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 2 月至今 · 201 篇 · 仍在更新(最新 2026 年 8 月)· 转折点是 2025 年 3 月到 11 月那八个月的失语,他自己管那段叫「旷野」· 本页通读 18 篇,跨度 2018 年 2 月至 2026 年 6 月
2025 年 12 月 12 日,普渡大学(Purdue University)董事会通过一项决议:从此以后,全校每一个本科生,不分专业,必须修完「AI 应用能力」才准毕业。半年前,俄亥俄州立大学已经做过类似的事。
一个住在佛罗里达州盖恩斯维尔的中年男人看到这条新闻,注意到了一件别人没注意的事:
如果一件事真的不可抗拒,你不需要把它写进毕业要求。
河水不需要立法强制往下流。所有那些告诉你「AI 势不可挡、不上车就被甩下」的人,转过身来在花大价钱、动用一切权力,确保这件势不可挡的事真的发生。他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向 Herman 和 Chomsky 的《制造同意》致敬:制造出来的不可抗拒(manufactured inevitability)。
这个人叫 Michael Sacasas,署名 L. M. Sacasas。他写了十七年技术评论,其中八年半以一份叫 The Convivial Society 的邮件通讯的形式,201 篇,全部免费,没有付费墙。
不是「哪个技术好、哪个技术坏」。他的问题只有一个,而且他早就把它说白了:技术问题一旦问到底,就变成了「人是什么」的问题。
他最反复引用的一句话来自 Ivan Illich:现代人试图按自己的形象造出一个完全人造的环境,然后发现,他只有不断地重造自己去适应它,才做得到这件事。
顺着这句话,他这些年挖出了四个真正原创的结论。
2021 年之前他自己也这么说——注意力稀缺,所以要精打细算地分配。然后他读到 Illich 晚年想写而没写成的那本书的题目:《稀缺的历史》。Illich 的意思是,稀缺不是自然事实,是现代人的一种「确信」。
Sacasas 于是回头看自己这一行:所有关于注意力的讨论,都从「注意力是稀缺资源」开始。而一旦你把某样东西叫作资源,你就已经同意它可以被开采了。他的原话是:问题的框架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他扔出一个反直觉的命题:你和我拥有的注意力,恰好等于我们所需要的量。你觉得不够用的时候,缺的不是注意力,是别的东西——通常是「此刻什么才是好的」这个判断。
三年后他把这条线接到底:2024 年,他给出全站最狠的一个类比——心灵的圈地运动。英国的公地被圈起来时,最深的损失不是穷人分不到利润,而是「公地」这个东西被改写成了「资源」。今天正在被圈的是人的心灵,篱笆是屏幕。而所谓分心,不过是圈地在正常运转:闲置的心灵就像闲置的土地,是一种浪费。
不是「很难」,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可能。
2012 年桑迪胡克小学枪击案,他打开推特,感到一股必须说点什么的冲动,紧接着意识到那是一种诱惑。原因是:在社交媒体上,我既不是独处,也不在任何人面前。不说话不等于沉默——沉默是被感觉到的,是有意义的,而那需要一具在场的身体。
同一个洞察解释了 2020 年 4 月他写的那篇全站最火的文章。视频会议为什么这么累?「问题在于,身体在,又不在。」
这是他现在最想让人听懂的一句:「你的 AI 不是工具。它是环境,而你在里面。」
「工具看你怎么用」这句话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工具可以放下,环境不能。而形塑你的从来不是内容,是你每天重复的那些微小动作。他自己的例子:写东西写卡住的一瞬间,手已经自己去开推特了。那不是意志力失败,那是意志被训练成功了——只是训练它的人不是你。
这条他从 2012 年追到现在。他当年给那些宣称「反抗无用」的人起了个绰号叫「博格情结」(Borg Complex,出自《星际迷航》)。十三年间他一直在收集样本:谷歌眼镜、无人驾驶、元宇宙,以及现在的 AI。
他常引 Joseph Weizenbaum 1976 年的一句话:技术、政治与社会不可抗拒的神话,是良心的一剂强力镇静剂。
最大的问题他自己先说了。被问「那到底该怎么办」时,他写:「我经常被以各种方式问到这个问题,我承认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给出过一个像样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值得记着。2025 年 3 月,他发了一篇讲「懒怠」(lethargy,词根是希腊语的「遗忘」)的文章,文末说接下来会写得勤一点。然后他消失了八个月。11 月回来时那篇叫《走出旷野》,说这八个月是「好好思考和好好写作这件劳作」出了问题。
一个写了十七年注意力的人,自己也没能免疫。他没有藏起来,他把它写了出来——然后引了《李尔王》里儿子对绝望的父亲说的那句:「你的性命是个奇迹。再说下去。」
2025 年 12 月 12 日,普渡大学董事会投票通过一项新规:全校本科生,无论学什么专业,都必须修满「AI 应用能力」学分才能毕业。校方为此改造了 22 门课、更新了三百多份培养方案。半年前,俄亥俄州立大学已经宣布过一个类似的「AI 素养」计划。
这类新闻当时铺天盖地,配的评论词都差不多:顺应潮流、面向未来、不这么做就落后。
只有一个人从这条新闻里读出了别的东西。他在自己的邮件通讯里写道:有一件事很奇怪——那些口口声声说 AI 不可抗拒的人,身上似乎并没有一种与这份确信相称的从容;相反,他们正在动用手里的权力和金钱,确保 AI 被强加到社会身上。
把话挑明就是:真正不可抗拒的东西,不需要一条毕业要求来兜底。没有哪个州立法规定苹果必须往下掉。当「不可抗拒」需要靠行政命令、采购合同和默认开关来落实的时候,它就已经不是一个关于未来的预测,而是一桩正在进行的施工。
他给这套操作起了个名字,向 Herman 与 Chomsky 的《制造同意》(Manufacturing Consent)致敬:manufactured inevitability,制造出来的不可抗拒。
这个观察的形状——把一句所有人都在点头的话翻过来,看它背面印着什么——就是这个人十七年来做的全部事情。
Michael Sacasas,写作时署名 L. M. Sacasas。他不在硅谷,也不在任何一所研究型大学里。他住在佛罗里达州的盖恩斯维尔,是当地一家很小的机构「盖恩斯维尔基督教研究中心」(Christian Study Center of Gainesville)的执行主任。学历是一个神学硕士,后来在中佛罗里达大学读技术与社会方向的博士研究生,做的是 Hannah Arendt。
2009 年夏天他开了一个叫 The Frailest Thing(最脆弱之物)的博客,写了整整十年。2018 年 2 月开了这份邮件通讯,取名 The Convivial Society,同时向两本旧书致敬:Ellul 的《技术社会》和 Illich 的《自立共生的工具》。到 2026 年 8 月为止 201 篇,全部公开,没有付费墙——他说他要同时守住两条原则:没人该因为付不起钱而被排除在外,写作者也该被公平地付酬。2021 年 8 月 Ezra Klein 请他上了《纽约时报》的播客,订阅数当周暴涨;2024 年他被列进 Vox 的「Future Perfect 50」榜单,跟 Billie Eilish 同框——他在通讯里提了一句,说榜单配的插画把他胡子上的白全修掉了。
小说家 Robin Sloan 给他画过一幅像,他很喜欢,收进了自己的介绍文:这个人住在山背面一栋很老的房子里,房子里时不时聚起一小群深奥的学者——历史学家、哲学家、语文学家,还有至少一个私家侦探;他们坐渡轮上岛,两三个一组,用一种死掉的语言互相耳语。
还有一件事必须写在这里:2025 年 3 月到 11 月,他消失了八个月。回来后那篇叫《走出旷野》。后面会讲。
2018 年 2 月 10 日,通讯的第一期,开篇讲的不是技术,是迷路。
他说他最近老在想「找到方位」和「失去方位」这件事。人迷路时最难受的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哪,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弄清自己在哪。而人之所以会失去方位,通常是因为视野被压缩在了眼前那一小圈陌生环境里。要重新找到北,你得抬头看更远的地标,或者摊开一张地图,或者——如果你还有这个本事的话——看天上的星星。
他在那一期里引了 Alan Jacobs 一句话,八年后回头看,那几乎是这份通讯的宪法:
You can't understand the place and time you're in by immersion, the opposite's true. You have to step out and away and back and forward, through books and art and music, and you have to do it regularly. 你没法靠浸泡在其中来理解你所身处的时空,恰恰相反。你得走出去、退开、往回走、往前走,借着书、艺术和音乐,而且你得经常这么干。 Alan Jacobs,引于《The Convivial Society, No. 1》,2018 年 2 月
这就是那个根问题的第一个形状:我们对自己所处的技术处境,已经失去了判断的基准。不是信息不够——信息多得溢出来了——而是没有一个能站上去看的位置。
他后来把这个问题收得越来越紧。2022 年他给自己下过一个定义式的说法:关于技术最重要的那些问题,归根到底是「做人意味着什么」的问题。2025 年从旷野里走出来时,他把它压成了一句更短的:
the question of technology, pursued to any depth, simply becomes the question of the human. 技术这个问题,只要追问到任何一点深度,就直接变成了「人」这个问题。 《Out of the Wilderness》,2025 年 11 月
但他是怎么撞上这个问题的?有一个具体的时刻。
2014 年底,硅谷的资深观察者 Om Malik 写了一篇反省文,说了这么一段:
I can safely say that we in tech don't understand the emotional aspect of our work, just as we don't understand the moral imperative of what we do. It is not that all players are bad; it is just not part of the thinking process the way, say, "minimum viable product" or "growth hacking" are. 我可以有把握地说,我们做技术的人不理解自己工作里的情感面向,就像我们不理解自己所做之事的道德律令一样。倒不是说所有人都心怀恶意;只是这件事根本不在思考流程里,不像「最小可行产品」或者「增长黑客」那样。 Om Malik,引于《The Questions Concerning Technology》,2021 年 6 月
Malik 接着说,是时候「给产品加上一个情感和道德的维度」了——他的意思大概是数据别乱用、用户协议写清楚点。
Sacasas 抓住的正是「加上」这两个字。他的回应是:你不需要给技术「加上」道德维度,它本来就有;唯一的问题是这个维度长什么样。政治学者 Langdon Winner 早就问过「器物有政治吗」并回答了「有」;同理,器物也有伦理。
问题是,这话说完之后怎么办?大部分人到这一步会转向「所以我们需要一份技术伦理准则」。他没有。2016 年,他坐下来写了 41 个问题——不是准则,是可以对着任何一件东西(手机、Zoom、健身环、大语言模型)一条条问下去的问句。挑几条:
清单 2016 年发出来之后,有程序员写信告诉他,他们把它打印出来贴在了工位上。2021 年他重发了一次,Ezra Klein 的播客就是围着它做的——这也是今天大多数人认识他的入口。
注意这 41 问的形状:没有一条在问「这个技术好不好」,全部在问「它在把我变成什么」。这就是他的根问题落地的样子。接下来的四个想法,都是从这个转向里长出来的。
先说清楚:这个观点他自己曾经是反对方。2020 年夏天他还写过一整期,前提就是注意力稀缺、所以要省着花——这是整个领域的默认设置,从 1997 年 Michael Goldhaber 在《连线》上提出「注意力经济」以来一直如此。Goldhaber 的论证很干净:经济学研究的是稀缺资源的配置;网上信息不但不稀缺还在泛滥;那么赛博空间里真正稀缺的是什么?是注意力。2021 年 2 月读到一篇关于 Goldhaber 的人物报道时,Sacasas 写道,「不久之前,我基本上会全盘同意这套说法」。
但他当时正好在读 Illich。Illich 在 1970 年代写完那批火力全开的社会批判之后,回头怀疑起自己的批判方式:那些他痛骂过的机构毛病一大堆,却顽固得超出预料。他的结论是,它们扎根在一个「叫嚷够不着的深度」上,那里埋着一批他称为「确信」(certainties)的东西——我们几乎察觉不到、却让眼下这套安排显得天经地义的假设。排在第一位的确信,就是稀缺。1980 年,Illich 宣布他要写一部《稀缺的历史》。历史。也就是说,稀缺不是世界的物理属性,是某个时刻被发明出来、然后被我们内化成常识的东西。这本书最终没写成。
Sacasas 把这把钥匙插进了自己这一行的锁孔里,推论只有两步,但很致命。第一步:关于注意力的所有讨论,都在「稀缺」这个符号下展开。第二步:把一样东西称为资源,就等于承认它可以被开采。如果注意力是稀缺资源,一个争夺它的市场就顺理成章地长出来了——你不是在批判注意力经济,你是在给它写合法性证明。
While I remain quite sympathetic to the spirit of this line of thought, it now seems to me that the framing of the problem is itself part of the problem. 虽然我仍然很认同这套思路的精神,但现在我觉得,这个问题被框定的方式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Your Attention Is Not a Resource》,2021 年 4 月
然后他抛出那个会让人愣一下的命题:
you and I have exactly as much attention as we need. 你和我所拥有的注意力,恰好就等于我们所需要的那么多。 同上
他知道你要反驳什么——我一天就这么多小时,此刻读你的东西就读不了别的。所以他加了一个限定条件,而这才是全篇的重量所在:你在任何一刻都拥有足够的注意力,前提是你在那一刻知道什么才是好的。这不是心灵鸡汤。它把问题从「我该怎么分配一份不够用的资源」,挪到了「我此刻究竟该做什么才是对的」。他举自己的例子:在家工作的那两年,最难受的时刻不是活干不完,而是孩子在旁边——有时候好的做法是继续工作,有时候是放下工作,但无论哪一种,他都不缺注意力,他缺的是判断。
一年半后他把这想法接上了历史。借着 Yves Citton 和 Jonathan Crary 的研究,他发现「注意力危机」根本不是数字时代的新鲜事,可以一路追到十九世纪,而且从一开始就是双生的:一头是工厂需要工人不走神,另一头是过剩的商品需要广告来抢眼球。看完一百五十年的材料,他归纳出了一个循环:
这个循环最要命的地方在于:它把一个环境问题,成功地转译成了你的个人缺陷。你觉得自己专注不了、意志薄弱、需要一个番茄钟 App——而这份自责,正是循环的第二步在你身上生效了。
他为此引了 Illich 一句总纲式的话,我认为这是理解他全部作品的那把钥匙:
Contemporary man attempts to create the world in his image, to build a totally man-made environment, and then discovers that he can do so only on the condition of constantly remaking himself to fit it. 当代人试图按自己的形象创造世界,建造一个彻头彻尾人造的环境,然后他发现,只有不断地重造自己去适应它,他才做得成这件事。 Ivan Illich,引于《The Pathologies of the Attention Economy》,2022 年 9 月
又过了两年,2024 年 11 月,这条线走到终点。他给出一个更大的类比,并说如果只让他留一句话就留这句:抵抗对人类心灵的圈地(resist the enclosure of the human psyche)。
英国的圈地运动,是几百年间把「所有人都能用的土地」变成「少数人管理和开采的资源」的过程。当时的两条理由读起来让人后背发凉:一条是平民粗野、懒散、宁可玩耍也不肯出工,需要被管起来——为他们好;另一条更响亮,叫「改良」,也就是让土地产生利润,按这套逻辑圈地根本不算抢劫,因为平民没在公地上产生利润,手里本来就没有值得被拿走的东西。Sacasas 的论断是:结构完全一样的事情正在人的心灵上发生。篱笆不是树墙,是那些数据采集的装置与技法;理由还是那两条。
而这个类比真正的爆点,在于它回头咬住了三年前那个命题。Illich 当年指出,批评圈地的人大多在抗议分配不公——凭什么利润归领主——却漏掉了更根本的一层:公地被改写成「资源」这件事本身,无论谁得利,都已经是不可挽回的损失。一旦接受了资源、开采、价值这套语言,你就交出了想象另一种生活的那块地基。所以,如果你说「注意力是稀缺资源,我要精打细算」,你不是在抵抗圈地——你是在替它丈量土地。
顺着这个类比,「分心」也有了新定义,我觉得是他写过最漂亮的一句翻转:闲置的土地在圈地者眼里是浪费,同理,一颗静止的、沉默的、在发呆的心灵,在这套逻辑下也是浪费。那些不停的推送不是设计失误,是开采机器在正常运转。
这是他所有主题里最早出现、也追得最久的一条。
2010 年前后他刚开始写技术评论,很快注意到一个反复出现的修辞套路:不是论证某项技术好,而是宣布它无可避免。2012 年他给这套修辞起了个绰号,借用《星际迷航》里那个吸收一切文明的机械种族博格人的口号「反抗是徒劳的」,管它叫博格情结。他甚至列了一份症状清单,包括:把「卢德分子」当作一句不讲历史的骂人话使用;把谨慎和抵抗一律说成怀旧的反动;平铺直叙地宣告拒绝同化者的悲惨下场。
他随后花了十几年收集标本。最好笑的一件是谷歌眼镜。2012 年,Evernote 的 CEO Phil Libin 在采访里下了一个「明确的预测」:
in as little as three years from now I am not going to be looking out at the world with glasses that don't have augmented information on them. It's going to seem barbaric to not have that stuff. 最短三年之后,我不会再戴着一副不带增强信息的眼镜去看这个世界。到那时候,没有这玩意儿会显得很野蛮。 Phil Libin,引于《Resistance Is Futile: The Myth of Tech Inevitability》,2021 年 4 月
Sacasas 加了一句:这个明确的预测,用他们的话说,没能优雅地变老。
但他真正的论证不靠事后嘲笑,靠的是技术史。历史学家 Thomas Misa 指出:我们对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技术备选方案、以及那些把方案筛掉的决策过程几乎一无所知,只看得见结果,于是理所当然地——但错误地——以为通往此刻没有别的路;胜利者书写历史,在技术领域和在战争里一样。所以「不可抗拒」是一种事后错觉:我们把过去整理成一个整齐的故事,再把这个故事投影到未来。而科技公司非常清楚这个习惯,并且准备好了利用它。
2025 年 12 月,这条追了十三年的线终于合拢。当大学开始把 AI 写进毕业要求,他意识到这不是同一种修辞的又一个样本,而是它的升级形态——从宣称不可抗拒,进化到施工不可抗拒。没有比让 AI 无处不在、把采用变成既成事实更有效的办法来加固这个神话了。搜索结果里、软件更新里、没人要求过的新功能里,它先出现,再让你论证为什么不该有它。
而这套操作的真正功能,是把责任洗掉:
The myth of technological and political and social inevitability is a powerful tranquilizer of the conscience. Its service is to remove responsibility from the shoulders of everyone who truly believes in it. But in fact there are actors. 技术的、政治的与社会的不可抗拒神话,是一剂强力的良心镇静剂。它的作用是把责任从每一个真心相信它的人肩上卸下来。但事实上,是有行动者的。 Joseph Weizenbaum,1976 年《计算机能力与人类理性》,引于《Manufactured Inevitability and the Need for Courage》,2025 年 12 月
Sacasas 在下面加了一行:这句值得再说一遍。
但他没有停在「所以你要有骨气」。他做了一件更诚实的事——承认能动性分布不均。一个参议员办公室里的幕僚能做的、一个初创公司程序员能做的,和一个独自带孩子、正为房租发愁的母亲能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制造不可抗拒」这套策略真正的效果,是替那些手里握着最大权力的人抹掉了他们的责任。而 Weizenbaum 的答案是「公民勇气」——并且特意说明,这种勇气最艰难的行使场合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时刻,而是那些琐碎的处境里:怕影响前途,怕得罪看起来能左右自己的人,怕打破日常的安宁。
这条线起于一个很小的、私人的时刻,而且他为此回来了四次。
2012 年 12 月,桑迪胡克小学枪击案。他和大多数人一样,是登上推特才知道的。紧接着他感到一股冲动:必须说点什么。然后——这是关键——他立刻意识到,那不是一种责任感,是一种诱惑。
因为在那个场合里,他的处境是这样的:
If I am alone, I would feel no urge to speak… If I were in the presence of another, our silence would "say" enough… On social media, I am neither alone nor in anyone's presence. My silence would convey nothing, it would be meaning-less. To be silent is to cease to exist, to be unregarded, unnoticed. 如果我独自一人,我不会有说话的冲动……如果我在另一个人面前,我们的沉默就已经「说」够了……可是在社交媒体上,我既不是独处,也不在任何人面前。我的沉默传达不了任何东西,它是无意义的。在这里,沉默就等于不存在,等于不被看见、不被注意到。 《The Convivial Society, No. 12》,2019 年 3 月(追述 2012 年桑迪胡克案)
这件事他又回来写了两次:2019 年,起因是新西兰克赖斯特彻奇的清真寺枪击案;2021 年 3 月,起因是科罗拉多州博尔德的枪击案——那一篇正好在写完当天赶上,他在文末补了一段,说了句很沉的话:将近十年过去,我们好像没走出多远,至少我还在试图说当年想说的那件事。
但 2021 年那一篇里,他把它推到了一个新结论上:在线上沉默是不可能的。不是「很难」,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可能。
你大概会反驳:我天天这么干,这叫潜水(lurking)。他的回应是,得把「不说话」和「沉默」分开。沉默是被感觉到的、有意义的,它不是一种空缺,甚至可以是雄辩的——而这样的沉默必须以身体的在场为前提。他还顺手指出一个语言证据:我们给「在场但不发言」找到的词是 lurking(潜伏),天然带着阴森味,因为在非数字的世界里它指的是看得见别人、却不让自己显形。
然后他搬出了 Illich 那个 1926 年的故事,我认为是整份通讯里最好的一个故事。Illich 出生几周后被抱到达尔马提亚外海他祖父的岛上。那座庄园自中世纪晚期以来几乎没变过。而在同一条船上,岛上迎来了第一只扩音喇叭。
Up to that day, all men and women had spoken with more or less equally powerful voices. Henceforth this would change… Silence now ceased to be in the commons; it became a resource for which loudspeakers compete… Unless you have access to a loudspeaker, you now are silenced. 在那一天之前,所有男男女女说话的声量大致相当。从此以后,这件事变了……沉默不再属于公地;它变成了一种资源,供各种扩音器去争夺……除非你能用上扩音器,否则你现在是被消了音的。 Ivan Illich《Silence Is A Commons》,1982 年,引于《Impossible Silences》,2021 年 3 月
Sacasas 由此推出一条几乎可以当作互联网定律的话:给每个人都发一只扩音器,等于保证没有人能被听见。这是对「社交媒体让人人都有麦克风」这句话最干净的一次翻转——人人都能说,从来不等于有人在听。
这条身体的线索还解释了另一篇看起来完全无关的文章。2020 年 4 月,封锁开始才一个多月,他用一千五百字问了一个当时人人都在问的问题:视频会议为什么这么累?那成了他写过的最火的一篇(一年后他自己确认了这点)。答案同样落在身体上——「视频会议的问题在于,身体在,又不在」:它比任何其他媒介都更像面对面,正因如此才更让人疲惫,大脑那套非自觉的感知本领全部开到最大功率,却始终抓不牢。
顺着同一条线,他在 2019 年那期里还顺手更新了 Hannah Arendt 的「平庸之恶」:二十世纪那种恶配套的是大众社会里面目模糊、被官僚体系吞没的个体,共谋是文牍式的、沉默的;而今天的共谋「并非源于我们是机器里的齿轮,而是源于我们是网络里的中继站……它是展演性的,是我们自我表达的产物」。
叠起来看,他的意思就清楚了:在这个环境里,你只有说话才存在;说话是有代价的;而你甚至没有沉默这个选项可以退。
这是他现在最想让人听懂的一条,也是他 2026 年写得最冲的一篇的开头两句:
Your AI is not a tool. It is an environment, and you are in it. 你的 AI 不是工具。它是一个环境,而你在里面。 《Your AI Is Not a Tool》,2026 年 6 月
他针对的是那句几乎无人反对的话:「技术只是工具,关键看你怎么用。」他说他被这句话搞得快要变得「令人讨厌地尖刻」了,因为——他的原话——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将近二十年、覆盖整个社会的实验,实验结果是:所谓的「工具」(比如智能手机、比如社交平台)会把哪怕最警觉、最有德性的使用者,也塑造成它自己的形状。
那句话错在哪?错在一个空间关系上。他给出的区分极其简单,简单到你会奇怪为什么以前没人这么说:
I can pick up a tool and put it down, but the environment absorbs me into itself. 我可以拿起一件工具,也可以放下它;但环境是把我吸收进它自己里面去。 同上
更妙的是,这个区分他不是自己发明的,是从 Illich 晚年的自我否定里捡来的。Illich 后来认为自己早期的工作是不够的,因为他当时还没意识到,二十世纪中叶前后,人类已经从工具的时代进入了系统的时代。你可以站在一件工具的上方,但你没法站到一个系统的外面。
这里有一个很好的讽刺,而且 Sacasas 完全清楚:这份通讯的名字来自 Illich 的《自立共生的工具》,而作者本人后来判定那本书属于一个已经过去的时代。他在脚注里说,尽管如此,还是去读那本书吧,它依然有价值。
那么环境是怎么形塑人的?这就要接上他 2022 年的另一篇,那篇给出了机制。他在那里提议用一个很怪的词来看待人和技术的关系:礼仪(liturgy,指宗教仪式里那套固定的动作与程式)。
他的切入点是一个观察:有些低教会派的会众坚信自己完全没有礼仪,甚至敌视这个概念。但他们并非没有,而是有了一套未被承认的礼仪——依然有可预期的节奏、固定的措辞、自己的日历,只不过把复活节和四旬期换成了那些被商业化得最彻底的节日。而礼仪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比布道台上讲的道理更能塑造人:它写进的不是脑子,是身体。
他给的自我诊断方法具体到可以现在就试:去留意那个「你还没想清楚在干什么、身体已经动了」的瞬间。醒来的一刻,眼睛还没睁开,手是不是已经伸向某个设备了?他自己的例子刻薄得可爱:
When I as a writer, for example, notice that my hands have moved to open Twitter the very moment I begin to feel my sentence getting stuck, I am under the sway of a technological liturgy. 比方说,当我作为一个写作者注意到,就在我感觉句子写卡住的那一刻,我的手已经动起来去打开推特了——那我就正处在一套技术礼仪的支配之下。 《Taking Stock of Our Technological Liturgies》,2022 年 9 月
然后是这一段里最反直觉的一步。他说,在这种时刻我们通常会判定「我意志力不够」。但从礼仪的角度看,问题恰恰相反:意志力没有失败,它运转得非常好——只是它被训练成了想要一个跟你此刻声称的愿望相反的东西。你可以说这正是意志力量的证明,它完全按照训练在行动。
时间尺度拉长也一样:假设我希望成为一个更有耐心的人,但如果我在每个环节都选了那个更快、更高效的工具,我其实是在系统地训练自己期待世界即刻回应。那么我变成一个受不了任何延迟的人,就不该令人惊讶。为了说清这套机制有多隐蔽,他借了社会学家 Bourdieu 一句话:
The cunning of pedagogic reason lies precisely in the fact that it manages to extort what is essential while seeming to demand the insignificant. 教化理性的狡猾之处正在于:它一边看起来只在要求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一边成功地勒索走了那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Pierre Bourdieu,引于同上
手指的滑动、手掌的姿势、身体的坐姿——这些看起来都无关紧要,直到你意识到,你正是在这些动作里刻下将来一切行动都会顺着流过去的沟槽。他把这一节收在一句话上:我们靠着自己不假思索做的事,拆掉了自己声称想要的东西。
还有一条推论,我觉得是他对当下「AI 使用建议」这个体裁最有力的一击。所有那些建议——批判性地用、保持警惕、别偷懒、记得反驳它——都预设了一件事:你能一直做到你曾经做到过的事。他把这条谬误命名为「Pascal 论斯多葛派之误的 Sacasas 推论」:Pascal 说斯多葛派的错误在于以为一个人能永远做到他曾经做到过一次的事。而我们面对的是一批需要不间断的认知与伦理警觉、并且被设计来磨损这种警觉的机器。他还引了一位读者的话,我认为是这两年关于 AI 最刺人的一句观察——那位读者在一家六十万人的公司里看着这件事快进上演:
The teams using AI most carefully are the ones losing the ability to tell a good option from a merely safe one. The malformation doesn't skip the diligent. It recruits them. 那些用 AI 最谨慎的团队,正是最先失去「分辨好选项与仅仅安全的选项」这个能力的团队。这种畸变不会绕开勤勉的人。它招募他们。 一位读者(Joroan Lazaro),引于《Your AI Is Not a Tool》,2026 年 6 月
那处方是什么?他明确说,需要的不是认知层面的媒介素养教育,而是感知的操练,一种苦行意义上的训练——这是他从 Illich 晚年接过来的未竟工程:去想清楚工具对我们的感知做了什么,而不是我们能用工具做什么。而 Illich 把这条线拉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落点:重新夺回感官,是「放弃那种为友谊设下决定性障碍的技术」的根本条件。
读一个长期写作者,最能拿走的往往不是结论而是手法。他的手法有五样,都相当可迁移。
一、扩宽「时间带宽」。这是他从第一期就立下的规矩,后来他借小说家 Pynchon 的说法给了它一个名字:temporal bandwidth,你的「此刻」有多宽。你越是在过去和未来里驻留,带宽越厚,人格越结实;「现在」越窄,你这个人就越稀薄。吊诡之处在于:越是死盯着当下,越抓不住当下。所以他处理新事物的第一步永远是往回退——退到 1926 年的一只扩音喇叭,退到十九世纪的工厂纪律,退到柏拉图对文字的抱怨。
二、当潜水采珠人,不当创新者。他把话说得很直白:「我不看重原创性。」他把自己的工作理解为一项打捞工程——把 Ellul、Illich、Weil、Mumford、Arendt、McLuhan、Ong 这些被冷落的老声音捞回当代的对话里。他给这个方法找到的最好描述来自 Arendt 论 Walter Benjamin:像潜水采珠人,下到海底不是为了把海底整个挖上来,而是为了撬下那些珍奇之物——沉下去的东西在腐烂的同时也在结晶,变成「思想的碎片」,等着有一天有人下来把它们带回活人的世界。他把这类打捞上来的句子叫「护身符」(amulets),随身戴着,不是用来引用,是用来改变看世界的方式。他戴得最久的一枚来自 Wendell Berry,他说这大概是他的技术哲学最简短的表述:「我们过的是被给予的生活,不是被计划的生活。」
三、用问句,不用结论。41 问是这个手法最纯的样本。他解释过为什么:他把写作视为「在公开场合思考」,立场如果显露出来,希望被读成一种邀请而不是一份行为处方。他还偏爱一种叫「碎片」(fragments)的文体——把若干条互不隶属的观察并排放着,让它们围住一个问题——理由是这种形式「邀请而不是关闭进一步的思考」。
四、给出三个选项,而不是两个。面对任何一项技术,他的框架是:拥抱、谈判、拒绝(embrace, negotiation, refusal),而且他明确说,多数时候我们应该在谈判。这一条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技术讨论几乎总是被压成非此即彼的两极,而他最持久的贡献之一,就是坚持中间那一档确实存在。
最大的那个问题,他自己先招了。2022 年他专门用一整期回答读者最常问的那句「那到底该怎么办」,开头是这样的:
I get some variation of that question a lot, and I confess that I don't ever feel as if I give an adequate answer. 我经常被以各种形式问到这个问题,我承认,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给出过一个像样的答案。 《What Is To Be Done? — Fragments》,2022 年 8 月
他的辩护有两层。第一层:技术与文化、经济、政治的界线只是权宜的划分,所以答案不可能是「修好这个技术问题就没事了」;而且许多困难源于人的境况本身,那类东西不能被解决,只能被更好地安顿——事实上,把人的境况当成一个待解的工程问题,可能正是麻烦的源头之一。第二层他引了 Illich 研究者 Simon Ravenscroft:Illich 晚年拒绝给出政治「答案」、只宣讲友谊与款待,这种拒绝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按:Ravenscroft 那篇是在回应 George Scialabba 对 Illich「不够有用」的批评;我没读过 Scialabba 的原文,此处只报书目事实,不复述他的论证。)
这个辩护是否成立,读者可以自己判断。但有三处我认为是这套思路真实的软肋:
形塑论几乎无法被证伪。「工具在重塑你,即使你自以为在小心使用」——这个命题的结构使得任何反例都能被吸收:你说你没被改变?那正是被改变的证据。他的证据主要是三类:轶事、自省、以及几位已故作者的洞见,说服力依赖于你本来就认同那套人观。他偶尔引实证研究(比如那篇关于大模型会放大证人虚假记忆的论文),但那些不是他做的,也不是他论证的承重墙。
选材决定结论。他反复回去的是同一批人:Illich、Ellul、McLuhan、Arendt、Weil、Mumford、Berry;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神学训练背景。这让某些结论几乎是前定的:有益的限制、被给予而非被计划的生活、款待、苦行、友谊。如果你不接受这套人性论——比如你认为人的自我改造能力本身就是好东西,或者你不认为「限制」有内在价值——他的许多论证会一下子掉力气。他不会为你补一段论证,因为在他的体系里那些是前提。
他自己承认过被别人抢先。2021 年 4 月 1 日他发表《你的注意力不是资源》,三周后那一期的链接栏里,他放了 Dan Nixon 2018 年在 Aeon 上一篇标题几乎一模一样的文章,写道:「Dan Nixon 抢在我前面了。」我把这算作他的诚实而非短处,但它确实说明:他最广为流传的那个命题,并不是他第一个说出来的。他本人毫不介意——他说过不看重原创性——但如果你是冲着「原创思想家」的名头来的,实情是:他的原创性在综合、在类比(圈地、礼仪、制造出来的不可抗拒),不在于第一个发现某条事实。
还有一件事,他自己也没能豁免。2025 年 3 月 20 日,他发了一篇讲「懒怠」的文章——lethargy 的词根是希腊语 lēthē(遗忘),而希腊语里表示「真理」的 alētheia 词根也是它,真理即「不遗忘」;他的论点是,泡在数字河流里就是在饮忘川之水,我们每天饮得太久。文章开头他说手上还有两三篇在写,接下来节奏会快一点。
然后他消失了八个月。
11 月 25 日回来的那篇叫《走出旷野》。他说这几个月的实情就是从一片旷野里走出来——出问题的正是「好好思考和好好写作这件劳作」本身,可能跟一个后文字社会(post-literate society)正在浮现的心理动力学有关。同一篇里他给出了现在最想追的那句判断:人工智能的弧线弯向的是士气的瓦解(the arc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bends toward demoralization)——倦怠社会已经切换成了丧志社会。
可以把这八个月当作对他整套论述的一次反证:连专业研究这件事的人都顶不住。也可以反过来读:他没把它藏起来,而是把它变成了下一个题目。至于哪种读法对,我倾向于让他自己那年 11 月引的那句话留在这里——那是《李尔王》里,儿子对以为自己已经坠崖身亡、只想求死的盲眼父亲说的:
Thy life is a miracle. Speak yet again. 你的性命是个奇迹。再说下去。 《李尔王》,引于《Out of the Wilderness》,2025 年 11 月
这枚护身符,他 2024 年 11 月才捡到并写进那篇《护身符》里。一年之后,是它把他从旷野里领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