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精读 · 清单外
Lust for Life · 欧文·斯通 (Irving Stone) · 1934
这是一本关于梵高的传记体小说,讲一个人在二十七岁上一无所长地开始学画,用剩下的十年画出两千多件作品,一生几乎没卖出去过东西、被家人和世人当作失败者,却始终拒绝画那些好卖的东西——他只画矿工、农民、织工、邮差和自己那张越来越憔悴的脸。它真正给出的不是「天才被误解」的悲情故事,而是一个更硬的问题:当一件事既不给你钱、也不给你名、还让你被所有人当成疯子时,是什么让人继续做下去?
欧文·斯通(1903–1989),美国作家,「传记小说」(biographical novel)这个体裁在英语世界基本是他做起来的。1927 年他在巴黎看到一场梵高画展,受到冲击,随后沿着梵高走过的路(荷兰、比利时博里纳日矿区、巴黎、阿尔、圣雷米、奥维尔)实地重走,主要依据是梵高写给弟弟提奥的书信集——那批信有六百余封,是这本书最硬的骨架。手稿被十几家出版社退过,1934 年终于面世,此后成为长销的世界级畅销书,1956 年拍成电影(柯克·道格拉斯主演),基本上定义了几代人心中的梵高形象。
所以第一件必须讲清的事是体裁:这是小说,不是学术传记。大段对白是斯通写的、不是史料;时间被压缩、人物被合并、某些情节(尤其早年恋爱那段)经过明显的戏剧化处理。要精确的史实,该看梵高书信原本,或奈菲与史密斯 2011 年那部依托梵高博物馆档案的《梵高传》。但这不减损它的价值:它是把一个人「为什么这样活」讲得最有力的那个版本。本文的做法是——把书里那些真正经得起对照的东西提纯出来,同时把它加工过的地方老实标出来。
全书最沉、也最能解释后来一切的,是比利时博里纳日(Borinage)矿区那一段(1878–1880)。梵高出身牧师家庭,先想做传道人,考不进阿姆斯特丹的神学院,退而进布鲁塞尔的传教士培训,最后被派到这片煤矿区做见习传道人。
他在那里做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他把自己的衣服、床铺、钱都分给了矿工,睡在草堆上,脸上抹着煤灰,住得比矿工还差。结果是——教会把他辞退了。理由大意是「过分的热忱」有损教士应有的体面。这一笔是史实,不是小说家的发明。
这件事为什么关键?因为它一次性给出了梵高此后十年的全部性格底色:他没有能力「适度」。他做任何一件事都必然做到把自己烧空为止;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帮穷人要保持体面,就像他后来无法理解为什么画农民要把农民画得好看。被教会开除,实际上是他人生的分水岭:他在此彻底失去了所有可以体面谋生的路,而正是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底部,他决定拿起笔。1880 年,二十七岁,他给提奥写信说,他要做画家了。
它如何改变你看这个故事:「艺术家」不是他的第一志愿,是他所有别的路都走死之后剩下的最后一条。这比「天生就是要画画的」那种叙述真实得多,也有用得多——很多真正的投入不是从热情开始的,是从别处已经无路可走开始的。
这是全书的第二主角,也是最该被讲透的一条。提奥·梵高比他小四岁,在古皮尔(Goupil)画廊做经理,是当时巴黎见识最好的画商之一。从 1880 年到梵高去世,提奥几乎每月都寄钱给他——数额随时期不同,大体上是一个足以维持基本生活和买颜料的月供——同时寄画布、颜料、书,还替他寄画去参展。而这十年里,几乎没有一分钱回流。
与钱同样重要的是那批信。梵高写给提奥的信有六百多封,加上其他人的合计约九百封,构成了西方艺术史上最完整的一份「艺术家自述」:他在信里讨论互补色的用法、讨论米勒和伦勃朗、报告今天画了什么、算这个月还剩多少钱、坦白自己的病和绝望。这批信才是斯通这本书的真正母本,也是为什么这本小说尽管虚构对白,情感方向却大体不失真。
这条脐带值得被说破,因为它改写了「为艺术献身」这个母题的成本结构:梵高之所以能十年不向市场低头,前提是有一个人在替他承担向市场低头的部分。提奥每天在画廊里卖那些好卖的画,回家写信给一个坚决不画好卖的画的哥哥。这两件事是一件事。而且这个结构最后是双向致命的——1890 年 7 月梵高去世,提奥半年后(1891 年 1 月)也去世了。
还有第三个人必须补上,因为几乎所有浪漫叙事都会漏掉她:提奥的遗孀乔安娜·梵高-邦格(Johanna van Gogh-Bonger)。丈夫和大伯子先后死去后,她手上留下几百幅无人问津的画和一大箱信。是她整理、翻译、出版了那批书信,持续不断地把画送进展览,一手把「梵高」这个名字造成了世界性的存在。天才没有自动被发现这回事——梵高的身后名,是一个女人用几十年一件件推出去的。
抽象地说「他不迎合市场」没有用,得看一张具体的画。1885 年在纽南(Nuenen),梵高画了他自认的第一张重要作品:《吃土豆的人》(De Aardappeleters)——五个农民围着一盏小油灯吃土豆,脸粗糙丑陋,手指节粗大变形,整张画是暗绿、灰褐、泥土色,几乎没有一处好看。
他在信里把意图说得极清楚(以下为大意):他要让人看出,这些用手在土里刨食的人,正是用这同一双手在吃他们挖出来的东西;他希望这张画闻起来有熏肉、烟和土豆蒸汽的味道。他还说,一张画农民的画如果被画得香喷喷、干干净净,那才是坏画——农民就该画成农民的样子。
这就是「不迎合」的具体含义。要理解这有多逆流,得知道当时市场要什么:19 世纪 80 年代主流沙龙口味是打磨光滑的历史画、异国情调、甜美的风景与人像;哪怕已经出现的印象派,卖的也是明亮愉快的城市与郊游。而梵高交出一张暗到几乎看不清脸、丑到让人不适的画。连一直支持他的同行都劝他改,他不改。
他的坐标是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那位画《拾穗者》《播种者》的法国画家,一辈子只画农民劳作。梵高终生把米勒当作真正的老师,反复临摹他,说他画的不是农民而是「土地本身」。它如何改变你看画:从这张画之后你会明白,梵高笔下那种「粗」不是技术不足,是一个立场——他认为美化底层就是对底层撒谎。这条立场后来一路贯穿:阿尔的邮差鲁林、老农、织工、他自己那些毫不留情的自画像,没有一张是为了讨人喜欢画的。
如果只记住一条技术性的东西,就记这条。1886 年梵高到巴黎与提奥同住的那两年,是他一生最大的转折:他撞上了印象派(莫奈、毕沙罗)与新印象派(修拉的点彩),认识了高更、图卢兹-劳特累克,同时迷上了大量流入欧洲的日本浮世绘——那种平涂的鲜色、大胆的截取构图、干净利落的轮廓线。
| 时期 | 地点 | 画什么 | 色彩与手法 |
|---|---|---|---|
| 1880–1885 | 荷兰(埃顿、海牙、纽南) | 矿工、织工、农民、《吃土豆的人》 | 暗褐、土绿、灰黑;重素描,学米勒 |
| 1886–1888 | 巴黎 | 自画像、静物、城郊风景 | 调色板骤然打开:印象派的明色、点彩笔触、浮世绘的构图 |
| 1888–1890 | 阿尔、圣雷米、奥维尔 | 向日葵、夜间咖啡馆、星夜、麦田、肖像 | 成熟期:厚涂、卷曲笔触、纯色对撞;颜色不再描述对象,而是表达情绪 |
1888 年他南下到阿尔(Arles),普罗旺斯的强光把这件事推到极端。他在那里写下了整个现代绘画里最有分量的一句技术宣言之一(大意):在《夜间咖啡馆》里,我试图用红色和绿色去表现人类可怕的激情。请注意这句的重量——他不是说咖啡馆是红绿色的,他是说他选择红和绿,是因为那两种颜色撞在一起会让人不安。
这一步是美术史上的分水岭:印象派问的是「我的眼睛看到什么光」,梵高问的是「我感觉到什么,该用什么颜色把它砸出来」。颜色从「记录」变成「陈述」。这就是他被称作表现主义(Expressionism)先驱的原因——表现主义即:作品呈现的不是外部世界的客观样貌,而是主体的内在感受强加于外部世界之后的样子。《星夜》里那些漩涡状的天空,不是圣雷米的夜空真的在转,而是他看它时心里在转。
与颜色同时成熟的还有笔触:厚涂(impasto),颜料几乎是从管里直接挤上去再用刷子推,留下清晰的隆起。它的效果是把「画的过程」永久留在画面上——你看的不只是一片麦田,你看到的是一个人当天在那片麦田前手怎么动的。这也是为什么梵高的原作和印刷品差别巨大:印刷品丢掉的正是那层厚度。
1888 年在阿尔,梵高租下一栋黄房子,想办一个「南方画室」——一个画家共同生活、共同工作、分享收入的集体。这是他一生最外向的一次尝试:他不是想独自成名,他想要一个同伴的群体。为了迎接高更,他画了那批著名的向日葵,专门用来布置高更的房间。
高更 1888 年 10 月来,两人相处约两个月,争吵不断——两人的艺术观正好相反:高更主张凭记忆和想象作画,梵高坚持对着实物画。12 月 23 日发生了那件被反复讲述的事:梵高割下自己左耳的一部分(割掉多少、事情的确切经过至今仍有争议),包好后送去一家妓院交给一个女子。此后高更离开,再没回来。
这件事被浪漫化得最厉害,也最需要拆开看。它常被讲成「为爱疯狂的天才」,但放回上下文,它更像是一次合作破裂 + 精神崩溃的合并事件:南方画室这个他寄托了全部希望的计划当场破产,同时他确有反复发作的精神疾病(诊断至今没有定论,历史上被推测过颞叶癫痫、双相障碍、卟啉症、苦艾酒中毒等,没有一个被确证)。此后他在圣雷米的疗养院住了一年——《星夜》就是在那里画的,画的是他病房窗外的景象加上想象。
它如何改变你看这个人:不要把耳朵这件事当作他艺术的来源。发作期他画不了画——他在信里明确写过发作后有多久不能工作。他的画是在清醒的间隙里、以极高的效率和极强的自控力完成的。疾病是他工作的敌人,不是他工作的燃料。
把数字摆出来,浪漫叙事会立刻改变形状。梵高的全部创作生涯只有约十年(1880–1890),留下约两千件作品,其中油画约八百多幅,而其中很大一部分集中在生命最后两年——在阿尔和圣雷米的那段时间,他常常一天画一到两幅。
这个产量不是天赋能解释的,是练出来的。他开始时几乎不会画,靠临摹当时的教学范本(巴尔格(Bargue)素描教程,一套逐级临摹的正统训练册)一页一页地啃,反复画手、画挖地的人、画石膏像;他还系统读色彩理论,把毛线绕在小板上试互补色的搭配效果。这才是这本书里最反直觉、也最可迁移的一课:那个被当作「疯狂天才」标本的人,实际上是靠一套近乎笨拙的、每日不断的重复训练,在十年里把自己从零推到大师的。
他自己的说法(大意)也一点不神秘:与其空等灵感,不如动手画——灵感是在画的过程中来的。以及那句更有名的:「如果你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你不会画画』,那就无论如何去画,那个声音自会沉默。」(大意)
最后一条是这本书真正想传递的东西。梵高从没说过他要成为伟大的画家。他说的是另一件事(大意):在大多数人眼里我算什么呢——一个不值一提的人,一个古怪的人。那么好,我要用我的作品让人看见,这样一个不值一提的人心里究竟有什么。
这句话解释了他全部的选择:为什么画矿工和农民(因为那些也是「不值一提的人」);为什么不美化(因为要让人看见的是「心里有什么」,不是脸上有什么);为什么厚涂、为什么用刺目的颜色(因为他要的效果是被触动,不是被取悦)。他的成功标准从一开始就不是「卖掉」,而是「让人在这张画前面感到什么」。按这个标准,他没有失败过一天。
1890 年 7 月,在巴黎北郊的奥维尔(Auvers-sur-Oise),梵高中枪,两天后去世,享年三十七岁,提奥守在床边。据提奥转述,他最后说的话大意是:「悲伤将永远持续下去。」这句话真伪无法完全确证,但它成了这个故事的落款。
把这本厚书压成一条线,它讲的是一个失败者用十年把「不被需要」变成「无法忽视」的过程:
它证成的东西只有一件:一个人可以在完全没有外部反馈的情况下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但代价是必须有另一个人替他承担现实;而这件事值不值,这本书不替你回答。
误读一(最重要的一条):把小说当史料。斯通写的是传记小说:对白是创作的,事件被压缩和重排,早年在伦敦对房东女儿(书中称「乌苏拉」,史实中通常认为是欧仁妮·洛耶)的那段失恋被大幅戏剧化,学界对其真实程度长期存疑。凡是这本书里读起来特别顺、特别有戏剧节奏的段落,都要打个问号。要事实去读书信集。
误读二:「他一生只卖出过一幅画。」这个说法流传极广,指的是 1890 年《红色葡萄园》被比利时画家安娜·博赫以四百法郎购得。但严格说不准确:他还有若干作品通过交换、赠送或小额交易易手,提奥也为他处理过一些。准确的说法是:他生前几乎没有市场,而不是数学意义上的「只卖出一幅」。
误读三:「他死时完全无人赏识。」不对。1890 年 1 月,评论家阿尔贝·奥里耶在《法兰西信使》上发表了一篇热情洋溢的长文专门评论他;同年他的画在布鲁塞尔「二十人展」展出并卖出了那幅《红色葡萄园》。他死在被承认的门槛上,而不是死在完全的黑暗里——这个细节让故事更残酷,也更真实。
误读四(最该被拆掉的一个):「天才和苦难天生绑在一起」「疯狂催生了艺术」。这本书和后来的电影是这个神话最主要的传播源。但把材料摆开看:他的病发作时阻止他工作;他的技术是靠系统训练来的;他成熟期的用色建立在对色彩理论的清醒研究上(互补色的对撞是算出来的,不是发疯发出来的)。更接近实情的说法是:苦难没有生产他的艺术,他的艺术是在苦难的缝隙里被硬挤出来的。把两者绑定,好处是故事好听,坏处是它一边神化痛苦、一边低估了那十年里近乎工业级的劳动量。
争议:他到底是不是自杀?传统说法是他在麦田里开枪自杀。2011 年奈菲(Steven Naifeh)与史密斯(Gregory White Smith)的《梵高传》提出另一种可能:他可能是被当地少年意外或胡闹中开枪打中,出于保护对方而没有说出真相。这个说法有支持者也有强力的反对者(梵高博物馆的研究者公开质疑其证据强度),至今没有定论。诚实的表述是:自杀仍是主流看法,但并非无可争议。
对这本书的另一层批评:它塑造的形象太成功了。斯通笔下那个热烈、纯粹、被世界辜负的梵高,几乎垄断了大众想象,以至于遮蔽了另外几件同样真实的事——他与家人的关系长期紧张且部分责任在他;他与妓女西恩·霍尔尼克同居的那段(书中有写)远比小说化的版本更复杂难堪;他给身边人带来过实实在在的伤害。把一个人写成圣徒,和把他写成疯子,是同一种简化。
① 梵高二十七岁才决定画画,此前所有职业尝试全部失败——「艺术家」不是他的第一志愿,是他别的路全走死之后剩下的最后一条。
② 在博里纳日矿区他把衣服、床、钱全分给矿工,睡草堆,结果被教会以「过分热忱有损体面」为由辞退。他一生都没有学会「适度」这件事。
③ 他能十年不向市场低头,前提是提奥每月寄钱:弟弟在画廊卖好卖的画,养一个坚决不画好卖的画的哥哥。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④ 六百多封给提奥的信是艺术史上最完整的一份艺术家自述——它们既是这本小说的母本,也是比小说更可信的那份材料。
⑤ 《吃土豆的人》是他的宣言:他要让画里闻得到熏肉、烟和土豆蒸汽的味道,要让人看见刨土的手正在吃它刨出来的东西(大意)。美化底层,在他看来就是对底层撒谎。
⑥ 巴黎两年让调色板炸开,阿尔的强光完成最后一步:「我试图用红色和绿色去表现人类可怕的激情。」(大意)颜色从「记录眼睛看到的」变成「陈述心里感到的」——这是通往表现主义的门。
⑦ 割耳不是浪漫,是黄房子这个共同体计划当场破产 + 一场至今诊断未明的精神崩溃;而发作期他画不了画——疾病是他工作的敌人,不是燃料。
⑧ 十年、约两千件、油画八百余幅,大部分挤在最后两年。他从临摹巴尔格素描教程、反复画手和挖地的人开始——把自己从零推上去的是笨功夫,不是神启。
⑨ 「如果你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你不会画画,那就无论如何去画,那个声音自会沉默。」(大意)他的成功标准从来不是卖掉,而是「让人在这张画前面感到点什么」。
⑩ 他死在被承认的门槛上(去世前半年刚有过一篇热情的长评和一次卖画),提奥半年后也死了;真正把他推向世界的,是提奥的遗孀乔安娜用几十年整理书信、送画参展——天才从来不会自动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