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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 ·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 (John Maynard Keynes) · 1936
在凯恩斯之前,主流经济学相信失业只是暂时的:只要工人肯降价(降工资),劳动力这个市场就会像白菜市场一样出清,失业自会消失——所以 1930 年代那种一街区一街区的失业,只能怪工会太硬、工资太黏。凯恩斯说:不对,问题根本不在劳动力市场,而在总支出。一个经济体生产多少、雇多少人,取决于全社会打算花掉多少钱(消费+投资);而没有任何自动机制保证这个数字恰好够用——因为人可以把收入既不消费、也不投资,只是攥成现金放着。于是这本书最惊人的那句结论就出来了:经济可以稳稳地停在大量失业的状态上,而且那是一个均衡,不是一个失衡。没有力量把它推回去:机器闲着、人闲着,双方都在等对方先动。要打破它,只能有人从外面往里加支出——最方便的那个人,是政府。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1883–1946),剑桥人,师从马歇尔(Alfred Marshall),一辈子既是学者又是操盘手:一战后作为英国财政部代表参加巴黎和会,愤而辞职写下《凡尔赛和约的经济后果》(1919)而暴得大名;本人炒外汇和股票、替剑桥国王学院管基金、参与创办布雷顿森林体系。《通论》1936 年出版时,大萧条已经进行了七年,英美的失业率长期在两位数徘徊,而正统经济学给不出解释——凯恩斯要拆的正是自己那个学派的地基。他把马歇尔、庇古(A. C. Pigou)这一脉统称为「古典学派」(classical economics,这个用法是他自己扩大的),书名里的「通论」(general)就是一句挑衅:古典理论只是充分就业这个特例下成立的理论,我这本才是一般情况。
四百页、二十四章,绕来绕去是三句话:
要理解凯恩斯,得先知道他在拆什么。他拆的是萨伊定律(Say's Law)——十九世纪法国经济学家萨伊(Jean-Baptiste Say)的命题,凯恩斯把它概括成一句口号:「供给创造自身的需求」(supply creates its own demand)。这句话的逻辑其实很扎实:你生产一批鞋,付出去的工资、租金、利润加起来,正好等于这批鞋的售价;这笔钱落到某些人手里,就是他们的收入;他们拿这笔收入去买别人的东西——所以「生产」这个动作本身,同时就在别处创造了等额的购买力。推论是:全社会总体上不可能生产过剩,某个行业卖不掉只是结构问题,调调价格、换换行当就好。
凯恩斯抓住的破绽只有一处,但足够致命:收入落到手里之后,有第三条路——既不买消费品,也不买投资品,就是握着钱不动。古典学派认为这条路走不通,因为利率会把储蓄自动赶去投资:储蓄多了,利率就跌,投资就被利率吸引出来。凯恩斯说这套自动装置根本不存在(第三个概念会讲为什么),于是那笔钱可以就那么悬着。而它一悬着,商品就真的卖不掉;卖不掉,老板就减产、裁人;裁了人,被裁的人收入归零、支出跟着塌,下一轮更卖不掉。
所以他把「有效需求」定义成整套体系的枢纽:企业家愿意雇多少人,取决于他预期这些人的产出能卖回多少钱。预期卖得回来,就雇;预期卖不回来,机器再便宜、工人再便宜也不雇。这就把因果链整个掉了个头:不是「人先被雇上,才有收入去买东西」,而是「先得有人肯买东西,人才被雇上」。而买东西的钱从哪来?从上一轮的收入来。整个系统是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它可以在高水位上咬,也可以在低水位上咬——两者都稳定。
大萧条给了这个理论一个惨烈的实验场:1929 到 1933 年,美国的实际产出下降了约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失业率升到约 25%。而工厂、工人、原料、技术一样不缺——缺的只是有人肯花钱。古典理论对此只能说「工资还不够低」,而工资确实一路在跌,失业却没有回去。
它如何改变你看问题:你会开始区分两种「做不成事」:一种是真的缺东西,一种是什么都在、只是没人肯先动。后者是协调问题不是资源问题,而两者的解药相反——前者要苦干,后者要有人带头花钱。
凯恩斯需要一个东西把「有效需求」量化,于是他提出了他称之为基本心理定律(fundamental psychological law)的假设:人们的收入增加时,消费也会增加,但增加的幅度小于收入增加的幅度。你月薪涨了一万,不会一万块全花掉,可能花六千、存四千。这个「多出来的一块钱里花掉的比例」,叫边际消费倾向(marginal propensity to consume,简称 MPC)。
这个不起眼的假设,直接推出了《通论》里传播最广的一个工具:乘数(multiplier)——它源自凯恩斯的学生理查德·卡恩(Richard Kahn)1931 年的论文,凯恩斯把它接进了自己的体系。机制其实是小学算术:政府花一亿修路,这一亿全变成建筑工人和材料商的收入;他们按 MPC(假设 0.6)花掉六千万,六千万又变成餐馆老板和商店的收入;这些人再花掉其中的 60%,即三千六百万……一路递减下去,加总起来是一个等比数列。
示意(schematic):边际消费倾向取 0.6 时的乘数过程。数字为演示用,非实证估计。
公式是 k = 1 ÷ (1 − MPC)。MPC 越大,链条衰减得越慢,乘数越大。这个公式的含义比它的算术要重得多:它说明「一笔支出」和「一笔收入」在宏观上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你砍掉的每一笔开支,都是别人被砍掉的一笔收入。
凯恩斯在第 10 章写下了全书最出名、也最常被断章取义的一段(大意):如果财政部把钞票装进旧瓶子,埋在废弃煤矿里适当的深度,再用城市垃圾把矿填满,然后照自由放任的原则把挖掘权承包出去,那么失业就不必再有——而且社会的实际收入和资本财富,很可能比现在大得多。这段话经常被引用来嘲笑凯恩斯「主张挖坑填坑」,但引用的人几乎都漏了紧跟着的下一句:他自己说,造房子之类当然更明智;只是如果政治上和现实中有种种阻碍让人干不成正事,那么上面这个办法总比什么都不干强。这是一次归谬(reductio ad absurdum,把对方的逻辑推到荒唐处以见其荒唐),不是一份施政建议。他要说的是:如果连这种毫无意义的挖掘都能让社会变富,那说明你原本的浪费有多严重——你浪费的是本可以干活的人。
他还顺手给了一个更刻薄的版本(大意):建两座金字塔、给死者做两台弥撒,抵得上一座、一台的两倍好;但从伦敦到约克修两条铁路则不然。机制要讲清才有味道:金字塔和弥撒不产出任何能压低未来价格的东西,纯粹是把闲置资源变成就业;第二条铁路却会跟第一条抢生意,压低资本的预期回报,浇灭下一轮投资。可见他并非没想到:刺激的形式会影响后果,不是随便花钱都一样好。
它如何改变你看问题:这是「合成谬误」的第一课:在收入与支出互为镜像的系统里,所有人同时做一件个体理性的事,结果往往和每个人的意图相反。公司集体降本、家庭集体节衣缩食——小范围里全是美德,总量上是通缩。
这是全书最具原创性的一章,也是它真正把古典体系顶穿的地方。古典理论认为利率是「储蓄的价格」:忍住不花是一种牺牲,利息是对这份忍耐(等待、节欲)的报酬;储蓄多了利率降,投资就被吸出来,两边自动配平。这套图景很美,但凯恩斯指出它有个循环论证的毛病:储蓄多少取决于收入多少,而收入多少又取决于投资多少——你不能一边用利率去决定投资,一边又假装收入是给定的。
他的替代方案是:利率跟储蓄没有直接关系,它是「放弃流动性的报酬」(the reward for parting with liquidity)。决定要不要储蓄,和决定「把储蓄以什么形式拿着」,是两个先后独立的决策。第一个决策是「花还是不花」,第二个是「不花的那部分,是握成现金,还是换成会生息但会波动的债券」。利率定的是第二件事。
人为什么要握着不生息的现金?凯恩斯给了三个动机(三者都要落到实处才算讲清):
把这三条加起来,就得到货币需求曲线,它和货币供给(央行说了算)相交,定出利率。这套解释带来一个古典体系里不可能出现的后果:利率可能卡在一个「太高」的位置下不来。因为一旦利率低到人人都觉得「只能再涨了」,那么央行再印多少钱,人们都情愿把它握成现金而不去买债券——货币政策的绳子推不动车。这个状态后来被希克斯(John Hicks)等人命名为流动性陷阱(liquidity trap);凯恩斯本人只是描述了这种可能,并诚实地说他当时还没见过实例。
他没见过,我们见过。日本自 1990 年代末把政策利率压到接近零,仍长期陷于通缩与低增长;2008 年后美联储、欧洲央行、日本央行相继把利率压到零附近并大规模购债,通胀与投资多年不见起色。「利率降到零、钱多得溢出来、就是没人投资」——这幅在 1936 年还是思想实验的画面,成了两代人的宏观日常。
它如何改变你看问题:听到「市场上钱很多」,别自动接上「所以会有人投出来」。钱多和钱动是两件事;决定钱动不动的,是持有者对未来的判断,不是钱的数量。
利率只是投资的一半。另一半凯恩斯叫资本边际效率(marginal efficiency of capital,MEC)——听着吓人,意思很朴素:你花钱买一台机器,它未来若干年能给你赚回一串钱;把这串未来的钱折算回今天、正好等于机器现在的造价的那个折现率,就是它的「边际效率」,说白了就是这笔投资的预期年化回报率。规则很简单:MEC 高于利率就投,低于利率就不投。利率是借钱的成本,MEC 是干这件事的赚头,赚头盖不住成本,谁也不会动。
关键在于这两项的性质完全不同。利率是当下市场上明码标价的;MEC 却建立在对未来的猜测上——五年后这台机器做出来的东西还有人买吗?会不会有人做出更便宜的?凯恩斯在第 12 章「长期预期的状态」里把这层地基彻底挖开,那是全书文学性最高、也最被后人反复引用的一章。他的判断毫不留情(大意):我们用来估算十年后一条铁路、一座铜矿、一栋写字楼收益的知识基础,少得可怜,有时甚至等于零。
那么面对一个算不出来的东西,人怎么还是投了?他给出的答案就是那个名词——动物精神(animal spirits)。这四个字被滥用成了「情绪化」,但凯恩斯的定义要精确得多(大意):大多数积极的行为,与其说取决于数学期望,不如说取决于一种自发的、想动而不想不动的冲动。它是「宁可干起来再说」的那股劲。它的重要性在于:如果人真的只按算得出的期望值行事,那么因为算不出来,投资会趋近于零,资本主义早就停摆了。换句话说,推动整个经济的那股力量,本质上是非理性的乐观;而非理性的乐观说没就没。这就是为什么投资是所有变量里最不稳定的一个——它靠的是一种情绪,而不是一个计算。
顺着这条线,凯恩斯写下了金融史上最著名的类比之一:选美比赛(beauty contest)。当时的报纸有一种竞赛:登出一百张面孔,读者从中挑六张,谁挑的最接近全体参赛者的平均偏好,谁得奖。凯恩斯指出:在这个游戏里,你挑「自己觉得最美的」是傻的,挑「我认为大家觉得最美的」还是傻的——因为所有人都在做同一层推理。真正的玩法是第三层甚至第四层:预测「平均意见预期的平均意见」是什么。他说职业投资就是这么回事:你买一只股票,不是因为你认为它值这个价,而是因为你认为三个月后别人会认为它值更高的价。
由此他给出了那句对现代金融最重的判词(大意):当一国的资本发展成了赌场活动的副产品,这件事多半就做砸了。他区分了「企业」(enterprise,把资产的整个寿命期收益算清楚)和「投机」(speculation,预测市场心理),并警告:当投机的泡沫飘在企业的稳流上时还不打紧,一旦企业变成投机漩涡上的泡沫,情况就严重了。他甚至半开玩笑地建议对股票交易征重税、让买入像结婚一样难以反悔。
还有一句该被裱起来的话(大意):世俗的智慧告诉人们,为了名声,循规蹈矩地失败胜过离经叛道地成功。这解释了基金经理与大公司高管为何会明知故犯地跟着大家走向悬崖——跟大家一起错,没人怪你;一个人对,你要为过程中每一天的偏离负责。
它如何改变你看问题:它给了你一把刀,切开两种决策:你在判断「这东西本身值多少」,还是在判断「别人会怎么判断」?多数人以为自己在做第一件,其实在做第二件——而第二件没有锚,只在共识里成立,共识可以一夜换向。
这是《通论》最直接的战场。当时的正统药方极其简单:失业=劳动力价格太高=降工资。凯恩斯要证明这条路在总量层面上走不通,他分两步拆。
第一步:工人抵抗的是货币工资(名义工资,账面上那个数字)的下降,而不是实际工资(能买到的东西)的下降。这看起来像非理性,凯恩斯却指出它其实相当理性:单个行业降薪,改变的是这个行业和其他人的相对位置——你降了,隔壁没降,你就实实在在地掉了一档;而物价普遍上涨带来的实际工资下降,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没有人被单独宰。工人反对的与其说是变穷,不如说是被挑出来变穷。这是一个把「工资黏性」从「工人愚蠢」重新解释成「工人在意公平」的漂亮转折。
第二步更根本:就算全社会真的能同时降薪,也未必能增加就业。因为工资是成本,同时也是别人的收入。大家一起减薪 → 大家的购买力一起下降 → 商品更卖不掉 → 价格也跟着跌 → 实际工资根本没降多少,倒是名义收入塌了一大块。而名义收入塌下去的时候,债务不会跟着塌——这就是费雪(Irving Fisher)1933 年提出的债务通缩(debt deflation):物价和收入都跌了,欠的钱还是那么多,于是实际债务负担变重,欠债的人被迫甩卖资产还债,甩卖又进一步压低物价——越还越欠。凯恩斯承认降薪有一条间接的好路:名义收入下降会减少交易用的现金需求,可能压低利率、刺激投资;但他说,与其绕这么大一圈、还要冒债务通缩和预期崩溃的险,不如直接去调那个利率——甚至直接去调支出。
| 问题 | 古典学派 | 凯恩斯 |
|---|---|---|
| 产出由什么决定 | 供给面:资源、技术、劳动意愿 | 需求面:全社会打算花掉多少 |
| 利率是什么的价格 | 储蓄(忍耐/等待)的报酬 | 放弃流动性的报酬 |
| 储蓄与投资靠什么相等 | 利率自动调节 | 收入水平升降来配平(可能配在低位) |
| 失业的性质 | 摩擦性或自愿的;工资太高 | 非自愿的;总需求不足 |
| 药方 | 降工资、等市场出清 | 提高投资与支出,必要时由公家出手 |
| 长期看 | 经济自动回到充分就业 | 可以长期停在失业均衡上 |
它如何改变你看问题:凡是「让每个参与者都便宜一点」的方案,先问一句:这些人的支出,是不是同时也是这个系统的收入?如果是,全体降价就是给自己抽血——单个主体身上成立的账,放进闭环往往是反的。
把前五条串起来,就得到《通论》真正的靶心:非自愿失业(involuntary unemployment)。凯恩斯给了这个词一个非常精确的定义(大意):如果物价相对货币工资小幅上涨(即实际工资略有下降),而愿意按现行货币工资就业的劳动力供给和企业的用工需求同时都增加,那么现有的失业就是非自愿的。这句拗口的话在说:这些人不是嫌工资低不肯干——按现在的价钱他们就肯干,而且老板在需求好转时也肯要他们;他们闲着,纯粹因为没有足够的订单。这就把失业从「劳动者的问题」重新定义成了「系统的问题」。
而系统会自己修好吗?不会。这是全书最反直觉的一点:经济可以在低于充分就业的水平上达到均衡——它不是掉进坑里正在往外爬,它是已经在坑底站稳了。因为在坑底,储蓄和投资一样是相等的(用低收入配平的),商品的产销也是相等的,一切「市场出清」的条件都满足,只是就业不够。没有任何内在的力量把它顶上去。
那怎么办?凯恩斯的第 24 章给了三层答案,而这三层常常被简化成一句「政府花钱」,这是对他最大的窄化:
它如何改变你看问题:「不干预」与「全面接管」之间,有一整片被忽略的地带:只调总量,不碰结构。这是宏观政策、也是一切治理的核心手艺——找到总闸门,而不是去管每一根水管。
整本书其实是一条严丝合缝的因果链,一句话就能拉直:
就业量 ← 产出 ← 有效需求(=消费+投资)。
其中 消费 相对稳定,由边际消费倾向机械地跟着收入走,帮不上忙;缺口全靠投资来填。
而 投资 ← 比较两个数:资本边际效率(对未来收益的预期)与 利率。
再往前一层:预期 建立在几乎没有的知识基础上,靠动物精神与惯例维系,说崩就崩;利率 由流动性偏好与货币量决定,且可能卡在下不来的位置。
结论:整个经济的水位,最终挂在一群人对模糊未来的情绪上;没有任何机制保证它停在充分就业那一格。
他的论证策略也值得点出来:他不是说市场失灵了要修,而是说古典理论那个「自动回归充分就业」的机制从来不存在——它只是把充分就业当前提偷偷塞了进去。所以书名叫「通论」:古典理论只是它在「有效需求恰好足够」这一个点上的特例,而现实几乎从不落在那个点上。这是典型的科学式吞并:不推翻对手,把对手降级成自己的一个特例。
误读一:凯恩斯主义=大政府、永远赤字。他本人主张的是反周期,两边都要。1937 年他在《泰晤士报》上写过一句常被后来的凯恩斯主义者忘掉的话(大意):「繁荣、而不是萧条,才是财政部紧缩的正确时机。」把周期性的对冲政策做成单向的长期赤字,是政治的产物,不是这本书的主张。
误读二:「长期我们都死了」是短视主义的宣言。这句话不出自《通论》,出自 1923 年的《货币改革论》,而且原意几乎相反(大意):「长期是对当下事务的误导性指引。长期看我们都死了。经济学家给自己的任务太轻松、太没用了——如果在暴风季节里,他们能说的只有『风暴过去以后,海面会重归平静』。」他讽刺的是那种拿长期均衡当挡箭牌、对眼下的苦难不作为的态度,不是主张不管以后。
误读三:他主张挖坑填坑。如前所述,埋钞票那段是归谬,紧接着的下一句他就说造房子更明智。把归谬当政纲引用,是这本书被误读得最系统的一处。
误读四:《通论》= IS-LM 模型。希克斯 1937 年那篇著名论文把《通论》压缩成两条相交的曲线,让它进得了教科书和政策部门——代价是把凯恩斯最看重的东西删掉了:根本的不确定性、脆弱的预期、时间的不可逆。后凯恩斯学派(琼·罗宾逊 Joan Robinson 讥之为「庸俗凯恩斯主义」bastard Keynesianism,明斯基 Hyman Minsky、戴维森 Paul Davidson 等人)坚持认为:被 IS-LM 驯化过的凯恩斯,只剩下一个「工资黏性导致失衡」的特例——而那恰恰是他花了整本书要反对的说法。希克斯本人晚年也表达过对该模型局限的保留。
批评方面,这本书挨的打同样货真价实,必须诚实写下来:
只读《通论》会以为凯恩斯是个「宏观调控技师」。其实他一生的关切要大得多,而有三块内容《通论》完全没覆盖。
《凡尔赛和约的经济后果》(1919)是他成名之作,也是他判断力最惊人的一次展示。作为财政部代表参加巴黎和会,他愤怒于战胜国强加给德国的赔款远超其支付能力,辞职回国用两个月写成此书,预言这套安排会摧毁德国经济、把整个欧洲拖入灾难。此书让他一夜成名,也让他在英国官场失宠多年——二十年后,历史给他的判断做了最不情愿的背书。贯穿他一生的方法在这里已经成形:先算清楚账,再问这套安排在人性与政治上撑不撑得住。
《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1930)是一篇写在大萧条最黑暗时刻的短文,也是他最动人的一篇。他在所有人都以为世界要完的时候,冷静地做了一个长期估算:技术进步与资本积累会让一百年后的生活水平提高四到八倍;到那时人类将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永久的问题」——不是怎么活下去,而是怎么打发自由。他预测届时每周工作十五小时就够了。前半段(生活水平)大体应验了,后半段(工作时长)没有——「为什么没有」是今天关于工作、消费与意义的争论仍在啃的骨头。它也点明了他的动机:经济问题在他看来只是「人类一桩临时的、麻烦的事务」(大意),从来不该被当成人生的主题。
布雷顿森林与「班科」(1944)是他最后一场大仗。二战末期他代表英国设计战后国际货币秩序,方案的核心是一个国际清算同盟和一种超主权记账货币「班科」(bancor);其精髓在于让顺差国和逆差国同时承担调整责任——因为在他看来,逆差国被迫紧缩、顺差国安然攒钱,正是 1930 年代通缩螺旋的国际版。美国代表怀特(Harry Dexter White)的方案最终胜出,班科没有落地。但这场辩论从未结束:今天每一轮关于全球失衡、顺差与逆差的争吵,本质上仍停在他和怀特分手的那个岔路口。
① 就业不是由工资定的,是由「有人肯买东西」定的。老板雇人是因为货卖得掉,不是因为人便宜——所以工资降到地板也救不了需求塌掉的经济。
② 「供给创造自身的需求」错在一个缝上:钱可以既不花、也不投,就那么攥着。那一笔悬空的购买力,没有任何机制保证会被补回来。
③ 经济可以稳稳地停在大量失业上,而且那是一个均衡,不是一个失衡。不是掉进坑里正往外爬,是已经在坑底站稳了——没有内在力量把它顶上去。
④ 乘数的算术很简单,含义很重:k = 1 ÷ (1 − 边际消费倾向)。它说的是你砍掉的每一笔开支,都是别人被砍掉的一笔收入——个体的美德,在闭环里是通缩。
⑤ 埋钞票让人挖那段是归谬,不是政纲(他下一句就说造房子更明智)。它真正的意思是:如果连这种无意义的挖掘都能让社会变富,说明你原本浪费掉的东西有多贵——你浪费的是本可以干活的人。
⑥ 利率不是「忍住不花」的报酬,是「放弃流动性」的报酬(大意)。储蓄多少和把储蓄拿成什么形式,是两个决策;利率只管后一个。所以钱多不等于钱会动。
⑦ 投资=比较两个数:资本边际效率与利率;而前者建立在「知识基础少得可怜、有时等于零」的对未来的猜测上(大意)。撑着整个经济的,是一股叫「动物精神」的、想动而不想不动的冲动——它说没就没。
⑧ 选美比赛:你买的不是你认为最美的那张脸,是你认为大家会认为大家觉得最美的那张。由此那句判词——当一国的资本发展成了赌场活动的副产品,这事多半就做砸了(大意)。配套的还有一句:为了名声,循规蹈矩地失败胜过离经叛道地成功。
⑨ 全体降薪救不了失业,因为工资是成本,也是别人的收入;而收入跌下去时债务不会跟着跌——这就是债务通缩:越还越欠。
⑩ 他的结论是保守的:只接管「总投资量」这一个闸门,不去管每一根水管;利息高是因为资本稀缺,而稀缺不是天然的,所以「凭稀缺收租」这件事可以被无痛地终结(食利者的安乐死)。而全书最后一句才是他真正的自信:讲实务的人自以为不受任何学理影响,其实往往是某个已故经济学家的奴隶——归根到底,危险的不是既得利益,是思想(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