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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精读 · 18 · sarahconstantin.substack.com

Sarah Constantin
有人买,从来不是证据

Rough Diamonds · 122 篇 · 跨度 2019–2026(2021 年 8 月开站,2022 年 3 月起认真运营,早期存档是从她上一个博客 Otium 迁过来的)· 一次明显转折:2024 年 4 月离职做独立顾问后,沉默了约十三个月,2025 年 6 月复更 · 仍在更新,最新一篇 2026 年 8 月 19 日 · 本页通读 25 篇,跨度 2019 年 2 月至 2026 年 8 月,其中 6 篇来自最早期,沉默期两侧各有取样 · 所读 25 篇全部公开免费

2025 年 1 月,Sarah Constantin 坐下来解剖三具尸体:Amyris、Zymergen、Ginkgo Bioworks——三家合成生物学独角兽,巅峰时其中一家估值接近 50 亿美元,两年之内接连崩盘或破产。

写到 Ginkgo 那一段,她提到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报告过 219 个"项目",其中商业化的有 6 个。而它最成功的产品,是卖给一家香精公司的香料分子。

然后她加了一个括号。

I happen to know that the peach scent gamma-decalactone has been cheaply chemically synthesizable since the turn of the 20th century.我碰巧知道,桃子味的 γ-癸内酯从二十世纪初起就可以廉价地化学合成了。What's Behind the SynBio Bust?,2025 年 1 月 30 日

她还顺手补了一句:内酯类正是娇兰那款美好年代的杰作"Mitsouko"里那股浓郁持久的桃香的来源。她知道这个,是因为她另外还写一个香水博客。

一家押注"生物学将制造一切"的公司,最拿得出手的战果,是做出了一种气味——而一个化学家在 1900 年就能把它做得更便宜。而这道算术题,从第一天起就摆在那里,没人做。

这就是理解这个人的入口。Sarah Constantin 用了八年时间,在公开场合造一套工具,用来回答一个听上去简单得可笑的问题:这东西到底是真的管用,还是只是看起来管用?

而她的处境让这个问题变得很难。她不是任何一个她写的领域的内部人。她自己把这个处境写死过:

In a world where contradictory and low-quality studies are common, and where I'm a rando layman who doesn't have access to the private data or sidechannel academic gossip that would reveal non-obvious info about which studies are fatally flawed, it's not obvious that I can learn a real thing at all from sitting on my butt in front of a computer screen.在一个相互矛盾的、低质量的研究满地都是的世界里,而我只是一个路人甲外行,拿不到私下的数据,也没有学术圈的小道消息来告诉我哪些研究有致命缺陷——那么,我坐在电脑屏幕前面、屁股都不挪一下,到底还能不能学到任何真东西,这件事本身就不显然。How I Write,2024 年 2 月 9 日

她给自己的答案是:穷尽,加上基线怀疑("Completionism combined with baseline skepticism")。找一个小到你能读完的文献领域,然后全部读完。她说她挺得意的一件事是,凡是人类做过的、成功延长哺乳动物寿命的实验,她每一个都知道。

她最锋利的那一下,是 2022 年一篇叫《坏点子能走得出奇地远》的文章。她的做法是把一个虚构的产业从头推演一遍:用于「某应用」的「某热词」。

假设这整件事在技术上毫无价值。会发生什么?她一步步算:这个产业才几年历史,总营收假设 5 亿美元——"That's nothing."(这什么都不是。)一家大公司光是为了"万一它真成了呢"的信息价值就能花掉这么多钱。而大公司的信息来源是高度相关的:全球五百强用的就是那几家顶级咨询公司和企业软件商,其中一家一旦推荐了某家初创公司,这家初创就能诚实地宣称自己被一大票五百强采用了——而没有任何一家独立验证过它的技术。它们的高管还去同一批会议,听同一批"思想领袖"讲这个行业的未来。

然后是预算这一环,她写得最狠:负责花掉这笔钱的高管有强烈的个人动机把整个池子花光,否则在自己老板眼里就是失败。所以边际上被买下的那个产品,根本不需要有用。

大公司确实有严肃的验收流程——制造业里叫工厂验收测试(FAT),认真得很,全是硬指标。但她指出还有"给试点项目留的一块块与世隔绝的飞地",那些东西压根不会进主生产流程。所以"某某巨头是我们的客户",并不意味着这玩意儿真的有人在用。

Even if BUZZWORD for APPLICATION is objectively a terrible idea on the merits […] you should expect to see at least some BUZZWORD-for-APPLICATION startups raise several rounds of VC funding, get multiple Fortune 500 clients, make the news, and even IPO.哪怕「用于某应用的某热词」在实质上客观来说就是个糟透了的点子……你也应该预期,总会有那么几家这样的初创公司拿到好几轮风投、拿下多个五百强客户、上新闻,甚至 IPO。Bad Ideas Can Get Surprisingly Far,2022 年 11 月 5 日

这篇之所以不是一篇愤世嫉俗的吐槽,是因为她接下来供出了自己犯过的两个错。

第一个她叫"懒惰启发法":人都是懒的,没人会在一个前提错误的事业上拼命干活吧?错。"有大量精力充沛、以事业为导向的人,只要预期能拿到钱或拿到履历,就愿意做海量的工作,而并不太关心他们整个领域是不是建立在错误假设上。"她还补了一刀:说不定那种隧道视野反而让你更擅长攒可见的职业成就。

第二个她叫"谦逊的义务":除非我能在成就、技能、品德上都赶上对方,否则我没资格判断他错了。她说这话一讲出来就显得可笑,但——

most people, including my "superiors", should be expected to be wrong about lots of things. The world is vast, and being right is really hard.大多数人,包括我的「上位者」,都应该被预期在很多事情上是错的。世界很大,而正确非常难。Bad Ideas Can Get Surprisingly Far

但她不止于拆。她也造了一条正面的判据,而且是我读到的她最原创的一下。2023 年那篇《芯片化》问:为什么有些技术在指数级变便宜(算力、基因测序、光伏),有些几十年原地踏步?这是某种技术演进的普遍规律吗?

她的答案是:不是规律,是一个行业的影子。"21 世纪每一项在指数级改善的技术,都可以用半导体制造的进步来解释。"太阳能电池、测序仪里的光电探测器、微流控芯片,用的是和造芯片几乎同一套设备和工艺——摩尔定律说到底就是"半导体厂商越来越擅长把平的东西做成更小的长方形"。于是操作性的结论出来了:看好任何一项刚刚变得可以在芯片上制造的有用技术。反过来,一件事情如果不在这条产业链的下游,就别指望它单凭新鲜和激动人心就能指数级降价——这恰恰是合成生物学那三家公司的判词。

2024 年她又下了一城,这次是关于 AI 的。她在 Palantir 干过(2016–2017),她说那家公司真正特别的不是软件——软件"据我所知并不独特或卓越"——而是它投入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员工,成群结队开到客户现场去,装数据库、教人用界面,以及最关键的:谈判要数据。

为什么要谈判?因为人家不给。

it's not at all unusual for it to be easier to make a multi-million dollar sale than to get the data access necessary to actually deliver the finished software tool.谈成一笔几百万美元的生意,比拿到交付这个软件工具所必需的数据权限还要容易——这一点都不罕见。The Great Data Integration Schlep,2024 年 9 月 13 日

她随手给的细节一个比一个离谱:某航空制造巨头把飞机质检结果全存成手写表格的扫描件 PDF("想象一下要从里面统计质量趋势!");有家公司要求连潜在供应商都得自掏一百多万美元建一间超安全机房——在生意成交之前;以及她亲身经历的那个,大约十个人的数据科学部门,全部工作就是产出一个数字——一个风险评分——交给另一个部门,而那个部门的头儿把它扔进了垃圾桶。脚注里写明了原因:他不相信 0 和 1 之间的概率,他会说"要么是,要么不是"。

所以她的结论是:AI 不会在模型够强的那一刻瞬间改造经济。它得先学会从企业数据里学东西,而企业数据在纸上、在扫描件里、在机床肚子里、在互相打架的 IT 政策后面。"它以人类适应的速度前进。"

这套本事最迷人的地方,是她也把它对准自己。2019 年 GPT-2 刚出来,她读那些样本,发现只要不专心读就完全看不出问题——独角兽那段里,"因它们独特的角"而被命名为"Ovid's Unicorn"(Ovid 不是角啊),下一句它们就有四只角了;魔戒那段里"清晨的薄雾散去,白日转为黄昏"。她的判词不是关于 GPT-2 的:

The point is OpenAI HAS achieved the ability to pass the Turing test against humans on autopilot.重点在于,OpenAI 确实做到了:它能通过针对「处于自动驾驶状态的人类」的图灵测试。Humans Who Are Not Concentrating Are Not General Intelligences,2019 年 2 月 25 日

而她给出的补救措施,是一条我认为每个人都该装进脑子的规则。她说,"这段我其实没读进去,但行吧,我就信作者的"这个心理动作,和"这段我没读进去是因为它是机器生成的、根本不成立、我不可能读进去"在内省经验上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前一种情况下你默认错在自己。所以别再"默认谦逊"了,改成默认清零(default to null):读不懂一段话,就当作自己从来没读过它。

最后,这套仪器有一个她自己找到的系统性偏差,而且她在 2024 年公开认了。她 2023 年写过一篇《我为什么不是 AI 末日论者》,一年后她写《重新思考 AI》:"我必须承认,我不再赞同那篇文章现在的写法了。"她曾经赌 AI 机器人不会有人做——仿真训练记录不佳、真实训练太贵、带 GPU 的机器人比硬编码工业机器人贵得多。然后 Figure AI 融了 6.75 亿美元,Skild 约 3 亿,1X 超过 1.25 亿,李飞飞开了一家做空间推理的公司。

"我觉得有点蠢。"她写。而她给自己的诊断,正是这套工具的致命角度:

The thing my former worldview was completely missing is selection effects, aka taking markets and incentives seriously.我过去那套世界观完全漏掉的东西,是选择效应——换句话说,是认真对待市场和激励。Rethinking AI,2024 年 5 月 24 日

一把专门用来问"今天这笔账算得平吗、有没有人在装样子"的尺子,在合成生物学那种题上准得吓人,在"钱多到足以把账算平"的题上则会系统性地失手。她的否定判断比她的否定预测可靠得多——这一条是她自己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