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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 · 威廉·詹姆斯 (William James) · 1902(1901–02 年爱丁堡吉福德讲座)
一位美国心理学家把上千份日记、忏悔与皈依自述摊在桌上,像博物学家整理标本那样分类、比对、做成一份临床报告,然后给出一个让信徒和无神论者同时不舒服的结论:宗教里最真实的那部分不在教会、教义和仪式中,而在一个人独处时那一小撮说不出口的经验里;而这些经验值不值得当真,不看它从哪儿来——哪怕来自一场癫痫、一次崩溃、一口笑气——只看它在这个人身上结出了什么。
威廉·詹姆斯(1842–1910)是美国心理学的奠基人,也是实用主义(pragmatism)哲学的主将,哈佛教授,小说家亨利·詹姆斯的哥哥。他二十多岁时经历过一次严重的精神崩溃,此后一生反复与抑郁和心脏病纠缠——这件事后面会变成这本书的暗线。本书是他 1901–1902 年在爱丁堡所做的吉福德讲座(Gifford Lectures,苏格兰四所大学自 1888 年起设立的「自然神学」系列讲座;自然神学指不诉诸启示、只凭理性与经验来谈神的那一路研究)。它的位置很特别:它既是宗教心理学这门学科的开山之作,一百二十多年后又仍是这门学科最好的一本书——后来的人推翻了它的不少结论,却还在用它搭的架子。
这本书最容易被跳过、却决定了全书一切的一步,是它的取材。詹姆斯不读教义手册,不统计信众,不比较教派。他读的是documents humains(人的文献,借自左拉一派自然主义小说家的说法,指未经修饰的第一手个人记录):日记、书信、皈依自述、忏悔录、精神病院的病例。理由很直接:绝大多数人的信仰是二手的——是别人的原初经验被制度化、被模仿、被继承之后的习惯;要研究火,就得去找还在烧的那一处。
所以他专挑极端样本:那些「宗教天才」,那些经验强烈到足以留下详细记录的人,甚至不回避那些同时被诊断为病态的人。这是显微镜的逻辑——要看清一个结构,就得找放大了的标本。代价很明显(后面「批评」一节会算这笔账):由极端个案得出的结论,未必适用于礼拜天照常去教堂的那九成人。但收益是真的:整本书几乎没有抽象论证,全是活人的自述,读起来像一部心灵的病历汇编。
詹姆斯造了一个专门的靶子词:医学唯物主义(medical materialism)——指这样一种论证方式:指出某段宗教经验背后的生理病因,然后认为这就把它解释掉了。圣保罗在大马士革路上的天启是癫痫发作,圣女德兰是歇斯底里(hysteria,当时对女性情绪症状的泛称),圣方济各是遗传退化。结论似乎不言自明:既然是病,就不必当真。
詹姆斯的反击不是否认病因,而是指出这条规则一旦成立就必须一视同仁:任何心理状态都有其身体条件,包括医学唯物主义者本人的怀疑态度——那也不过是他的肝脏、血糖与神经系统的产物。如果「有生理原因」就等于「无效」,那么所有观点一起陪葬,包括这条规则本身。起源不能裁定价值,这是全书的方法论闸门。他把它压成一句话:由果实认识它们,而不是由根。
取消了根,他必须给出新的尺子,于是有了三条检验标准:直接的明澈感(immediate luminousness,这经验本身有没有那种「一下子亮了」的说服力)、哲学上的合理(philosophical reasonableness,它跟我们其余的知识打不打架)、道德上的有用(moral helpfulness,它让人活得更好还是更坏)。三条要一起用:第一条防止把所有体验都当迷信打掉,后两条防止把任何强烈体验都当真理收下。
它改变你看问题的方式在于:这是「起源谬误」(genetic fallacy,以某主张的来源代替对该主张本身的检验)最早、也最实用的一次临床演练。今天的版本换了行头——你的宗教感是颞叶放电、你的道德直觉是进化留下的偏好、你的政治立场是杏仁核大小——句式一模一样。詹姆斯的提醒依旧管用:说清一个信念怎么来的,和说清它是对是错,是两件不同的工作;很多人做完前一件就下班了。
全书最有名、也最被误解的一组对照。健康心灵(the healthy-minded)又叫「一次生」(once-born):这种人天生把恶看成局部的、可修的差错,是宇宙账面上的小笔坏账。惠特曼是标本,爱默生是标本,当时风行美国的「心灵治疗」(mind-cure)运动——相信念头本身能治病、要求信徒系统性地拒绝去想坏事——是它的通俗版。詹姆斯对这一路评价相当高:它确实有效,它的效果是可观察的事实。
病态灵魂(the sick soul)又叫「二次生」(twice-born):这种人无法把恶当成局部故障,他感到恶是世界的配方本身。托尔斯泰五十岁上的那场危机是标本——事业、家庭、名声一样不缺,却突然觉得生命整个失去了意义,他在《忏悔录》里写自己不敢单独带绳子进屋、不敢带枪去打猎,怕自己了断(大意)。班扬(《天路历程》作者)是另一个标本:反复的罪感发作,长年不得安宁。
书里还有一份匿名的「法国来信」:一个青年走进更衣室,忽然被一种极端的恐惧攫住,眼前浮现出他在精神病院见过的一个癫痫病人——膝盖抵着下巴、目光呆滞、整日靠墙坐着——他说:那个形状就是我,我随时可能变成那个(大意)。此后数月他不敢一个人待着。詹姆斯当时说这是一位法国通信者的记录,学界公认那就是他本人二十多岁时的经历。这本书表面是一位教授在整理别人的标本,实际上有一份标本是他自己。
| 健康心灵(一次生) | 病态灵魂(二次生) | |
| 恶是什么 | 局部差错,调整即可 | 世界的构成成分,调不掉 |
| 怎么对付 | 系统性地不去看它 | 必须先被它彻底打垮 |
| 宗教的功能 | 锦上添花的生命力 | 从死里被捞出来的拯救 |
| 视野 | 更愉快,但有盲区 | 更痛苦,但看见的更多 |
两种气质的对照。注意詹姆斯的判决:能看见的那一边,赢。
关键在他的判决。詹姆斯不认为病态灵魂是需要被治好的病,他认为那是更大的视野。理由是纯经验主义的:健康心灵的世界观有一整块区域进不去——它对癌症病房、对灭绝、对失败到底的人无话可说,一旦本人摊上这些,整套方案就碎了;而病态灵魂的世界观能容纳健康心灵的全部事实,反过来不行。他说得很直白(大意):最完整的那些宗教,恰恰是把悲观成分发展得最充分的宗教——佛教与基督教都是从「生命本身有病」开始讲的。
接下来是全书机制感最强的一章。分裂的自我(the divided self)指一种人人熟悉的状态:一个人心里有两套互不相容的目标同时在运行,谁也压不倒谁。奥古斯丁的那句「我愿意又不愿意」是原型,酗酒者、想戒又戒不掉的人、道德上左右为难的人都在这个谱系上。
皈依(conversion)在詹姆斯笔下就是这场内战的了结方式,而他描述它的那个概念极好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人格能量的习惯中心」——那一小群你最当真、日常从中出发去看待一切的观念。大多数观念在你心里只是摆着;只有中心那几个是热的,会自动调动注意力、情绪和行动。皈依不是新增了一条信念,是中心换了位置:原先在边缘冷着的那组观念挪到了中心,原先热的那组退到边缘。这解释了为什么皈依者的转变常常是整体性的、看起来像换了个人——不是某一条改了,是所有事情的排序基准改了。
他还分出两种路径。意志型(volitional)是渐进的、一砖一瓦搭起来的,靠有意识的努力。自我放弃型(self-surrender)恰恰相反:必须先彻底停止用力,转机才来。詹姆斯给出的机制解释很漂亮:当你要的那个东西的本性就是「不能靠使劲得到」时,使劲本身就是唯一的障碍。类比是现成的:想睡着的人越努力越醒,想自然地笑的人笑得最假,想不紧张的念头本身就是紧张。这不是神秘主义,是一类目标的结构性特征。
要紧的是他在这里守住了中立:他记录的是心理地形的重排,以及这种重排常常是永久性的(他专门追踪了皈依者多年后的状态);至于重排是谁干的,他明确说心理学没有工具回答。
那么,那些不请自来的东西——突如其来的确信、忽然融解的恐惧、被当成外来声音的念头——从哪儿进来的?詹姆斯借用了英国心理学家迈尔斯(Frederic Myers,心灵研究会的创办人之一)的概念:潜意识边缘(the subliminal/subconscious self),指意识门槛之下仍在运作的一整片心理区域。
别把它和弗洛伊德的潜意识混为一谈。弗洛伊德的潜意识是个仓库,装被压抑的欲望,内容基本是坏的;詹姆斯的潜意识边缘是更大的心理腹地,灵感、久忘的记忆、写作时「不知从哪来」的那一句、以及宗教经验,都从那里浮上来。
示意 schematic:詹姆斯的收尾结构——描述到那扇门为止,门外的事标为「过度信念」。
这一步是全书最聪明的设计:它让宗教经验可以被完整地描述,而不被完整地解释掉。你可以承认皈依经验百分之百经由潜意识边缘发生,同时对「那里面有没有超出个人的东西」保持开放;也可以在同一张地图上做一个彻底自然主义的解释。一百多年来的宗教心理学基本就沿着这条线走。
既然判据是果实,那就得真的去称。詹姆斯先描述圣徒性(saintliness)的共同特征:感到有一种比自我私利更宽广的生命;感到自己与某种理想力量是连续的;一种巨大的自由感,自我的紧箍松开了;情感重心移向「是」与爱。由此长出的果实是苦行、灵魂之力、纯洁、慈爱。
然后他做了件在虔信者看来近乎冒犯的事:用同一把尺子给圣徒扣分。过度的虔敬会退化成他所谓「神迷症」式的状态——全部能量耗在对神的沉迷上,对周围的人毫无用处;苦行可以滑成自我折磨的竞赛,与任何人的福祉无关;纯洁可以滑成洁癖式的退避,为了不被玷污而不再接触世界。他的判词是:这些不是圣性太多,是圣性缺了另一半——缺了与现实世界的摩擦面。
但他最后给圣徒的评价极高,而且是用一个赌博式的论证给的(大意):圣徒是善的「增益者」(auctores,拉丁文,本义是使某物增长的人,英文 author 即由此来)——他们先把信任给出去,于是造出了值得信任的对象。相信一个人可以被信任,这件事本身参与了他变得可信;抢先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是让那个世界多出一分实现概率的方式之一。这正是詹姆斯另一篇名文《信仰的意志》的论证在此落地:有那么一类事实,只有在你先信了之后才会出现;对这类事实要求「先有证据再信」,等于保证它永不发生。(注意他把范围限得很死:只适用于那些无法由证据决定、又必须当下做出选择、且选择本身会影响结果的问题。)
全书的高点。詹姆斯给神秘经验(mystical experience)定了四条可操作的识别标准——这套标准至今仍是研究这类经验的通用尺:
为了取得第一手材料,詹姆斯本人吸过一氧化二氮(笑气)。他留下的那段话是全书流传最广的一句:我们正常的清醒意识,我们称之为理性意识的那种,只不过是意识的一种特殊型态;在它四周,只隔着一层最薄的膜,还潜伏着完全不同的意识形态。他随即补了更重要的半句:你可以一辈子不知道它们存在,但只要给出必要的刺激,它们就成套地在那儿——任何自称完整的宇宙观,都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那么神秘经验能不能证明什么?这里是全书最克制、也最锋利的一步。詹姆斯给了三条(大意):① 对亲历者,它们具有权威性,他有权不被外人的论证说服;② 对没有经历过的人,它们不构成任何权威,别人没有义务接受;③ 但它们确实推翻了一件事——理性意识对「真实」的垄断权。第三条才是他真正要的:他没有论证神存在,他论证的是「只有清醒的理性意识才算认识世界的合法渠道」这个前提没有资格被默认。
把二十讲压成一条线,全书是这样一步步走的:
第一步,缩小对象。把「宗教」缩到「个人独处时与他所认为的神圣者发生关系的经验」,放弃制度、教义与社会学。这是全书全部力量与全部软肋的来源。
第二步,换掉裁判规则。禁止用病因取消经验(医学唯物主义),改用果实与三条检验标准。这一步把神学争论整个绕开了:他不打算判断谁的教义为真,他要看的是这些经验在人身上干了什么。
第三步,铺材料。两种气质(健康心灵 / 病态灵魂)→ 分裂的自我 → 皈依(人格能量中心的迁移)→ 圣徒性及其过度 → 神秘经验的四个标记。每一环都是先给现象,再给机制,再给评分。
第四步,收口。所有这些经验的共同心理入口是潜意识边缘;所有宗教在心理层面共有的结构是同一个:人意识到自己身上有某种错处,而解决来自与一个「更多者」(the MORE)的接通。至于那个「更多者」在潜意识边缘之外还是不外,詹姆斯明确划界:作为科学,能说的到此为止;再往前是每个人的「过度信念」(over-belief)。
第五步,亮自己的底牌,并标明它是底牌。他在后记里说出自己的过度信念:他倾向于一种片段的超自然主义(piecemeal supernaturalism)——那个更高的力量在具体的时刻、具体的人身上产生具体的效果,而不是一个统管一切的绝对者;他甚至更愿意相信那力量是有限的,不是全能的,因为一个全能全善者与世上的恶实在对不上账。全书最后一句是全书的方法论落款:神是实在的,因为他产生实在的效果。——请注意这句话有多小心:它没说神是什么,只说凡有真实效果者,就得进实在的清单。
误读一:这是一本为宗教辩护的书。不是。詹姆斯本人不属于任何教会,不接受正统基督教的神,书里对教会、神职与神学的评价常常刻薄(他说制度化的宗教史上最不光彩的那些篇章,往往是由宗教的组织本能而非宗教经验写下的,大意)。他辩护的是经验的实在性和后果,不是任何一套教义。
误读二:「按果实判断」=有用就是真的。詹姆斯自己分得清:存在判断(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和价值判断(它值多少)是两码事,而两者都不直接等于「它所断言的内容为真」。一段经验让人活得更好,并不证明经验中那个对象存在。不过公平地说,他在结尾确实向前滑了一小步——「神是实在的,因为他产生实在的效果」这句话里的「实在」到底指什么,一百年来没停过争论。这是这本书真正的软肋,不必替他遮。
误读三:健康心灵是褒义、病态灵魂是贬义。正好相反,詹姆斯认为后者看得更全。
批评一(最要害):新教式的个人主义偏见。后来的宗教学者——普劳德富特(Wayne Proudfoot)、阿萨德(Talal Asad)、詹岑(Grace Jantzen),以及哲学家查尔斯·泰勒——都指出同一件事:把宗教定义为「个人独处时的经验」,本身就是一个特定历史产物(十九世纪自由派新教)的自画像,却被当成了宗教的普遍本质。对犹太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儒家礼制以及绝大多数原住民传统来说,宗教首先是共同体、律法、仪式、身体动作与代际传递,独自的内心体验反而是边角。詹姆斯的样本里几乎没有集体礼拜,没有法律,没有正统之争——而这三样在真实的宗教史上占了绝大部分体积。
批评二:不存在「未经中介的经验」。这是史蒂文·卡茨(Steven Katz, 1978)那篇著名论文的论点,也是「建构论」(constructivism)对詹姆斯式「跨文化同一内核」说法的正面否定:佛教徒不会经验到一位人格神,基督教神秘家不会经验到涅槃——不是他们事后用不同语言描述了同一件事,而是所受的训练与概念在经验发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参与塑形。普劳德富特(1985)补了一刀:「知性品格」这一条本身就承认了概念在场——「我知道了什么」已经是一个有内容的判断。就连「不可言说」也可能是被传统教会的一种描述方式。这一路批评相当有力,詹姆斯关于「所有神秘经验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主张今天基本站不住;但它没有动摇更基本的那一半——这些经验是真实发生的心理事件,且有可观察的后果。
批评三:样本偏得厉害。极端个案、留下文字的精英、几乎全是西方人,且全是自我报告——自述本身就是重构过的叙事。詹姆斯承认他故意选了放大的标本,但这不豁免由此得出的普遍结论。
批评四:果实这把尺子本身要靠什么校准?「更好的人」按谁的标准?詹姆斯默认了一套自由派人道主义的道德,却没论证它——于是那些结出「坏果实」的强烈宗教经验(狂热、迫害、殉道式的暴力)在他的框架里位置很尴尬:他只能说那是圣性缺了平衡,可这已经预设了他要证的东西。
一个当代回音,也要老实说。詹姆斯那口笑气开出的那条线,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迷幻剂研究里、以及 2006 年之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裸盖菇素(psilocybin)实验里被重新接上:受试报告的体验在量表上与经典神秘经验高度吻合,相当一部分人在数月后仍称那是一生中最有意义的经历之一。这确实印证了詹姆斯那句「只隔着一层最薄的膜」。但别把它当成「詹姆斯被证实了」:这类研究样本小、几乎无法做真正的盲法(受试自己知道吃到了什么)、志愿者高度自我选择,而且「体验很有意义」与「体验揭示了实在」之间的那道坎,正是詹姆斯本人划出来、并明确说科学跨不过去的那一道。
只读这一本,会把詹姆斯误当成一位宗教学者;他首先是心理学家和哲学家,本书的几乎每个动作都由别处的工具支撑。《心理学原理》(1890)里他提出「意识流」——意识不是一颗颗珠子,而是连续流动、时刻带着边缘与晕圈的东西;本书的「潜意识边缘」正是这个图景的延伸。同书里的习惯论(习惯是社会的巨大飞轮,人到三十性格已如石膏定型,大意)解释了为什么皈依那种整体性的重排如此罕见而剧烈。《信仰的意志》(1897)给出圣徒那一节的逻辑:面对无法由证据决定、又必须选择、且选择会影响结果的问题,「先信」是合法的。《实用主义》(1907)给出「果实」标准的完整版:一个观念的意义,在于它带来的实际差别。《彻底经验主义论文集》(1912,身后出版)则给出他的多元宇宙:世界不是一个已完成的整体,而是一堆「还在连接中」的东西——正因为宇宙未完工,人的下注才可能真的改变它。这四本连起来,才看得出本书结尾那个「有限的神」不是随口一说:一个未完成的世界里,本来就不该有一个全能的神。
① 他把宗教缩到最小:个人独处时,自认与神圣者发生关系时的那些感受、行为与经验。教会与神学都是二手货——是别人已经冷掉的原初经验。
② 由果实认识它们,而不是由根。指出圣保罗癫痫、圣女德兰歇斯底里,并不能取消这些经验;因为同一招用回来,怀疑者的怀疑也不过是他神经系统的产物。
③ 起源不裁定价值。说清一个信念怎么来的,和说清它是对是错,是两件事——很多人做完第一件就下班了。
④ 一次生的人觉得恶是可修的差错,二次生的人觉得恶是世界的配方。詹姆斯判后者赢:因为二次生的世界观装得下一次生的全部事实,反过来装不下。
⑤ 皈依不是新增一条信念,是人格能量的习惯中心换了位置:原本冷在边缘的那组观念挪到了热的中心,于是所有事情的排序基准一起变了。
⑥ 有一类东西越使劲越得不到——想睡着、想自然地笑、想不紧张。「自我放弃」式的转机不是神秘,是这类目标的结构性特征:使劲本身就是那个障碍。
⑦ 神秘经验的四个标记:不可言说、知性品格(觉得是知道了什么)、短暂、被动。第二条是关键——正因为当事人认为那是认识,它才成为一个哲学问题。
⑧ 「我们正常的清醒意识只是意识的一种特殊型态,四周只隔着最薄的一层膜,还潜伏着完全不同的形态。」——任何自称完整的世界观,都无权假装它们不存在。
⑨ 他给神秘经验的权威定了三条:对亲历者有效,对旁人无效,但足以取消理性意识对「真实」的垄断权。他要的从来不是证明神,是取消这份垄断。
⑩ 全书最后一句是他的落款:神是实在的,因为他产生实在的效果。而他自己那份「过度信念」被老实地标了出来——一个片段的、有限的神。一个未完工的世界里,本来也不该有全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