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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 · 阿图尔·叔本华 (Arthur Schopenhauer) · 1818
你眼前这个结实的世界,只是你的头脑按时间、空间、因果三副模具压出来的图像;而它的背后是什么,你其实一直知道——从你自己身体内部摸到的那股东西:一股盲目的、没有理由也没有目的、永远填不满的欲求。叔本华叫它意志。一旦承认本体是这个东西,痛苦就不再是运气问题,而是世界的结构;而所谓幸福,只是欲求暂时停手的那一小段空白。
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1788–1860)是接着康德往下走、却把康德的结论掉了个头的德国哲学家:康德说本体(物自体)不可知,他说有一条内部通道可以摸到它,而摸到的东西不是理性、不是上帝,是盲目的欲求。本书 1818 年 12 月付梓(版权页印的是 1819),他 30 岁,写完就认定自己解决了哲学的全部问题——结果几乎无人问津,大部分库存被当废纸处理;他到柏林大学任教时故意把课排在黑格尔的同一时段,教室空空如也。名声要等到 1851 年那本轻巧得多的随笔集《附录与补遗》,那时他已 63 岁。它在思想史上的位置很特别:这是西方第一个把「宇宙的底层是非理性的」当成结论而非牢骚来论证的完整体系,也是第一个把印度《奥义书》与佛教认真接进西方哲学主干的体系。
整本书只说三件事,且是层层推出来的:
全书第一句就是:「世界是我的表象。」(Die Welt ist meine Vorstellung)表象(Vorstellung / representation)是这本书的第一个关键词,字面就是「被摆到面前的东西」——凡是能成为你意识对象的一切,桌子、星系、你的手,都是表象。叔本华说,任何表象都必然包含两半:一个被认识的客体和一个在认识的主体,谁也不能单独存在;「没有主体就没有客体,没有客体也没有主体」。
这一步他是从康德那里接过来的,但削得更狠。康德说我们认识不到物自体(Ding an sich,事物不依赖于我们的感知而自在的那一面),因为一切经验都要先穿过我们心灵的形式;叔本华把康德那十二个「范畴」砍到只剩三样:时间、空间、因果性。这三样不是世界的性质,而是脑子的功能——他说得很干脆:智力(Intellekt)是大脑的一种生理机能,就像消化是胃的机能。于是所谓「客观世界」,是这台器官按固定模具压出来的图像。
这里最容易被误解,所以要讲死:「世界是我的表象」不是说世界是你一个人的梦,也不是说桌子不存在。它说的是:你所能认识的一切,都已经被认识的条件加工过了;追问「加工之前它长什么样」,在表象这一层永远得不到答案——这就像绕着一座城堡找入口、把每面墙都量了一遍,直到发现自己本来就住在里面。
这道墙的另一半是他 25 岁的博士论文《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本书要求读者先读它。充足理由律(der Satz vom zureichenden Grunde)说的是「任何东西都有它之所以如此的根据」。叔本华指出这条律有四种互不相同的形态,混用就会出乱子:①生成的根据——因果(火烤,所以水开);②认识的根据——逻辑(前提真,所以结论真);③存在的根据——时空中的位置关系(三角形内角和为何是 180°,不是「谁造成的」,而是空间结构本身如此);④行动的根据——动机(motivation),也就是「从内部看到的因果」。这四种「为什么」问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它为什么重要:这条律划定了「解释」的地盘边界。它只在表象世界内部有效——因为它本身就是脑子的运作方式。所以「世界作为一个整体为什么存在」「意志为什么要欲求」这类问题,在他看来不是难题,而是提错了:你把地图内部才有意义的坐标追问,套到了地图本身头上。这也是为什么他能理直气壮地说:意志是无根据的(grundlos)——不是我们还没找到它的理由,是「理由」这个东西根本不适用于它。
如果一切都是表象,那这本书还能怎么往下走?叔本华的整个体系就悬在这一个转折上:在整个宇宙里,有且只有一个对象,你不只是从外面看它——你就是它。那就是你自己的身体。
你的身体以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给到你。一种是表象:一团有重量、会流血、能被别人看见和解剖的物体。另一种是从内部:你抬起手臂时,并不是先产生一个「抬手」的念头、然后这个念头像撞球一样撞动了肌肉——意愿的行动与身体的动作根本是同一件事,只是被从两个方向看到而已。叔本华由此说:身体是「意志的可见化」(die Sichtbarkeit des Willens)。牙齿、食道、肠道就是饥饿变成的形状;生殖器就是性欲变成的形状。
然后他做了全书最大胆、也最受攻击的一步外推:既然我在自己身上找到了表象的另一面是意志,而我又没有任何理由认为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例外——那么万物的内在本质就是同一股意志,只不过在不同层级上显现:在石头那里叫重力,在磁针那里叫指北,在晶体那里叫结晶的定向,在植物那里叫向光生长,在动物那里叫本能,在人那里才第一次配上了智力这盏灯。
务必把「意志」这个词从日常语感里拆出来。它不是「意志力」,不是自控,甚至不是「想要什么」的自觉愿望。它是一股无认识、无目标、无休止的推力——叔本华的原话大意是:它是一种「盲目的、不可遏止的冲动」。它不为了什么而欲求,它就是欲求本身;智力只是它后来长出来的一盏探照灯,用来找食物和配偶,而不是它的主人。这是哲学史上第一次把「无意识的驱力」放在「理性」前面。弗洛伊德晚年多次承认,精神分析关于「本能优先于意识、意识只是薄薄一层」的那套图像,叔本华早就画好了。
| 作为表象的世界 | 作为意志的世界 | |
|---|---|---|
| 怎么给到你 | 从外面看:被认识的对象 | 从里面摸:你抬手时直接就是的那个东西 |
| 有没有时空 | 在时间、空间、因果里 | 在时间空间之外,故不生不灭、不可分 |
| 有没有数量 | 无数个体(多) | 只有一个(一) |
| 能不能解释 | 能:充足理由律管用 | 不能:无根据、无目的 |
| 你的身体 | 一具会流血的物体 | 意志变成的形状 |
1844 年第二版增补的《性爱的形而上学》一章,是「意志借个体办自己的事」最锋利的例子。叔本华问:为什么一件在旁人看来换个对象也无妨的事,当事人却觉得天塌地陷、甚至做出彻底违背自身利益的选择?
他的答案是:那股激情根本不是「你」的,它是尚未出生的下一代的生命意志,借你的身体在挑选另一半。你以为你在为自己的幸福盘算,实际上被牢牢盯住的,是这一对组合能生出什么样的孩子——所以人会本能地被「补上自己短板」的对象吸引(矮的偏爱高的、性子急的偏爱性子稳的)。而当这个目的达成之后,那股神性的光环就迅速褪去,剩下两个多少有点陌生的人面面相觑:因为把他们绑在一起的那个东西,本来就不是他们俩的事。
它为什么重要:这是「意志借智力办事」的完整演示。你的判断、你的理由、你觉得「就是她/他」的那份笃定,全是事后的配音;真正下单的是那股盲目的推力。这一章直接影响了弗洛伊德的欲力理论,也是后世一切「进化心理学式解释」的祖型——当然,代价是叔本华把整件事说得极冷酷,且书中随处可见他那个时代(和他个人)对女性的偏见,这点后面还要说。
意志既然在时间与空间之外,就不能被分割、也不能被计数——因为「多」这件事本身就是时空造出来的。叔本华借经院哲学的术语把时空叫作个体化原理(principium individuationis):正是它把同一股意志切成了无数个看起来彼此独立的个体。他又借印度思想的说法,把这层切割叫作摩耶之幕(Schleier der Maja,「幻」的面纱)——它不是骗你说世界不存在,而是骗你说「世界由许多互不相干的东西组成,而你是其中一个」。
这一条有两个惊人的推论。第一,关于死亡:死掉的是表象层的这个个体,不是那股意志——它本来就不在时间里,无所谓生灭。所以他说,怕死就像太阳落山时哀叹「我要坠入永夜」,其实只是这一面转过去了。第二,关于道德:如果你我在本体上是同一股意志,那么施暴者与受害者其实是同一个东西——世界是一只咬自己尾巴的兽。叔本华在这里直接引了《奥义书》那句「彼即是汝」(tat tvam asi):你伤害的那个,就是你。他后来整套伦理学,都从这个形而上学裂缝里长出来。
这是叔本华最著名、也最常被当成「负能量金句」误读的一块。他的悲观主义不是心情,是从上面几步推出来的:如果本体是永不满足的欲求,那么——
一切欲求都起于匮乏,也就是起于痛苦。你想要什么,恰恰因为你现在没有它、这个「没有」正在硌着你。满足只是把这块硌人的石头拿掉,所以满足永远是消极的(negativ)——它只是痛苦的暂时缺席,本身不带正的内容。而痛苦才是积极的(positiv)、直接被感受到的那个。证据到处都是:你感觉不到自己健康的九个器官,只感觉得到那颗痛的牙。幸福不是一样你能拿到手的东西,它是一块被减去痛苦之后剩下的空白。
更麻烦的在后面:欲求一旦满足,那块空白并不会安稳待着。它立刻变成无聊(Langeweile)——意志没有对象可推,就开始磨自己。于是有了那个著名的形象:人生像一只钟摆,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来回摆动(大意)。穷人被匮乏折磨,富人被空虚折磨;节假日之所以常常是自杀率与暴力事件的高峰,正因为没了外在的驱赶,人不得不面对那台空转的机器。叔本华据此嘲讽莱布尼茨的「这是一切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个」:恰恰相反,这大概是还能勉强维持存在的诸世界里最坏的一个——再坏一点它就撑不住、散架了(大意)。他还给出一个粗暴却难以反驳的算法:拿被吃掉的动物所受的痛苦,去和吃掉它的那只所得的快感相比,这笔账划得平吗?
它为什么重要:它把「我怎么还是不幸福」这个问题从个人失败转成了结构问题。你换工作、加薪、搬家之后那股熟悉的空落,不是你不知足,是满足在定义上就没有正的内容。看懂这一点会改变你的期待管理:与其追加「得到什么就会幸福」,不如去减痛苦、并且提前认领无聊——这也正是他晚年《人生的智慧》里那些实操建议的形而上学出处。
既然痛苦来自欲求,那么只要欲求停下,痛苦就停了。叔本华指出:这件事其实每个人都经历过,只是没给它命名——它就叫审美经验。
机制是这样的。平时你看任何东西都带着「充足理由律」在看:这是什么、有什么用、对我有利还是有害——这是意志借着智力在找东西。但偶尔,你会被某个对象整个吸住:一片黄昏的海、一段旋律、一幅画。那一刻你忘了它的用途,也忘了自己的处境,不再是那个有目标的人,而变成叔本华说的「纯粹无意志的认识主体」(reines willenloses Subjekt der Erkenntnis)。只要欲求这台机器空转片刻,那道从匮乏来的痛就自动断电——这不是麻醉,是真正的停机。
那这时你看到的是什么?不是那棵具体的树,而是理念(Platonische Idee)——叔本华借柏拉图的词,指意志在某一层级上的永恒范型:「树之为树」的那个东西。个别的树在时空里生灭,理念不在。天才(Genie)因此不被定义为聪明,而是「能长时间保持这种纯粹直观状态的能力」;他有句著名的分法(大意):才能击中别人打不中的靶,天才击中别人看不见的靶。
由此他给各门艺术排了个梯子——不是按好坏,是按「它让你看到的是意志的哪一层」:
| 层级 | 艺术 | 让你看见的 |
|---|---|---|
| 最低 | 建筑 | 重力与刚性的角力:意志最原始的两股力被冻在石头里 |
| ↓ | 风景画 / 静物 | 无机与植物层级的理念 |
| ↓ | 雕塑 / 历史画 | 「人」这一理念:性格与处境 |
| ↓ | 诗 | 人在行动中的理念,语言逼出想象 |
| 诗之顶 | 悲剧 | 意志与自己冲突、自己撕咬自己——看清了这一点,人可能就此弃绝 |
| 另一档 | 音乐 | 不摹写理念,而是意志本身的直接摹本 |
音乐这一格是全书最有原创性、也影响最大的判断。别的艺术都要先经过「理念」这道中介——画一棵树,画的是树的理念;而音乐绕过整个表象世界,直接就是意志的写照。这解释了一件谁都感受过却说不清的事:为什么一段旋律能精确击中「思念」「不甘」「释然」,却指不出任何具体的人和事?因为它写的不是某一次思念,而是思念本身那个形状。他由此说了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音乐是一种不自觉的形而上学练习,心灵在其中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进行哲学思考。——瓦格纳读到这一章后奉他为宗师。
先说清一个前提:他认为道德哲学不该讲「你应当如何」,而该讲「人为什么会那样做」。他公开嘲笑康德的绝对命令(kategorischer Imperativ)——那个「行动时要能希望你的准则成为普遍法则」的公式——说它不过是把神学诫命脱了外衣换身哲学行头,「应当」只有在有赏罚的地方才有意义。
那么人到底被什么驱动?他数出三种、只有三种基本动机:①利己(Egoismus)——要自己好,这是绝大多数行为的底色,他说得毫不客气:每个人都宁愿全世界毁灭,也不愿自己被划破一层皮;②恶毒(Bosheit)——要别人不好,自成目的、不图好处,这才是真正的恶;③同情(Mitleid)——要别人好,唯一真实的道德动机。
关键在于他给同情找的根据不是感情,是形而上学。同情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个体化原理的幕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你不是「想象」他的痛,你是在他的痛里直接认出了自己。「彼即是汝」——那不是一句劝人向善的诗,那是一句本体论陈述。于是美德分成两级:公正(Gerechtigkeit)是消极的,「不伤害任何人」(neminem laede);仁爱(Menschenliebe)是积极的,主动去减少别人的苦。他也因此第一次把道德关怀明确扩展到动物身上——在当时的欧洲哲学里近乎异端,也是他今天仍被动物伦理学反复引用的原因。
配套还有一个硬结论:人改不了自己的性格。他区分经验性格(empirischer Charakter)——你一生行为里显露出的那个稳定模式,与可理解性格(intelligibler Charakter)——它在时间之外的本相。每个具体行为都由「性格 × 动机」严格决定,没有余地。所以有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大意):人可以做他想做的,但不能想他所想的。自由不在你的「做」(operari)里,只在你的「是」(esse)里。这意味着改变自己不靠下决心,只靠换认识——你能改变的只是你所看见的东西,而性格会在新的光照下走出不同的路。后半本书的救赎,走的正是这条路。
如果痛苦来自意志,而意志就是你——那真正的出路只有一条:意志掉转过来,否定它自己。
这有两条路。一条是认识的路:极少数人看穿个体化原理,直接认出全世界的苦就是自己的苦,那股要活、要占、要延续的冲动从此在他身上失去吸引力。另一条是苦难的路,也是绝大多数人唯一走得上的一条:被生活反复碾过之后,一个人不再挣扎了——他称之为「苦难的净化作用」。尽头的状态是弃绝(Resignation):自愿的清贫、禁欲、不再繁衍、对加害者不再怨恨。他心目中的样板是基督教圣徒、印度苦行僧与佛教出家人——他明说自己在结论上与他们是同一件事,只是靠推理走过来的。
这里必须澄清一个最常见的误读:自杀不是他的出路,恰恰相反,他认为自杀是意志的一次肯定。理由很干净:自杀者并不是不要生命,他是太要生命了——只是不接受眼下这份条件。他毁掉的只是表象层的一个显现,而那股意志毫发无损。否定意志要杀的不是身体,是欲求本身。
全书结束在一个极难翻译的地方。对一个意志已经掉转的人来说,这个满是太阳和银河的坚实世界,还剩下什么?叔本华的回答是最后一个词:无(Nichts)。但他加了一句要紧的限定(大意):这只是对我们这些仍然充满意志的人而言的无;反过来说,对那些意志已经转向的人,我们这个世界连同它所有的太阳和银河,才是无。他没有说彼岸有什么——他说的是,站在这一边,你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空;那不是虚无主义的胜利,那只是意志的语言到此为止。
全书四卷,其实是同一个世界被绕着看了两圈,每圈两卷:
一句话串起来:世界是我的表象(我只能认识加工过的它)→ 但我从自己身上摸到了它的另一面,是意志 → 意志无目的且永不满足,所以痛苦是结构 → 于是艺术让它暂停,同情与弃绝让它掉转。
① 「世界是我的表象」——你能认识的一切,都已被时间、空间、因果这三副脑内模具加工过;追问「加工之前它是什么样」,在这一层永远没有答案。
② 但有一个例外:你自己的身体。它既是你从外面看到的一个物体,又是你从里面直接就是的那个东西——这是通往本体的唯一一扇后门。
③ 从那扇门里摸到的是意志:无认识、无根据、无目的、永不满足的盲目冲动。它不是意志力;智力只是它后来点亮的一盏找食物的灯。
④ 时间与空间是「个体化原理」,是它把同一股意志切成了无数个体;所以「你」与「我」的分别只在表象这一层,施暴者与受害者是同一个东西。
⑤ 一切欲求都起于匮乏,也就是起于痛苦;满足只是把痛拿掉,所以幸福永远是消极的——它是一块减出来的空白,不是一样能拿到手的东西。
⑥ 欲求满足之后,意志无处可推,就开始磨自己——于是人生像钟摆,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来回摆动(大意)。
⑦ 审美是唯一人人都尝过的救赎预演:被一片风景或一段旋律整个吸住时,你短暂地成了「纯粹无意志的认识主体」,欲求停机,痛也就断电。
⑧ 别的艺术摹写理念,音乐直接就是意志本身的摹本——所以它能精确击中「思念」,却指不出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⑨ 道德的唯一真实基础不是义务而是同情:在同情里,个体化的幕布被撕开一道口子,你不是想象他的痛,你是在他的痛里认出了自己——「彼即是汝」。
⑩ 出路不是自杀(那反而是对生命的肯定,只是不接受眼下的条件),而是意志掉转自身;走到尽头,这个满是太阳与银河的世界只剩全书最后一个词——无;而他补了一句:那只是对我们这些仍充满意志的人而言的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