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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精读 · 22 · aswathdamodaran.blogspot.com

Aswath Damodaran
价格和价值是两个游戏,绝大多数争吵发生在两个游戏之间

Musings on Markets · 682 篇 · 2008 年 9 月 17 日开站,恰好在雷曼兄弟倒闭后第二天 · 2008 至 2016 年每年约五十篇,2017 年后稳定在每年二十余篇 · 最新一篇 2026 年 9 月 10 日,仍在更新 · 全站免费,无付费墙 · 本页通读 17 篇,跨度 2008 年 9 月至 2026 年 8 月,其中 4 篇落在开站后最早的 20% 时间段内 · 本站没有作者自荐的精选页,选文主干由站内回引统计得出(剔除同一系列内部的互链后,按「被多少个不同年份的文章回头引用」排序),再以外部讨论度和时期配额补足

2015 年夏天,一位纽约大学的金融教授做了一道很笨的算术题。

他把当时靠网络广告吃饭的上市公司一家家列出来——Google、Facebook、Twitter、LinkedIn、Yelp——然后对每一家做了一件反向的事:不去估它值多少钱,而是把它的市值当成已知条件,倒推出「市场认为这家公司十年后每年要收多少广告费」。Facebook 那一栏算出来是 1177 亿美元。

然后他把所有这些数字加起来:5230 亿美元。

接着他去查了另一个数:十年后全球网络广告市场最大能有多大。他给的假设已经很慷慨——广告总盘子照经济增长走,而且网络广告占到全部广告的一半。答案是 4660 亿美元。

也就是说,单单这几家上市公司被市场默默许诺的收入,加起来就已经超过了十年后整个市场的全部收入。还没算那些排队等着上市的、还没算别的行业顺手赚走的那部分。

这里没有一个骗子。每家公司的定价,单独看都讲得通。荒唐的是加总。

做这道算术题的人叫 Aswath Damodaran,1957 年生于印度金奈,1986 年起在纽约大学 Stern 商学院教估值。他的博客叫 Musings on Markets,副标题是「我关于估值、公司金融和时事的那些不怎么高深的想法」。开站日是 2008 年 9 月 17 日——雷曼兄弟倒闭后第二天。第一篇文章的第一句是:「我得承认我对博客这种东西感情复杂。」

十八年、六百八十二篇之后,如果要把这个头脑拧成一句话,那句话是:「一个东西值多少钱」和「别人愿意出多少钱」是两个不同的问题,而市场上绝大多数争吵,是两拨人在回答不同的问题,却都以为对方在胡说八道。

他把这两件事分别叫做估值游戏和定价游戏。估值由基本面决定:现金流、增长、风险。定价由供需决定:情绪、动量、别人在干什么。玩前一个的叫投资者,玩后一个的叫交易者。

关键在于,他不觉得交易者低人一等。他写过一句很少有教授肯写的话:一个赚了一百万美元的交易者,能买的东西和一个赚了同样数目的投资者一模一样。他真正反对的是含混——是那些嘴上说价值、心里看动量,或者反过来的人。

Twitter can be a good trade and a bad investment at exactly the same time!Twitter 可以在同一时刻既是一笔好交易,又是一笔坏投资。Twitter IPO: Why a good trade be a bad investment (or vice versa)?,2013 年 10 月 10 日

这个分裂一旦看清,很多别扭的事情就顺了。好公司可以是坏投资——只要价格够高。烂公司可以是好投资——只要价格够低。他 2017 年查了全球三万多家上市公司,毁灭价值的有 19960 家,创造价值的只有 10947 家,然后说:给我一个够低的价格,我会买一家烂生意里由平庸管理层经营的公司;给我一个够高的价格,我连超级明星也躲开。

但这个头脑最好看的部分不是这个结论,是他怎么用它挨打的。

2014 年 6 月,风投给 Uber 估了 170 亿美元。他算出来是 59 亿,并且把电子表格挂在网上让人随便改。硅谷炸了。Uber 的董事、风投 Bill Gurley 写了一篇檄文,标题叫《怎样错出一英里》,核心一击是:你拿历史上出租车市场的大小当底数,等于默认未来长得和过去一样。全球十亿辆车,每辆车每年养车成本六千美元,那是个六万亿的市场。

换一个人可能就开始反驳了。Damodaran 做的是:按 Gurley 的故事重算了一遍,得到 540 亿美元,然后公开说谢谢他。

价值投资者随即骂他:一个数字怎么能从 59 亿跳到 540 亿?他的回答是——这恰恰是你该预期的。数字不是从天上掉的,数字是故事翻译过来的。故事换了,数字当然跟着换。他后来把这条写成了全站最常被自己回头引用的一句:

I have long believed that a company valuation without a story to bind it together is just numbers on a spreadsheet and a story that uses no numbers at all is a fairy tale.我一直相信,没有故事把它绑在一起的估值,只是电子表格上的一堆数字;而完全不用数字的故事,是童话。DCF Myth 3: You cannot do a valuation, when there is too much uncertainty!,2016 年 5 月 2 日

这不是和稀泥。这是一台很具体的机器:把故事拆成几个能被证伪的旋钮——市场多大、你能拿多少份额、抽成几个点、要投多少钱才撑得住——然后转动旋钮,看价值怎么动。2014 年底他干脆做了个「自己动手估 Uber」的模板发出去,读者自选参数,得到的区间从不到 10 亿一直到接近 1000 亿。

至于面对看不清的东西该怎么办,他给的答案和直觉相反:越不确定,模型越简单。不是加小数点,不是加行数,是砍到只剩三个变量。他说他脑子里也有个声音在喊「你肯定会错得一塌糊涂」,他让它闭嘴的方式是提醒自己:

I don't have to be right, just less wrong than everyone else, and that when uncertainty is rampant, most investors give up.我不需要对,我只需要比所有人错得少一点;而且当不确定性铺天盖地时,大多数投资者干脆放弃了。DCF Myth 3,2016 年 5 月 2 日

同一篇的结尾,他写:我错的比例相当高,那又怎样?不过是钱而已。幸好我不是脑外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