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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

The Tragedy of Hamlet, Prince of Denmark · 威廉·莎士比亚 (William Shakespeare) · 约 1600–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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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

一个王子被父亲的鬼魂告知「我是被你叔叔毒死的,去替我报仇」,然后用整整一部戏没有动手——这出戏之所以四百年不倒,不在结尾那场血案,而在于它第一次把「一个人在行动之前,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摊开给你看:当你不再天然地相信世界递给你的指令,你就成了现代人,而现代人的第一个症状,叫做动不了。

坐标

莎士比亚(1564–1616)不是书斋里的文人,是伦敦剧场的职业编剧兼剧团股东,写戏是为了卖票。《哈姆雷特》约成于 1600–1601 年,故事本身是旧的:源自中世纪丹麦编年史里的「阿姆莱特」传说(经萨克索·格拉玛提库斯记载、法国人贝勒福雷转述),而且直接踩在当时最卖座的类型片肩上——托马斯·基德《西班牙悲剧》开创的复仇剧(revenge tragedy):鬼魂索命、主角装疯、拖延、戏中戏、尸横满台,全是这个类型的标准零件。它的位置就在这里:莎士比亚拿来一部本该按类型走完的爽剧,把主角换成一个会思考的人,于是整个类型当场垮掉,垮出了现代文学的第一个内心。

核心论点

核心概念,逐个讲透

延宕(delay):他为什么不动手

这是四百年来最大的一道题。先纠正一个流行印象:哈姆雷特一点也不「优柔寡断」——他只是在杀克劳狄斯这一件事上动不了。其他事上他快得吓人:帘子后有响动,他一剑捅过去(捅死了波洛涅斯);在船上一夜之间伪造国书、盖上父亲的玉玺,把两个同学送上断头台;海盗船靠帮,他第一个跳过去。所以问题不是「他没胆」,而是唯独这一刀,他找不到一个自己信得过的理由。

历代给的答案,各说了一半——

还有一次他明明可以动手:克劳狄斯独自跪着祷告,剑就在手上,他却收了回去——理由是此刻杀他,他洗净了灵魂上天堂,等于送他去享福,要杀就得杀在他酗酒、赌博、乱伦的当口,让他的灵魂「像地狱一样黑」。这段常被当成又一次找借口,但它更像这出戏的自嘲:连复仇这件最原始的事,一旦被脑子接管,都会立刻长出精密的算法,而算法的输出永远是「再等等」。(讽刺在于:那一刻克劳狄斯正在承认自己祷告不出来——「话飞上去了,心还在地上」,哈姆雷特错过的其实是最干净的一刀。)

「装疯」(antic disposition):面具与脸的合谋

见过鬼魂后,哈姆雷特告诉朋友:接下来我可能会「装出一副古怪的样子」(an antic disposition,字面即「小丑般的、乖张的举止」)。这是复仇剧的旧零件——装疯可以掩护刺探、可以说真话而不担责,因为疯子说什么都不算数。莎士比亚把这个零件用出了新意:面具戴久了,你再也分不清哪句是演的。

他骂奥菲莉亚「进尼姑庵去吧」(get thee to a nunnery——在当时的俚语里这个词还能反过来指妓院,一句话同时是「去保住清白」和「你们女人都一样」)、羞辱母亲、在戏台边说下流话,这些真的是策略?还是一个被背叛感烧穿了的人,借着面具把最脏的话吐出来?文本从不给你答案——这份不可判定本身就是内容:一个必须持续表演的人,最终会失去「真实的自己」这个坐标。

莎士比亚还派了一个残酷的对照组:奥菲莉亚是真疯。父亲被情人所杀、哥哥不在、被所有人当成探子使用之后,她唱着淫词和挽歌散花,最后落水而死——她没有面具,也没有独白,甚至没有人问她想不想复仇。王子的疯是一种奢侈的姿态,她的疯是没有出口的人真的碎掉。把这两条线并排看,这出戏对「谁有资格拥有内心戏」的分配,本身就是一句冷冰冰的社会评论。

「生存还是毁灭」:这不是遗书,是一道算式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是英语世界最有名的一句台词,也是被误读最深的一句。它常被演成绝望顶点的自杀独白,但看文本:它落在全剧正中间、他刚刚定下捕鼠机计划、正等着验证鬼魂的时候;而且通篇几乎没有「我」,用的是「我们」——他不是在诀别,是在算一笔所有人都要算的账。

账是这么算的:活着要忍受「命运的矢石」——压迫者的横暴、法律的拖延、官僚的傲慢、被轻蔑的爱情;一把匕首就能结账(原文是 bare bodkin,一柄短刃)。既然如此,谁还愿意扛?答案是那句要命的:因为「死后」是一片「未曾发现的国土,没有一个旅人回来过」——不是怕死,是怕死后可能更糟而且无人能提供情报。于是收尾:「conscience does make cowards of us all」——这里的 conscience 兼有「良知」与「思虑、自我意识」两义,两义合起来才是这句的重量:把事情想到底,就会把行动想没;使我们成为懦夫的不是恐惧,是思考本身。随后他说:一切「重大的事业」都因此「失去了行动之名」。

这也是整部戏的浓缩:这不是一个懦弱的人的故事,是一个把事情想清楚了之后发现「想清楚」根本不存在的人的故事。

内在性(inwardness):第一个「里面比外面多」的人

全剧他第一次开口谈自己,是母亲劝他别再穿丧服、别再一副悲痛「样子」(seems)。他的回答是这出戏的地基:「『样子』?不,是『是』——我不懂什么叫『样子』。」黑衣、叹息、泪水这些都可以演,「可我心里有一种东西,是任何表演都表现不出来的」(大意)。

这句话为什么重要?因为在他之前,戏剧人物基本等于他的角色——国王像国王、复仇者像复仇者、坏人上台就告诉你他是坏人。哈姆雷特第一次宣布:我身上有一部分溢出了我的角色,而且它才是我。从这一刻起,「内心」不再是行为的说明书,而成了一个独立的、你永远看不完的空间——现代小说、现代心理学、乃至你今天理所当然的那个「真实的我 vs 我表现出来的我」的区分,都从这道裂缝里长出来。

他的七段独白(soliloquy)就是这个空间的现场直播。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由此提出一个著名而争议极大的说法——莎士比亚「发明了人」:他笔下的人物之所以像真人,是因为他们会「偷听自己说话」(self-overhearing)——一边说一边听见自己在说什么,然后被自己的话改变,于是在一段独白之内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这套说法把太多功劳给了一个人,属于布鲁姆的一家之言,但用来看哈姆雷特的独白确实精准:他每次开口时想的,和收口时想的,往往不是一回事。)

戏中戏:「戏就是那张网,我要网住国王的良心」

哈姆雷特请一班戏子演一出旧剧、自己加写几行台词,让台上重演「毒药灌进耳朵、谋兄夺嫂」的情节,然后死盯着克劳狄斯的脸——国王当场变色离席。这是全剧的枢纽:他终于拿到了那个他一直缺的东西——不是勇气,是证据。

但这一手的深意更远。他给伶人的那段指点,是莎士比亚借人物之口讲自己的艺术观:演戏的目的,「是要给自然照一面镜子」(大意),不可过火、不可太弱。于是整出戏摆出一个套娃:一群演员在演一个用演戏来查案的人,而他查案的方法是相信「假戏能逼出真情」。这就把这部剧的全部赌注押在一个悖论上:这个世界处处是表演(母亲的哀悼、叔叔的仁君面孔、朋友的假意关心、他自己的疯),唯一能刺穿表演的,还是一场表演。哈姆雷特那句「世界是一座大监狱,丹麦是其中最坏的一间」放在这里才成立——不是因为有围墙,而是因为在这里,任何真话都必须先化装才出得了口。

「这时代脱节了」:一桩家庭罪案如何变成整个世界的病

第一幕结尾,鬼魂走后,他喊出:「The time is out of joint: O cursed spite, / That ever I was born to set it right!」——时代脱了臼(out of joint 是接骨的说法:骨头错位了),而该死的倒霉是,偏偏是我生来要把它接回去。这一句把私仇升级成了世界性的任务:他要修的不是一件冤案,是「时代」本身;而没有人能修好一个时代,所以他从领受任务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失败。

整部戏都在替这句话铺垫:士兵说「丹麦国里有些什么腐烂了」(Something is rotten in the state of Denmark)——注意是「国」烂了,不是国王坏了;朝廷里到处是耳目,父亲派人监视留学的儿子,恋人被当成鱼饵,两个老同学被召来打探;连宫廷礼仪都成了刺探工具。克劳狄斯的罪之所以可怕,不在于死了一个人,而在于它把整套「谁该服从谁、谁的话算数」的秩序变成了谎言,而所有人照旧行礼如仪。这也是这出戏在任何时代都能被拿去演当下的原因:一个上层烂掉、下层照常运转、人人心知肚明的世界,谁都认得。

墓地与骷髅:把一切意义泡掉的那盆酸水

第五幕开场,两个掘墓人一边挖坟一边说笑打谜语。哈姆雷特接过一个头骨,掘墓人说:这是国王的弄臣约里克的。「唉,可怜的约里克!我认识他,霍拉旭。」——他小时候骑过这个人的背、亲过这两片如今不在了的嘴唇。接着他一路推下去:亚历山大大帝死了、埋了、化成土、土做成泥、泥可以拿去堵一只酒桶的口子;恺撒变成的泥巴,说不定正糊在墙上挡风。更早他还有一句更狠的:一个国王可以「经由一个乞丐的肠子游行一遭」——蛆吃了国王,人钓鱼用了那条蛆,乞丐吃了那条鱼。

这一场不是感伤,是全剧的最后一味试剂:把复仇、王权、爱情、荣誉一样样丢进去,看看还剩什么。剩下的是土。有意思的是,正是在这盆酸水之后,哈姆雷特反而平静了——当你彻底接受「怎么算都归零」,那种非要算清楚才肯动手的执念,也就一起松开了。戏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悄悄的转向:不是他想通了,是他不再要求想通。

「一只麻雀的落下也有天意」:从算计到听命

决斗前,哈姆雷特心里发闷,霍拉旭劝他推掉。他的回答是全剧最安静也最重的一段:「一只麻雀的落下也有特别的天意。注定在今天,就不在将来;不在将来,就在今天;反正总要来的。时机成熟就是一切。」(大意;原文末句为 the readiness is all)他还说过:「有一种神明在为我们修整着结局,不管我们把它砍成什么样子。」

这是延宕问题真正的解,而且是个反高潮的解:他从未验证鬼魂,也从未想清楚该不该杀——他只是不再要求由自己来选定时机。前四幕他试图当自己人生的导演(设局、试探、挑时辰),第五幕他改当演员:进场,接招,见机行事。于是那场血案几乎是被动完成的——他是在中毒、母亲倒下、雷欧提斯临死揭穿阴谋之后,才在最后几十秒里刺出那一剑。

你可以把它读成基督教式的信靠(把结局交给天意),也可以读成一种更朴素、更现代的东西:在一个无法被确知的世界里,人能做的不是等到确定再行动,而是让自己随时处在能行动的状态。他最后一句话是「其余的,是沉默」——不是答案,是收工。

精华骨架

五幕其实是一条极干净的线:接到一道无法验证的命令 → 用尽办法验证它 → 验证成功了却仍然动不了 → 被打出丹麦、绕海一圈 → 回来时换了一个人,于是终于动了。

而这条线的骨头,是三个「为父复仇的儿子」被并排摆在一起——这才是莎士比亚的论证方式:他不给你结论,他给你三个变量。

哈姆雷特雷欧提斯福丁布拉斯
父亲之死被叔父毒杀(无人知晓)被哈姆雷特误杀多年前战死于老哈姆雷特之手
怎么做求证、设局、独白、拖了五幕率暴民冲进王宫,当天就要血债血偿被劝阻后转头去打波兰,为一小块无用之地
被什么驱动要一个自己信得过的理由荣誉与血气,「管它今世来世」纯粹的行动惯性与荣誉的空壳
结局复了仇,同时死去被国王三言两语收买成凶器,死于自己下的毒什么也没做对,却走进来接手了王国
它在说什么想到底的人动不了不想的人最容易被人当枪使世界最后归给不问意义的人

三条平行的复仇线:莎士比亚把「思考 / 冲动 / 蛮干」三种回应摆在同一场灾难前,让你自己看代价。

常见误读 & 批评争议

十句话精华

① 这不是一个下不了手的懦夫的故事,是一个人第一次发现:行动需要理由,而理由可以一直被追问下去——追问到底,就动不了。

② 他缺的从来不是勇气,是一个他信得过的地面:鬼魂的话无法验证,而在那个新旧神学交替的年代,显形的亡魂很可能就是骗你下地狱的魔鬼。

③ 「生存还是毁灭」不是遗书,是一道人人都要算的账:怕的不是死,是死后那片「未曾发现的国土,没有一个旅人回来过」。

「思虑使我们全成了懦夫」——让伟大的事业「失去行动之名」的不是恐惧,是思考本身;这一句是整部戏的心脏。

⑤ 「『样子』?不,是『是』——我心里有一种东西,是任何表演都表现不出来的」:从这句起,人物身上第一次有了溢出角色的部分,现代意义上的「内心」由此诞生。

⑥ 装疯装久了就分不清演与真;而奥菲莉亚是真疯——王子的疯是一种奢侈的姿态,她的疯是一个没有出口的人真的碎掉。

⑦ 「丹麦国里有些什么腐烂了」——烂的是国、不是国王;这出戏里最恐怖的不是谋杀,是所有人明知有鬼,照旧行礼如仪。

⑧ 三个儿子,三种回应:哈姆雷特想到底所以动不了,雷欧提斯不想所以被人当枪使,福丁布拉斯不问意义所以最后走进来接手了王国。

⑨ 亚历山大化成的土可以拿去堵一只酒桶——当你彻底接受「怎么算都归零」,那种非要算清楚才肯动手的执念,也就一起松开了。

⑩ 结局不是他想通了,是他不再要求想通:「一只麻雀的落下也有天意……时机成熟就是一切」——在无法确知的世界里,人能做的不是等确定了再动,而是让自己随时处在能动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