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精读 · READ 52b
Das Unbehagen in der Kultur ·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Sigmund Freud) · 1930
文明不是盖在人身上的房子,而是在人身上动的一台手术:它向每个人收取一笔入场费——少量的性欲,和几乎全部的攻击性——然后把没收来的那份攻击性掉转枪口,装回你心里,命名为「良心」。所以秩序越好、文明越发达,人反而越不快活,而且找不到该恨谁:因为那个日夜惩罚你的人,就是你自己。这本书要解释的不是某个时代的坏心情,而是一种结构性的不满:它是文明运转时必然产生的副产品。
弗洛伊德(1856–1939)写这本书时七十三岁,已因口腔癌反复手术多年,说话进食都要靠假腭;身后是一场刚打完的世界大战和一场毁掉中产积蓄的通货膨胀,身前是正在升起的纳粹。它是他晚年三本「文化论」的收官之作(前两本是 1913 年《图腾与禁忌》与 1927 年《一个幻觉的未来》),也是他第一次把诊室里那套机制——压抑、驱力、超我——整体架到一个更大的问题上:人类为什么造不出一个让自己幸福的社会。篇幅只有一本小册子,却是二十世纪影响最大的悲观社会理论文本之一。
书从一封信开始。作家罗曼·罗兰读了弗洛伊德批判宗教的《一个幻觉的未来》后回信说:你漏掉了宗教真正的源头——一种「海洋般的感觉」(oceanic feeling),即自我与整个世界连成一片、没有边界的体验。弗洛伊德坦白说自己身上找不到这种感觉,但他不否认别人有;他要问的是别的:这种感觉是从哪来的?他的答案是:婴儿最初分不清自己和乳房、分不清「我」和世界,自我的边界是后天一点点筑起来的——靠反复撞上「叫了不来的东西」(外部世界)与「不叫也在的东西」(自己的身体)才学会划线。所以那种无边界的感觉不是通往宇宙的证据,而是最早那个未分化的自我残留下来的痕迹。这一步很关键:它一上来就把「自我」从不言自明的事实降格为一件被造出来的东西——连「我到哪儿为止」都是后天施工的结果,此后「良心是我自己的声音」这类直觉,也就不再可信。
弗洛伊德先问一个最朴素的问题:人活着到底想要什么?答案是幸福——一要免于痛苦,二要强烈的快感。而快感原则(Lustprinzip,即心灵总倾向于追求满足、避免不快)有个残酷的技术细节:快感来自需求被积蓄到高位之后(最好是突然的)满足,因此它按其本性只能是插曲式的。持续的状态只能提供温吞的舒适,「我们的构造决定了我们只能从对比中获得强烈享受,从状态中获得的极少」(大意)。渴了三小时的第一口水与第十口水,物理上是同一种水;升职的第一周与第三个月,头衔是同一个头衔。不是你不够珍惜,是这套系统只对变化率计价。
同时痛苦有三个来源,且都堵不住:会衰败会疼的身体、随时可以碾过你的外部世界、以及与他人的关系——他说最后这一种最痛,因为它看上去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人类历史上所有的活法,其实都是在这三面夹击下发明的止痛技术:
| 路子 | 做法 | 代价 |
|---|---|---|
| 主动隔绝 | 少与人来往,退到可控的小世界 | 安静,但换来的是贫瘠 |
| 加入共同体与劳动 | 和众人一起改造自然,把力气投进工作 | 最踏实,但工作对多数人只是不得不 |
| 化学麻醉 | 酒精、药物,直接改写感受的化学 | 见效最快,账单是健康与能力 |
| 灭欲(瑜伽式) | 把欲望本身调到最低,就不会失望 | 痛苦少了,活着的强度也一起没了 |
| 升华 | 把力比多转投科研、艺术、创造性劳作 | 最体面,但只对少数有天赋者开放,强度也不够高 |
| 幻想与妄想 | 沉入艺术享受;或整体改写现实——弗洛伊德把宗教直接归入此类,称其为「群体性妄想」 | 妄想能省下个人的神经症,代价是给所有人强行规定同一条路 |
| 以爱为中心 | 把幸福全押在被爱与爱人上 | 最诱人也最脆弱——「我们从未如此无防备,正如我们在爱的时候」(大意) |
弗洛伊德列出的避苦技术与各自的账单;他不推荐任何一种,只说没有对所有人都管用的方子。
为什么重要:它把「我为什么不幸福」从道德问题(是不是我不够努力、不够感恩)改写成设计问题。明白系统只对落差计价,就不会再指望「等我拿到那个就好了」——你会转而管理落差本身,并接受幸福是插曲,不是住址。
弗洛伊德给现代人一个刻薄又准确的称号:装了假肢的神。人类借助望远镜、照相机、电话、船与飞机,实现了远古神话里所有关于神的想象——千里眼、顺风耳、飞行;这些器械是他的辅助器官,装上时确实威风凛凛,可它们并没有长在他身上,还时不时让他难受(大意)。
为什么重要:1930 年他就把一件今天更刺眼的事说清了——力量的曲线和幸福的曲线是两条不同的曲线,而且并不平行。电话让人能跟千里外的孩子说话,可弗洛伊德紧接着提醒:若没有铁路把孩子送那么远,你本也不必打这个电话。这不是反技术,而是给「进步」重新记账:文明确实使人强大,但它从未承诺、也从未做到让人幸福。改变你看世界的方式在于——以后你听到「这项技术会让生活更好」,会自动追问一句:是让人更有力,还是让人更好过?这两件事经常被混为一谈。
文明——他用的词是 Kultur,兼指文化与文明——包含三样东西:对自然的控制、美与秩序与清洁这类看起来无用的讲究,以及最要紧的一项:对人际关系的规制。他指出这里有一个决定性的历史时刻:当共同体的力量取代了单个强者的力量,「权利」才第一次取代「暴力」——法律的本质是所有人一起放弃私自动手的可能,并且它必须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否则又变回压迫。
而这一切要付钱,货币是本能满足。性被收窄进一条很窄的合法通道(异性、生殖、终身一夫一妻),攻击性则近乎全额没收。关键是:放弃不等于消灭。升华(Sublimierung)就是那条改道的渠:驱力的能量并不消失,而是从原初目标被引向文化目标——研究、艺术、手艺、劳作。可以这样理解:文明的经费,来自一条被截流的河;水量守恒,只是不再流过原来的河床。
为什么重要:这解释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现象——高度组织化、高度守序的社会常常同时弥漫着说不清的不满。也给你一把尺子:任何规范都是一个收费站,你可以合理地问「这笔费收得值不值、有没有超收」。弗洛伊德自己就认为文明经常超收:它对性生活的限制,很多已经超出了维持秩序所必需——这一句后来被马尔库塞接过去,长成了整整一本书。
全书最不受欢迎的一段,是他拿最著名的一条伦理诫命当试剂:「爱邻如己。」他一句句拆:爱是稀缺的东西,给出去要有理由——对方若与我亲近、若值得我效仿、若与我共享某种同类感,我才爱得起来;把爱平摊给所有人,等于对那些真正与我有关的人不公。更麻烦的是,那个「邻人」里有相当一部分人,一有机会就会占我便宜、伤害我、羞辱我。
于是他抬出古罗马喜剧作家普劳图斯的老话:homo homini lupus——人对人是狼(后来被霍布斯用成了政治学口号)。他的论断是:攻击性是人身上原发的、自成一体的驱力倾向,不是挫折的副产品,也不是坏制度的后遗症。他举的证据是历史本身:民族大迁徙、十字军、刚刚过去的世界大战——文明的薄壳一破,人对人做的事就不必再想象。
由此他给了共产主义方案一句冷评(他自己声明不做经济学判断,只谈心理前提):废除私有财产不会消灭攻击性。因为攻击性比财产更早——在育儿室里,在财产还几乎不起作用的年纪,它就已经露头了(大意);财产只是攻击性顺手的工具之一,拿掉一件工具,不等于拿掉那只手。
为什么重要:它把「只要制度对了,人自然就好了」这一整类方案,降级成「还需要另行处理攻击性」的方案。这不构成对任何改革的反对,但它取消了一种幻想:没有哪种安排能让攻击性无处可去而又不产生别的账单。
攻击性从哪来?弗洛伊德给的是他 1920 年在《超越快乐原则》里提出的那个思辨答案:生命中除了爱欲(Eros,把有机物越结越大、把人联结成家庭部落民族的那股力量),还有一种相反的倾向——把有机体推回无机状态、把张力降到零的死亡驱力。它若不向外释放就转而伤害自身,所以生命必须不断把它掉转向外,这就是我们看到的攻击与破坏。他说,生命的意义因此是这两个巨人的战斗,「我们的保姆用『天上的摇篮曲』试图安抚的,就是它」(大意)。
这里必须诚实:这是全书最被后世否定的部件。弗洛伊德自己也承认这个想法起初连他都难以接受(大意),而生物学从未找到任何支持。好消息是:第六节那台机器并不靠它供电。你完全可以只承认一个经验事实——人有攻击性,且被禁止时它不会凭空消失——机制照样成立。改变你看世界的方式在于那种「会计学式」的直觉:凡是被堵住的东西都会有个去处,问题只是记在谁的账上。
这是全书真正的发现,也是最值得带走的一段。文明如何让人不动手?它用了一个极其省力的办法:不是把攻击性打掉,而是把它调头。四步:
攻击性的回旋镖(示意 schematic):文明没有销毁攻击性,只是改变了它的收件人。
先说超我(Über-Ich)是什么:它是自我(Ich,那个对现实负责、替你权衡的部分)里分化出来的一小块,由童年时的父母与权威内化而成,专职监视、评判、惩罚剩下的你;它施加惩罚时你体验到的那种难受,就叫罪疚感(Schuldgefühl)。
洞见之一:良心有两层,而且性质完全不同。第一层是「怕被发现」——只在外部权威在场时有效,本质是害怕失去爱、害怕被惩罚,所以只要没人看见,做了也无妨。第二层是权威被内化之后:超我住进了你家,它什么都看得见,连念头都算数。从此「我没做」不能免罪,「我想过」就已经记账。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的自责与他实际做过的事完全不成比例。
洞见之二(真正反直觉的那个):越克制的人,良心越严。常识以为道德的运作方式是「我忍住了,所以我心安」;弗洛伊德说反了——每一次本能的放弃,都把那份没被花掉的攻击性追加给超我,让它更凶。于是禁欲的圣徒自称罪人并不是矫情:他的良心正是被他自己的克制一口口喂大的(大意)。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外部条件改善往往消不掉那种模糊的不安:不安的来源不在外面。
为什么重要 / 它如何改变你看问题的方式:它给了「良心」一个来历。你心里那个最严厉的声音,未必是道德真理,也未必与你实际做错了什么相称——它很可能只是无处可去的攻击性,转身回来找上了你自己。一旦这么看,抑郁里那种「我不配」、职场里对自己的苛刻、以及那种越努力做好人越觉得自己坏的循环,都不再是性格缺陷,而是一台可以被辨认出来的机器。看清机器不等于关掉它,但至少你知道该跟什么讲道理。
是什么:相邻、相似的群体最容易相互敌视——因为把攻击性排向外面的「他们」,是维系「我们」内部亲爱最省事、最便宜的办法;而对方越像我们,边界就越需要靠敌意来划清。弗洛伊德举的例子相当日常: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北德人与南德人、英格兰人与苏格兰人;他还冷冷地指出,散居各地的犹太人事实上为他们所在的基督教文明「提供」了这种服务(这是分析,不是认可——写下这句的九年后,他自己不得不逃离维也纳);他并且预言,苏俄在消灭了资产阶级之后,也终将需要有人接着扮演敌人。
为什么重要:它揭示了「团结」的一条廉价捷径:有了共同的敌人,内部立刻就有爱。所以看到一个群体突然高度团结、内部空前和睦时,可以多问一句:他们的攻击性排到哪儿去了?——这句提问在今天的网络舆论场里,几乎每周都能用上一次。
是什么:不只是个人有超我,文明本身也长出一个超我。它以伦理(Ethik)的形式发布戒律,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那条「爱邻如己」。问题在于:这个文化超我和个人的超我一样专横——它只管发命令,不管人的心理构造做不做得到。做不到的结果不是德行,而是一层弥漫的、说不清来源的罪疚,外加大量的伪装与虚伪。弗洛伊德对伦理学因此有一句相当轻蔑的评语(大意):伦理学像是一种治疗尝试——想靠一道超我的命令,达成文明用别的手段没能达成的事。
为什么重要:它给了一把现实主义的尺子来量各种道德要求与组织口号:一条规范如果完全无视人做得到什么,它的实际产出不会是它宣称的那种人,而是罪感、表演与犬儒。改变你看世界的方式在于——评价一套道德,不能只看它有多高尚,还要看它在真实的人身上会生产出什么。
这本厚度不大却绕来绕去的书,其实只有一条主线:
人想要幸福 → 但快感只对落差计价、痛苦有三个堵不住的来源,幸福从设计上就不可持续 → 三源里最痛的是「他人」,于是有了文明来规制人与人的关系 → 文明的运转靠没收本能:性被收窄,攻击性被全面禁止 → 但攻击性是原发的,教育与制度改造消不掉它 → 被禁止的攻击性必须有去处,于是内转,凝结成超我与罪疚感 → 结论:文明进步的代价,是通过罪疚感的提高而丧失幸福 → 而文明自己还有一个超我,不断加码发布做不到的戒律,于是越发达越不安。
所以它究竟证成了什么?不是「文明是坏的」,而是「文明内在地、必然地生产不满」——这是结构,不是失误,因此没有哪次改革能一次性解决。它靠什么证?靠一套心理会计学:驱力能量守恒,不会消失只会改道,改道的账最终记在罪疚上。它的力量和它的软肋是同一件事——整个论证的严密程度,取决于「能量守恒式的驱力观」到底成不成立;而这一点,恰恰是后来最站不住的部分。
书的结尾停在一个没有安慰的地方:人类如今掌握的力量,足以把彼此消灭到最后一人,人们心里清楚这一点,这就是当代那种不安与沮丧的一大来源;他期望「永恒的爱欲」会起身,与同样不朽的对手一搏——然后在 1931 年的新版里,他给这句希望补上了最后一行:但谁能预知,结局会是怎样?
误读一:以为他主张回到自然、反对文明。他明确说没有回头路,也不开药方;他甚至在书里预先声明:他没有安慰可给(大意)。这本书是诊断,不是纲领。
误读二:以为核心是「性压抑」,所以性解放能解决问题。全书的后半重心早已转到攻击性与罪疚上。六十年代之后性规范极大放宽,那种弥漫的不安并没有随之消失——这对「性压抑版弗洛伊德」是反证,对「罪疚版弗洛伊德」反倒是旁证。
误读三:把死亡驱力当成「人想自杀」。它在理论上是一种把张力降回零点的倾向,绝大部分被掉转向外,成为攻击与破坏。
误读四:把超我等同于道德真理。照这套理论,超我的严厉程度与你实际做错了什么关系不大——它更多取决于你压下了多少攻击性。
误读五:把「小差异的自恋」读成对偏见的辩解。它是对仇恨如何被生产的解释,不是许可。
再说批评,且必须诚实——这本书在科学上问题很大:
但即使以上全部成立,有一件事仍然留了下来:良心的严厉程度经常与实际过错不成比例,这是心理治疗室里每天都能看到的现象,而这本书是第一次给它一个连贯的解释。作为科学它不牢靠;作为一种理解人的语言,一百年来仍难被替代。
这本书站在他一生工作的末端,很多零件是别处造好搬来的,补上才不会以偏概全:
把它们合起来看,弗洛伊德最耐用的遗产不是任何一条具体学说(那些多半已被推翻),而是一个姿势:凡是你觉得理所当然的心理事实——梦、道德感、忠诚、信仰、对某群人的厌恶——先问一句:它是用什么做的?这笔账由谁付?
① 幸福按其构造只能是插曲:快感来自需求被高度积蓄之后的突然满足,我们的系统只对落差计价,对状态几乎无感(大意)。
② 痛苦有三个堵不住的来源——衰败的身体、压倒性的外部世界、以及与他人的关系;最后一种最痛,因为它看起来本可避免。
③ 所有活法都是止痛技术:隔绝、劳作、麻醉、灭欲、升华、艺术、宗教(他称之为「群体性妄想」)、以及爱——「我们从未如此无防备,正如我们在爱的时候」(大意)。
④ 技术让人成为「装了假肢的神」:辅助器官使他威风,却没长在他身上,还时时让他难受——力量的曲线不等于幸福的曲线。
⑤ 文明的经费来自被截流的本能:性被收窄,攻击性被没收;而放弃从来不等于消灭,能量只会改道。
⑥ 「爱邻如己」经不起推敲,因为 homo homini lupus——人对人是狼;攻击性是原发的驱力倾向,不是坏制度的产物,所以废除私有财产也带不走它,只是拿走了它的一件工具。
⑦ 全书的心脏是一记回旋镖:不许向外的攻击性调头回来,被超我接管,以「良心」之名对准你自己——罪疚感就是这股狠劲的体验。
⑧ 由此得出那个反直觉的推论:越克制的人良心越严,因为每一次放弃都在给超我补充弹药;圣徒自称罪人并非矫情。
⑨ 中心命题一句话:文明进步的价格,是通过罪疚感的提高而丧失幸福(近乎原句)——不满是文明的副产品,不是它的故障。
⑩ 死亡驱力、可证伪性、拉马克式的原始弑父、关于女性的判断,今天都难以站住;但「被堵住的攻击性总得有个去处」这套会计学,以及「良心的严厉与实际过错不成比例」这个观察,让这本科学上不牢靠的小书,一百年来仍是理解人心最难替代的语言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