,也不能在夜里给你保暖。 Ads Don't Work That Way, 2014
请注意这一步的姿势。他没去找实验、没去查文献综述,他做的是掂量一个理论要求世界有多不合理:情感植入要求人的偏好可以被几张不花钱的图片改写,那是个非同小可的主张,理应承担非同小可的举证责任;而它连巴甫洛夫的最低配置——真的给点吃的——都没有。
接下来他去找证据,方式很特别:他不数广告出现的地方,去数广告不出现的地方。床单是第一个坑,加油站是第二个。第三个是「品牌为什么不两面派」:如果广告是在一个个脑子里种情绪,科罗娜就该对疲惫的中年父亲演海滩、对大学生演派对、对赛车迷演冠军,多种几层总比一层强;可品牌几十年死守一小块形象空间不动。第四个坑最漂亮:如果广告能植入情感,你早该给自己做广告了——把「多社交一点」印在超模或私人飞机旁边挂墙上天天看,然后毫不费力地改造自己。这不正是所有人都想要的银弹吗?可它不存在。
四个坑指向同一个答案:
Cultural imprinting is the mechanism whereby an ad, rather than trying to change our minds individually, instead changes the landscape of cultural meanings — which in turn changes how we are perceived by others when we use a product. 文化烙印是这样一种机制:广告不试图一个一个地改变我们的想法,它改变的是文化含义的地貌——而这地貌决定了当我们使用某个产品时,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Ads Don't Work That Way, 2014
喝科罗娜「说」你松弛,喝海尼根说的是别的。这句话长在外面的公共空气里,广告把它印上去就撒手不管,剩下的事你的社交本能自己会办。这个机制不需要你被催眠,只需要你知道别人也看过那条广告——所以它跑在广告牌、地铁、体育场和超级碗上,跑不进谷歌搜索结果旁边的小方块,因为互联网太碎,你不知道你朋友看没看见。同理,超级碗的一亿观众比一百个节目各一百万观众值钱得多。
最后是真正扎人的那一下。既然你没被绕过,那么「批判性地看待广告」「警惕自己的情绪反应」这类建议就全是废话:
Ads get us to buy things not in spite of our rationality, but because of it. 广告让我们买东西,不是绕过了我们的理性,而是通过我们的理性。 Ads Don't Work That Way, 2014
而且没有出口。屏蔽广告、快进广告,你省下的不是骚扰,是文化情报:你会开始不知道现在什么东西「说」什么,变得过时、不合时宜、社交上笨手笨脚——像那个穿着爸爸的西装去参加初中舞会的孩子。
《关系户信念》(2016)传播最广,开头是每个人都熟悉的落差:「从内部看,靠内省,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信念相当靠谱。……可一旦去看别人的信念呢?外面简直是一场认识论的车祸现场。」占星、阴谋论、水晶的疗愈力、外星人造金字塔、世界六千年前被造出来还配好了假化石。人怎么能信这种东西?
他立刻做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是他全部方法里最该被抄走的一条:禁止使用「疯了」「蠢」「好骗」「被洗脑」这些词。不是出于礼貌,是出于智识纪律——这些标签有时是对的,「但我们一旦贴上,就停止思考了」。何况这些人和你是同一款脑子长出来的,「不管是什么过程生出了他们的妄念,那个过程在我们脑子里也在运转」。
然后是那个类比。有家叫 Acme 的地产公司开在一个叫「裙带镇」的地方,镇上的潜规则是公司得雇市议会成员的亲戚:配合的许可证顺利、合同不断,不配合的被起诉、被抹黑。于是 Acme 面对两套激励:它得像绩效制公司一样雇能干的人,又得雇市长那个完全不胜任的侄子 Robert。半年后你去看 Robert,会看见他做表格、开会、领工资,跟正常员工没两样。露馅的不是他,是公司对他的态度:他干得一塌糊涂却不会被辞退,所有人对他小心翼翼,老板容忍他的错误还加班替他补窟窿。「他在绩效制里,但不属于绩效制。」
信念也一样。多数信念靠业绩留下——它们得告诉你狮子在哪、哪株植物有毒。但有些是关系户:被「雇用」不是为了准确描述世界,而是为了替你收取社会和政治上的回扣。
关键在于,这个诊断不看内容,看待遇。真正的绩效信念面对批评会怎么样?它会高兴。「我要是以为女儿的球赛六点开始,邻居告诉我是五点,我不会怪他纠正我——我会感激他。」绩效系统扔掉错误信念时毫无痛苦,甚至是快乐的。于是他给出一份关系户的体检单:抽象、无法据以行动(没有「切身利害」);掂量证据时总被你偏袒;你特别爱把它挂在身上到处讲;过度自信;不肯下注。以及最大的那个:
These emotions have no business being within 1000ft of a meritocratic belief system — but of course they make perfect sense as part of a crony belief system. 这些情绪(为一个信念骄傲、改变主意时的痛苦、被质疑时的愤怒)不该出现在一个讲业绩的信念系统方圆一千英尺之内——但作为关系户系统的一部分,它们完全说得通。 Crony Beliefs, 2016
接着他很不客气地直接指控读者:「我在此指控你,亲爱的读者,你关于气候变化的信念是个关系户。我不在乎你信的是科学共识还是骗局论。」预料到的反驳——我读过文献、我认真推理过、我甚至改过主意——他一句话堵死:「我不是在指控你的信念为假,我是在指控它是个关系户。」判据不是真假,是回报从哪来。而关于气候的信念,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没有任何一个行动的收益取决于它的真假;你能收到的全部回报,来自别人怎么因为它评判你。
最后是让整篇翻转的结论。如果病根在社会激励,那「学批判性思维」就是治标——像 Acme 那个搞不清状况的高管,看见几个人干得烂却不被辞退,于是加码考核、上培训班,结果要么关系户真被辞了、市议会来收拾公司,要么知情的高管得更费劲地保住他们。所以理性训练是多边方案而不是单边方案:得整群人一起提高认识论标准,大家才会因为怕被看成马虎或有偏见而好好讲理。于是文章结在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地方:
Earlier I argued that other people are the cause of all our epistemic problems. Now I find myself arguing that they're also our best solution. 刚才我还在论证,别人是我们一切认识论问题的根源。现在我却发现自己在论证:别人也是我们最好的解药。 Crony Beliefs, 2016
《社会地位:掉进兔子洞》(2015)第一个动作是把「地位」拆成两样东西。支配是靠威吓拿到的地位——校园恶霸,不厉害,只是凶。声望是靠做出让人服气的事拿到的——霍金、马拉拉。两者可以同时长在一个人身上(他举乔布斯:聪明、有魅力、对员工出了名的暴君),但逻辑上是两样东西,而且几乎处处相反:支配让人回避,声望让人趋近;支配的好处是高位者抢来的,声望的好处是低位者送上去的;支配者觉得顺从理所应当,有声望的人接受敬意时要费劲表演谦逊——演员鞠躬,得奖者拼命感谢别人。
最见功力的是眼神那一段。他说这件事困扰了他很多年:
In contexts governed by dominance, gazing at someone is considered a threat, an act of aggression. […] In contexts governed by prestige, on the other hand, gaze is considered a gift; to look at someone is to elevate him. 在由支配主导的场合,盯着一个人看是威胁,是侵犯行为。……而在由声望主导的场合,注视是一份礼物;看着一个人,就是抬举他。 Social Status: Down the Rabbit Hole, 2015
被支配者只能偷瞄——他必须监视对方以便闪开,又不能被抓到;支配者要垄断的资源是个人信息。声望场合正相反:高位者沐浴在聚光灯下,人们喊「看我」,崇拜者像付钱买任何东西一样心甘情愿地「付出」注意,要争夺的是注意力。
然后是全篇的枢纽:要理解支配,看高位者的行为;要理解声望,得看低位者的行为。这句话反直觉——身在系统里的人当然关心怎么爬上去;但站在外面看系统怎么转,那个焦点完全错了。正如威尔·罗杰斯说的:「我们不可能都当英雄,总得有人坐在路边鼓掌。」争声望这件事离开崇拜就什么也不是。所以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崇拜者图什么?
标准答案来自 Henrich 和 Gil-White 那篇被引用无数次的论文:崇拜是为了学习——你围着高手转、替他跑腿,是为了换近距离观察和模仿的机会。Simler 承认这个解释挺合身,然后开始列它盖不住的东西:我敬佩梅丽尔·斯特里普,可一点也不想学演戏;我们甚至敬佩比自己弱的人(世界棋王也得敬重任何一位特级大师);我们敬佩根本学不来的特质——智商、美貌、力气。最后一击:如果崇拜真是为了学习,教师该是社会上最有声望的人;可做研究的教授比教书的教授有声望,我们关心谁拿菲尔兹奖远超过谁拿年度最佳教师。
于是他去了沙漠。阿拉伯鸫鹛(Arabian babbler)住在西奈和阿拉伯半岛的干旱灌木丛里,三到二十只一群,共用一个巢,共守一小片能躲开猛禽的树丛;被赶出群的鸟基本活不长。群内有严格的啄序。但大部分时候它们相处得好到诡异——它们不是偶尔互相帮忙,是抢着帮忙:
Unlike chickens, who compete to secure more food and better roosting sites for themselves, babblers compete to give food away and to take the worst roosting sites. 鸡争的是给自己弄到更多食物和更好的栖木,鸫鹛争的却是把食物送出去、把最差的栖位留给自己。 Social Status: Down the Rabbit Hole, 2015
细节比结论更有说服力。阿尔法雄鸟会叼着虫子往贝塔嘴里硬塞,贝塔常常抗拒,哪怕它正饿着;而低阶的鸟若敢喂高阶的鸟,会因为这个「冒犯」挨一顿揍。贝塔在树顶站岗时,阿尔法会飞上去把它挤下来;反过来贝塔想接班,不能动手,只能在旁边执着地站着等对方允许。睡觉时它们排在一根树枝上,两个最容易被猛禽叼走的端头几乎总是阿尔法和贝塔占着。
这不可能是「为群体好」,因为它们会主动妨碍对手做好事——真为群体好,妨碍就是纯粹的倒退。自私的动机在哪?在声望:一种记录「你为别人做过多少好事」的信用分。其他鸟愿意为这个分付账(少干扰它交配、不轻易挑战它),因为一只对群体有用的鸟值得留在群里。换到人身上,答案就是 Pinker 那句被他称为「一如既往地干脆」的定义:声望地位是「关于你拥有某些资产、且这些资产使你在愿意时能帮助他人的公共知识」。声望不是「我多厉害」,是「我作为队友值多少」。这一下就把 Henrich 盖不住的三件事全盖住了。于是他给出「政治的黄金律」:敬佩那些会成为好盟友的人。并加了一句很他的话:「我们个个都是马屁精——而且(给那些在记分的人)这是件大好事。」
一年后他把这套东西从描述变成了机器。《最小可行超个体》(2016)问:一群纯粹自私的个体,最少需要什么才能变成一个能协同行动的整体?政府不行(谁来管政府?无限递归);强人不行(强到能统治所有人时,抢劫比号召划算)。他知道的唯一最小架构叫声望经济,规则只有一条:因为别人推进了集体的目标而给他社会地位。他随即自己找茬:这不是把搭便车问题挪了个位置吗——凭什么我要出力去给英雄鼓掌、请他喝酒?答案正是上一篇的落点,也解释了这台机器为什么转得起来:对人类来说,给英雄鼓掌不像成本,像享受,而这种「乐意」正是自利的招牌——你请的那杯酒,换来的是跟一个已经证明过自己的人建立关系的机会。老鼠们开会讨论怎么给猫挂铃铛,卡在没人敢去;如果它们跑的是一套声望经济,只要把地位加价到某只年轻雄鼠觉得值,事情就成了。「就像那只给猫挂铃铛的老鼠,他是为了荣耀去的。」
第一,用缺席的证据当撬棍。这是他最独特的一招。大多数人论证时去找支持自己的例子,他找的是:如果主流解释成立,世界上本该有什么,而它偏偏没有?床单广告没有,加油站的品牌广告几乎没有,品牌的多重人格没有,给自己做的广告没有。这四样「没有」加起来,比任何一个「有」都更能扳倒情感植入说。
《眼泪》(2014)是这一招用得最狠的一次。他没有问「眼泪能解释什么」,他问的是:投降信号和求助信号我们早就有一大堆了——躺倒、低头、摊开手掌、呜咽、皱眉——演化非常吝啬,那么人类为什么还需要再发明一个?答案落在眼泪的一个物理特性上:它留痕。别的信号都是一闪而过的身体语言,转身就没了;而湿脸、红肿的眼睛、鼻涕、抽噎的胸口在冲突结束后还能撑好几分钟,正好够你带着它跑去找一开始不在场的人。于是哭成了一次拿支配换盟友的交易:「我的眼泪像一则广告:友谊大甩卖!五折!仅限今天!」而葬礼也就不再是处理情绪的场合,而是缝合社群裂口的机器——「我们不是作为个体痊愈的,我们是作为社会性生物痊愈的,被眼泪焊在一起。」
第二,先摆一排互不相干的怪事,再看哪个理论能一次罩住它们。他管这叫「风格化事实」:人类是唯一在地面上唱歌的物种;唯一唱歌带节拍的;一唱歌就要跳;我们执着于把同类的尸体从战场上抢回来。单看每一件都难解释,所以「能一次解释全部」本身就成了一种证据强度——这样的理论「要么深刻要么疯狂,或者两者都是」。而在动手挑毛病之前,他会先把对手的理论讲到最好:他引 Dennett 的态度,「把连珠炮般的挑刺和批评推迟到我们看清这栋建筑的全貌之后」。
第三,禁止用「疯了」结束思考。这条在《癫狂的神经元》里被推到最远——他要为驱魔找一个唯物主义的解释,而不是嘲笑它:
To reject gods and spirits is easy: just bully them away in the name of science. […] Science isn't (just) about discrediting bad explanations. It's also about providing good ones. 要否定神灵和鬼魂很容易:以科学之名把它们轰走就是了。……科学不(只)是关于拆穿坏解释的,它也关于给出好解释。 Neurons Gone Wild, 2013
顺着这条路他给出那个漂亮的重述:「驱魔是一种把疾病当作行动者来对待的心理治疗。」驱魔师不对着病人的「自我」讲话,也不找药,他直接跟病症本人谈判、讲理、贿赂、威胁。这样一看,它在某一类问题上有效就毫不奇怪了。
第四,把置信度写在纸面上。他会在最大胆的主张旁边直接标注:「说句实话,我对这个断言没有太多信心。我只是觉得它是个合理的假说,值得提出来,哪怕唯一的用处是引出好的反驳或反例。」《癫狂的神经元》开头更干脆:「我不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有多少是真的。我只知道它有意思得要命。」
第五,也是最像他的一件事:拒绝响应。他不写时事,一篇也不写,为的是文章不会过期。为此他动了网站本身的设计——而这个细节是理解这个人的最好入口:
Instead of putting the publishing date at the top of each blog post, I put it at the very bottom (and in small, light gray text), to avoid calling attention to the post's age. I've also disabled comments […] Melting Asphalt isn't a community. You don't need to come here every day or every week to "be part of the conversation," because there is no conversation — and thus no FOMO. 我没把发表日期放在每篇文章的顶部,而是放在最底下(还用了很小的浅灰色字),免得让人注意到它的年纪。我也关掉了评论……Melting Asphalt 不是一个社群。你不必每天或每周来这里「参与对话」,因为这里没有对话——所以也就没有错过的焦虑。 2015 Meta, 2016
一个花了八年论证「你的行为其实是给旁边的人看的」的人,为自己的网站选了一种没有人被看着的构造:没有评论、没有热度、没有日期。这不是矛盾,是他的结论的应用——他知道有人看着会把写作变成什么,所以把那套机制从自己的地盘上拆掉了。他给的证据很朴素:数据显示归档页拿到的注意力和新文章一样多。
最大的系统性偏斜是那把太好用的锤子。他的解释形状永远一样:社会信号、自利、地位、群体。用了八年,几乎没有一篇文章的结论落在别处。一个只能给出一种形状的答案的框架,很难说清它是在解释世界,还是在把世界剪成自己的形状。他自己意识到了,并把最狠的那句留给了自己:在断言「社会激励是我们一切最大的思维错误的根源」之后,他立刻加了一句「说句实话,我对这个断言没有太多信心」。
证据的分量确实不够。他的方法几乎全是思想实验、举例和演化推理,很少有数据。这不是外人的挑剔,是他自己认下的。2014 年的年度总结里,他引用了一位读者对《广告不是那样工作的》的评价——「有点稀里糊涂,没有数据也没有统计撑着,不过读着不错」——然后写道:「我觉得这是个中肯的总结。」同一篇里他还主动认了那篇文章的越界:「我大概说过头了——有些广告看起来确实是靠情绪操纵起作用的。」如今那篇文章挂着两条事后补的脚注,都是读者打的补丁:科罗娜和海滩的联想其实不是全然任意的(它本来就是墨西哥啤酒,最早由美国游客在海滨小镇喝起来);床单其实也是有广告的。他把两条都留在了文章里。
有名有姓的批评者也有。Tyler Cowen 在 Marginal Revolution 的链接里点名批评了他 2013 年那篇《人类演化中的音乐》,用词是「关于音乐在人类演化中的不实主张」;Simler 自己转述了这条,并承认「说句公道话,那篇文章确实相当思辨」。更有分量的一条来自 Scott Alexander:2015 年 10 月 21 日,Slate Star Codex 发了一篇题为《Contra Simler on Prestige》的长文,专门回应他那篇社会地位;Simler 把这件事列为当年的高光,称它是「一篇彻底的回应/评论」。本页写作时该站在本环境的网络策略下不可访问,我没有读到原文,因此不复述它的论证——只报告这个书目事实,供你自己去查。
还有一类风险,是他的框架被误读的方式。《人格:一场两人或更多人的游戏》(2014)说「人格」是一份社会契约:你越表现得像个人,就越会被当作人对待。2015 年他不得不补一条更新,因为太多读者把它读成了规范主张——他强调这篇完全是描述性的,「但这绝不意味着可以虐待他们或任意对待他们。他们仍然是人,值得被人道地对待——只不过替这一点辩护的是同理心,不是人格的逻辑」。这类「揭穿式」框架的危险正在于此:机制描述很容易被当成许可证。围栏他补上了,但是事后补的。
最后,停更这件事本身。2018 年书出版之后,Melting Asphalt 只更新过两次,两次都不是文章而是可玩的模拟器;2020 年 3 月之后再无更新。一个以「不写会过期的东西」为原则、以散文为唯一形式的写作者,在写完那本书之后,把最后的力气花在了滑块和网格上。这可能意味着他觉得散文对他要说的事情已经到头了——《Going Critical》里那些只有拖着滑块才懂得了的东西(比如「有些想法在城市里能扩散,在乡下数学上就是不可能扩散」)确实是散文说不清的。也可能只是因为写完一本书太累。他没解释过,我们不知道。
全站归档在 meltingasphalt.com/archive;主页底部有他自己标注的「需要一点爱」栏目,列着五篇他觉得被低估的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