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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精读 · 41 · nintil.com

José Luis Ricón
把每个大叙事追到一手出处,直到它散架;然后撞上一种写不下来的知识

José Luis Ricón · 博客 Nintil(网名 Artir,早年博客叫「Artir contra el mundo」,即「Artir 对抗全世界」)· 西班牙人,自学编程,做过软件工程师和机器学习,2019 年还在 Twitter 上班;后来离开科技行业去研究衰老研究的瓶颈,做过一个叫 Rejuvenome 的大型小鼠研究项目,再后来在长寿公司 Retro Biosciences 直接向 CEO 汇报 · 仍在更新:本页写作当天(2026-10-09)最近一篇发于 2026-09-17;同月他写道自己「刚刚离职」 · 语料:博客分页列出 494 篇(其中约 97 篇是每月一篇的「Links」链接汇总),跨度 2007-04 到 2026-09。最早几篇是 2007 年的 Ubuntu 笔记和 2010–2011 年的短篇小说;2012–2015 年用西班牙语写经济学和政治哲学;2015 年起转英语,2016 年前后最密;2020 年起重心转到科学资助和衰老生物学;2025 年起又多出一个叫「Feelingsmaxxing」的栏目,写情绪、冥想和心理治疗 · 选文依据:他的「Start Here」页是作者本人的精选,以此为准;另抓取 277 篇正文统计站内回链,被引最多的是《The Longevity FAQ》、苏联经济史系列、《Limits and Possibilities of Metascience》、Mazzucato 系列和《Scaling tacit knowledge》 · 本页细读 18 篇正文,外加 Start Here、悬赏页和错误账本三页,跨度 2010-12 到 2026-09:最早期(前 20% 时间跨度,即 2011 年 3 月以前)2 篇;西班牙语转英语、分析转情绪两次转折两侧都有

联合国粮农组织(FAO)的数据里有一条曲线,看着很别扭:从 1960 年代一直到苏联解体前夕,苏联人每天摄入的热量都比美国人高。

So the Soviets were seemingly eating more calories than the Americans right almost until the end of the Soviet Union.所以,苏联人似乎几乎一直到苏联终结,吃下的热量都比美国人多。The Soviet Union: The food consumption puzzle,2016-05-11

写下这句话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西班牙程序员,网名 Artir。他起头写这个系列,是因为看了一段苏联支持者的视频,对方拿美国中情局(CIA)的数据来夸苏联的成就。他想知道:我们到底确定地知道些什么?

他没有停在那条曲线上。FAO 的数字是「供应量」,也就是产量加进口减出口,不是人嘴里真正吃下去的量。他去翻了一个苏联流亡者写的书。作者 Igor Birman 在莫斯科当过三家工厂的计划处长,1974 年移民美国。书里有一张表:按热量算,苏美两国差不多;按食物的总价值算,苏联只有美国的 49%。差在哪里?面包和土豆多,肉和水果少,牛奶有三分之一多拿去喂了牲口。食堂的肉丸「几乎全是面包做的」。

这就是 Nintil 的基本动作:找到一个大家都在引用的漂亮结论,追到它的一手出处,看它还剩下多少。他把它写在博客的刊头上:「估量、比较、区分、讨论,并把一切追溯到它的主要来源。」

他用这一招拆过经济学家 Mariana Mazzucato 的名著《企业家型国家》。书里说 iPhone 里的关键技术几乎都是政府造的。他把那一章引的每一条参考文献都查了一遍,发现电阻式触摸屏的发明人 Samuel Hurst 当时正在大学休假教书,起因是他要读一大摞图表纸,两个研究生得读两个月,他嫌太慢,就琢磨出了这个东西。他的结论是:

We are right to discard the Great Man Theory of Innovation, where we owe individual geniuses for discoveries only them could have made, but for the same reason we should also discard the Great State Theory.我们抛弃「伟人创新论」是对的,那种理论说某些发现只有个别天才才做得出来。但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也该抛弃「伟大国家论」。The Entrepreneurial State: The case of the iPhone (II),2015-08-21

后来他把同一招用到科学本身上。科学政策圈最流行的一句口号是「资助人,而不是项目」,依据是一篇论文:拿到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HHMI)长期资助的科学家,突破性成果多出 96%。他把论文拆开,发现这个数字来自偏差风险更大的那种估计方法,换成更稳健的方法只剩 43%;而且 HHMI 挑中的人本来就更强,钱的功劳和眼光的功劳分不开。「这篇论文兑现了 96% 的承诺吗?我认为没有。」

他就这样写了约八万字的科学资助研究,然后写了一篇结论,把自己这门学问判了缓刑:机构设计的空间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大,就像全世界的餐馆长得都差不多,不是因为没人试过别的,是因为餐馆就该长那样。他说这些年读元科学,像是在「榨一个干柠檬」。

但真正改变他的,是另一个发现。2021 年他研究默会知识(tacit knowledge),也就是专家知道、却说不出也写不下的那种知识。他发现国际象棋大师的本事不是靠听人讲能学会的:「让 Magnus Carlsen 跟你聊一百个小时,也不够让你下出好棋。」他还发现,自己一向看不起的东西,恰恰是传递这种知识的载体:

Stories, case studies, or even business books are easy to dismiss as N=1 anecdotes. I used to think that.故事、案例,甚至商业书,很容易被当成样本量为一的轶事打发掉。我以前就这么想。Scaling tacit knowledge,2021-12-10

那个曾经在 2015 年说自己「不太喜欢在这个博客上出现情绪化语言」的人,2026 年写母亲的临终。他在病床边告诉她,自己小时候是有意把愤怒、恐惧、悲伤全部压下去的,「我以为它们是坏的、不理性的」。现在他写心理治疗,说在这件事上「我们是病人,不是科学家」。

所以这个头脑的弧线是这样的:他用十年证明,凡是能写下来的东西,都该追到源头去核对;然后他发现,最要紧的一部分知识,根本没有源头可追。前一半让他成了互联网上最好的事实核查者之一,后一半让他开始怀疑核查本身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