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
博客精读 · 24 · sujato.wordpress.com

Bhante Sujato
「传统就是这么规定的」多半只是一份没人读过的文件

Sujato's Blog · 全站 443 篇(2009 年 10 月 24 日至 2015 年 8 月 10 日)· 2015 年 8 月后停更,作者的写作此后转往 SuttaCentral 论坛 · 2012 年前后有明显转折:从比丘尼受戒风波的现场记录,转向文献学、翻译与网站建设 · 全站免费,作者声明所有内容献入公有领域 · 本页通读他本人所写 23 篇,跨度 2009 年 10 月至 2015 年 5 月,其中最早期(2009 年 10 月—2010 年 12 月)10 篇,转折两侧各有多篇 · 本站没有作者自选的精选页,选文依站内回链、站外讨论热度、以及篇幅(长文而非通告)三项排序

2009 年 10 月 22 日晚上七点一刻,西澳一间佛寺的殿堂里,四位女性受了具足戒,成为比丘尼。这是泰国森林传统里的第一次。

两周之内,主持这件事的 Ajahn Brahm 被他所属的泰国母寺逐出门墙。

给出的理由是:不合法。泰国禁止比丘尼受戒。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被引用了几十年。

那晚在殿堂里念诵羯磨文的另一位比丘,叫 Sujato。他做了一件在这场风波里几乎没人做的事:他去把那条「法」找出来读了一遍。

他找到了。整件事的法源,是 1928 年泰国僧王发布的一纸通告。那年泰国还是绝对君主制。事情的起因是一位叫 Narin Klung 的人主张佛陀立的是四众——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泰国缺了一众,该补回来。他把自己的房子捐出来,让两个女儿出家。僧团下令逮捕。多数尼众当场还俗,最勇敢的两个被关进监狱,袈裟被人从身上粗暴扯下。出狱后她们改了袈裟颜色继续托钵,直到某个清晨,姐姐在乞食路上被一个骑马的人掳走。

随后那纸通告下来了:泰国所有比丘,不得为女性剃度。

Sujato 把这份通告逐句读完,发现它写错了三处基本事实:巴利律藏并没有规定只有比丘尼才能给沙弥尼剃度;巴利律藏明文写着比丘可以参与比丘尼受戒;而且比丘尼传承并没有断绝,它通过法藏部一直活在东亚。

还有更妙的。那份通告禁止的是比丘担任女性出家的戒师。而在 Perth 的那场受戒里,戒师是比丘尼 Ayyā Tathāālokā,Ajahn Brahm 只是在比丘这一边用印。按照通告的字面,他没有违反。真正违反它的,是英国那一系——那里给女众授戒的戒师,几十年来一直是一位比丘。

An archaic rule, made by an absolutist patriarchy that saw fit to imprison women for the crime of ordaining, which is based on a misreading of the Vinaya and in ignorance of the historical situation, which has not been tested for 80 years…一条陈旧的规定,出自一个认为女人出家该坐牢的绝对父权体制,建立在对律藏的误读和对历史事实的无知之上,八十年来从未受过任何检验……The 1928 bhikkhuni ban,2009 年 11 月 9 日

他补了一句:「这就是 Wat Pa Pong 僧团据以开除 Ajahn Brahm 的法律基础。」

这个动作——别人说「传统规定」,他去把传统找出来读——是这个人一辈子在做的唯一一件事。此后十五年,同一把刀砍向的东西越来越大。

他发现英国长老们强加给尼众的那份《五点》,通篇以「律藏规定」为名,但每一条要么律藏根本没有(那个新设的女众名目本就不在律藏里,律藏一个字也没提过),要么是把律藏里最不利于女性的条文挑出来放大。他的总结冷得像刀:「注意看律藏是怎么被援引的——当它能读成让比丘多一点权力时就引用,当它会把权力交给别人时就无视。」

他发现自己十年前做的一项纯学术研究——最早层的律典似乎显示比丘尼原本是自己给自己授戒的,「二部僧受戒」是比丘后来加上去的——突然变成了一颗政治炸弹。他写道:「我当时只是顺着文本给我的线索往下查,很久以后才明白它的政治含义。」

他还发现了一件更难说出口的事。他在森林道场待了十几年,那套训练——降伏身体、放下见解——对他这样的人极其有效:二十多岁、受过教育、身体正当盛年、被自己的理性迷得神魂颠倒的西方男青年。但他把这套训练的「阴影」翻过来看时,愣住了:比丘要费尽力气压下去的东西,恰恰是比丘尼要费尽力气长出来的东西。男人的功课是「别那么迷恋自己的身体」,而女人的困境是对身体的厌弃与羞耻;男人的功课是「你的见解没那么重要」,而女人的困境是从来没有人认真听她说话。

The monks have found themselves by subduing their voice, and they don't consider that maybe the women have to find themselves by expressing their voice.比丘们是靠压下自己的声音找到自己的;他们没想过,也许女人得靠把声音说出来,才能找到自己。Letting Go the Hero,2010 年 11 月 29 日

所以尼众不肯「放下、顺服于形式」,不是因为她们放不下。他写道:「不是她们放不下,是这个形式对她们是错的。」

他还顺手记下了一条几乎不忍卒读的细节:在他到 Wat Pa Nanachat 之前,那里的图书馆有一本 Simone de Beauvoir,后来被烧掉了。

接下来的十年,他基本不打仗了,改去做一件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他和人一起把 SuttaCentral 建起来,把巴利四部尼柯耶全部译成英文,然后声明放弃一切版权,全部献入公有领域。他为此写了一篇长文,核心只有一句:

Buddhism is about letting go, copyright is about holding on.佛教讲的是放下,版权讲的是抓住。Copy this,2015 年 5 月 20 日

这看起来是转行了,其实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他早就认定:经典能活两千五百年,靠的不是内容有多伟大,而是装它的容器造得有多好。「三藏」的「藏」字(pitaka)本义是篮子——而篮子指的是容器,不是里面的东西。学者们嘲笑巴利经文那些没完没了的套语、重复、千篇一律的「一时,佛在舍卫国」,说这是后人编造的痕迹。他说你们搞反了:那是包装技术。每一部经都被这些套语像叶子一样裹起来,才不会在几百年的口耳相传里渗进旁边那部经。

懂了这一点,他后来干的所有事就都连上了。他会为了 SuttaCentral 的一个引用编号写一整篇文章生气(有人把「第九章第一节」写成「9001」,害他愣了三秒——「原来这书里有九千多条引文?」)。他会把网页行高定成巴利《转法轮经》里那组数字的比例。他管这些细节叫「千刀万剐式的纸割伤」:晦涩的术语、巨型脚注、看不懂的编号、死语言、付费墙——每一刀都不致命,加起来让一个真心想读佛陀原话的普通人默默放弃。

他写文章骂完学术界这些毛病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的那一篇,满篇巴利词和行内黑话,于是加了一段:

I'm leaving them there as evidence for the prosecution. I'm guilty as charged.我就把它们留在那儿,当作控方证据。我认罪。Get the stuff out of the way, let the Dhamma shine,2013 年 3 月 13 日

这个人身上最值得学的,不是他的结论(他的结论你完全可以不同意,而且有人很有力地不同意)。是那个起手式:当有人告诉你「规矩就是这样」,去把那份规矩找出来,从头到尾读一遍。大多数时候它比你想的短,比你想的旧,而且写错了三个地方。

更新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