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ia Popova · 博客 The Marginalian(2006 年 10 月 23 日以一封群发邮件起家,原名 Brain Pickings,2021 年 10 月改名)· 保加利亚人,在共产主义时期的保加利亚长大,到美国读大学,靠同时打四份工交学费;站点由她一人维护,没有员工、实习生或助理,靠读者捐赠运转,被收入美国国会图书馆的网络存档 · 仍在高频更新:本页写作当天(2026-10-08)的 RSS 里,最近一条发于当天凌晨 · 语料:站点地图列出约 6,700 篇,网页存档最早一篇是 2007-08-30;2011 到 2014 年最密(站点地图里每年约 700 篇),之后逐年降到每年 150 到 250 篇。注意:她会把旧文重新发布并改到新日期,旧链接跳转到新地址,所以按年份的数量只是近似 · 两次转折:约 2012 年起从短小的「好东西推荐」转向长篇引文随笔;2021 年 10 月改名,她自己的说法是「挑选」的成分退了,「沉思」的成分进来了 · 选文依据:她的 About 页和侧栏「Favorite Reads」是作者本人的精选,以此为准;另从 2011 年以后随机抽取 220 篇正文统计站内回链,被引次数排在前三的里有 2018 年为新书《Figuring》写的序章 · 本页细读 18 篇(含 About 页和她 2013 年在 Nieman Reports 发表的一篇),跨度 2007-10 到 2024-10:最早期(前 20% 时间跨度,即 2007-08 至 2011-07)6 篇;2021 年改名两侧都有
2008 年圣诞前夜,一个叫 Brain Pickings 的博客发了一篇年终盘点:《2008 年最佳点子》。开头一句是「本站是个不挑食的点子博客」。上榜的有 iTunes 新出的 Genius 推荐算法(「它的推荐无可挑剔」),有游泳运动员 Phelps 穿的那件被骂成「科技兴奋剂」的泳衣(作者觉得给技术贴道德标签很可笑:「落后者最好咬咬牙、学着跟上」),还有时代广场第一块风光发电的广告牌。
十八年后,同一个网站的侧栏写着:「这份通讯,是对算法暴政的一次抵抗——无广告,无 AI,自 2006 年起完全由人手写成。」
中间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就是读懂 Maria Popova 的钥匙。
她 2006 年还在读大学,二十二岁,保加利亚移民。她给几个同事发了封邮件,标题叫「brain pickings」,说每周推荐五件值得知道的东西,「读完应该不超过 4 分钟(最好更短)」。后来这封邮件变成了互联网上最大的个人读书博客之一,她自己说,要是把站上所有文字打印出来,超过六百万页。四分钟的承诺,她笑称是「一次令人微笑的失败」。
她最早的一个想法很简单:创造是组合出来的。Picasso 五分钟画完一幅肖像,开价五千美元,对方嫌贵,他说:「不,夫人,这花了我一辈子。」既然新东西都是旧碎片的重组,那么替别人找碎片、把碎片摆到一起的人,就也在做创造性的工作。2011 年她在一次演讲里说:
I believe creativity itself is the original open-source code.我相信,创造力本身就是最早的开源代码。Networked Knowledge and Combinatorial Creativity,2011-08-01
她一路推下去:挑选既然是劳动,就该被署名。2012 年她发起了「策展人守则」,造了两个 Unicode 符号,专门用来标「我从谁那里发现了这个」。结果遭到几位科技博主的反驳:网上转载不署来源,根子是经济账,不是缺两个符号。
这次碰壁之后,她的重心慢慢移开了。她开始说另一件事:信息不是知识,知识也不是智慧。我们被信息淹没,却越来越缺智慧,更糟的是我们把这两样东西当成一回事。在信息和智慧之间,缺的那一格是道德,也就是知道世界应该是什么样。于是挑选不再只是「哪些有趣」,而是「哪些值得」。早在 2013 年她就宣布自己不写书评,只写推荐,不好的书就不出现。她管这叫:
a celebration of the good by systematic omission of the bad.通过系统地略去坏的,来颂扬好的。Select, Shape, Celebrate,Nieman Reports,2013-03-12
到这一步,「不挑食的点子博客」已经变成了一个立场鲜明的人。她写开普勒、写 Rachel Carson、写 Emily Dickinson 给 Susan Gilbert 的情书,写那些被历史挤到页边上的人,尤其是女人和酷儿。她的第一本大书《Figuring》序章里有一句全站被引最多的话:
There are infinitely many kinds of beautiful lives.美好的人生有无穷多种。Figuring(序章,2018-11-01)
2021 年她把网站改名 The Marginalian,意思是「写页边批注的人」。她说,「挑选」那部分退去了,「大脑」那部分也退去了,剩下的是把思想和感受合在一起的沉思。
所以回到开头的问题:中间发生的事,是一个人发现挑选不是中性的。你把什么放在读者面前,就是在替他定义什么是好的生活。算法也在挑,只是它挑的标准是「你会点什么」。她选了另一个标准,「你应该看见什么」。这个标准值得敬佩,也值得警惕:她从不告诉你她略去了什么。
2006 年 10 月 23 日,一个人在费城、一边读大学一边打四份工的保加利亚女孩,给单位的几个同事发了一封邮件。标题是「brain pickings」,内容是一个计划:每周给大家推荐五件有意思的东西,从神经科学的新突破到一首老诗。她在邮件里保证:
It should take no more than 4 minutes (hopefully much less) to read.读完应该不超过 4 分钟(最好更短)。她在 7 Things I Learned in 7 Years(2013-10-23)里引用的当年原话
十五年后,她算了一笔账:要是把站上发过的东西全部分页打印,会超过六百万页。她自己说,这是「一次令人微笑的失败」。
但比篇幅更怪的是口气。去翻她 2007、2008 年的网页存档,会以为走错了地方。那时的文章用「我们」自称,栏目名叫「完全不需要动脑的食物」(FOOD FOR ABSOLUTELY NO THOUGHT),推荐一段小蓝球在机器里滚来滚去的动画,说你可以借此反思自己作为社会机器里一颗小蓝球的命运,「或者盯着屏幕发呆四个钟头,宿醉没睡够那种」。2007 年 12 月她热情推荐了一家英国手机运营商 Blyk:专给 16 到 24 岁的年轻人用,全靠广告养活,你填好兴趣档案,品牌就给你发「对话式广告」,越用越懂你。她的评价是:既照顾了用户,又让广告主直接接触到「最难抓住的那群人」。
2008 年的年度盘点里,排第一的是 iTunes 的 Genius 推荐算法。她先说这类推荐算法「似乎比你最好的朋友还懂你的音乐口味」,再夸 Genius「推荐无可挑剔」,生成的歌单比你初二暗恋对象花三个星期攒的磁带还好。泳衣那一条,她嫌给技术贴道德标签可笑:
Progress has to start somewhere, and the laggards better suck it up and learn to keep up.进步总得从某个地方开始,落后者最好咬咬牙,学着跟上。Best Ideas of 2008,2008-12-24
再看今天同一个网站每一页的侧栏:「这份通讯,是对算法暴政的一次抵抗……无广告,无 AI,自 2006 年起完全由人手写成。」
同一个人,同一个网站,从夸算法「比你最好的朋友还懂你的音乐口味」,走到「抵抗算法暴政」。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成长」。这条弧线本身就是她最重要的论证。
Maria Popova 在共产主义时期的保加利亚长大,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图书馆员,后来改行做软件。她说自己小时候并不爱读书,最快乐的记忆是被外婆念《爱丽丝梦游仙境》。她从没见过曾外祖父,只从外婆那里听过:他是天文学家和数学家,在独裁年代偷听被干扰的 BBC 频道,读走私进来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和狄更斯,用红墨水在生词下画线,把保加利亚语译文写在页边,五十岁时英语已经流利。她 2021 年给网站改名「写页边批注的人」,并没有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但读者很难不连。网站至今由她一个人打理,没有员工,没有助理,靠读者每月三五美元的捐赠活着。她写了几本书,最重的一本是 2019 年出版、近六百页的《Figuring》。她至今几乎天天更新。
About 页上,她把整个网站归结为一个问题:「这一切到底是什么?」(What is all this?)这句话太大,大到不能当骨架。真正让她十几年放不下的,是一个具体得多的问题:信息多到淹死人的时候,一个人该怎么决定把注意力放在哪里?这个决定又会把他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撞上这个问题,是因为她自己就站在洪水口。Brain Pickings 起家的那几年,正是博客、RSS、推特和「病毒视频」一起爆发的年代。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洪水里捞东西:一段 TED 演讲,一本绝版画册,一个设计师的访谈。2010 年以前,她捞东西的标准写在 2008 年那篇年度盘点的开头:「真正、切实地改变未来的创新」。好东西就是新东西、聪明东西、好玩的东西。
问题是,捞得越多,她越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她不生产内容,只是转述、摘录、拼贴;可她花的时间和心思,又明明不比写原创少。如果这算劳动,它算哪一种?如果不算,那她每个月花掉的几百个小时算什么?这是她的第一个疑问:挑选到底有没有价值。
第二个疑问来得慢一些。挑选一旦被承认是劳动,下一个问题就躲不开:按什么标准挑?「有趣」是一个标准,iTunes Genius 也用它,它用你过去点过什么来猜你接下来想听什么。她慢慢意识到,如果只按「有趣」来挑,自己和算法之间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慢一点、贵一点。
她后来的全部写作,都是在回答这两个疑问。她给出的答案,按发现的顺序有三个。
2010 年 11 月,她转了一部关于平面设计师 Paula Scher 的短片。Scher 讲自己怎么在一张餐巾纸上、几秒钟内画出了花旗银行的标志:怎么可能跟人聊着聊着,一秒钟就做完了?她自己的回答是:
it’s done in a second and 34 years. It’s done in a second and every experience, and every movie, and every thing in my life that’s in my head.是一秒钟画完的,再加上 34 年。一秒钟,加上我脑子里每一段经历、每一部电影、人生里的每一样东西。Scher 语,转引自 Paula Scher on Combinatorial Creativity,2010-11-19
Popova 在这篇短文里第一次把一个词写成了站点的「创立信念」:组合式创造力。点子诞生于记忆和知识里那无数碎片,创造力不过是把它们用惊人的新方式拼起来的能力。
半年后,她在纽约一个叫 Creative Mornings 的早餐讲座上把这个想法讲成了一套完整的论证。她的开场不是 Picasso,而是一本十四世纪的书:爱尔兰的托马斯编的摘录集。中世纪的摘录集就是把别人书里的段落摘出来、按主题重新编排,在今天看是最早的「混剪文化」。她特别提到一个细节:在中世纪,摘录集是最奢华、最昂贵的书。挑选和编排,在那个时代是被当成顶级劳动来定价的。
然后才是 Picasso 那个段子:公园里一位女士请他画像,五分钟后拿到画,问多少钱,「五千美元,夫人」。她大惊,说你才画了五分钟。Picasso 说:「不,夫人,这花了我一辈子。」
她把 Picasso 和 Scher 并排放,再往后接上一长串人:1952 年的设计师 Alvin Lustig,1964 年的神经心理学家 Roger Sperry(「想法引起想法」),1970 年的分子生物学家 Jacques Monod(想法像生物一样繁殖、融合、重组),1976 年的 Dawkins 和「模因」。这串引文本身就是她的论证方式:同一个想法每隔十几年被不同领域的人重新发现一次,这件事就证明了想法是组合出来的。她顺手改了一句老话:
it seems imitation might well be the sincerest form of ideation.看来,模仿很可能是最真诚的构思方式。Networked Knowledge and Combinatorial Creativity,2011-08-01
到这里为止,这还是一个关于「怎么有创意」的常见论调。她真正的一步,是把它倒过来用。如果创造靠的是脑子里有足够多、足够杂的碎片,那么碎片从哪里来?她的回答是两样东西:好奇心和选择。好奇心让你想知道,选择决定你看什么。而在信息过载的时代,替别人做选择的人,那些「好奇心的夏尔巴向导」,就成了创造力供应链上的一环:
So if information discovery plays such a central role in how we fuel our creativity and thus in our creative output, then information discovery is a form of creative labor in and of itself.既然发现信息在我们如何为创造力加油、进而如何产出作品这件事上如此关键,那么发现信息本身就是一种创造性劳动。Networked Knowledge and Combinatorial Creativity,2011-08-01
这句话把她自己的工作从「转帖」升格成了「劳动」。而劳动就该被承认。她指出一个漏洞:我们有完善的规矩来给作品署名,引文格式、图片版权一应俱全,却没有任何规矩来给「发现」署名。你从某个博客看到一个好东西,转出去的时候不提那个博客,在她看来就是「另一种盗版」。她还把这件事往深处推了一步:人们在乎署名,不是为了流量,而是为了「想在这个世界上有分量,被看见,知道自己的存在有所不同」。
2012 年 3 月,她把这个论证变成了一个行动:「策展人守则」(The Curator’s Code)。她和设计师 Kelli Anderson 造了两个 Unicode 符号,ᔥ 代表「经由」(直接转载),↬ 代表「致意」(受启发而另写)。符号本身链回守则的网站,点一下就能看到为什么要署名。她特意写明,形式无所谓,用老式的「via」也行:
the message here is not about how to credit but simply to credit.这里要说的不是怎么署名,而只是:要署名。Introducing The Curator’s Code,2012-03-09
反响出乎她的意料。科技博主 Marco Arment 的回应很干脆,被 Nick Heer 转引如下:「网上署名的问题不是因为缺少语法,而是因为网络出版的经济现实。」Gizmodo 的 Matt Langer 更不客气:「策展」是艺术史博士干的事,我们在网上互相丢链接,那叫「分享」。十天后,她在守则原文顶上加了一条更新,链向一篇新文章:一长段爱因斯坦论善意的文字,开头说这一周「格外艰难」。
这次碰壁很要紧。它让她看清:把挑选说成劳动,说服不了人;挑选要想有分量,靠的不是署名规则,而是挑出来的东西本身代表了什么。下一个想法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2013 年 3 月,Nieman Reports 做了一期讨论「批评已死」的专题,请她写一篇。她交出的文章,等于是给自己的工作下了一个新定义。
她先承认传统批评的毛病:苏珊·桑塔格说读批评会「堵住新想法的通道,是文化胆固醇」,扎迪·史密斯说批评有一种「本质上的傲慢」。然后她提出另一种批评:不说哪些坏,只把好的摆出来,摆得足够多、标准足够一致,读者自然会从「留白」里看出什么是坏的。
I write about books, but I don’t write reviews. I write recommendations, based on my own taste. I have no interest in putting in front of my readers books that I myself have found lacking in merit.我写书,但不写书评。我写推荐,依据我自己的品味。我没兴趣把我自己觉得没什么价值的书摆到读者面前。Select, Shape, Celebrate,Nieman Reports,2013-03-12
这就是她说的「通过系统地略去坏的,来颂扬好的」。注意这里的变化:两年前她说挑选是劳动,现在她说挑选是一种价值主张。挑什么、不挑什么,本身就是在说「什么是好的」。
2014 年,她把这个想法讲成了一个梯子。那是一部她写稿、配音,动画师 Drew Christie 画的短片。开头是这样:
We live in a world awash with information, but we seem to face a growing scarcity of wisdom. And what’s worse, we confuse the two.我们活在一个被信息淹没的世界,智慧却好像越来越稀缺。更糟的是,我们把这两样东西混为一谈。Wisdom in the Age of Information,2014-09-09
梯子有三格。最底下是信息,告诉你世界上的某个事实。中间是知识,把零散的信息拼起来,看出某种道理,它靠的是关联和解释,也就是她早年说的「组合」。最上面是智慧,她给它加了一个前两格没有的东西:道德。智慧不只是懂得世界怎么运转,还要懂得世界应该怎么运转。她打了个比方:信息是一屋子讲造船的书,知识是用它们造出一条船,智慧是知道在半夜风暴来时怎么开船不沉,而道德智慧是知道往哪个方向开。
这个梯子一立起来,「挑选」的意思就全变了。2011 年她说挑选是在给别人的碎片库补充原料,那是梯子的第二格。现在她说,挑选最重要的价值在第三格:替读者判断什么值得。算法也能把信息拼成知识,它知道你喜欢什么、会点什么;它做不到的是告诉你,什么东西你该喜欢。
一年后,一篇评论把这个立场逼到了台前。2015 年初,赫芬顿邮报的 Arianna Huffington 宣布,在照常报道坏事的同时,多给「坚持、创造力和优雅」的故事一些版面。有评论者愤怒地写道:偏爱快乐的故事,就是在呈现一个虚假的世界。Popova 读完,说自己心里「翻腾着深深的失望」,写了一篇反驳。
她的反驳分三步。第一步,新闻从来就不「真实」:整个二十世纪,媒体系统地偏爱惨剧,我们因此以为那是人类最糟的一百年,可 Pinker 已经论证过事实并非如此。第二步,她提出一个对称的要求:
We don’t get to decry the alleged distortion of our worldview until we’ve lived through at least a century of good news to even the playing field so ravaged by the previous century’s extreme negativity bias.在我们过上至少一个世纪的好消息、把被上个世纪极端负面偏见糟蹋的赛场扳平之前,我们没资格抱怨世界观被扭曲。Hope, Cynicism, and the Stories We Tell Ourselves,2015-02-09
第三步最重要,它绕开了「真假」之争。她说,我们讲给自己听的故事,不管真假,都是真实的,因为我们照着它们行动。所以讲故事的人的责任不只是如实报道,而是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调停,配好「批判性思维」和「希望」的比例。她给了一个对仗工整的定义:
Critical thinking without hope is cynicism. Hope without critical thinking is naïveté.没有希望的批判性思维是犬儒,没有批判性思维的希望是天真。Hope, Cynicism, and the Stories We Tell Ourselves,2015-02-09
她用浇花来说明:植物缺水会干死,浇多了会烂根。从这里开始,她的整个站点就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主动对抗犬儒。后来她在第 10 年的周年清单里把这条写成了人生信条:不只要抵抗犬儒,还要「积极地与它战斗」。另一条信条则把她和算法彻底划清了界限。商业的逻辑说,人们想要猫咪动图,那就给他们猫咪动图。她的回答是:
Supply creates its own demand.供给会创造它自己的需求。18 Life-Learnings from 18 Years of The Marginalian,2024-10-22(第 9 条)
只有不断供给有分量的东西,才能让文化对有分量的东西产生需求。2008 年她夸 Genius「比你更懂你」;到这里,她的立场正好反过来:好的挑选者不该迁就你已有的胃口,而该把胃口往上抬。
第三个想法,是前两个推到头的结果。如果挑选是一种道德行为,那么历史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挑选,而且挑选者往往不讲道德。
她说《Figuring》「只花了」十二年,外加一段她一生中最美、最难的私人经历。书从开普勒写起,到 Rachel Carson 结束,中间是天文学家 Maria Mitchell、雕塑家 Harriet Hosmer、批评家 Margaret Fuller、诗人 Emily Dickinson。用她的话说,「大多是女人,大多是酷儿」,她们的公共贡献,从她们无法归类、常常令人心碎的私人关系里长了出来。2018 年她在站上发了这本书的序章,在我的抽样里,它的站内回链次数排在前三。序章里有这样一句:
History is not what happened, but what survives the shipwrecks of judgment and chance.历史不是发生过的事,而是从判断和偶然的沉船中幸存下来的东西。Figuring(序章,2018-11-01)
这句话把她的工作重新定了位。2011 年她在信息洪流里捞「有趣的碎片」,现在她在历史的沉船残骸里捞「被遗忘的人生」。两件事是同一个动作,只是方向从横向(当下的海量信息)转到了纵向(几个世纪的选择性记忆)。2021 年改名时,她说站上写的常常是那些「被文化边缘化、被我们叫作历史的集体选择性记忆抹去的人」,因为他们太与众不同,太超前,或者看得太清楚。
她怎么讲这些人?以开普勒为例。2019 年那篇长文(也就是书的第一章)不是从行星定律讲起,而是从一辆马车讲起:1617 年 1 月,一个瘦削、心事重重、满脸痘疤的数学家在德国乡间的冰天雪地里赶路,因为他年迈、不识字的母亲被控行巫,而他认为自己要负责。原因是他写了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说《梦》,讲一个年轻天文学家到月球旅行,用月球人看地球的视角来暗示地球也在转。手稿流传出去,经过理发店闲话的口口相传,走了样的版本最终传回了他的家乡。
她在开普勒身上看到的,正是她自己那个梯子。开普勒手里有当时最好的数据,也就是第谷的观测记录,他用十年、七十多次失败的计算算出了火星的椭圆轨道。可他意识到,这些证明太复杂、太抽象,连同行都说服不了,更不要说大众:
it wasn’t data that would dismantle their celestial parochialism, but storytelling.能拆掉他们那种天体上的狭隘观念的,不是数据,而是讲故事。How Kepler Invented Science Fiction…,2019-12-26
这就是她为什么把科学家、诗人和童书放在同一个站上。在她看来,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信息搬上梯子。她 2021 年出了一本自己写的童书,讲一只壳往左旋、心长在右边的蜗牛,前言里有一句话:
children’s books are miniature works of philosophy童书是微型的哲学著作The Snail with the Right Heart,2021-01-02
那只蜗牛叫 Jeremy,天生「镜像」,内脏全部左右颠倒,只能和同样颠倒的蜗牛交配。科学家上电台向全世界征集,最后找到两只。她拿这个真实故事讲基因、讲偶然、讲「别把差异当成缺陷」。这个看法她 2010 年评《小王子》时就有了:那是一本「伪装成童书的」、教人做一个会思考的成年人的手册。
整本《Figuring》的论点,压缩成序章里单独成段的一句话,就是精华版里引的那句:美好的人生有无穷多种。她在第 18 年的周年文章里说,这本 576 页的书就是这句话的脚注。到这里,三个想法连成了一条线:创造是组合的,所以挑选是劳动;挑选是一种价值判断,所以挑选者有道德责任;历史本身是一场不讲道德的挑选,所以要有人去页边把被丢掉的人捞回来,证明好的人生不止那几种。
2021 年她给网站改名,把这条线的终点说得很明白:
More and more, the curatorial aspect — the “picking” part of Brain Pickings — subsided, as did the purely cerebral aspect — the “brain” part — giving way to the editorial, the contemplative, the full integration of thought and feeling that pulsates beneath all things creative and alive.「策展」的部分,也就是 Brain Pickings 里的「挑」,越来越退后了;纯粹「动脑」的部分,也就是「脑」,也退后了。取而代之的是编辑性的、沉思的东西,是思想和感受的完全融合,那是一切有创造力、有生命的东西底下跳动的脉搏。
(引文出处:Becoming the Marginalian,2021-10-22。)她说原来的名字是「一个二十二岁的移民」选的,那时外语里那些老掉牙的双关和俗语在她听来新鲜又奇妙;现在它像一件「不合身的紧身胸衣」。
她让别人替她说话,然后自己说最后一句。这是读她最直接的感受。我在 2011 年以后随机抽了 220 篇做粗略统计:2012 到 2018 年间的文章,引文框里的字数大约占全文一半(每年只抽到十几二十篇,数字是粗略的)。她的典型写法是:自己写一段铺垫,引一大段原文,再写一段把它接到另一个人身上,再引一大段。她的原创性不在任何一句话里,而在哪两段话被放在了一起。这正是她 2011 年说的组合式创造力,她把自己的理论用在了自己身上。
每一篇都是一个路口。同一批抽样里,每篇正文平均有八个以上指向站内旧文的链接,而且随年份增加:2011 年的中位数是 1,2015 到 2018 年间到了 10 左右。她几乎每篇都以「Complement with……」(搭配着读……)结尾,把读者送回三四篇旧文。六千多篇文章因此不是一条时间线,而是一张网。她 2011 年演讲里引过 Kevin Kelly 的话:「一切好的、真的、美的东西都是网络」。她把站点搭成了这句话。
人名后面跟生卒年月日。「John Steinbeck (February 27, 1902–December 20, 1968)」,几乎每个被引的人都这样标。这个小习惯很能说明她的立场:每一个被她请进文章的人,首先是一个生过、死过的人,其次才是一段语录。
把一场争论写成一篇沉思。Huffington 那件事,换别人会写成论战。她写到一半就离开了具体的人,转去谈二十世纪、谈福克纳的诺贝尔奖演说、谈威廉·詹姆斯的「我的经验就是我同意去注意的东西」。她很少点名反驳谁。这和她「略去坏的」是同一种本能。
周年清单只加不删。2013 年她写了「7 年学到的 7 件事」,之后每年加一条。2024 年第 18 年的那篇,把 18 条全部按原文重印,从最新的往回排。第 1 条「允许自己享受改变主意这种不舒服的奢侈」,与 2013 年的原文一字不差。一个反复说要改变主意的人,用一份从不改动的清单来记录自己,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她的方法:不覆盖旧的自己,而是在旁边加批注。
她拿一个人的一生,而不是一个观点,当论据。开普勒、Carson、Dickinson,她都不是在用他们的话证明某个命题,而是把整个人生摆出来,让读者自己看。这让她的文章很难被反驳,因为她从不把论点说成可以被证伪的形式。
最直接的批评,来自策展人守则那一仗。据 Nick Heer 转引,Marco Arment 认为:
The problems with online attribution aren’t due to a lack of syntax: they’re due to the economics and realities of online publishing.网上署名的问题不是因为缺少语法,而是因为网络出版的经济现实。Marco Arment,转引自 Nick Heer, I’m Not a “Curator”,2012-03-13
这个批评点中了她的一个习惯:把结构问题当成态度问题。我在她站上读到的回应,是那篇爱因斯坦论善意的文章,不是一笔经济账。就我所见,那两个 Unicode 符号后来并没有流行起来。我没有读到 Arment 原帖全文(原站当天打不开),这里只按 Heer 的转引。
第二个问题,她自己写下了最狠的版本。「通过系统地略去坏的,来颂扬好的」,这个方法的代价是读者永远看不到被略去的东西,也就无从检验她的判断。一个只写推荐、不写批评的人,她的品味只能被信任,不能被核对。她在 2015 年为 TED 辩护,说它只是「一遍遍坚持说,尽管我们有诸多不完美,我们本质上善良、能干、充满良善」,所以对它的批评是「小气、犬儒」的。可是对 TED 的很多批评针对的恰恰是它把复杂问题讲得太顺。她的框架里没有位置容纳这种批评:你要么站在希望一边,要么就是犬儒。
第三,引文拼贴会抹平分歧。她把 Steinbeck 的「事物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别问为什么」(反目的论)和她自己的「智慧要知道世界应该怎样」(带道德)放在同一个站上,都当成金句。这两者其实是有张力的:一个要人放下评判,一个要人带上评判。她很少让被引的人互相争论,于是读者得到的常常是一种温暖的和声,而不是思想之间的真实碰撞。引 Pinker 时她说他「有力地论证了」二十世纪没那么糟,但没有提这个论证遭到过的严肃反驳。
第四,一个关于记忆的反讽。她说历史是从沉船里幸存下来的东西,可她自己的档案也在被悄悄重塑。2018 年发表的《Figuring》序章,今天读到的版本写着「只花了 The Marginalian 的十二年」,而那时网站还叫 Brain Pickings,名字显然是事后改的。她 About 页上推荐的《But We Had Music》,链接写的是 2024 年 4 月的地址,点进去却跳到一个 2026 年 10 月 6 日的新地址,页面显示的发表日期也是 2026 年。她在每周三的通讯里「重新浮出」旧文,这无可厚非;但改掉日期,就让读者没法知道一篇文章是哪一年的她写的。她在宣布改名的那篇文章里还引了 Joan Didion 的话,说要和「过去的自己保持点头之交」。对这样一个人来说,这是一个值得指出的盲点。
我没有找到对她整体工作的长篇学术批评,以上是我能实际读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