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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研究》

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 ·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Ludwig Wittgenstein) · 1953(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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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

你脑子里对语言有一幅默认的图画:每个词背后站着一个东西,词是那东西的名字,意义就是它所指的那个东西;而「懂了一句话」,则是你心里发生了某种抓住那东西的过程。维特根斯坦说,这幅图画不算错,它只是把语言的一个小角落当成了语言的全部——然后哲学两千年反复啃的那些硬骨头(什么是意义、什么是理解、我怎么知道你也在疼、规则凭什么管住下一步),大半不是等着被解答的深奥难题,而是被这幅图画逼出来的幻觉。真正的意义不在词的背后,而在词的前面:在人们拿它做什么、在什么样的生活里做。所以哲学的任务不是发现新事实、盖新体系,而是治病——把死死缠住我们的那幅图画拆开,让苍蝇飞出捕蝇瓶

坐标

维特根斯坦(1889–1951)出身维也纳巨富之家,学的是航空工程,二十出头带着一肚子逻辑问题闯进剑桥找罗素;他生前只出版过一本哲学书——《逻辑哲学论》(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1921),那本书宣称哲学问题已被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于是他真的退出哲学,跑去奥地利乡下当小学教师。1929 年他回到剑桥,此后二十年一直在推翻自己。《哲学研究》1945 年写完序言,他却始终不肯付印,1953 年由学生整理成遗著出版。哲学史上罕有这种事:一个人先亲手立起 20 世纪最有影响的哲学体系之一,又亲手把它拆掉,而拆它的那本书,影响比原来那本更大。它是分析哲学「语言转向」的后半程,也是日常语言哲学、后期心灵哲学、乃至人类学与社会理论的共同源头。

核心论点

全书六百多则零散笔记,绕的其实是三件事:

核心概念,逐个讲透

奥古斯丁的语言图画:一幅让你看不见语言的画

全书第一节引的不是逻辑学家,而是奥古斯丁《忏悔录》里回忆自己学说话的一段:大人指着一样东西,嘴里发出一个声音,孩子就明白了那声音是这东西的名字,一点一点学会了说话。维特根斯坦说:这段话给了我们一幅关于语言本质的特定图画(the Augustinian picture of language)——语言里的每个词都是名字,每个名字对应一个对象,句子是这些名字的组合。

为什么这幅画有毒?因为它太自然,自然到你看不见它是一幅画,只觉得那就是语言本身。可它只对得上语言里很窄的一块(桌子、苹果、红色),一旦挪到别处就开始出怪事:「五」指什么对象?「不」呢?「大概」「疼」「好」「明天」呢?为了保住图画,人们就被迫去发明奇怪的东西来当这些词的所指——「数」是一种抽象实体,「疼」是一个私人心理对象,「意义」是浮在词背后的一团东西。哲学的许多疑难,都是这样被一幅未经检查的图画勒索出来的。维特根斯坦有句常被引的话(大意):一幅图画俘虏了我们,我们逃不出去,因为它就在我们的语言里,语言似乎不停地把它复述给我们听(§115)。

顺带被拆掉的是指物定义(ostensive definition,指着东西说出名称的教法)的万能性。你指着一支笔说「这叫 tove」,对方怎么知道你指的是这支笔、还是它的颜色、形状、材质、还是「一支」这个数目?指的动作本身不能规定它指的是什么维度——只有当学习者已经掌握了这个词在语言里大致占什么位置(这是问颜色还是问形状),指才管用。所以指物定义不是语言的地基,它本身就要站在语言的地面上。

语言游戏与生活形式:语言不是图,是一堆活动

他给了一个替代画面。设想一种极简语言(§2):建筑工 A 需要石料,喊「板!」「柱!」「块!」「梁!」,助手 B 听到哪个就搬来哪个。这四个词是名字吗?也可以这么说,可它们更像四种喊法——它们的意义就是「听到就搬对应的料过来」这一整套配合。维特根斯坦管这类「语言与交织其中的活动构成的整体」叫语言游戏(language-game / Sprachspiel)

「游戏」这个词选得刻意:游戏有规则、有走法、要靠参与者一起玩、离开玩它的场合就没意义。他随手列过一长串语言游戏(§23)——下命令、描述外观、报告事件、编故事、演戏、猜谜、讲笑话、翻译、请求、道谢、咒骂、问候、祷告……然后说:请把这份清单和逻辑学家关于「语言结构」的说法对照一下,看看语言的多样性有多不像那幅整齐的图。

更深的一层是生活形式(form of life / Lebensform):语言游戏不是凭空的规则系统,它长在人类共同的生活方式、身体反应、训练与制度里。「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19)。所以他才说,「若狮子会说话,我们也听不懂它」(大意,第二部分)——不是翻译困难,而是它的生活与我们没有足够的重叠,我们找不到「它在干什么」的落脚点。这句话是全书方法论的缩影:要弄懂一句话,先看它嵌在什么活动里。

意义即用法:工具箱与火车头驾驶室

这是全书最出名的一句,也是最常被念歪的一句。原话有个限定条件,值得原样记住(§43,大意):「对于我们使用『意义』一词的一大类情形——尽管不是全部——可以这样解释它: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他不是要给「意义」下一个新定义,而是要把你的注意力从「词背后有什么」搬到「词前面在发生什么」。

两个类比讲清了它。工具箱(§11):箱里有锤子、钳子、锯、螺丝刀、尺子、胶水、钉子、螺丝——它们外观都是「一件工具」,功能却毫无共性可言。词也一样:「桌子」「五」「不」「哎哟」都是词,但把它们放在同一个格式里理解(都是名字、都指着什么),就像因为工具都装在一个箱子里,就断定它们都是拿来敲的。火车头驾驶室(§12):一排把手看上去差不多,一个是刹车、一个是开关阀、一个是曲柄——外形的整齐掩盖了功能的天差地别。语言外形的整齐(都是名词、都能填进「这是⋯⋯」)也一样骗人。

这对你看世界的改法很具体:以后遇到「X 到底是什么」的争论(什么是自由、什么是艺术、什么是智能、什么是公平),先别急着找定义,去看这个词在真实场合里被拿来做什么。很多看似形而上的分歧,一还原成用法就露出来:双方各自在玩不同的语言游戏,却以为在争同一件事实。

家族相似:没有哪根纤维贯穿全绳

那么,同一个词的各种用法难道没有共同点吗?维特根斯坦拿「游戏」自己开刀(§66):「别说『它们一定有某种共同的东西,否则不会都叫游戏』——去看,看有没有。」棋类要动脑、要赢;抛球玩既不赢也不输;单人纸牌是一个人跟自己较劲;过家家没有输赢也没有固定规则;奥运会既有竞技又有表演。你会看到一张互相交叠、彼此交错的相似之网:有的一组共享「有输赢」,另一组共享「靠运气」,再一组只共享「消磨时间」——但没有任何一条特征贯穿全部

他给这种关系起的名字是家族相似(family resemblance / Familienähnlichkeit):一家人的照片摆一排,你一眼认出是一家人,可你说不出哪一条五官是全家共有的——鼻子像的是父女、下巴像的是兄弟、眼神像的是祖孙。他还有一个更好的比喻(§67):「我们纺一根线,是把一段段纤维捻在一起;线之所以结实,不在于有哪一根纤维贯穿全长,而在于许多纤维互相交叠。」

有固定规则 分输赢 与对手较量 纯为消遣好玩 象棋 网球 单人纸牌 过家家 抛球玩 ——都叫「游戏」——

示意(schematic):每根「纤维」只覆盖一部分成员,没有哪根贯穿全长,这根绳子却照样结实

紧接着他反问了一句极重要的话(§71,大意):一张模糊的照片,难道就不是某人的照片了吗?把模糊的换成清晰的,永远是改进吗?很多时候我们要的恰恰就是那张模糊的。这一刀砍向本质主义(essentialism,认为每个概念背后必有一组充要条件):概念边界模糊不是缺陷待补,而是它能干活的原因——「大概到那边」的指路,往往比精确坐标更有用。这条后来被维特根斯坦之外的领域大量征用:认知心理学的原型理论(prototype theory,罗施 Eleanor Rosch 发现人靠「典型例子」而非定义来归类)几乎就是家族相似的实验版;法律里「什么算车辆」、AI 里「什么算智能」的争论,也都是同一个坑。

遵守规则的悖论:规则不能自己告诉你怎么用它

全书最锋利、争议最大的一段(§143–242)。设想你教一个学生写数列「加 2」:2, 4, 6, 8……他一路写到 1000,然后写下 1004, 1008, 1012。你说错了,他一脸真诚:我一直照你教的做啊——一千以内加 2,一千以上加 4。你怎么向他证明他错了?你会说「加 2 就是加 2」,可他的做法确实能被解释成与你给的所有例子相符。

这就是他所谓的悖论(§201,大意)「没有任何行动方式能由一条规则决定,因为任何一种行动方式都能被解释成与该规则相符。」为什么?因为你只能用另一条规则(或另一句解释)去说明这条规则,而那条解释又需要被解释——解释的无穷倒退(regress of interpretations)。规则像一块路牌,可路牌本身不能强迫你朝箭头的方向走;「按箭头走」这件事,也不写在箭头里。

他的解法不是找到一条更根本的规则,而是把地基从「解释」换成「实践」(§202,大意):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practice);而自以为在遵守规则,并不就是遵守规则——所以人不可能「私下地」遵守规则。你之所以在 1000 之后写 1002,不是因为你心里推导出了什么,而是因为你被训练成了这样、你所在的共同体就是这样做的、而且大家做得一致。追问到底,会碰到硬地面(§217,大意):「一旦我把理由用尽,就触到了岩层,我的铲子被弯折了。这时我只能说:我就是这么做的。」

为什么这一段值这么多墨?因为它把「必然性」的来源整个搬了家。我们以为数学、逻辑、语义的强制力来自某种超越性的东西(柏拉图式的数、心里的算法、语言的本质);维特根斯坦说,它来自被训练出来的、稳定得吓人的集体做法。这不是相对主义(下面「批评」一节会说清),但它确实取消了那个我们一直以为存在的形而上保险箱。落到日常:法律条文管不住自己的解释、公司价值观写得再清楚也要靠实际怎么执行来定义、需求文档永远说不完——不是写得不够细,而是没有哪条规则能自带用法

私人语言与甲虫盒子:一种只有你懂的语言是不可能的

接着他把这把刀转向内心(§243 起)。所谓私人语言(private language)不是密码、不是无人破译的日记,而是一种原则上只有说话者本人能理解的语言:它的词直接指称他自己的、别人无从接触的当下感觉。多数人第一反应是:这有什么问题?我心里当然可以给我的感觉起名字。

他的反驳是日记实验(§258):你决定给某种反复出现的感觉起名叫「S」,每次它出现就在日记上记一个 S。问题来了:你凭什么确定今天这个感觉和上次那个是同一个?你唯一的依据是「我记得它是同一个」。可这里没有任何独立的东西可以用来核对记忆——就像为了确认早报的消息,去买同一份报纸的第二份(§265 的比喻,大意)。于是(§258,大意):「凡是在我看来对的,就是对的。而这只意味着:这里我们没法谈论『对』。」一个词若无从区分「用对了」和「觉得用对了」,它就还不是一个词。

更漂亮的是甲虫盒子(§293):设想每人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某个东西,大家都管它叫「甲虫」;谁也不能看别人的盒子,每个人只能通过看自己的盒子来知道什么叫甲虫。那么盒子里完全可能人人不同,甚至可能有人的盒子是空的,还可能里面的东西一直在变——只要交流照常进行,盒子里究竟是什么,对「甲虫」这个词的用法没有任何影响。结论是(大意):如果我们按「对象与名称」的模式去理解感觉词的语法,那个对象就会作为不相干的东西被消掉。

要紧的是别把这读成行为主义。他明确说过一句自嘲式的对白(§304,大意):「它不是某种东西,但也不是无。」他不否认你在疼——他否认的是「疼」这个词的意义在于指称一个私人对象。那它靠什么立住?靠公共的标准(criteria):小孩摔了会哭,大人教他用「疼」这个词去替代哭喊,而不是去描述哭喊(§244,大意)。所以疼的语言游戏建立在人类共有的自然表达(喊、皱眉、护着伤处)之上,这才是它可学、可懂、可用的原因。由此有了那句被反复引用的断语(§580,大意):「一个『内在过程』需要外在的标准。」

同一把刀也切在「理解」上。我们总以为「我懂了」是心里发生的某个特殊过程或状态——灵光一闪、一幅图浮现、某个机制启动。他让你老实查一查:那一刻你心里未必发生任何固定的东西,而且就算发生了,那也不是你懂了的依据——**判定你懂没懂「加 2」的,是你接下来会不会用**,不是你脑内闪过什么。所以他劝告(§154,大意):干脆别把理解当成一种心理过程。「现在我懂了」更像一声信号、一句宣告,它的兑现在后面的行为里。

看作:鸭兔图与面相的闪现

第二部分(今天的版本改称《心理学哲学片段》)最有名的一段是鸭兔图——一个可以看成鸭子、也可以看成兔子的简笔图(借自心理学家雅斯特罗 Joseph Jastrow)。图上一根线条都没变,你的视觉输入也没变,可你会突然「看成」另一样东西。他把这叫面相的闪现(aspect-dawning / das Aufleuchten eines Aspekts),并追问:这时改变的到底是什么?说「看见的东西变了」不对(线条没动),说「只是我的想法变了」也不对(那是真真切切的看见)——「看作(seeing-as)」这个现象,恰好卡在「感觉」和「思想」的分类之间,说明我们那套「先接收原始材料、再由心灵加以解释」的图画本身就是坏的。

它为什么放在全书最后?因为它是整本书的方法在知觉上的复演:意义不是附着在材料背后的一层东西,而是你能拿它做什么、把它接进哪一套活动。他还提出一个思想实验——意义盲(meaning-blindness):设想有人一切正常,就是感受不到「一个词的味道」(比如把「银行」在两种意思之间来回体会时那种切换感)。他会缺什么?他大部分语言用法照样正常。这恰恰说明:你以为构成理解的那些内心体验,其实是理解的伴奏,不是理解本身。而在日常里,「看作」解释了太多事:同一份数据,一方看成阴谋、一方看成巧合;同一句话,一人听成关心、一人听成控制——争论常常不在事实层,而在「看成什么」这一层,而这一层没法靠摆更多事实直接扳倒。

哲学作为治疗:让苍蝇飞出捕蝇瓶

那么哲学该干什么?他的回答激进到今天仍让不少哲学家不适。他说哲学问题产生在「语言休假的时候」(§38,大意)——词被抽离了它平时干活的场合,像一台空转的发动机(§132),看起来轰鸣,其实没带动任何东西。「什么是时间?」当你在赶火车时不成问题,一旦离开一切用途去问它本身,就成了千古之谜。所以(§109,大意):「哲学是一场用语言反对语言对我们智力施加的蛊惑的战斗。」而(§119,大意)哲学的成果,是揭穿一处处纯粹的胡话,以及理智撞上语言边界时撞出的那些包。

他的方法因此是描述而非解释(§126,大意:哲学只是把一切摆在你面前,既不解释也不推演)。「哲学不以任何方式干涉语言的实际用法⋯⋯它让一切如其所是」(§124,大意)。困难不在于事情太深,而在于太近(§129,大意):对我们最重要的那些方面,恰恰因为过于简单和熟悉而被藏住了。他也不认为有一套「维特根斯坦方法」(§133,大意):不存在一种哲学方法,但确实有各种方法,就像各种不同的疗法。整套姿态浓缩在那句问答里(§309):「你在哲学里的目标是什么?——给苍蝇指出飞出捕蝇瓶的路。」捕蝇瓶是个玻璃罐,出口就在它进来的地方,苍蝇却一直朝着看得见光的玻璃壁撞——困住它的不是缺乏力气或聪明,而是它一直朝错的方向使劲。维特根斯坦认为哲学家就是这只苍蝇,而他要做的不是给它更强的翅膀,是让它转身。

精华骨架

六百多则笔记看似散乱,其实是一条线拆到底:一幅图画 → 它造成的四类幻觉 → 一种新的看法 → 哲学身份的重估。

所以它证成了什么?不是一套「语言理论」——他明确拒绝理论。它证成的是一个方法论的翻转:凡遇到「X 的本质是什么」的哲学困惑,先别向下挖,先横着看这个词在生活里怎么被用;一大半困惑会在这一步蒸发,剩下的那部分才是真问题。

常见误读 & 批评争议

本书之外的维特根斯坦

只读《哲学研究》会漏掉两件事:它在拆什么,以及它没走完的那一步。

《逻辑哲学论》(1921)。这是他的前半生。核心是图像论(picture theory):命题之所以能有意义,是因为它与事实共享同一个「逻辑形式」,像一幅图对应一个场景(「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非事物的总和」)。由此推出,凡有意义的话都是可以为真为假的经验命题;逻辑命题是空转的重言式;而伦理、美学、人生意义、乃至哲学本身的话,都越过了语言的界限,只能显示而不能言说。全书以那句名言收尾:「凡不可言说者,必须保持沉默。」他还坦承自己这本书里的命题最终也是无意义的,读者要「爬上梯子后把梯子扔掉」。《哲学研究》的每一记重拳都打在这套东西上:语言没有唯一的本质,没有隐藏在日常之下的逻辑骨架,意义不靠对应而靠使用。不知道前书,你会觉得后书在跟空气打架。

《蓝皮书与褐皮书》(1933–35 口授,1958 出版)。过渡期的讲课记录,「语言游戏」「家族相似」在这里第一次成形,写法比《哲学研究》直白得多——很多人拿它当入门梯子。

《论确定性》(On Certainty,1969)。生命最后一年半写下的笔记,起因是摩尔(G. E. Moore)那句著名的驳斥怀疑论——举起手说「这里有一只手」。维特根斯坦既不接受怀疑论,也不接受摩尔的辩护,他提出枢轴命题(hinge propositions):像「世界存在很久了」「我有两只手」「地球不是我出生那年才造出来的」这类句子,既不是我们知道的东西,也不是我们怀疑的东西,而是一切怀疑与检验得以进行的支点——门要转,得有合页不动。「怀疑本身要立在某些不被怀疑的东西之上」(大意)。这把《哲学研究》的思路推进到了知识论:确定性的地基不是更硬的证据,而是我们据以行动的整个「世界图景」,它是学来的、被继承的、在实践中不受质疑的。想理解他的完整形状,这本必须补上。

《数学基础评论》(1956)。把遵守规则的论证推到数学里:数学证明不是发现柏拉图世界里既有的真理,而是确立新的用法规则。这是他最受专业数学哲学家抵制的一块,也是他自认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十句话精华

① 你脑子里有一幅默认图画——词是名字、意义是它指的东西、懂了是心里抓住了那东西;这幅图不算错,只是把语言的一个小角落当成了全部,而哲学一半的老难题都是被它勒索出来的。

② 「对于我们使用『意义』一词的一大类情形——尽管不是全部——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43,大意):别问词背后有什么,去看词前面在发生什么。

③ 语言不是一幅描摹世界的图,而是一堆语言游戏:命令、报怨、猜谜、道谢、祷告⋯⋯它们像工具箱里的锤子和胶水,外形同类、功能毫无共性。「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

「别说它们一定有共同点,去看,看有没有。」概念靠家族相似维系:如同纺线,绳子结实不因某根纤维贯穿全长,而因许多纤维互相交叠——模糊的边界不是待修的缺陷,很多时候正是我们需要的。

⑤ 规则悖论:任何行动都能被解释成与规则相符,因为解释永远需要下一层解释。规则像路牌,而「照箭头走」并不写在箭头里。

⑥ 出路不是更根本的规则,而是实践:「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自以为在遵守规则并不就是遵守规则——所以不可能『私下地』遵守规则。」理由用尽处,「我的铲子被弯折了⋯⋯我就是这么做的。」

⑦ 私人语言不可能:给只有自己知道的感觉记下「S」,你无从区分「记对了」和「觉得记对了」——「凡是在我看来对的就是对的,而这只意味着:这里没法谈论『对』。」

⑧ 甲虫盒子:人人有个谁也看不见的盒子,里面可能各不相同、甚至是空的,而这对「甲虫」一词的用法毫无影响。他不是否认你在疼,他否认的是「疼」的意义在于指着一个私人对象;「一个内在过程需要外在的标准」。

⑨ 鸭兔图:线条一根没变,你却「看成」了另一样东西——意义不是贴在材料背后的一层,而是你把它接进了哪套活动。许多争论不在事实层,在「看成什么」这一层。

⑩ 哲学问题产生于语言休假、发动机空转之时;哲学是「用语言反对语言对我们智力施加的蛊惑」,它不解释、只描述,让一切如其所是。「你在哲学里的目标是什么?——给苍蝇指出飞出捕蝇瓶的路。」困住苍蝇的从来不是力气不够,而是它一直朝错的方向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