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精读 · 清单外
The Psychology of Money · 摩根·豪泽尔 (Morgan Housel) · 2020
理财做得好不好,跟你有多聪明几乎没关系,跟你怎么行事关系极大——而行事是教不会的,只能被理解。一个学历普通的加油站工人可以攒下八百万美元,一个哈佛毕业的投行高管可以破产,差别不在智商、不在信息,在于会不会在别人疯的时候做那件平平无奇的事:不追高、不断供、不把已经够用的东西押上去,然后等很久很久。这本书不教你买什么,它教你认清一件事:金融不是物理学那样有定律的学科,它是一门由几十亿个各怀经历、各有恐惧的人共同即兴出来的行为学。
摩根·豪泽尔是金融专栏作家,曾为《华尔街日报》与投资媒体 Motley Fool 撰稿,现为风险投资机构 Collaborative Fund 合伙人。这本 2020 年的小书由 19 篇短文加一段美国消费史后记组成,全球销量数百万册。它站在「讲机制与心智」的一侧,而不是「讲技术与选股」的那一侧;与行为经济学(behavioral economics)的关系则是——它把卡尼曼们在实验室里测出的偏见,翻译成了普通人账户里真实发生的事。
全书从一句很谦卑的话开始:「你对金钱的个人经验,大概只占世界上已发生之事的十亿分之一,却占了你认为世界如何运转的八成。」(大意)在别人看来蠢得离谱的财务决定,在做决定的那个人的人生里,通常完全说得通。
他引的证据不是逸事,是研究:经济学家马尔门迪耶(Ulrike Malmendier)与纳格尔(Stefan Nagel)用美国消费者金融调查近五十年的数据发现,人一辈子的投资倾向,被锁定在他年轻时恰好经历的那段市场里——年轻时赶上高通胀的人一生更少买债券,赶上牛市的人一生更敢持股。不是谁更懂,是谁生在哪一年。
再举一个刺眼的例子:美国收入最低的那部分家庭平均每年在彩票上花掉约 400 美元,是最高收入群体的四倍左右;而调查显示约四成美国人拿不出 400 美元应急。这看起来是纯粹的愚蠢——但豪泽尔给出另一种读法:对一个几乎不可能靠工资翻身的人来说,彩票是他唯一买得起的那个「梦」。你我买不到那个梦,是因为本来就拥有它。
还有一层更松动的事实:这套游戏本身也很新。美国的 401(k) 退休账户 1978 年才出现,指数基金(index fund)1970 年代才被发明。所以没有谁是「不懂理财的傻瓜」——我们全都在一边走一边编。
豪泽尔说运气和风险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名字——都是「个人努力之外的力量,对结果的影响大于你的努力」。他的例子极有说服力。
比尔·盖茨读的湖滨中学(Lakeside School),在 1968 年是全世界极少数拥有一台计算机终端的高中之一——学校的母亲俱乐部拿义卖的钱买下了它。算一笔账:当年全球约三亿高中年龄的孩子里,只有约三百人在湖滨中学。盖茨自己说过:如果没有湖滨中学,就不会有微软(大意)。这是百万分之一的好运。
关键在下半段,也是几乎所有励志叙事都不讲的那半段:当时和盖茨、保罗·艾伦一起泡机房的,还有第三个男孩肯特·埃文斯(Kent Evans),同样天赋异禀。他在高中毕业前死于一次登山事故。同样是百万分之一的概率,方向相反。
为什么这个概念必须被讲透?因为它直接改写你从成功与失败里该学什么。「少盯着具体的人,多看普遍的规律。」极端成功与极端失败里,运气与风险的成分最重、最不可复制。落到日常:下次你想照抄某个人的路径,先问一句——他这条路,有多少是他做的,有多少是他碰上的?同样地,自己搞砸一次,也别急着全盘否定。
他讲了两个不缺钱的人把自己毁掉的故事:拉贾特·古普塔(Rajat Gupta)做到麦肯锡全球掌门、身家约一亿美元,却因内幕交易入狱;麦道夫(Bernie Madoff)在骗局之外本就有一家合法的做市商生意,每年赚两千五百万到五千万美元。他们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去换自己既没有、也并不需要的东西。
他引了一个流传甚广的段子:冯内古特告诉约瑟夫·海勒,眼前这位对冲基金经理一天赚的钱比《第二十二条军规》一辈子赚的都多;海勒答:「是的,但我有一样他永远不会有的东西——够了。」
为什么「够」这么难?因为参照系会跟着你涨:你升一级,身边的人也换了一批。「最难的理财技能,是让球门停止移动。」社会比较(social comparison)是一场没有终点线的战争,唯一的赢法是退出比赛。他的判据很硬:有些东西无论潜在收益多大都不值得赌上——名誉、自由、家人朋友、被爱、幸福;保住它们最可靠的办法,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冒险。
这是全书最有冲击力的一章。写作时巴菲特身家约 845 亿美元,其中约 815 亿是 65 岁以后才有的。他十岁开始投资,三十岁时已有约一百万美元。豪泽尔做了个反事实推算:若他和普通人一样三十岁才开始、六十岁退休,按同样年化收益最终大约只有一千两百万美元——比实际少 99.9%。
「他的技能是投资,但他的秘密是时间。」为了把这一刀切干净,他拿出一个对照组:文艺复兴科技的詹姆斯·西蒙斯(Jim Simons),年化收益率约 66%,是巴菲特(约 22%)的三倍——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好的投资纪录。可西蒙斯的身家只有巴菲特的四分之一左右。原因只有一个:他是五十岁以后才开始积累的。
| 巴菲特 | 西蒙斯 | |
| 年化收益 | 约 22% | 约 66%(史上最佳) |
| 大致起跑时间 | 10 岁 | 50 岁 |
| 最终净值 | 约 845 亿美元 | 约 210 亿美元 |
数据为书中写作时(约 2020 年)的估算。收益率高三倍,结果少四分之三——差的全是年头。
他还有一个更好的类比:冰河期不是因为冬天变得更冷了。人们曾以为冰期由酷寒造成,后来的研究指向另一种机制——关键是凉爽的夏天:夏天不够热,去年冬天的积雪没化完,剩下一层,下一年再积一层,几千年后堆成大陆冰盖。不是某一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是一件小事没被抵消掉,然后重复了很多很多次。
这改变了「好投资」的定义:好投资不是追求最高的收益率,而是追求一个不出彩、但你能坚持最久的收益率。因为复利的燃料是年头,而年头这东西,只能靠「不中断」来获得。
赚钱与守钱需要两套相反的技能。赚钱靠冒险、乐观、把自己押出去;守钱靠谦卑、靠恐惧、靠承认「赚到的那部分里有运气,所以不可复制」。
他讲了一个巴菲特故事里通常被剪掉的人:巴菲特与芒格早年的第三个搭档里克·格林(Rick Guerin)。1973–74 年那轮暴跌里,格林因为用了杠杆而被追缴保证金,被迫把手里的伯克希尔股票卖给巴菲特,每股不到四十美元。巴菲特后来的解释是:查理和我一直知道终将变得非常富有,我们不着急;里克和我们一样聪明,但他急了(大意)。
由此他提出一种奇怪但有效的人格配置:对长期极度乐观,同时对短期极度偏执。乐观让你留在牌桌上,偏执让你活到能兑现乐观的那一天。实操含义是把「活下来」放在「跑得快」前面:一个每年赚 20%、但某一年可能归零的策略,长期期望值是零。复利最怕的不是低收益,是中断。
尾部事件(tail events,概率分布最边缘、极少发生但影响巨大的事件)是这本书的隐藏骨架。2013 年伯克希尔股东大会上,巴菲特说自己一生持有过四五百只股票,而绝大部分钱来自其中约十只。
风险投资看得最清楚:典型的 VC 组合里约六成五的项目亏钱,约 2.5% 赚 10 到 20 倍,约 1% 赚 20 倍以上——全部回报来自那百分之几。但这不是风投特有的。豪泽尔引摩根大通的研究:罗素 3000 指数(涵盖美股约三千家公司)成立以来,约四成成分股最终永久跌去七成以上市值;指数全部的超额回报来自其中约 7% 的公司。你买的「宽基指数」,本质上也是个尾部游戏。
亚马逊是最好的注脚:Fire Phone 手机是一次数亿美元的惨败,而 Prime 与 AWS 任一项都足以把它彻底覆盖。这改变你对「失败率」的感受:在尾部主导的领域,频繁的小额的错是入场费,不是能力问题。真正致命的只有两种——把仓位押在一次上,和在尾部到来之前离场。豪泽尔引拿破仑作结:「天才就是在周围所有人都发疯时,还能做出平常之举的人。」(大意)
「财富能给你的最高形态的红利,是能力——每天早上醒来时说:今天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不是鸡汤,他背后压了一项社会科学研究:心理学家安格斯·坎贝尔(Angus Campbell)在《美国人的幸福感》中的发现——「感到自己能掌控生活」,对幸福感的预测力,强过收入、房子、工作等任何一项客观条件。
他由此指出一个现代困境:几十年来人均实际收入显著上升,幸福感却几乎没动。一部分原因是工作性质变了——从「做完就下班」的流程工作,变成以思考为业的工作,而思考没法打卡下班:你在洗澡、吃饭、陪孩子时,脑子还在开会。他还引了一项让人清醒的结论:做一件你喜欢的事,但时间表由别人定,感受上可以和做一件你讨厌的事差不多。
这一节的实际用处,是替「存钱」找到了比「以后消费」更硬的理由:每一笔储蓄都是买回一段自己的时间。存款的真正产品不是未来的某件东西,是「我可以说不」。
两章讲同一件事。第一:豪车悖论(man in the car paradox)——你开豪车时以为别人在羡慕你,实际上没有人像你一样在意你的东西:路人看见一辆好车,脑子里出现的不是「开车这人真了不起」,而是「我坐在里面会多帅」。你想用财富换尊敬,别人只是把你的财富拿去当自己欲望的素材。
第二件更根本:我们分不清有钱(rich)与富有(wealthy)。
| 有钱(rich) | 富有(wealthy) |
| 当期收入;看得见(车、表、房) | 没有变成东西的那部分钱;看不见 |
| 证据是「已经花掉了」 | 证据是「本来可以花、但没花」 |
| 买来的是物品与关注 | 买来的是选择权与从容 |
「财富是那辆没有买的好车。」——因为它看不见,我们缺乏富有的榜样,只好照着「有钱」的样子去学。
这个区分重要,是因为它解释了一个社会现象:我们几乎没有真正「富有」的榜样,因为富有本质上是隐形的——它是那些没发生的消费。于是所有人都照着可见的样本(有钱)学,而那恰恰是财富的反面。由此是全书最实际的一条:变富的唯一途径,就是不把已有的钱花掉。
建立财富与收入、与收益率的关系,都远不如与储蓄率的关系大——前两者你控制不了,后者你可以。他给储蓄下了个不寻常的定义:过了某个收入水平之后,储蓄 = 收入 − 自我(ego)。超出基本生活之外的消费,大多是在向别人展示「我能买得起」。
由此有一条反常识的推论:你不需要理由才存钱。多数人只在有明确目标(买房、孩子上学)时存钱,但没有目标的储蓄价值更高——它买的是选择权:可以等一个更好的机会、可以在市场恐慌时不被迫卖出、可以不接受一个糟糕的老板。他的类比是石油危机:解决能源问题靠的不只是找到更多油,很大一部分靠把能效提上去——省下来的那一桶,和挖出来的那一桶一样有用,而且便宜得多。
这是全书最反主流、也最实用的一条。豪泽尔说:别追求冷冰冰的理性最优,追求「大体上说得过去」就好。因为财务计划是要活人去执行的,而人会恐慌、会后悔、会在半夜睡不着。一个你在情感上认同、因此坚持得下去的次优方案,实际结果好过一个你三个月就放弃的最优方案。
最漂亮的例子来自诺奖得主本人:哈里·马科维茨(Harry Markowitz)因「现代投资组合理论」(用数学求解风险与收益的最优配置)获奖,可他自己的退休金长期就是股债各一半。理由不是模型算出来的:「我设想股市大涨而我不在场、或大跌而我满仓会有多难受——我想把未来的后悔降到最小。」(大意)连提出最优解的人,都选了让自己睡得着的那个解。
他还举了个医学史上的例子说明「看起来疯狂、其实合理」:20 世纪初神经梅毒几乎必死,医生瓦格纳-尧雷格(Julius Wagner-Jauregg)发现让病人染上疟疾、发起高烧反能杀死病原体,救活了相当一部分人,并因此获 1927 年诺贝尔医学奖。给人注射疟疾在纸面上野蛮;但对照组不是「健康」,是「死」。评判一个方案疯不疯,要看它的替代项是什么。
这是我认为本书给出的最好的一个重构(reframe,把同一件事换一个框架来看,从而改变你对它的反应)。他先打了个比方:你想要一辆三万美元的新车,有三条路——付三万;找一辆便宜的二手车;或者偷一辆。大多数人在投资上选了第三条:想拿到市场的回报,却不想付它的价钱。
市场回报的价钱是波动、恐惧、怀疑、后悔。它不写在账单上,所以人们以为可以绕过去。关键一步是:把这些痛苦看成「门票费」,而不是「罚单」。费用是你为想要的东西心甘情愿付的(迪士尼门票换孩子一天的快乐,很值);罚单是做错事被罚,本能反应是「以后要避开」。把波动理解成罚款,你就会拼命躲——而躲开波动的唯一方式是离场,代价是复利中断。理解成费用,你会咬牙付掉,然后留在里面。
为什么泡沫会形成?豪泽尔给了一个不诉诸「人性贪婪」的机械解释:当短期涨幅足够大,它会吸引一批时间尺度完全不同的人进场,于是市场的投资者构成从「多数是长期持有者」变成了「多数是短期交易者」。对一个持有周期是几个小时的人来说,在 1999 年用离谱的价格买入思科并不疯狂——只要下午还有人用更离谱的价格接手,他的逻辑就是自洽的。
危险不在于他们疯,而在于他们的价格、他们的评论、他们的「大家都在买」,会流到你这个持有周期二十年的人耳朵里。于是他给出一条自保规则:「小心从玩着不同游戏的人那里接收财务暗示。」这一条可直接迁移到人生其他账:别人劝你的话,先问一句——他的时间尺度、约束条件、想要的东西,和我一样吗?搞清楚自己的时间尺度,是理财里最被低估的一件事。
最后两块实操。其一是安全边际(margin of safety)——格雷厄姆的老概念,豪泽尔换个说法:余量的作用,是让「你猜不准的那些事」变得不重要。他自己假设未来长期收益率比历史平均低三分之一,按这个保守数规划;并警惕单点故障(single point of failure,一旦坏掉就全盘停摆的那一环)——对多数人来说,最大的单点故障就是「靠下个月的工资支付这个月的开销」。
其二是历史终结错觉(end of history illusion):心理学家丹尼尔·吉尔伯特等人 2013 年发表于《科学》的研究发现,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清楚自己过去十年变了多少,却几乎都认为未来十年不会再怎么变。这意味着你今天为「三十年后的自己」立下的极端计划——极端节俭、极端拼命——很可能是为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做的。他的建议是避开两端、留出可改的空间,并学会接受沉没成本(sunk cost,已付出且无法收回的成本):在一个人会不断变化的世界里,「我已经投入这么多了」是最危险的一句话。
说「一切会变好」听起来像在推销,说「要出大事了」听起来像在保护你。他给了悲观三个结构性优势:① 金钱无处不在,坏消息与每个人都相关;② 悲观者把当下趋势直线外推,不给「人会适应、会改进」留位置;③ 最根本的一条——进步靠复利,复利必须慢;毁灭靠单点故障,可以在一秒内发生。所以增长总是悄无声息、崩塌总是全网头条。
他要的不是盲目乐观,而是现实的乐观:相信长期的赔率对你有利,同时承认通往那里的路上会有一连串的灾难。这两句必须同时成立——只有前半句会在崩盘时爆仓,只有后半句会一辈子踏空。
全书 19 篇看似散乱,其实是一条因果链:
反过来一句话说完:这本书证成的不是「怎样多赚」,而是「怎样不在中途出局」——因为在一个由尾部与复利决定的游戏里,不出局本身就是绝大部分的胜负手。
① 理财是软技能:你怎么行事,比你知道什么重要得多——所以加油站工人可以攒下八百万,投行高管可以破产。
② 没有人是疯子:你对金钱的亲身经验只占世上已发生之事的极小一角,却塑造了你八成的世界观;别人的蠢决定,在他的人生里通常说得通。
③ 运气与风险是同一枚硬币:盖茨读的湖滨中学是全球极少数有计算机的高中,而同样天才的同伴肯特·埃文斯死于登山事故——所以少盯着具体的人,多看普遍的规律。
④ 最难的理财技能,是让球门停止移动:「没有理由为了你没有也不需要的东西,去赌上你已经有且需要的东西。」
⑤ 巴菲特 845 亿身家里有 815 亿是 65 岁之后才有的——他的技能是投资,他的秘密是时间;冰河期也不是因为冬天更冷,是夏天太凉、雪没化完,然后重复了几千次。
⑥ 赚钱与守钱是两套相反的技能:赚钱靠冒险与乐观,守钱靠谦卑与恐惧。对长期极度乐观,对短期极度偏执。
⑦ 一切由尾部决定:巴菲特一生持股四五百只、钱来自约十只;宽基指数的全部超额回报也只来自约 7% 的公司——你可以有一半时间是错的,照样发大财。
⑧ 财富是你看不见的那部分——是那辆没买的好车;而没有人像你一样在意你的车(豪车悖论)。变富的唯一途径,就是不把已有的钱花掉:储蓄 = 收入 − 自我。
⑨ 把波动看成费用,不是罚款:市场回报的价钱就是恐惧、怀疑与后悔,想不付这笔钱就拿走回报,等于想把车偷走;而且别听从玩着不同时间尺度的人的建议。
⑩ 钱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是每天早上说「今天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能力;所以要留足余量、承认自己还会变——并且相信长期的赔率对你有利,同时接受路上会有一连串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