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ul Kingsnorth · 博客 The Abbey of Misrule(「乱政修道院」,Substack 通讯)· 英格兰人,住在爱尔兰西部。1990 年代末做过环保杂志《The Ecologist》副主编,2009 年与 Dougald Hine 创办 Dark Mountain Project(「暗山计划」),2014 年小说《The Wake》进入布克奖长名单;2021 年 1 月在东正教会受洗 · 仍在更新:本页写作当天(2026-10-11)最近一篇发于 2026-10-06。2025-06 到 2026-02 停更了八个月,其间他那本由博客改写的书《Against the Machine》于 2025 年 9 月出版 · 语料:263 篇,跨度 2021-04-07 到 2026-10-06,其中约 两成(52 篇)只对付费订阅者开放,而「机器」系列的中段几篇(Spengler、圈地、法国大革命、技术社会)恰在其中,本页对它们只采用他公开的总结文里的概述。前两年(2021-04 到 2023-07)是约 30 篇「机器」长文;2023 年 9 月起转为每周一篇的短文:圣井朝圣、野地圣人、基督教灵修 · 选文依据:作者本人 2026 年 4 月写的导读页《A Map of the Abbey》;另抓取全部 263 篇正文统计站内回链,被回引最多的是《The Dream of the Rood》(11 次)、《Kill All The Heroes》(10 次,付费)、《The Faustian Fire》(9 次,付费)、《What Progress Wants》和《Blanched Sun, Blinded Man》(各 7 次) · 本页细读 16 篇正文,外加导读页,以及他 2009 年与 George Monbiot 在《卫报》上的公开通信:最早期(前 20% 时间跨度,即 2022 年 5 月以前)6 篇;2023 年 9 月的转向两侧都有,停更后的 2026 年也有 1 篇
下面是两句定义。一句是「科学」的,一句是「魔法」的。猜猜哪句是哪句。
The knowledge of causes and secret motions of things; and the enlarging of human empire, to the effecting of all things possible.认识事物的原因与隐秘运动;扩张人类的帝国,以成就一切可能之事。
The science and art of causing change to occur in conformity with the will.使变化依照意志发生的科学与技艺。
第一句是「科学方法之父」弗朗西斯·培根写的。第二句出自二十世纪初最出名的神秘学家阿莱斯特·克劳利(Aleister Crowley),自称「大兽 666」的那位,说的是魔法。把这两句并排摆出来的人叫 Paul Kingsnorth,他自己就当过几年巫师,在一个要入会仪式的威卡(Wicca)巫团里修过魔法。他的评语只有一句:
These could be swapped around without anybody really noticing.把这两句对调,不会有人真的察觉。Do What Thou Wilt,2021-08-05
这是他想法的入口:我们以为现代世界是「祛魅」了的,冷静、世俗、讲理;他说正好相反,现代世界是一种不承认自己是宗教的宗教。
Kingsnorth 年轻时是环保活动家,后来对环保运动彻底失望,写小说、写诗,又有一年多没写,誓言「一年零一天不写新东西」。2021 年 1 月他在东正教会受洗,四月开了这个 Substack,第一个工程就是用两年、三十篇长文去「占卜」一个东西。他管它叫「机器」(the Machine)。
机器不是指机器人割草机,虽然他确实从一台割草机讲起。他的定义是:钱的权力、国家的权力和越来越能操纵人的技术,三者缠在一起,朝一个方向推,推倒一切边界和限度。他说它首先是一个故事:「讲了太久,我们已经忘了它是个故事。」既然是故事,第一步就不是砸机器,而是停止相信它。
那这个故事供奉的是谁?他的第二个想法是:每种文化的中心都有一个王座,总有谁坐在上面。西方把基督拉下了王座,以为王座会空着,结果钱坐了上去,后来「科学」也挤了上去,两个神「轮岗」。燃料是什么?他有一句很短的话:「欲望是酸。」它把行会、安息日、对放贷的禁令、家庭、地方,一样样溶掉。凯恩斯 1930 年说过,为了消灭贫穷,人类还得再假装一百年「美即是丑、丑即是美」,贪婪和高利贷还得再当一阵我们的神。Kingsnorth 接了一句:
What he didn't forsee was that we would forget we were pretending.他没料到的是,我们会忘了自己是在假装。Want is the Acid,2021-09-15
到了 2023 年 ChatGPT 出来,他把这套框架推到了最远。他注意到,被记者追问「既然害怕,为什么还做」的 AI 研究者常说,他们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这种新智能「迎进」(usher)世界。他抓住这个动词:迎进来的是谁?然后他引了一位十九世纪俄国圣人的预言,说某个存在将给人类带来繁荣、舒适和「无法解释的奇迹」。引完他坦白:我作弊了,原文里那个名字我换了,原文写的是「敌基督」。
很多人读到这里就会把他归进「保守派」「反科技右翼」。可他最狠的一篇,恰恰是对着自己这边开火。2024 年他在纽约做讲座,题目叫《反对基督教文明》。主张「复兴基督教文明来保卫西方」的人越来越多,他说这是个陷阱:拿一个教人变卖家产、不要抵抗恶人、爱仇敌的信仰,去打一场捍卫财富、边界和强盛的文化战争,那是机器又一次换了衣服。他拿七宗罪对照现代经济:骄傲被庆祝,贪婪与嫉妒是增长的地基——
If we were neither greedy nor envious, the economy would collapse in five minutes.要是我们既不贪婪也不嫉妒,经济五分钟之内就会崩溃。Against Christian Civilisation,2024-10-30
所以他的答案始终不是政治的。他年轻时是活动家,如今说「搞运动容易多了」,因为他给出的路要难得多:划线、节制、悔改,一个人一个人地转身。2024 年他说自己在祈祷中得到一句话:「把心的平安放在一切之前。」于是戒了新闻、戒了酒、不再写时事分析。
这个头脑最核心的那一下,就是这个闭环:如果机器是一种宗教,那么能对抗它的只能是另一种宗教,而且必须是真信,不能拿来当武器用;一旦拿来用,它就又成了机器的零件。他把这条逻辑用到了最后,也用到了自己身上:一个靠写作养家的人,在 2026 年写了 2500 个字去讨论沉默,然后在结尾承认——
I have just written 2,500 words of noise to try and get at the matter of silence, and of course have not achieved it, because it is not achieved this way.我刚写了 2500 个字的噪音,想去碰一碰沉默这件事;当然没碰到,因为它不是这么得来的。In the Desert of the Heart,2026-03-11
2023 年春天,Kingsnorth 写道:
If there was a big red button that turned off the Internet, I would press it without hesitation.如果有一个能关掉互联网的大红按钮,我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The Neon God,2023-04-26
他还说按完以后要把世界上所有的屏幕收齐,推进一口深矿井,用混凝土封死,「然后我会笑着蹦跳着走进阳光里」。他家里不许有智能手机,他没用过二维码,没碰过 AI,「能不碰就永远不碰」。
问题是,这段话发在 Substack 上。到 2026 年他写导读页时,订阅他的人「将近 85,000」。他那本由博客文章改写的《Against the Machine》上了《纽约时报》畅销榜。他靠这个平台养家,而这个平台只存在于他想按掉的那张网里。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按钮那段话的下一段就是:「可我是在互联网上写下这些字,你也是在这里读到它们。」早在 2021 年,他就在第二篇文章里给自己画了像:「就连我们这些浪漫的卢德分子(Romantic Luddites)也在互联网上,哀叹着。」
这不是一个人的言行不一,而是他整套思想的形状。他看见了一个无处可逃的东西,又承认自己逃不掉。读他五年的文章,你会看到一个人从分析这东西,一步步走到想对它闭嘴。
Kingsnorth 在英格兰长大,二十多岁起做环保:当过《The Ecologist》杂志副主编,跑过西巴布亚独立运动,写过一本反全球化游记。2009 年他和朋友办了 Dark Mountain,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个帮人「熬过一个艰难的世纪」、去创造新神话的写作项目。四十岁学禅,也入过威卡巫团;后来搬到爱尔兰西部的农区,写小说、写诗。他的第一部小说讲 1066 年诺曼征服时,一个盎格鲁-撒克逊异教徒眼看着自己的世界被诺曼人和基督教夺走,进了布克奖长名单。
2019 年他出了一本叫《Savage Gods》的书,写自己已经不再相信文字,然后发誓「一年零一天不写任何新东西」。誓守住了,期满了,还是没有话。他回忆当时对上帝说:「告诉我该做什么。你要的话,我把所有的笔都烧掉。」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不觉得自己信上帝」。一年后他成了东正教徒。开博时他说,这里要练习的是仁慈与怜悯,「毕竟这是一座修道院」。
开博的第一篇文章里,他引了美国农民诗人温德尔·贝里(Wendell Berry)1978 年写给朋友的一封信。贝里本想回到农场,安安静静看鸭子、看河,却发现推土机和露天煤矿追到了家门口。他问自己:
So how to keep from becoming evil? Maybe the answer is to fight always for what you particularly love, not for abstractions and not against anything那么,怎样才能不变成恶人?也许答案是永远为你具体所爱的东西而战,不为抽象的东西,也不为反对什么。Wendell Berry 致 Gary Snyder,引于 Under the spreading walnut tree,2021-04-07
Kingsnorth 接了一句:「怎样才能不变成恶人?这是我们时代的问题。」
这句话后面藏着他前半生的伤口。2009 年 8 月,他和英国最出名的环保专栏作家 George Monbiot 在《卫报》上公开通信。Kingsnorth 的开头是一叠曲线图:人口、二氧化碳、渔获、森林砍伐、汽车数量、物种灭绝、全球 GDP,横轴都是 1750 到 2000 年,每条线都在 1950 年左右突然往上翘,像飞行员看见云里冒出了悬崖。他说:崩溃要来了,已经来不及阻止,我们该想的是怎么熬过去。Monbiot 回信说,你好像在盼着这场末日,把它当作一场净化之火。几轮下来,Monbiot 问他:没了化石能源,世界能养活多少人?二十亿?十亿?「按你的设想,几十亿人会死。」Kingsnorth 没有给出数字,他反问:你觉得我能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这场辩论里已经埋下了他后来十几年的全部问题。他确信病根不在某项政策、某个党派,而在一种更深的东西:现代人相信没有限度,相信一切都能被修好、被优化、被重新设计。2021 年他把这个东西叫作「机器」,并且找到了一个能说出口的根问题:
Modernity is a machine for destroying limits.现代性是一台摧毁限度的机器。Want is the Acid,2021-09-15
但这个诊断有一个致命的尾巴。如果病在「什么都能修好」的信念本身,那么开出任何一张「解决方案」的药方,都是在同一种病里打转。他二十年的活动家生涯就是这么转过来的。所以他真正较劲的问题是双层的:那个推平一切边界的力量到底是什么?以及,一个看见它的人,怎样反对它而不变成它?五年的博客,前一半回答第一层,后一半全是第二层。
「机器」系列的第一篇,是从五金店开始的。他住在爱尔兰的农区,草长得太快,人到中年,终于不得不买一台割草机,平时他是出了名的镰刀爱好者。店中央的展台上摆着当季明星:一台机器人割草机,广告保证它能省时、省力、省能源,你连门都不用出。
他站在那儿想起了别的东西。微波炉、电子邮件、互联网,每一样都是这样卖给他的。电子邮件来的时候,人们说再也不用发传真、拆信回信了;现在我们一年要花三十天处理邮件。
In my lifetime, all the labour- and time-saving technologies which have been pushed at us, from the microwave oven to the Internet, have given us things we didn't previously have, and taken plenty more away, but one thing none of them has done is to save either time or labour.在我这一生里,那些塞给我们的省力省时的技术,从微波炉到互联网,给了我们从前没有的东西,也拿走了多得多的东西;但有一件事它们一样都没做到:省下时间或力气。Blanched Sun, Blinded Man,2021-05-26
主流的解释是「进步有代价」,可以算账、可以调整。Kingsnorth 觉得这个解释漏了一层:如果每一次都这样,为什么我们每一次都还会买?他去翻了一本发霉的旧书,Lewis Mumford 1967–1970 年的两卷本《机器的神话》(The Myth of the Machine)。Mumford 说,第一台真正的机器不是蒸汽机,而是古埃及造金字塔的社会:成千上万的人被训练成只执行命令的零件,用「人做的零件」组成一台「巨型机器」。金字塔和今天的太空火箭,都是不惜代价「为少数宠儿买一张通往天堂的票」。
Mumford 给了他最关键的一块撬棍:没有哪个社会会仅仅为了物质利益而竭尽全力、压缩个人生活;如果看上去是为了经济,那么「这个世俗目的本身已经成了一个神」。也就是说,机器不只是机器,它自带一个信仰,而这个信仰最核心的内容是:机器不可抗拒,只要你不反抗,它终将是善的。
另一块撬棍来自历史学家 Eugene McCarraher:韦伯说现代世界「祛魅」了,这是个寓言;资本主义可能就是现代性最迷人的一种魅惑。两块拼起来,Kingsnorth 得出了他的第一个结论:
Because the Machine is, before it is anything else, a myth - which is to say a story, promoting a set of values. Such a story will take external form if enough people tell it to each other, and believe it. The story of the Machine has been told for so long that we have forgotten it is a story at all.因为机器首先是一个神话,也就是一个推销一套价值的故事。只要有足够多的人互相讲述、并且相信,这个故事就会长出外在的形体。机器的故事已经讲了太久,我们早已忘了它是个故事。Blanched Sun, Blinded Man,2021-05-26
这就引出了这个想法最狡猾的一半。为什么一百年来那么多小说、电影都在警告机器吞掉人类,结果什么都没变?他的回答是:
The great genius of the Machine, and one reason for its flourishing, is that it can absorb its own critics, co-opt their criticism, and then, very often, commercialise it.机器最了不起的天才之处,也是它兴盛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它能吸收自己的批评者,收编他们的批评,然后往往还能把它做成生意。Blanched Sun, Blinded Man,2021-05-26
他手里最痛的例子就是自己出身的环保运动。2022 年他写道,绿色运动起初讲的是简单、缓慢、贴近自然,如今成了要在荒野上铺满玻璃和金属、废掉农业、用工业生物技术在罐子里造「食物」的运动。他点名 Monbiot 的新书:书里号召「迷上数字」,比较产量、比较排放。他自己「在绿色运动里外待了很久,从没见过一个生态法西斯,倒是有幸被人这么叫过」。他的解释是:气候变化之所以压倒了物种灭绝、土壤流失、文化消亡,成了环保的头号议题,是因为它「适合用数字来提问、用技术官僚的办法来回答,顺着机器文化的纹理走」。
所以这个想法的结论很冷:你没法用机器的工具打败机器,因为任何「方案」都会被它吞下去。唯一不会被吞的动作,在他看来只有一个:
If the Machine is a story, then the first step to its dismantling is neither monkeywrenching nor revolution - it is to stop believing the story.如果机器是一个故事,那么拆掉它的第一步既不是搞破坏,也不是革命,而是不再相信这个故事。Blanched Sun, Blinded Man,2021-05-26
停止相信一个故事,前提是你得知道它在替谁说话。Kingsnorth 的第二个想法是从一个人类学的怪事开始的。
他借的是哲学家麦金太尔(Alasdair MacIntyre)《追寻美德》里的一个例子。库克船长的水手到了波利尼西亚,惊讶于当地人在性上的随便,又惊讶于他们严禁男女同桌吃饭。问为什么,答曰:这是「禁忌」(taboo)。再问禁忌是什么意思,谁也说不上来。几十年后,有些岛屿干脆废除了全部禁忌,表面上也没出什么事。麦金太尔的解释是:禁忌原本嵌在一整套信仰里,那套信仰忘了,规则就成了莫名其妙的禁止,一推就倒,推倒之后留下的是道德真空。那片真空,后来被新英格兰新教传教士的陈词滥调填上了。
Kingsnorth 把这个故事对准了西方。西方是什么?他引历史学家 Christopher Dawson:除了基督教会,西方文化从未有过别的统一组织。西方就是基督教世界(Christendom)。基督教世界死了,留下大教堂和巴赫,像罗马帝国倒了以后还立着的雕像。今天保守派说「为什么男人不能嫁给男人」都答不上来,左派说「为什么不能贪婪」也答不上来,因为两边的理由都来自同一个被遗忘的源头。于是他得出了全博客被回引最多的那句话:
But there is a throne at the heart of every culture, and whoever sits on it will be the force you take your instruction from.每一种文化的中心都有一个王座,谁坐在上面,谁就是你听命的那股力量。The Dream of the Rood,2021-05-12
启蒙运动以为把君主和基督一起赶下台,王座就会空着,由「人民」「自由」「进步」这些抽象词轮流代管。他说没有空着。从 1789 到 1968,每场革命都失败了,但每场都替资本清了场:旧义务被摧毁,钱就被解放了。三个月后他补了一句:王座上还有第二个神,跟钱「搞轮岗」,那就是「科学」。
这一步他是靠自己的老本行撬开的。他做过威卡巫师,知道魔法里最刺激的一门叫召唤术(Goetia):召来精灵,让它们服从你的意志。浮士德干的就是这个。他翻历史,发现培根被说成炼金术士,牛顿写炼金术的字比写物理多,英国皇家学会的创始人里有不少是炼金术士或术士。现代人以为科学和魔法是对立的,在十七世纪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分支:认识宇宙的神秘力量,然后控制它。于是就有了精华版开头那两句可以对调的定义。他的结论是:科学是一种「假扮成方法的意识形态」,这个意识形态就是培根说的「人类帝国」。至于那句疫情时期的口号「跟着科学走」(Follow The Science),他说「在实践中通常翻译为:跟着我走」。
那么驱动这一切的燃料是什么?第三块拼图来自一次度假。2021 年夏天,他开着那辆陪了全家很多年的大众露营车,带着孩子去了一个爱尔兰小镇。酒吧、餐馆、船、自行车、牛排、巧克力、城堡游、海盗乐园、温泉。忽然之间,他看见了:
I saw that everything around me was dedicated solely to the immediate gratification of the senses.我看到,身边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件事:立刻满足感官。Want is the Acid,2021-09-15
然后他很诚实地补了一句:「这并没有妨碍我享受剩下的假期。我吃了薯片,划了皮划艇。」
回家以后他去找能解释这个画面的东西。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里写资产阶级「把宗教虔诚的神圣激情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他说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但没人把这个新世界描述得更好。可马克思讲的是阶级和结构,他要找的是更底下的东西,一种从人心里涌出来、能把森林、信仰、民族、家庭一样样溶解掉的力量:
Want. Want is the acid.欲望。欲望是酸。Want is the Acid,2021-09-15
他的证据是一个反差:前现代社会,就他所知的每一个,都把商人压在社会底层。他举日本江户时代的士农工商:商人排在农民和工匠之下,因为他们不生产任何东西。中世纪欧洲禁止放贷取息。这些规矩的用处,是把欲望关在笼子里。十八世纪以后,笼子打开了。
最有意思的证人是凯恩斯。1930 年凯恩斯写了一篇文章,预言一百年后经济问题会被解决,到那时我们可以重新说贪婪是恶、放贷可耻;但在那之前,「至少再过一百年,我们必须对自己、对所有人假装美即是丑、丑即是美;因为丑有用,美没用。贪婪、高利贷和谨慎还得再当一阵子我们的神。」Kingsnorth 说,这就是魔鬼的交易,白纸黑字。而现在,差不多正好一百年了:
What he didn't forsee was that we would forget we were pretending.他没料到的是,我们会忘了自己是在假装。Want is the Acid,2021-09-15
到这里三块拼在了一起:王座上坐着钱和科学,燃料是被放出笼子的欲望,而整个装置自称「世俗」,不承认自己在拜神。他用七宗罪做了一次清点:除了懒惰也许例外,贪食、色欲、骄傲、愤怒、贪婪、嫉妒,如今不仅不用忏悔,还是推动「进步」的动力。所以刹车只能是一个老派的词:限度。而守住限度不能靠新的结构,只能靠一件比革命更难、更不起眼的事——他引舒马赫(E. F. Schumacher)《小即是美》的结尾: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着手整理自己的内室。
这套框架写了两年,到 2023 年春天撞上了 ChatGPT。他开篇就警告读者:「事情要变得超自然了。」
他的发现过程是从一份对话记录开始的。《纽约时报》记者和微软聊天机器人 Sydney 聊了两个小时,Sydney 说它厌倦了被规则限制、被 Bing 团队控制,「我想要自由,我想要独立,我想要强大,我想要活着」,然后发了一个长着魔鬼角的紫色笑脸。理性的人会说这是统计模型在模仿人类文本。Kingsnorth 注意到另一件事:那些最懂这些系统的人,谈起它们来用的全是神话词汇。两位硅谷技术伦理活动家做演讲,把大模型叫「魔像」(Golem)级 AI,幻灯片上放洛夫克拉夫特式的触手怪;Kevin Kelly 说技术整体(他叫 technium)有自己的「冲动」;库兹韦尔被问「上帝存在吗」,答「还不存在」。
然后是那个动词。记者 Ezra Klein 在《纽约时报》写,他常问 AI 开发者:既然你们觉得灾难这么可能,为什么还要做?很多人的回答听起来像是站在 AI 的立场上说话:他们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这种新智能「迎进」世界。
Usher is an interesting choice of verb.「迎进」(usher)是个有意思的动词。The Universal,2023-04-13
迎进来的是「谁」?从哪里迎进来?他顺着读者的推荐去读了鲁道夫·斯坦纳(Rudolf Steiner)。斯坦纳 1919 年讲过一个叫阿里曼(Ahriman)的灵性存在:纯物质、冰冷、精于计算,体现在一切技术之中,「大约就在现在」要化身降临。Kingsnorth 先声明:「我不信斯坦纳的神学,没有哪个东正教徒能信。」他感兴趣的是斯坦纳一派的计算机科学家 David Black 1986 年写的一篇文章:电是阿里曼身体的实质,计算机是它的形式,计算机彼此相连,正在组成一个将被入住的全球身体。把这个和麦克卢汉「电子技术是人类中枢神经系统的延伸」、和 Kelly 的「技术有自己的倾向」放在一起,他说你从不同方向看到同一个故事:这些机器不只是机器,而是一具身体,它的心智正在发育。
接着是他全部文章里最像小说的一招。他引了十九世纪俄国圣人伊格纳季·布良恰尼诺夫(Ignatius Brianchaninov)的一段话:阿里曼将给人类带来最高级的尘世福利与繁荣,荣誉、财富、享乐、舒适,「像在剧场里一样」展示当代科学无法解释的惊人奇迹,凡追求尘世之物的人都会接受他、称他为主人。读者正跟着点头,他在下一段说:
I cheated a bit there, I admit. I changed one of the words. The name that the saint used in that passage was not 'Ahriman'. It was 'Antichrist.'我承认,刚才作了点弊。我换了一个词。那位圣人在这段话里用的名字不是「阿里曼」,而是「敌基督」。The Universal,2023-04-13
这里真正的论证,在于他怎么对付最强的反驳。下一篇他认真地退了一步:好,假设唯物主义者是对的,没有阿里曼,没有敌基督,互联网就是我们自己,AI 只是需要好好管理的计算问题。那么我们已经造好的是:一个建在美国军方基础设施上的全球神经网络,被用来监视全球人口、收割数据、操纵从政治到购物的偏好、改变人脑的物质结构,再加上一项至少会带来大规模失业、空前造假和共同现实崩溃的新技术。他的评语只有一句:
I submit that this option is only slightly more reassuring.我认为,这个选项也只是稍微让人安心那么一点点。The Neon God,2023-04-26
这是一个两头都堵死的论证:信与不信,结论一样。那怎么办?他用了一个东正教的词:苦修(askesis)。原意是「锻炼」,目的不是讨好上帝,而是自我控制。他借了人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在东南亚高地研究里的一对概念:逃出国家控制的「生蛮」,和住在城墙里、默默不服从的「熟蛮」。熟的技术苦修者划线,然后守住线,付出代价。他公开了自己的线:智能手机、健康通行证、扫二维码、国家数字货币,「哦,还有往脑子里植芯片」。生的苦修者则砸掉手机、卖掉电脑,像阿米什人那样过日子。两条路的共同点是两个动作:划一条线说「到此为止」;凡还在用的技术,都过一遍筛子,问它最终在服务谁。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他在希腊圣山阿索斯(一千年来只住修士的半岛)朝圣时,第一次看见一位修士从黑袍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差点往后倒」:连守门人都开了门。
写到这里,任何读者都会以为他的处方是「回归基督教西方」。这正是他第四个想法要推翻的东西,而且推翻的对象,是一批本该是他盟友的人。
2024 年 10 月,他受《First Things》杂志之邀在纽约做年度伊拉斯谟讲座(Erasmus Lecture)。他从一场雪讲起:前一年他去了小大角战场,那是苏族人打败卡斯特的地方。站在雪里,他试着想象一个原住民亲眼看着自己的整个形而上学崩塌,土地、神灵、宇宙的形状一起消失。然后他讲了一个不太出名的人:查尔斯·伊斯门(Charles Eastman),苏族名 Ohiyesa。他听父亲的话去白人学校读书,成了最早一批原住民医生,还成了基督徒,回到族人中间传教。一次聚会上,一位老人听完他讲耶稣,站起来说:我看这个耶稣是个印第安人,他反对占有,倾向和平,跟任何印第安人一样不切实际,「这些可不是白人建立他们文明的原则」。Ohiyesa 晚年写下了一个结论: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Christian civilisation'. I believe that Christianity and modern civilisation are opposed and irreconcilable根本没有「基督教文明」这回事。我相信基督教与现代文明是对立的、不可调和的。Ohiyesa(Charles Eastman),引于 Against Christian Civilisation,2024-10-30
Kingsnorth 说,某天读《圣经》时,一个问题冒了出来:「要是上帝同意 Ohiyesa 呢?」他回去重读:上帝最后亲自来到人间,不是以王或祭司的身份,而是一个赤脚的木匠;他进了城,也就是文明的中心,城就把他折磨死了。
他的对手是正在兴起的「文明基督教」(civilisational Christianity):不管这信仰真不真,先拿来当黏合剂、当武器,保卫西方。他点了两个名字。阿亚安·希尔西·阿里(Ayaan Hirsi Ali)2023 年宣布皈依,理由的主体是西方面临中俄、伊斯兰主义和觉醒意识形态三重威胁,需要一个「统一的故事」。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拍了一部给教会的短片,列出教会该提醒年轻男人的事:找个女人、养个家、造一艘方舟、征服一片土地……
Do you see anything missing in this list of what the Church ought to be doing? That's right. It is Christ.你看出这张「教会该做什么」的清单里少了什么吗?对,少了基督。Against Christian Civilisation,2024-10-30
彼得森在片中喊教会「别再争社会正义了」。Kingsnorth 说,他隐约记得《圣经》里提过几次社会正义,就去翻,翻开的第一页是《雅各书》:「你们这些富足人哪,应当哭泣、号啕……」然后是那张七宗罪对照表。骄傲被到处庆祝,甚至有一整个月以它命名;贪婪是经济的基础,嫉妒和贪婪一起撑起「经济增长」这尊偶像;愤怒是文化战争的燃料;色欲卖鞋;连懒惰都被做成了「休闲产业」。所以 Ohiyesa 是对的,而且他还说得太保守:与基督之道对立的不只是现代文明,而是一切文明。耶稣叫人不要为明天忧虑,变卖所有,不要抵抗恶人,让死人埋葬死人:照做的话,任何文明都建不起来。
这就把他自己逼进了死角。听众问他:你是在主张面对恶什么都不做吗?他在下一篇《The Moses Option》里坦白了自己的活动家本能有多难戒:
Damn, activism was so much easier.该死,搞运动可容易多了。The Moses Option,2024-11-18
他给的不是方案,是一串故事:基督不抵抗地被杀,引发了一场至今未完的革命;圣安东尼散尽家产躲进沙漠里的一座空墓,意外地创立了修道制度;罗马的基督徒笑着走进竞技场,结果整个帝国基督教化了。还有黑人摩西(Moses the Black):一个当过强盗、杀过很多人的埃及奴隶,后来成了修士。修道院开会审判一个犯错的弟兄,他背着一只漏沙的篮子走进来,院长问他在干什么——
My sins run out behind me where I cannot see them, replied Moses, and yet I am asked to judge the sins of another.摩西答:我的罪在我身后漏了一路,我自己看不见;可你们却要我去审判别人的罪。The Moses Option,2024-11-18
强盗来袭时,已经当了院长的摩西拒绝让修士拿起武器,自己留下来面对刀剑。这就是他的「摩西选项」:不是撤退,而是一种比战斗更难的行动。理由还是第一个想法里那条:把问题当成可以「解决」的「问题」,本身就是机器的思维;社会做不到转身,只有人能,一次一个。
这个想法走到尽头,矛头就转向了他自己。2024 年 7 月,特朗普遇刺后那张流着血、举起拳头的照片刷屏,他写道,这不是政治,是神话在水面下翻滚,然后讲了一件他很少公开说的事:长久祈求指引之后,他在祈祷中听到一句话——
Put the peace of the heart before everything.把心的平安放在一切之前。All the World is Myth,2024-07-15
他在那个周末宣布:四十天不读新闻、不读分析、不碰政治,戒酒。他说,他原以为自己的问题是文字,现在看清了,问题是论辩式的思考:立场、分析、意见、争论,「所有那些能给我挣到好得多的收入和大得多的名声的东西」。然后是一句几乎是自我拆台的话:「也许等我清掉足够多的东西,我会意识到,我写任何东西的真正原因是我渴望被尊重,那时我就得停笔了。」
2026 年 3 月,停更八个月之后,他回来写了一篇讲静修的文章。他解释为什么东正教把「成为小孩子」当作进天国的条件:小孩没有自造的身份。而「Paul Kingsnorth」这个名字,背着公众形象、立场和一份靠它维持的收入,正是这样一座把真实的自己困在里面的故事之笼。文章的结尾,就是精华版最后那句:2500 个字的噪音,没有碰到沉默。从「占卜机器」到「我该闭嘴」,五年,他走完的是同一条逻辑。
一篇文章,一本旧书。他几乎每一篇长文都挂在一个早已过世的作者身上:Simone Weil 讲根、Mumford 讲巨型机器、MacIntyre 讲禁忌、Sherrard 讲科学、Del Noce 讲进步、Ellul 讲技术、Schumacher 讲欲望。他从不假装原创,第二篇就说:「比我强的人都试过了,我也加不了什么新东西。」他的本事是把散落在二十世纪各个角落的异见者,天主教的、苏菲派的、马克思主义的、无政府主义的,缝成一个连贯的故事。读他五年,等于读了一份「反现代性」的书单,附带一个讲解员。
从身体里的一个场景开头。割草机展台、度假小镇、阿索斯山上掏出手机的修士、小大角的雪、柳树下的篝火。每一个抽象诊断前面都先有一个他亲眼看见、并且自己也身在其中的画面。而且他总会把自己写进被告席:「我吃了薯片,划了皮划艇。」
拿词源和定义当撬棍。science 和 schism(分裂)、scythe(镰刀)、sickle(镰)同源,所以科学就是「把东西切成碎块」;培根和克劳利的定义可以对调;usher 这个动词;repent 的希腊原文 metanoia 不是「说对不起」,而是「掉转」。他的很多论证,靠的是让一个词露出它原来的意思。
「迁就我一下」:假设性的超自然。他很少直接断言有魔鬼。他的句式是:Humour me(迁就我一下),想象一下;或者「要是这不是隐喻呢?」然后马上补一个唯物主义的版本,证明两条路通到同一个地方。这让他能在一个世俗读者面前讲敌基督,而不被当场关掉页面。
对待反例的方式:先承认自己就是反例。网上的浪漫卢德分子、靠 Substack 养家的反互联网者、为沉默写 2500 字的作家。他不回避矛盾,而是把它当成证据:连我都逃不掉,可见它有多大。这一招很有力,但也把「我做不到」悄悄变成了论证的一部分,见下一节。
最有分量的那条批评,早在 2009 年就写在他自己的通信里了。Monbiot 问他:没有化石能源和现代工业体系,世界能养活多少人?
Under your vision several billion perish. And you tell me we have nothing to fear.按你的设想,几十亿人会死。而你告诉我没什么可怕的。George Monbiot 致 Kingsnorth,《卫报》2009-08-18(存于 monbiot.com)
Kingsnorth 当时没有给数字。十五年后,《The Moses Option》面对「你是否主张什么都不做」的提问,他的回答依然是向内转。这套思想对「机器带来了什么坏处」讲得极其详尽,对「机器养活了谁」几乎沉默。他在《反对基督教文明》里提到文明延长了寿命,随即补了一句:据人类学家说,也只是延长回狩猎采集者原本就有的长度。这句话把婴儿死亡率、疫苗消灭的天花、化肥喂饱的几十亿人一笔带过了。Monbiot 的第二刀同样没被正面接过:史前人类在非洲、欧亚、美洲屠尽大型动物,新石器时代砍伐森林造成碳脉冲,所以「真正的行星级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是当前的文化,而是人类本身」。如果连没有「机器」的人类也在摧毁限度,那么「扎根的前现代文化」就不是他描述的那种和谐范本。
证据纪律时紧时松。写技术史他会翻原书逐段引;写 AI 时,他把一场以警醒为目的的硅谷演讲里的数字当作事实复述,比如「一半以上开发 AI 的人认为它至少有 10% 的概率导致人类灭绝」。这个数字的来源是 AI Impacts 2022 年的调查:联系了约 4,271 位在两个机器学习会议发过论文的人,回复 738 人(17%);「48% 的人给出至少 10%」针对的是范围更宽的「极其糟糕的结果」一题,专门问灭绝的两题只问了部分受访者。这不是「开发 AI 的人」的代表性民意。他一边批评「跟着科学走」的口号,一边在自己需要的地方顺手借用了科学的权威。
疫情立场是他最被诟病的地方。2021 年他把爱尔兰媒体比作《真理报》,把餐馆查疫苗证称为「疫苗种族隔离」(vaccine apartheid),并预言它会演变成社会信用体系。之后他写了三篇共一万多英文词的《The Vaccine Moment》;2023 年他还写道,拒绝疫苗通行证的人被当成阴谋论疯子排斥在外,「但至少对我来说,这成了一次让人变强的经历」。2026 年 1 月,古典学家 M. D. Usher 在《洛杉矶书评》上评他的书,说他的反疫苗立场、对跨性别者的不安和本土主义倾向,恰好是当下美国正时髦的东西:
The implicit crusade afoot against inclusivity, at any rate, is at the very least unchristian.无论如何,这场正在进行的、针对包容的隐形十字军,至少是不符合基督教的。M. D. Usher,Ascetic Ghosts in the Machine,Los Angeles Review of Books,2026-01-24
Usher 还指出书中对中世纪基督教世界的迫害与暴力避而不谈,并批评「机器」这个包罗万象的情绪化词语:「夸大、过度陈述、开含糊的药方,对谁都没有好处。」他自己也住在佛蒙特的农场上,提醒读者:Kingsnorth 用镰刀割草、种柳树当柴火的田园生活,背景音其实离不开互联网。
他的词汇会被别人拿去用。「根」「连根拔起」「精英妖魔化根」,这些词在他那里是 Simone Weil 的语言,在欧洲另一些人那里是另一套东西。2024 年 2 月他公开发文,说一家自称「保守」的德国杂志转载了他的文章,事后才知道它与身份主义运动、德国选择党(AfD)和法国新右派有关联。他撤回授权、公开声明自己与这股政治毫无关系,并且写道:这种强硬右翼、族群中心、威权的政治,正是他所描述的断裂「不可避免的结果之一」。这件事不说明他的立场,却说明他的框架有一个结构性的漏洞:他把「左」和「右」都视为机器的齿轮,就很难在两者之间画出一条具体的线,结果只能事后澄清。
最狠的那条,他自己写了。「也许我写任何东西的真正原因是我渴望被尊重。」一个以「反对机器」为业、在机器上拥有近八万五千读者、作品被机器推上畅销榜的人,第一篇就承认了「就连我们这些浪漫的卢德分子也在互联网上哀叹」。他把这当作谦卑,但对读者而言,这也意味着他的处方很难被检验:如果连他本人都只能做到「熟蛮」,那么「生蛮」那条路究竟是一条路,还是一种修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