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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nk Again: The Power of Knowing What You Don't Know · 亚当·格兰特 (Adam Grant) · 2021
我们花了一辈子练习「怎么想」,却几乎没练过「怎么重新想」——而在一个变化比学习更快的世界里,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并且乐意承认自己错了,比多知道一点更值钱。这本书要教的不是一套新观点,而是一种把观点握松一点的能力,以及三层用法:改自己的想法、让别人愿意改想法、建一个允许人改想法的组织。
亚当·格兰特是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组织心理学教授,也是当代最会把学术研究翻译成大众语言的人之一(前作《Give and Take》讲给予者/索取者/互利者,《Originals》讲原创者)。《重新思考》2021 年出版,是他最「元」的一本——前几本教你某个具体结论,这一本教你如何对待自己的所有结论。它属于「行为科学畅销书」这一脉(卡尼曼、希思兄弟、杜希格),优点与缺点都很典型:好读、案例密、可操作;也确实存在挑案例、把复杂研究讲圆的问题(后面「批评」一节会照实讲)。
全书的骨架概念。格兰特说,当我们思考和说话时,通常会滑进三种职业心态之一:传教士(preacher)——当你的信念被质疑,你开始布道、捍卫、宣扬那些神圣的东西;检察官(prosecutor)——当你发现别人推理有漏洞,你开始举证、揭穿、赢下这场官司;政客(politician)——当你想争取一群人的认可,你开始游说、迎合、按听众调整说法。三种都很熟悉,共同点是: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剩下的只是怎么让别人接受。
他主张的第四种是科学家(scientist)——这里指的不是职业,而是一种默认动作:把你相信的东西当成有待检验的假设,主动去找能推翻它的证据,并允许结果改变你。区别不在于你有没有观点,而在于观点在你心里的产权状态:传教士拥有观点,科学家租用观点。
| 什么时候启动 | 你在干什么 | 代价 | |
| 传教士 | 神圣信念被冒犯 | 捍卫、宣扬 | 把观点当成自己的一部分 |
| 检察官 | 发现别人有错 | 举证、驳倒 | 赢了辩论,输了对方 |
| 政客 | 想要被认可 | 游说、迎合 | 观点随听众漂移,自己也不知道信什么 |
| 科学家 | 遇到不确定 | 立假设、找反证 | 慢、不爽、显得不果断 |
前三种都以「结论已定」为前提;只有第四种把结论当变量。
这不只是比喻。格兰特引了一项针对意大利创业者的随机对照实验(Camuffo 等人):一组创业者接受了「像科学家一样思考」的训练——把商业计划当假设、设计小实验去证伪、按数据决定继续还是转向;对照组照常上课。一年后,受训组的营收显著高于对照组,而且更可能在方向错时果断转向。原因很朴素:把计划当信仰的人,会把坏数据解释掉;把计划当假设的人,会把坏数据当结果。
它改变你看问题的方式:以后你在会议里、在争论中,可以随时问自己一句——我现在是哪一种?光是能给当下的状态命名,就已经在给系统降温。而且你会开始注意到,最难察觉的是「政客模式」:它伪装成开放(我在听大家的意见),实际上是在找一个各方都不会反对的说法。
大多数关于自信的建议都在一条直线上滑动——要么多点自信,要么少点自负。格兰特把它拆成两个独立的量:对自己能力的信心,和对自己当前所知的信心。两者都低是冒名顶替感的另一种版本,两者都高是「沙发上的教练」(安乐椅专家),而他要的那个格子叫自信的谦逊(confident humility):相信自己有能力搞明白,同时怀疑自己现在的答案。——注意这两句不矛盾,正是因为你相信自己学得会,才敢承认现在这版是错的。
与之配套的心法是「以错为乐」。格兰特讲过他去拜访卡尼曼时的一件事:当他指出卡尼曼一个论点站不住,卡尼曼的反应不是防守,而是明显的愉快——大意是「太好了,我错了,那我就少错一点了」。格兰特由此提出一个很有用的心理动作:把你的观点和你的身份拆开。你可以说「我是一个重视证据、会随证据改的人」,而不是「我是一个相信 X 的人」。前者被推翻时你毫发无损,后者被推翻时你像被打了一巴掌。
他借用心理学家格林沃尔德的说法把敌人命名了:极权主义的自我(totalitarian ego)——大脑里那个像独裁者一样的守卫,它的职责是屏蔽一切威胁到你自我形象的信息。它不是罕见病,它是默认设置。所以「重新思考」不是一种态度,而是一种要顶着生理阻力做的动作。
还有一个很实用的拆分:把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分开。很多人不改口,不是因为觉得现在的立场更对,而是不愿意否定三年前的自己。格兰特的建议是把「我变了」重新框成成长的证据而非背叛的证据——你今天与三年前意见一致,唯一确定的结论是这三年你没学到东西。
每个人都有一个「支持网络」(support network)——在你难受时安慰你的人。格兰特说你还需要一个挑战网络(challenge network):一小群你信任的、会认真挑你毛病的人。关键是这两个网络成员通常不重合,而且挑战网络必须是你主动、按名单邀请的——被动等待批评,你只会收到那些不在乎你感受的人的批评。
怎样的人适合?他给了一个反直觉的答案:不随和的给予者(disagreeable giver)。这里要拆开两件事——「随和不随和」是表达方式(说话温不温和),「给予不给予」是动机(是想帮你还是想赢你)。四个组合里最珍贵的正是那种态度不客气、动机却是真心想让你做得更好的人:他们说话难听,因为他们不肯用「挺好的」来省事。相反最危险的是「随和的索取者」——脸上都是笑,转身按自己的利益办事。
组织层面对应的是另一对区分:任务冲突(task conflict)是对「做什么、怎么做」的争执,关系冲突(relationship conflict)是人和人之间的敌意。研究发现前者在早期常常有益(尤其对创造性工作),后者几乎总是有害;而多数团队的问题是把两者混成一团——一旦「你的方案有问题」被听成「你有问题」,任务冲突就退化成关系冲突,从此没人敢提意见。所以高质量的争论不是靠更客气,是靠把「批评方案」与「否定人」这两件事在文化上明确切开。格兰特也引了心理学家内梅特(Charlan Nemeth)的研究:真心的异议者比被指派的「魔鬼代言人」有效得多——大家都知道那人只是在演,就没人真的被动摇。
这是全书第二部分的核心,也是最反常识的一块。我们默认的说服方式是「摆事实、讲道理、多举证据」——格兰特称这种人为逻辑霸凌者(logic bully):用一连串无懈可击的论证把对方碾过去。结果通常是对方嘴上认输、心里更硬。
他引了一项经典的谈判研究(英国研究者 Neil Rackham 观察专家级与普通谈判者的实际录音)。差别很明确:专家花更多时间寻找共同点,提出的问题多得多,而给出的理由却更少。最后一条最违背直觉——普通谈判者习惯堆理由,以为多一条就多一分说服力;但论据是会互相稀释的:你摆出五条,对方只需要击破最弱的那条,整堆就一起垮了。少而强,胜过多而杂。专家还极少陷入「防守—攻击」的螺旋(你反驳我、我反驳你,越吵离议题越远)。
正面的技术是动机式访谈(motivational interviewing),原本是临床心理学里帮人戒瘾的方法,三个动作:问开放式问题、做反射式倾听(把对方说的复述回去,确认你真的听懂了)、明确肯定对方的自主权(「要不要改,完全是你的决定」)。逻辑是:人不抗拒改变,人抗拒被改变。一旦对方感到自主权受威胁,他就会为了守住「我说了算」而守住那个观点本身。
格兰特讲了一个具体的人:魁北克的新生儿科医生阿尔诺·加涅尔(Arnaud Gagneur),面对犹豫是否给孩子接种疫苗的父母,他不摆数据、不批评,而是在产科病房里坐下来问他们在担心什么、听完、承认这是他们的决定——研究显示这种谈话显著提高了后续的接种率。他赢的不是辩论,是那个人自己重新想了一遍。(诚实地说:这类干预的效果量通常是中等的,不是奇迹;见后面「批评」。)
它改变你看问题的方式很直接:下次你想说服谁,先把「我要证明我对」换成「我想弄清他为什么这么想」。一个可立即使用的检验——如果你说完之后,对方从没说过一句「嗯,这点我没想过」,那你多半只是在自我表演。
二元偏见(binary bias)指我们把连续、多层的议题自动压缩成两个对立阵营的倾向:支持/反对、真/假、我们/他们。它省力,但代价是把所有中间地带清空——而绝大多数真实议题的信息都在中间地带。
解药是复杂化(complexifying):主动展示一个议题内部的多种立场与限定条件。这听起来会让人更迷惑、更不想参与,但研究方向恰恰相反——当人们看到一个议题有不止两种说法时,防御反而下降、好奇上升,因为他们不必先站队才能开口。格兰特举的一个例子是气候议题的报道方式:把它写成「信 vs 不信」会立刻激活身份认同;而呈现科学界内部对速度、机制、对策的真实分歧,反而让更多人愿意往里走一步。
他还给了两个具体动作。一是在写作与表达里保留限定词(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哪些情况例外)——你损失一点气势,换来对方少一分抵抗。二是反事实思维(counterfactual thinking):让人想象「如果我生在别处、被别的家庭养大,我会信什么?」——这一下把「我的立场是我这个人」变成了「我的立场是我处境的产物」,刻板印象随之松动。
值得一提的是,格兰特在讲群体对立时做了一件很诚实的事:他讲了谢里夫著名的「强盗洞」夏令营实验(两组男孩被制造出敌意,再靠共同目标化解),但同时讲了这位研究者前一年那次失败的版本——那批男孩拒绝互相敌视,反而联合起来对付研究员,实验做不下去。把「不成功的那次」一起讲出来,本身就是这本书主张的示范。
全书的开场故事是 1949 年美国蒙大拿的曼恩峡谷(Mann Gulch)火灾:一队跳伞消防员被野火追上,领队瓦格纳·道奇当场做了一件没人见过的事——他点燃了自己面前的草地,制造出一片「逃生火」的焦土,躺进去让主火从旁绕过。他活了下来。可他喊队员一起进来时,没有人照做;多数人选择继续往山上跑,十三人死亡。不少遇难者到最后仍背着沉重的工具与背包。组织理论家卡尔·维克后来用「放下工具」概括了这一幕:那些工具是他们的专业身份本身——放下工具,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再是消防员。
这个隐喻贯穿全书。承诺升级(escalation of commitment)是它的行为学版本:越是投入过时间、金钱与自我,越难承认此路不通,于是继续加注(沉没成本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强的驱动是「我不想承认我错了」)。身份固化(identity foreclosure)是它的人生版本:太早把自己锁进一个身份——「我是学医的」「我是做技术的」——之后所有信息都被用来维护这个身份。格兰特因此不客气地质疑了那个从小被问的问题:「你长大后想当什么?」——它预设了人是一个名词、且只能选一个。
他的对策朴素而好用:给自己定期做「职业体检」,像牙医复诊那样,每年一两次坐下来问:我现在做的事还是我想解决的问题吗?我是在坚持,还是只是舍不得?他也顺手给「坚毅」(grit)打了个补丁:毅力用在正确的路上叫韧性,用在错误的路上就是固执,而两者在体感上完全一样。区分它们的唯一办法,是定期停下来重新检验目标本身——这正是最容易被「不要放弃」的口号劝阻的动作。
最后一层是组织。格兰特借用哈佛的艾米·埃德蒙森的心理安全(psychological safety):一个团队里,人能不能不怕丢脸地承认错误、提出问题、说「我不确定」。要紧的是他反复澄清的一点——心理安全不等于气氛好、不等于都是好人、更不等于降低标准;它恰恰是让高标准可以被执行的前提,因为坏消息能上浮。
埃德蒙森最著名的发现正好是个反转:她研究医院团队时,发现被评为更好的护理团队报告的用药错误更多,起初像是在说好团队更容易犯错;进一步观察才明白,好团队并不是错得多,而是敢报——差团队的错误只是消失在了沉默里。「错误率」这个指标,在没有心理安全的地方测的根本不是错误率,是恐惧程度。
与之配套的第二个机制是过程问责(process accountability):不只按结果奖惩,也评估决策过程的质量。理由很直接——结果里混着大量运气,只按结果打分,人就会学会规避风险和事后编故事;而评估过程(当时掌握什么信息、考虑了哪些方案、如何设定了推翻条件)才是可学习的部分。格兰特还建议把「最佳实践」(best practices)这个词换成「更好的实践」(better practices)——「最佳」这个词本身就在宣布重新思考到此为止。
全书三部分,是同一个动作在三个半径上的展开:改自己 → 让别人改 → 让一群人能一直改。
它靠什么证成?三类证据交叉:一是社会与组织心理学的实验与元分析(心理安全、任务冲突、动机式访谈、异议研究);二是像意大利创业者那样的随机对照试验,这是全书最硬的一块;三是大量叙事案例(曼恩峡谷、黑莓的失守、疫苗谈话、老师与教练)。力量在于三层结构清晰、每条都能落成动作;软肋在于案例是挑出来印证结论的,而所引的社会心理学并非条条都经受住了近年的复现检验。
① 我们练了一辈子怎么想,几乎没练过怎么重新想;而在变化快过学习的世界里,重新想的能力比多知道一点更值钱。
② 说话时人会滑进三种角色:传教士(护信念)、检察官(挑错)、政客(求认可)——三者都预设结论已定;缺席的第四种是科学家:把信念当假设,主动去找能推翻它的东西。
③ 聪明不保证会重新思考,有时反而更糟:越会讲理的人,越擅长为自己已有的立场找理由。
④ 目标是自信的谦逊——相信自己有能力搞明白,同时怀疑自己现在的答案;两句不矛盾,正因为你信得过自己会学,才敢承认这一版是错的。
⑤ 把观点和身份拆开:说「我是重视证据的人」,别说「我是相信 X 的人」;如果你今天的看法和三年前完全一样,唯一确定的是这三年你没学到东西。
⑥ 除了安慰你的支持网络,你还需要一个挑战网络:一小群你亲自邀请来挑你毛病的人,最理想的是「不随和的给予者」——话不好听,动机是真想让你更好。
⑦ 别当逻辑霸凌者:谈判专家花更多时间找共同点、提更多问题、给更少的理由——论据会互相稀释,五条弱理由不如一条强理由。
⑧ 人不抗拒改变,人抗拒被改变;所以有效的说服是提问、复述、并且明确把决定权交还给对方,让结论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
⑨ 别把光谱压成两队:展示一个议题里的多种立场与限定条件,反而降低防御、提高好奇——因为人不必先站队才能开口。
⑩ 放下你的工具:那些消防员背着装备跑到了最后,因为工具就是他们的身份。毅力用在对的路上是韧性,用在错的路上是固执,而两者在体感上一模一样——唯一的分辨办法,是定期停下来重新检验目标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