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提常被忽略:Buffett 说的是不预测宏观波动,而非不理会决定规则的制度——他自己把保险费率、铁路运价、电力回报率都写进分析。波动是噪音,规则是参数。正确做法不是预测下一份文件,而是把"规则可能变"折进两处:更高的折现率与更短的可信预测期——你敢外推的年数取决于规则的稳定性,而非公司多优秀。
上证综指从 2014 年中约 2000 点涨至 2015 年 6 月 12 日的 5178 点,融资余额峰值约 2.27 万亿元;去杠杆后到 2016 年 1 月底跌至 2638 点,回撤约五成,其间暂停 IPO、逾千家公司停牌——流动性本身成了政策变量。2021 年 7 月的"双减"更彻底:学科类培训被要求转为非营利、禁止资本化运作,在美上市的中国教培公司两个交易日内普遍腰斩、部分跌逾七成——不是盈利下修,是商业模式被取消。
反向误用同样昂贵:把政策当唯一变量,投资就退化成猜文件、追风口。政策也常创造价值——准入放开与产业扶持都是真实的盈利来源。边界在于:政策风险不等于不可投资,等于要更便宜才买。长期折价本身可能就是补偿,问题只在补偿够不够、最坏情形下的永久损失你能否承受。
A 股把这句话的时间尺度拉长了。个人投资者持有约两成流通市值,却贡献约八成成交额——价格由持有期以周月计的人决定,而基本面以年计。错配长期制造题材溢价与情绪放大:波动更大,但错误定价持续得也更久。
2015 年的融资盘是这一结构与杠杆的极端叠加:强平抛压与情绪反馈相互强化,形成自我实现的下跌。反方向的例子在 2020—2021 年:资金经由公募基金集中流入少数"核心资产"、估值推至高位,2021 年春节后大幅回撤——机构化并不自动等于理性,只是把散户的羊群行为换成了机构的抱团行为。
三条限制。结构在变:2018 年 A 股纳入 MSCI 指数、外资与公募占比上升,用十年前的换手率描述今天会失真。"散户多所以低效"是懒惰推论:高覆盖度标的定价往往不差,无效性集中在覆盖薄弱、而信息质量也最差的角落。最危险的是把结构性无效当成自己的能力——逆向靠的是资金久期与心理承受力,不是判断力。
国有企业承担就业、稳价、保供等多重任务,这些在报表上表现为被压低的利润率与被抬高的资本开支——不是管理层无能,是目标函数使然。折价因此往往理性而非错误:同一笔自由现金流,若有一部分在坏年份用于非股东用途,本就该折价。反过来,其受管制的公用事业型现金流,对追求久期与分红的资金反而合适。民企目标函数更纯粹,代价是治理集中于创始人、政策议价能力弱、融资成本高。
2021 年秋季的煤电是直接演示:动力煤价格暴涨而上网电价受管制,多家火电企业在部分地区限电的同时大面积亏损——成本市场化、售价管制化,价差由企业承担。估值一侧,A 股上市银行整体市净率长期低于 1;2022 年 11 月监管层提出"探索建立具有中国特色的估值体系",其后国企板块出现重估,说明折价既非纯粹错误,也非永久不变。治理风险则不分所有制:瑞幸咖啡 2020 年 4 月自曝虚增销售额约 22 亿元,随后从纳斯达克退市。
"国企低效、民企高效"过度简化:垄断性国企的现金流质量常优于充分竞争行业中的民企。"国企有兜底"更危险:隐性担保保护的是债权人而非股东,重组与注资常以稀释股权完成——把政府支持当作股价下限,是把债券逻辑套在股票上。折价也可能是价值陷阱:若它伴随长期低于资本成本的 ROIC,便宜只是账面便宜。
境外投资者持有的中概股多为开曼公司股份,后者通过协议控制(VIE)取得境内实体的经济利益。这条链上叠加三重风险:结构风险(协议效力依赖监管容忍)、上市地风险(跨境审计与退市规则)、可转移性风险(外汇与资本流动管理)。共同点是与公司质地无关:经营完美,凭证仍可能失去交易场所。安全边际防不住它——它不作用于现金流,而作用于你与现金流之间的连接。
2020 年 11 月 3 日,原定次日上市、拟募资约 345 亿美元(当时史上最大 IPO)的蚂蚁集团被暂缓上市。某网约车平台 2021 年 6 月 30 日于纽交所上市,两天后被启动网络安全审查、应用下架,约一年后退市——投资者面对的不是盈利波动,而是交易场所本身消失。美国《外国公司问责法》2020 年 12 月成法,中概股一度面临集体退市风险;2022 年 8 月中美监管机构签署审计监管合作协议、同年 12 月 PCAOB 宣布获得完全检查权,风险显著缓解。
对称的一面必须说:尾部风险不等于必然发生——VIE 结构存在二十余年未被整体否定,集体退市的最坏情形也没有兑现;用最坏情形反推"永不触碰"本身昂贵,2022 年极度悲观定价下的部分资产事后回报可观。两个极端都错:当它不存在(用美股的仓位纪律持有中概股),或当它不可投。中间答案是可承受的仓位上限 + 事先写好的失效条件。另需提防一个捷径:经济增长不等于股东回报,Ritter (2005) 对 16 国逾百年数据发现,人均 GDP 实际增速与实际股票回报的截面相关性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