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精读 · READ 73
The Embodied Mind · 弗朗西斯科·瓦雷拉 / 埃文·汤普森 / 埃莉诺·罗施 · 1991(2016 修订版)
你以为世界先在那儿摆着、你的脑子再去把它照下来——这本书说,不是的:没有一个现成的世界等着被认识,也没有一个现成的「你」在里面认识它;世界和心,是在身体一次次的行动与感知的来回中,被同时「生成」出来的。而当你顺着这个思路一直往下走,你会撞到一件更不安的事:找不到那个作为地基的「我」——这本书的真正主题,是如何在没有地基的地方站住脚,并且不因此崩溃。
三位作者是一次罕见的搭配:瓦雷拉(Francisco Varela, 1946–2001)是智利神经生物学家,与马图拉纳(Humberto Maturana)共同提出「自创生」理论;汤普森(Evan Thompson)是哲学家;罗施(Eleanor Rosch)是认知心理学家,正是她用实验推翻了「范畴由充分必要条件定义」的老观念,提出了原型理论(prototype theory)——所谓「鸟」,人脑里不是一张判定清单,而是以知更鸟这种典型例子为中心、边缘渐渐模糊的一团。这本 1991 年的书是「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与「生成认知」(enactivism)这一整条路线的奠基文本,今天被叫作 4E(具身 embodied、嵌入 embedded、生成 enacted、延展 extended)的那一大片,源头多半可以追到它;它也是第一本把佛教的内观传统当作严肃的认识论伙伴而不是异国装饰品来处理的科学著作。2016 年修订版由汤普森与罗施各写新序(瓦雷拉已于 2001 年去世),两人对当年的框架都有所修正——这本身就说明它是一份活的纲领,不是定论。
全书从头到尾在推三件事,而且这三件事是一根链条:
先得看清它反对什么,否则「生成」只是个漂亮词。
主流认知科学的默认图景叫表征主义(representationalism):外面有一个客观世界,它有确定的属性(长度、颜色、危险与否);感官把这些属性采集进来,大脑内部造出一份表征(representation,可以理解成「内部的模型/副本」,像地图之于地形);思考就是对这份副本做计算;行动是计算结果的输出。这套图景之所以统治了几十年,是因为它能直接写成程序:输入 → 内部符号运算 → 输出。这就是认知主义(cognitivism)。
作者指出,这里藏着一个从没被证明、只是被默认的前提:「预先给定的世界」(pregiven world)——世界的那些属性,在生物出现之前就已经切分好、摆在那里,等着被正确或错误地照下来。一旦接受这个前提,你只剩两条路,而且都是死路:要么说心在如实反映外部世界(客观主义),那就得解释为什么不同物种「照」出来的世界完全不同;要么说世界是心投射出来的(观念论/主观主义),那又滑向「怎么说都行」的相对主义。书里把这个两难叫作鸡与蛋的困境:世界规定心,还是心规定世界?两边都答不好,是因为问题本身预设了双方各自现成、可以先分开再谈谁决定谁。
作者的第三条路很干脆:它们从来就没分开过。后面所有概念都是这句话的展开。
书的核心词 enaction(中译多作「生成」,也译「行动生成」;动词 enact 有「上演、实施、使之发生」的意思——重点是一件事要靠做才能存在,像一出戏必须被演出来才成其为戏)。作者给了一个两句话的定义(大意):其一,知觉在于「由知觉引导的行动」;其二,认知结构,是从那些让行动得以被知觉引导的、反复出现的感觉-运动模式中涌现出来的。
这两句话有点绕,但它说的其实是一个闭环:你动 → 感觉输入变了 → 变化引导你下一步怎么动 → 又改变输入……在这个圈里转得久了,稳定的模式沉淀下来,那就是你的「概念」。所以概念不是从世界上拓印下来的,是从你和世界打交道的那套动作里长出来的。全书的题词是西班牙诗人马查多(Antonio Machado)的一句:Caminante, no hay camino, se hace camino al andar——「行路人,本无路,路是走出来的。」这就是 enaction 最好的一句翻译。
最有说服力的实证是 1963 年赫尔德与海因(Held & Hein)的小猫转盘实验:两只在黑暗中长大的小猫被系在一个转盘的两端,唯一的区别是——一只自己走,另一只坐在吊篮里,被前者拖着走。两只猫接收到的视觉刺激几乎完全一样(同样的图案、同样的移动)。数周后,主动走的那只视觉行为正常:会躲避断崖、会伸爪缓冲。被动的那只,看起来像瞎的——把它放下来自己走几天,才慢慢恢复。结论极其锋利:视觉不是把光照进来就能长成的,它必须由自己的运动来编织。看,是一种做。
示意(schematic):上图是被拆掉的那条单行道,下图是本书要换上的那个闭环——圈里没有哪一端是先有的。
支撑这个闭环的生物学基础,是瓦雷拉与马图拉纳的自创生(autopoiesis,字面「自我制造」):一个活细胞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代谢网络不断制造出组成自己的分子,也制造出把自己围起来的那层膜;而那层膜又是代谢得以进行的条件。它是一个不断生产自己的圈——因此它的边界不是别人给它划的,是它自己维持出来的。由此推出结构耦合(structural coupling):细胞并非「接收环境信息」,环境只是扰动它,而它按自己的结构决定这扰动意味着什么。糖分子对细菌来说之所以是「食物」,不是糖自带这个属性,而是细菌的代谢结构把它变成了食物。意义不是世界发的,是生物在维持自己的过程中给出来的。——一个细胞已经在生成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了。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但很关键的区分:书名里的「具身」是双重的——既指身体作为可被科学研究的生物机制(外部视角的身体),也指身体作为活生生被经历的结构(第一人称视角的身体,你此刻感到的坐姿、酸胀、呼吸)。这本书的赌注是:这两个身体必须被同时对待,谁也不能被还原成谁。只谈神经机制,是丢掉了一半;只谈现象体验,是丢掉了另一半。
抽象的话说多了容易滑过去,所以作者拿颜色做了一整章的实例——它是全书最有说服力的一击。
先问:红是什么?客观主义答:红是物体表面的某种物理属性(比如反射光的波长分布),眼睛只是把它测量出来。这个答案有硬伤:同一块颜色,在不同照明下反射的波长天差地别,你却仍看到同一个红(颜色恒常性);反过来,波长完全不同的两束光可以看起来一模一样。更要命的是比较生物学:多数人类是三色视觉(三种视锥细胞),而许多鸟类是四色视觉,能看到紫外;蜜蜂的光谱整体往紫外偏移,一朵在你眼里纯白的花,在它眼里有一圈指向蜜腺的「跑道」。如果颜色是物体自带的客观属性,那到底谁看到的是「真正的」花?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不是我们还没测准,而是问题问错了。
那反过来说「颜色纯粹是主观的、脑子编的」呢?也不行。全世界语言的基本颜色词呈现出强烈规律(柏林与凯 Berlin & Kay 1969 年的跨语言研究发现,基本色词的出现顺序高度一致,各语言对「最好的红」的指认也相当接近);你更不能靠决心把红看成绿。颜色既受生物结构约束,又不在物体身上。
作者的答案:颜色是生成出来的——它是一个视觉系统的结构与一个环境的反射特性长期耦合之后,共同带出来的一个维度。它相对于某种身体而真实,但这不等于任意。这里必须说清一个容易被滥用的分寸:相对不等于随便。「相对于我们的身体」是一句有极强约束力的话——你的视锥细胞的吸收曲线不是你能商量的。(补一句诚实:这一章并非定论。今天仍有一批「颜色实在论」哲学家(如 Byrne 与 Hilbert)主张颜色就是表面反射率的某个类,争论没有结束。)
如果「预先给定的世界」这个前提在知觉这一头被拆掉了,它在进化那一头还留着一个更硬的靠山:适应主义(adaptationism)——环境给出一道道确定的「问题」(怎么保暖、怎么抓住猎物),自然选择挑出最优解,所以生物是环境难题的答案,环境的属性因此仍然是预先给定的。
作者接过当时进化生物学内部已有的批评,把这个靠山也拆了。他们提出自然漂变(natural drift):自然选择淘汰的是「活不下去的」,而不是挑出「最优的」;剩下的东西只需要「过得去」(satisficing,够用即可,对应 optimizing 最优化),而在够用的空间里,走哪条路很大程度上是历史与偶然。三个支撑:
把这三样合起来:环境不是一张出好的考卷,生物也不是标准答案。生物在活的过程中,同时也在定义什么算「环境」——蚯蚓改造土壤、树木造出林下的荫蔽、人类造出城市与农业,然后它们的后代在这个被改造过的世界里被选择。物种与环境互相规定,这正是知觉那一头结论的进化版:没有先摆好的世界,只有一路互相塑形。
到这里书转了个弯,从「世界不是现成的」转向「你也不是现成的」——这才是作者真正想去的地方。
他们先指出科学内部的一道裂缝:认知科学越深入,越找不到一个统一的自我。大脑里没有一间总控室,有的是大量并行、半自治、彼此竞争的过程;裂脑病人的两个半球会给出互相矛盾的答案,而说话的那半球毫不犹豫地为另一半的行为编造理由;我们对自己行为原因的报告,常常是事后叙述。科学发现「我」是一个涌现的、暂时的模式,可科学家本人下班后还是活得像有个坚固的「我」。这个裂缝,作者说,理论补不上,因为它不是理论问题,是经验问题——你得亲自去看看。
怎么看?他们引入佛教的正念-觉察(mindfulness/awareness,对应梵语传统的止观 śamatha-vipaśyanā:止是把注意力稳定下来,观是用这份稳定去细看经验实际是怎么发生的)。作者强调,他们要的不是佛教的信仰或形而上学结论,而是它的方法——一套两千多年反复打磨、可训练、可交流的第一人称考察技术。他们对现象学(phenomenology,胡塞尔那一路对经验结构的哲学考察)的评价也在这个点上:方向对,但它停留在理论反思,缺一套让人真正稳住注意力去看的训练。
然后是那个发现:坐下来仔细看,你会看到念头、感受、影像、冲动一个接一个地起灭,但找不到那个「拥有」它们的人。佛教的阿毗达磨(Abhidharma,早期佛教的心识分析学)把经验拆成五蕴(skandhas:色-受-想-行-识,粗略对应身体、感受的苦乐调、辨识、习性冲动、觉知),并指出:逐个看去,没有哪一蕴是「我」,也找不到一个在五蕴之外拿着它们的东西。
这里必须防住一个巨大的误读——结论不是「没有自我」,而是「没有一个独立自存、恒常不变的自我」。自我是真实的,但它真实的方式像旋涡:旋涡确确实实在那儿,能把船卷进去,可你捞不出一个「旋涡本体」,它只是水的流动形态;水一停,旋涡就没了,但你不能说它是幻觉。「我」就是这样一个自我维持的模式——它是真的,只是它的真不是「石头式的真」。而人的大多数痛苦,作者说,来自我们死死抓着一个石头式的自我,并不停地为它防御、比较、争取。
发现「找不到地基」的一刻,人会本能地慌。作者借用哲学家伯恩斯坦(Richard Bernstein)的说法,把这种慌叫作笛卡尔式焦虑(Cartesian anxiety):要么有一个绝对牢靠的地基(一个确定的外部世界、一个确定的自我、一套确定的真理),要么就是彻底的黑暗、混乱与虚无。非此即彼。西方思想史很大一部分就是在这两极之间来回摆荡——找不到客观地基就跳到主观地基,主观地基也塌了就宣布一切都是建构、都无所谓。
作者说,这个二选一本身就是病。他们请出中观(Madhyamaka,「中道」学派,创始人龙树 Nāgārjuna,约公元二世纪):一切事物都是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依赖诸多条件而生起)的,因此没有自性(独立的、不依赖他者的本质)——这就是空(śūnyatā)。关键在于,「空」讲的是「没有独立自存的本质」,不是「什么都不存在」:龙树反复排除的正是虚无主义那一头,甚至说要连「空」本身也不可当成一个新的地基(空亦复空)。缘起的东西是彻底真实的,它只是没有独立的存在方式。
类比:一场足球比赛是完全真实的(会让你心跳、让城市停摆、让人失业),但你在球场上找不到一个叫「比赛」的实体——它由规则、球员、场地、观众、时间共同撑起,抽掉任何一样就没了。说比赛「空」,绝不是说没在踢。世界与自我也是这样:不是假的,只是没有底。
于是全书的落点出来了:无基(groundlessness)不是要被克服的困境,而是本来的样子;能安住在这个样子里,人才可能真正放松。——注意这不是文学抒情,它是前面每一步的必然结论:知觉没有先在的世界作底,进化没有先在的问题作底,自我没有一个不变的核心作底。三条线在这里汇合。
最后一个概念常被跳过,却是这本书区别于一切「解构式」哲学的地方。既然没有地基,为什么不是「那就随便吧」?
作者的回答有两层。第一层是虚无主义(nihilism)恰恰是没放下自我的表现:「反正一切无意义」这句话背后,站着一个失望的、原本要求世界给它一个绝对保障的自我——它只是从「必须有底」翻到「什么都没有」,仍在同一个焦虑里。真正松开对自我的执取,出现的不是冷漠,而是那些原本用来防御自我的力气被释放出来,自然朝向他人。
第二层更具体,也是瓦雷拉后来专门写成一本小书的主题(《伦理技艺》Ethical Know-How, 1999):真正的伦理行为不是推理的产物,是熟练的产物。看一个老练的护士、一个带过很多孩子的人——关键时刻他们不是先调用原则再推导出该做什么,而是直接看见此刻该做什么,身体就动了。这和技能专家的结构一样:新手靠规则,专家靠即时的、情境化的应对。伦理因此可以被训练,而训练的方向是减少「我要怎样」的遮挡——遮挡少了,情境本身要求什么就看得清楚了。
剥掉全部枝节,这本书是一条单线论证,一环扣一环:
——换句话说,这本书证成的是:「心是什么」这个科学问题,和「怎么活」这个实践问题,不是两个问题。把它们分开,正是「预先给定的世界」那个假设造成的后果之一。
① 「认知不是一个现成的心对一个现成的世界的表征,而是在一个身体于世界中行动的历史之上,一个世界与一个心被共同带出来。」(原文大意)——全书的一句话版本。
② 「行路人,本无路,路是走出来的。」(马查多)不是先有路再去走,是走本身在造路——认知就是这个意思。
③ 判断一套心智理论有没有偷偷预设「预先给定的世界」,只需问它一句:这些属性,在生物出现之前就已经切好了吗?
④ 两只小猫接收同样的光,自己走的那只看得见,被拖着走的那只像瞎的:看,是一种做;知觉必须由自己的运动来编织。
⑤ 颜色既不在花上,也不在你脑子里独自成立——鸟看见的紫外线跑道和你看见的白花都是真的。相对于某种身体而真实,不等于随便怎样都行。
⑥ 自然选择淘汰活不下去的,并不挑选最优的:剩下的只要「过得去」就行,其余是历史与偶然。看见器官好用就断定它为此被选出,等于把圣马可教堂拱肩上的画当成了拱肩存在的理由。
⑦ 意义不是世界发下来的公文,是生物在维持自己的过程中给出的——糖之所以是食物,因为有一个必须靠它维持自己的圈。
⑧ 向内仔细找,你会找到念头、感受、冲动,但找不到那个拥有它们的人;而这不是「我不存在」,是我像旋涡:真实、有力,却没有一个可以捞出来的内核。
⑨ 「要么有绝对地基,要么一切皆虚无」——这个二选一(笛卡尔式焦虑)本身就是病。缘起故空,空非断灭:没有底,不等于没有。
⑩ 所以无基不是要修好的漏洞,是本来的处境;而它自然长出的伦理不是一套规则,是一种熟练——遮挡自己的东西少了,此刻该做什么,就看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