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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与时间》

Sein und Zeit · 马丁·海德格尔 (Martin Heidegger) · 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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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

「存在」这个词你每天用几十遍——杯子在桌上、会议在三点、我很好——却从没人问过它到底什么意思:西方哲学两千多年忙着清点有什么东西(原子、理念、上帝、意识),恰恰把「『有』本身是怎么回事」漏掉了。海德格尔要重问一遍,而问题只能从一个地方进去:那个会追问存在的存在者——你。他管它叫此在(Dasein),然后花整本书证明:你根本不是一个装着意识、隔着一层去认识外部世界的主体,你从一开始就已经浸在一个由「用来做什么」织成的世界里,多半时候还活成了「人们」——大家怎么活我就怎么活。要从这里醒过来靠的不是想通什么道理,而是一种谁也替不了你的经验:你会死,而且随时可能。最后的答案至今仍在震荡:让「存在」得以被理解的那个视域是时间;而时间不是你身处其中的容器,时间就是你自己。

坐标

海德格尔(1889–1976)出身德国南部小镇的天主教贫寒之家,本要当神父,转而跟随现象学(phenomenology)创始人胡塞尔(Edmund Husserl)治学,1927 年为了评教授职称匆匆交出这本《存在与时间》——书题献给胡塞尔,却在方法上把老师的路彻底改道,从此成了 20 世纪欧陆哲学的分水岭。此后半个多世纪,存在主义(萨特)、诠释学(伽达默尔)、他者伦理学(列维纳斯)、身体现象学(梅洛-庞蒂)、解构(德里达),乃至对人工智能符号主义最有力的一次哲学狙击(德雷福斯),全都从这本书里分岔出来。它同时也是 20 世纪最难读的哲学书之一,且是一部残篇——原计划两部六篇,只写出了第一部的前两篇。作者本人的纳粹经历,则让这本书的每一次重读都带着一根刺(见「批评」一节,本文不回避)。

核心论点

全书四百多页绕的是三件事,一件套一件:

核心概念,逐个讲透

存在问题:为什么「最普通的词」反而最晦暗

书的开头引了柏拉图《智者篇》里的一句(大意):你们说「存在」时明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们从前也自以为懂,现在却困惑了。海德格尔接着写道(大意):我们今天对「存在」一词究竟意指什么,可有答案?没有。所以要重新提出这个问题。

他先拆掉三条挡在门口的成见:「最普遍」不等于清楚(恰恰因为笼罩一切才最含糊);「不可定义」只是说它不能用「属+种差」来界定(它不是任何一类东西),不等于不能追问它的意义;「自明」更是可疑——人人都懂「天在下雨」的「在」,可一旦要说清这个「在」是怎么回事,立刻哑口。

问题的分量看这几句就够:这块石头存在;三点钟有个会;数字 7 存在;我很好。石头的「有」是摆在那儿;会议的「有」是一种约定,你摸不着它,它却能让二十个人在同一时刻走进同一个房间;数字的「有」不占地方也不会变;「我很好」的「是」既不指东西也不指位置。同一个字干着完全不同的活,而我们毫无察觉地滑过去——这就是「存在的遗忘」。就像问鱼「水是什么」:鱼不缺关于水的经验,正因为一辈子泡在里面,它没有任何位置可以把水当成话题。

方法上他继承胡塞尔的现象学口号「面向事情本身」(不从既有理论出发,让事情按它自己显现的样子显现),但加了一道改造:现象学必须是解释学的(hermeneutic,以「把隐含之义解释出来」为业)——因为存在不像桌子那样摆着等你看,它是那种「一向已被领会、却从未被说出」的东西。这也解释了本书为什么读着怪:他不在论证,他在描述,且不断自造词,因为现成的哲学词汇早被「主体—客体」的成见腌透了。

此在:本质在于「去存在」

为什么不干脆说「人」?因为「人」一出口,两千年的包袱就跟着来了:理性的动物、上帝的造物、有意识的主体——每一个都已预设了「人是什么东西」的答案。他要一个空白的名字,于是用了德语里最平淡的词:Dasein,拆开是 Da(此、那里)+ sein(存在),中译作此在,意思是「存在」在其中被敞开着的那个地方。你不是装着世界图像的容器,你是一片被照亮的空场,事物在其中才得以作为它所是的东西露面。

两句话最要紧。第一句(§9,大意):「此在的『本质』在于它的生存(Existenz)。」一把锤子的「本质」在它被造出来之前就定了,它只需老老实实当锤子;而此在的「是什么」,恰恰要靠它「怎么去是」才被规定——你不是先有本性再去实现,你是一个有待去存在的可能性。所以他不用「本质/属性」的语法说人,他说人「去存在」。(Existenz 是他专留给此在的词:石头、细菌都不「生存」,它们只是现成存在(Vorhandensein,摆在那里)。)

第二句:向来我属性(Jemeinigkeit)——此在的存在向来是「我的」这一份存在。你可以研究「人类」的平均寿命、认知偏差、婚育率,但你活的从来不是平均值,是这一份、无可转让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后面「死」会成为整本书的转折点:所有事都可以找人代办,唯独这件不行。

在世界之中存在:主客二分是怎么被取消的

这是全书对现代哲学最狠的一刀。笛卡尔以来的标准布景是:里面有一个思维着的我,外面有一个广延的物质世界,中间隔着一道「怎么知道外面真的存在」的鸿沟。康德甚至说,至今没人能严格证明外部世界的实在,这是「哲学的耻辱」。海德格尔的回答堪称哲学史上最漂亮的反手(§43,大意):「耻辱不在于这个证明至今还没做出来,而在于人们竟一再期待和尝试这样的证明。」

为什么不需要证明?因为在世界之中存在(In-der-Welt-sein)不可拆的整体结构,不是「我」+「世界」拼起来的——他特意用连字符写成一个词,就是防止你读成「一个东西在另一个东西里面」。水在杯子里叫「在之内(Inwendigkeit)」,是两个现成之物的空间套嵌;而此在那个「在」取的是德语 in 的古义:居住、逗留、熟悉于。你说「我在北京」,说的从来不是坐标,是一整套你会做的事、你认得的路、你和人打交道的方式。

由此,「世界」也不是物的总和。世界是一张「意蕴(Bedeutsamkeit)」的网:一张网,网结是「为了做……」。粉笔为了写字,写字为了讲课,讲课为了教书这份活计,而这份活计最终是为了此在自己的某种能在——为了我要成为的那种人。海德格尔把这个终点叫做「为其故(Worumwillen)」:所有「为了……」的链条,最后都挂在「为了我自己的存在」这个钩子上。这就是为什么失恋、失业、亲人过世时,人会说「整个世界塌了」——塌的不是物,是那张让每样东西各有其用的意义网络:咖啡机还在那儿,可它不再「为了」任何事了。

上手与现成在手:一把锤子的现象学

这是全书最著名的一段。设想你在钉钉子。用得正顺的时候,你恰恰没有在「看」那把锤子:注意力在钉子上、在这面要修好的墙上;锤子的重量、握把的触感全都退隐了,它成了你手臂的延长。海德格尔说(大意):用具越是被称手地使用,我们与它的照面就越源始;而恰恰在使用中,它要隐退——为的是让它上手。他把这种存在方式叫上手状态(Zuhandenheit,直译「在手边」)

与之相对的是现成在手(Vorhandenheit):锤子作为一个有重量、有材质、可测量的对象摆在眼前。科学与传统哲学一直以为「现成在手」才是事物的本来面目,上手只是加了一层主观用途;海德格尔说反了,是现成在手从上手中派生出来的。怎么派生?靠三种故障触目(锤头飞了,它第一次「跳」到你眼前)、窘迫(要用时找不到——不在手边的东西比在手边时更刺眼)、枘凿(脚手架挡着门,它以「妨碍」的方式强行现身)。

只有在打断的瞬间,那张平时看不见的指引之网才整个亮起来——你突然意识到锤子—钉子—木板—墙—房子—「我要住得像样一点」是连成一串的。这就是他的方法论核心:破损是一种现象学仪器。(你此刻正用的键盘就是活例:你说不出字母的排列,你的手却知道;一旦有个键卡住,整块键盘立刻从「透明」变成「对象」。)

用具的两种存在方式——注意:右列不是「更客观的真相」,而是左列出故障后的残余物
上手(Zuhanden)现成在手(Vorhanden)
怎样照面在使用中隐退,不被注意作为对象摆在眼前,被打量
注意力落点活儿本身(钉子、墙)物本身(重量、材质、故障)
「世界」的角色一张「为了……」的指引网,无声运作网络已断,剩下孤立的属性
典型场合熟练做事、走熟路、说母语东西坏了、修理、测量、做科学
哪个更原初更原初:日常打交道的常态派生:从打断中剥落出来

这一节为什么至关重要?因为它把「理论认识」从宝座上拽了下来:人和世界最原初的关系不是认识,是会用;不是表象,是熟练。这一刀的后劲延伸到了极实际的地方——哲学家德雷福斯(Hubert Dreyfus)在《计算机不能做什么》(1972)里正是用它预言了符号主义人工智能的失败:你可以把「杯子」的所有属性写成规则喂给机器,却写不完「什么情况下该给客人续水」所依赖的那整片背景熟练——而那片背景根本不以「事实清单」的形式存在于任何人心里,它存在于会做事的身体与惯例之中。

常人与沉沦:谁在过我的生活?

此在从不孤单。共在(Mitsein,与他人一同存在)是此在的存在建构本身,不是从「我」推论出来的附加项——连独处的孤独都只有在共在的世界里才可能:孤独是他人的缺席,而缺席是一种在场方式。

但共在有个默认状态,即全书最刺人的概念:常人(das Man)。德语 man 相当于中文里没主语的「人们说」「大家都」。海德格尔说(大意):我们像人们那样享乐;像人们那样阅读、评判文学与艺术;我们也像人们那样,从「大众」中抽身回来。注意最后半句的毒辣:连「我要与众不同」都是常人的一种规定方式。

常人不是「别人」,也不是任何具体的人。定义精确得可怕(大意):常人不是这个人,不是那个人,不是某些人,也不是所有人的总和;它是「无此人」,而每个此在在日常中又都已经是它。运作方式三条:平均化(凡出头的、深刻的、原创的一律磨平到「大家都能接受」的高度)、公众意见(不必切近事情,就已经对一切都有看法),以及最关键的卸责——既然「人们都这样」,就没有任何人需要为此负责。常人替你活着,代价是你不必是任何人。它给你日常运转所需的全套默认设置(几点上班、学什么专业、什么算成功),也顺手把「这是我的一份存在」拿走了。

这种状态叫沉沦(Verfallen),有三副面孔:闲言(Gerede)——话被反复传递而与所谈的事情脱钩,重要的不是说得对不对,而是「已经在说了」;好奇(Neugier)——不为理解而看,只为看过,眼光不停跳跃、无处停留(今天的信息流几乎是这一节的插图);两可(Zweideutigkeit)——什么都好像已经被理解过、谈论过了,以致再没有什么真正需要弄懂。必须强调:沉沦不是道德堕落,海德格尔特意说它不表示任何负面评价——它是此在最日常、最躲不掉的存在方式,没人扛得住对一切都本真。它只意味着:默认状态下,替你做选择的不是你。

被抛、筹划、情绪:「此」是怎么敞开的

那么这片叫「此」的空场,是靠什么敞开的?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其一,现身情态(Befindlichkeit),落到实处就是情绪(Stimmung)。德语 Stimmung 同时有「调音」的意思,这个双关是理解的钥匙:情绪不是给中性的世界涂上一层内心色彩,而是先行把世界「调」成某个音高——事物是照着这个调子向你照面的。害怕的时候,楼道的声响本身就是威胁性的;兴致高时,同样的工作量本身就是可干的。没有无情绪的时刻,「心平气和」也是一种情绪。情绪揭示的东西是任何冷静观察都够不着的一件事:被抛(Geworfenheit)——你已经在这儿了:这副身体、这个年代、这门母语、这对父母,没有一样是你选的,而你必须从这里开始。情绪让你赤裸地撞见「事情就是如此,而且我得担着」。

其二,领会(Verstehen)。不是「知识」,而是德语里「我懂行、我会」的那个意思——领会首先是一种「能」,是能在(Seinkönnen)。它的运作叫筹划(Entwurf):此在总已把自己抛向某些可能性(我能修好它、我能把话说开、我能做这一行)。于是人的结构是一句拗口但极准的话:被抛的筹划——你从你没选的地方出发,向着你要去成为的东西展开;既不是自由的起点,也不是命定的终点。

其三,话语(Rede):意蕴整体的可勾连性——世界能被说出来,也正因如此才能被扭曲成闲言。

这一段落地极实:下次你觉得「今天什么都不顺」,别急着找哪件事出了错——多半不是事变了,是你被调到了另一个音高上,而世界正照着这个音高向你显现。情绪不在你「里面」,它在你和世界之间。

畏与操心:整个人生的公式

常人如此严密,此在怎么可能从中醒来?答案不是某个想法,而是一种情绪:畏(Angst)

他先把它和怕(Furcht)分开,这是全书最实用的一处区分:怕总是怕某个具体的东西——怕体检结果、怕裁员、怕那条狗;畏却没有对象,你说不出在畏什么,被追问时只能说「没什么,就是……」。而这个「没什么」恰恰是答案本身:畏之所畏者,就是「在世界之中存在」本身。

畏发作时,世界的意蕴整体突然瘫掉了:那张「为了……」的网一下子松开,所有平时天经地义的安排——这份工作、这些计划、这一整套「大家都这么过」——同时露出「其实无关紧要」的一面。没有任何世内的东西能来救你,因为不是某样东西出了问题,是整个「有意义」悬空了。而正是在这一刻此在被单独化:常人只能替你处理具体的事,处理不了「你在存在着」。所以畏不是病,是一次强制的清醒——这一份存在没有别人能替,你必须自己去是。(凌晨三点醒来那种毫无来由的空,不是哪件事不对,而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整体性摇晃。)

把这一切收拢,就得到此在存在的整体结构,一个著名的公式化表达(§41,大意):「先行于自身的—已经在(世界)中的—作为寓于(世内照面的存在者)的存在。」他管这个整体叫操心(Sorge)。三段各有出处:「先行于自身」=筹划(你总已越出当下、扑向某种可能性);「已经在世界中」=被抛(你总已身处一个不由你选的处境);「寓于所照面的存在者」=沉沦(你总已埋头在手边的事务里)。

注意「操心」不是心理学意义上的焦虑或操劳,它是一个存在论结构:此在这种存在者,其存在方式就是「事情对它来说总是有所干系的」。石头不操心,它掉哪儿是哪儿;此在没法不操心——哪怕你决定躺平,躺平也是一种对自己存在的态度。而这个三环节接下来会一比一落到时间的三个维度上,那才是本书真正的机关。

向死存在:唯一无法转让的可能性

第二篇开头是个技术难题:此在总是「尚未完成」的(只要活着就还有可能性没兑现),那怎么整体地把握它?只有一件事能给它一个「整」——死。

但他立刻排除掉常见的想法:死不是他人的死(别人的死你只是旁观,你经历的是丧失),不是生命最后那个事件(那样它就成了一件还没到的事、与我此刻无关),也不是生物学上的停机。死是一种可能性,而且是极怪的一种——它是「此在之不再可能有任何可能性」的可能性。定义精确到近乎冷酷(§52,大意):死是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确知的而其何时又不确定的、不可逾越的可能性。逐条讲清:

常人对此有一套极有效的消音装置:把死变成一件「会发生的事」——「人总是要死的」。这话表面承认了死,实际做的是(大意):「人们死」,而这个「人们」谁也不是;死于是被移交给公共事务,而暂时「还没轮到我」。再加一层礼貌机制:临终者被劝「会好起来的」,仿佛死是不该打扰社交秩序的失礼。常人不否认死,它做一件更高明的事——把死变成不值得为之改变任何事的东西。

与之相对的是先行到死(Vorlaufen,预先跑到死那里去)这不是自杀,不是病态地琢磨死,也不是「珍惜当下、及时行乐」——后者恰恰是常人式的另一种逃避,把死换算成了消费时间的理由。先行到死是把死作为「随时可能、无法转让」的可能性持守住,不加掩饰。后果有三:我的存在成了「整个」的,我第一次能把这一生当作一件事来看;我被彻底单独化,常人的地基被抽掉——再没有「大家都这样」能替我担这一份;最实际的是可能性被重新排序:在「随时可能结束」的照射下,那些我一直为之操心、其实并不属于我的事(该有的职位、该维持的姿态、该赢的争论)当场露出偶然。死不给你任何内容,不告诉你该做什么;它只做一件事:把「必须由你来选」还给你。

落地靠良知的呼声(Ruf des Gewissens)。这里的良知不是道德判官、不是内心的规则手册,呼声甚至没有内容,它是无声的,只把此在从常人的喧闹中唤回自身;呼唤者是此在自己,却又不是那个日常忙碌的我——「呼声来自我,又越过我而来」。它唤醒的是罪责(Schuldigsein):这个「罪」剥掉了一切道德与宗教含义,意思是「无根据地成为根据」——你必须为自己的存在负责,可你既没选这个开头,也不可能同时兑现所有可能性;选了这条路,就永远欠着另外几条。听懂这声呼唤并如其所是地承担,就是决心(Entschlossenheit,字面是「被打开、不再封闭」)。合起来即全书枢纽词先行的决心清醒地知道自己随时会结束、什么都没有保证、也没有现成答案,然后仍然作出自己的选择并担着它。

关于本真(Eigentlichkeit)/非本真(Uneigentlichkeit)有一句必须钉死:它不是道德等级,不是「觉醒者」对「庸众」的鄙视。Eigen 就是「自己的」:本真不过是「这一份存在真的作为我自己的来承担」,非本真是「按人们的方式过」;海德格尔明说本真性只是常人状态的一种变式,不是另起炉灶。你不会因此换掉工作、家庭、习惯;变的不是内容,是你与内容的关系——是不是你在选它。

时间性:不是你在时间里,是你就是时间

现在书名的后半个词才登场,全书的答案也在这里。为什么此在能有「先行于自身—已经在—寓于」这样一个奇怪的三重结构?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时间性的。操心的三个环节,一对一地落在时间的三个维度上:

操心 = 时间性——同一个结构的两种说法。注意最右列:本真与非本真不是两种人,是同一批时间维度的两种到时方式。
操心环节时间维度(绽出)非本真的样子本真的样子
先行于自身(筹划)将来(居首)期待:等着某件事到来先行:持守自己的终结
已经在世界中(被抛)曾在遗忘:把来处含糊过去重演:把承受下来的接过来
寓于(沉沦)当前当前化:埋在手边杂事里当下即是:看清此刻该做什么

第一,「绽出(Ekstase)」是什么。这个词来自希腊语,字面是「站出去、置身于外」(与「狂喜 ecstasy」同源):时间的三个维度不是三个位置,而是此在「向外站出去」的三个方向——你此刻正朝某个将来伸出去、同时背着一段曾在、同时照面着当前,三者是同时的、互相包含的,不是排队的。所以有了那句最反直觉的话(大意):时间性不是存在者,它不「存在」,它「到时(zeitigt sich)」——时间不是一样东西,是一种发生

第二,将来优先。常识说时间从过去流向未来;他说反过来:此在首先是从它的将来来到自身的。举个具体场景:你此刻坐在这儿读一本难读的书,是因为你朝着「成为某种人」伸出去了;正因为你朝那儿伸,你的过去(学过什么、错过什么)才作为「有用的/要补的」出现,你的此刻才被组织成「该做什么」。不是过去推着你走,是你要去的地方回过头来把你的过去和现在整理成了如今这样。「曾在」因此不是「不在了的东西」,是你一直在承受着的东西(他特意用完成式 gewesen 而不用「过去 Vergangenheit」,就为强调它还在起作用)。

第三,我们熟悉的那个时间是派生的。钟表时间——一串均质、可数、无限延展的「现在」——他称之为流俗的时间领会(vulgäres Zeitverständnis),并追溯到亚里士多德《物理学》。它不错,也极有用(没有它就没有约会、工资和火车时刻表),但它是从原初时间性里拉平下来的:把「我所剩不多」拉平成「一个个等长的现在」,恰恰让死变得不显眼——常人正是靠钟表时间遮蔽有终性。这里有个漂亮的对称:现成在手是上手的拉平,钟表时间是时间性的拉平——同一个动作做了两遍。

最后一步是历史性(Geschichtlichkeit):此在既是被抛的,可能性就不是凭空的,而是从它承受的传统里来的;本真地对待这一点叫重演(Wiederholung)——不是复古照搬,而是把传统中的某种可能性重新接过来、为当下所用。个人层面称命运(Schicksal),共同体层面称天命(Geschick)后一个概念在六年后长出了极危险的政治后果,下一节直说。

精华骨架

四百页其实是一条直线:问题 → 入口 → 日常结构 → 整体结构 → 本真化 → 答案 → 半途而废。

那它究竟证成了什么?不是一套人生主张,而是一次地基更换:把「人=认识世界的主体」换成「人=在世界中操劳、被抛、有终、时间性地存在着」。地基一换,知识、真理、他人、日常、焦虑、死亡各在什么位置上全要重排——这本书做的就是重排的前两步。

常见误读 & 批评争议

本书之外的海德格尔

只读这本书,你拿到的是「前期海德格尔」,而他一生的重心在 1930 年代之后转向(Kehre)了:《存在与时间》从此在出发去问存在;转向之后他认为这条路仍太像「主体去把握对象」,于是改从存在自身的发生出发,人只是那个被召唤来「守护」它的位置。三处必须知道:

《艺术作品的本源》(1935/36)给出了「真理」的另一副面孔:真理不是命题与事实相符,而是去蔽(aletheia,希腊语「无蔽」)——事物从遮蔽中站出来;艺术的功用不是再现,而是「建立一个世界」(凡·高画的那双农鞋不是一双鞋的图像,它把一整套劳作、土地与人的世界打开了)。《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1947)则留下了他最著名的一句:「语言是存在之家。」——人不是语言的主人,是「存在」借语言说话时的听者;前期那个筹划着的此在,在这里退成了「被呼唤者」。

《技术的追问》(1953)——今天最该读的一篇。技术的本质根本不是工具或机器,而是一种让万物现身为「可调用的资源」的方式,他为此造了词:座架(Ge-stell,「摆置」的总集)。在这种目光下莱茵河不再是那条河,它成了水电站的持存物(Bestand,随时待命的库存);森林成了木材储备,人力成了「人力资源」。危险不在机器失控,而在于这种目光最终成为唯一的目光,连人自己也只作为可调度的资源出现。他引荷尔德林作结(大意):「哪里有危险,哪里也生救渡。」——这是「上手/现成在手」那把刀的最终形态,也是理解今天的数据、算法与注意力经济最锋利的一段老文本。

《泰然任之》(Gelassenheit,1955)给出了后期的实践姿态,与前期的「决心」恰成对照:不是决断地攫取,而是让……存在——对技术世界既使用又不被它规定,「对物泰然任之,对神秘保持虚怀」(大意)。《存在与时间》的关键词是「担起」,后期的关键词则是「放手」。不知道这一转,你会把他误当成一个鼓吹意志与决断的哲学家——而他后半生恰恰在拆掉这一点。

十句话精华

① 「存在」是你每天都在用、却从未问过的那个词。它不是最空洞的概念,而是最晦暗的——它不是任何一个存在者,所以在万物清单里永远找不到;哲学两千年一追问它,就用某个最高的东西(理念、上帝、物质)把它顶替掉了。

「此在的本质在于它的生存」——你不是先有本性再去实现,你的「是什么」要靠你「怎么去是」才被规定;而这一份存在向来是「我的」,无可转让。

③ 你不是隔着鸿沟去认识外部世界的主体。「耻辱不在于外部世界的证明至今没做出来,而在于人们竟一再期待这样的证明」(大意)——你一开始就在世界之中,那个「在」不是位置,是居住、熟悉与操劳。

④ 世界不是物的总和,是一张「为了……」的意蕴之网。所以失去至亲的人会说「世界塌了」:塌的不是物,是那张让每样东西各有其用的网——咖啡机还在,只是不再「为了」任何事。

⑤ 锤子用得越顺你越看不见它,只有坏了、缺了、挡道了它才作为「对象」跳出来。所以现成在手是从上手派生的:人与世界最原初的关系不是认识,是熟练。(德雷福斯正是拿这一条预言了符号主义 AI 的天花板。)

「常人」不是别人,是「无此人」,而每个人在日常中都已经是它。我们像人们那样享乐、那样评判,甚至像人们那样「与众不同」。既然「大家都这样」,就没有任何人需要负责——常人替你活着,代价是你不必是任何人。

⑦ 情绪不是给中性世界涂色,而是先行把世界调成某个音高,事物照着这个调子向你照面;它揭示的是被抛人的结构因此是「被抛的筹划」:从你没选的地方出发,向你要成为的东西展开。

怕总有对象,畏没有。畏之所畏就是「在世界之中存在」本身:意蕴之网整个瘫掉,一切显出无关紧要,而常人帮不上忙——它能替你处理具体的事,处理不了「你在存在着」。畏不是病,是一次强制的清醒。

⑨ 死是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确知而其何时不确定的、不可逾越的可能性。常人把它软化成「人总是要死的」——「人们死」,而这个「人们」谁也不是。先行到死不告诉你该做什么,它只把「必须由你来选」还给你;本真不是道德等级,变的不是内容,是你与内容的关系。

⑩ 答案是时间,而时间不是你身处其中的容器,时间是你自己「到时」的方式:将来居先——不是过去推着你走,是你要去的地方回过头来把你的过去与现在整理成了此刻这样。钟表上那串均质的「现在」只是被拉平的派生物,而正是这种拉平,让「我所剩不多」变得不再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