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5 · 语言学

孩子说错的地方最有信息

他两岁时说对的那个词,三岁反而说错了——这不是退步,是他手上刚多了一条规则
2026-09-11
这类错误在孩子嘴里出现的比例,中位数只有百分之二点五。他百分之九十七的时候都说对。可儿童语言学里最硬的一条证据,就架在这稀薄的百分之二点五上——因为它是唯一一种既不可能来自模仿、也不可能来自记不住的错。

你要是听一个说英语的三岁孩子讲昨天,可能会听到 I goed to the park(我 goed 去了公园)。英语里「去」的过去式是 went,goed 是他自己拼出来的:拿 go 加上表示过去的 -ed。

奇怪的不是他说错了。奇怪的是他半年前说的是 went,说得好好的。

这个错误没有来路。没人对他说过 goed,他不可能是听来的;他也不是忘了 went,因为他更早的时候一直在用。剩下唯一的解释是:这半年里他手上多了一条自己总结出来的规则,而这条规则强到能盖过一个已经背熟了的词。

这期看三件事:这类错误实际有多少(比几乎所有人以为的都少)、它们为什么只朝一个方向错、以及换一门语言,孩子会改错在别的地方。

// 01

半年前他说对的那个词,现在他说错了

这个形状有个名字:过度规则化(overregularization),把一条对大多数词都成立的规则,套到本该走特例的词上。英语动词过去式大多是加 -ed(walk 变 walked),但最常用的那几十个偏偏不是:go 变 went,break 变 broke,eat 变 ate。孩子最早说的恰恰是这几十个,而且一开始说得对——他是一个个背下来的。

然后他开始说 goed、breaked、eated,甚至 wented(在已经对的 went 后面再加一次 -ed)。再过几年,这些又悄悄消失了。画成曲线是一个 U:先高,中间掉下去,再回来。

关键的问题是这个 U 有多深。1992 年 Marcus 和几位合作者去数了:从一个公开的儿童录音库里取 83 个孩子的自然对话,把所有用到不规则过去式的地方挑出来,一共 11521 处。过度规则化占多少?中位数 2.5%。

不规则过去式说对的比例 100% 50% 0% 2 岁 3 岁 4 岁 5 岁 教科书常画的 U 语料算出来的 U 中位数 2.5% —— 那个「坑」薄到在同一张图上几乎看不出来
同一个现象,两种画法。深 U 是讲故事时顺手画出来的;语料里那条几乎是平的,孩子绝大多数时候仍然说 went。重要性不在频率,在它排除了什么。

2.5% 意味着四十次里说错一次。这让不少人意外,因为「孩子有一段时间满嘴 goed」几乎是常识。但它反而让论证更硬:如果孩子的语法里真有个需要事后推翻的毛病,错误不该这么稀薄、这么持续——Marcus 他们记录到的是从两岁多延续到学龄的低频稳定输出,不是一场风暴。

证据强度:大样本语料分析,被反复重算过,但 2.5% 这个数对录音密度敏感。Maratsos 2000 年用更密的记录(每周录同一个孩子)算出的比例明显更高——采样越密,抓到的越多。稳的是形状和方向,不稳的是比例。

EN Overregularization is applying a productive pattern to a word that takes an exception — English-speaking children who said went at two start producing goed and wented later. Marcus and colleagues (1992) counted 11,521 irregular past-tense utterances from 83 children and found a median overregularization rate of 2.5%: the famous U-shaped dip is real but very shallow. Its force lies in what it rules out, not in how often it happens — the form is never heard and the correct form was produced earlier. Denser sampling (Maratsos 2000) yields higher rates; the shape is robust, the number is not.

// 02

他只往一个方向错

如果孩子只是在乱猜,错误应该朝两边散:有时候把不规则的说成规则的(go 说成 goed),有时候把规则的说成不规则的——比如 wing(把翅膀装上)按 sing 变 sang 的样子说成 wang。

第二种几乎不出现。Xu 和 Pinker 1995 年专门去翻这类「怪形式」,结论是它们稀罕到接近噪声:英语约 0.2%,西班牙语约 0.01%,德语的过去分词不到 1%。跟 2.5% 比,两个方向差了十倍以上。

这里要小心一件事:他们算作「怪形式」的 brang(bring 的过去式),在英语的一些变体里本来就有人这么说,只是在标准语里被当成不标准。把它记成错误是一个社会判断,不是自然事实——这条边界划在哪,统计的人也承认可争。

不对称本身仍然立得住,而它指向一个结构:规则是默认路径,特例是一张要一个个查的表。查到了就用特例,查不到就走默认。默认永远在,所以它会往外溢;特例只在被想起来时出现,所以它不会往里灌。

那「默认」是不是就是「最常见的那种」?德语给了一个反例。德语名词复数有好几种词尾,-s 在词典里占的份额很小。可是外来词、姓氏、缩写、以及任何一个刚编出来的新词,德语使用者几乎都用 -s:说起姓 Mann 的一家人,是 die Manns。Marcus、Brinkmann、Clahsen、Wiese 和 Pinker 1995 年把这条整理成一个论证:默认不是数出来的,是「没别的办法时用哪个」定出来的。证据强度:这条到今天还有争论——近些年用生造词做的实验没能稳定复现出这么干净的 -s 默认,单通道的类比模型也能拟合掉其中一部分数据。

还有一个更细的落点。Prasada 和 Pinker 1993 年给成年人一批生造动词,请他们说出过去式。愿不愿意给某个词配一个不规则形式,跟这个词听起来像不像现有的不规则动词强相关;而愿不愿意给它加 -ed,跟它像不像现有的规则动词没有关系。规则的性质就在这儿:它不查邻居。

EN Children's errors run one way. Xu & Pinker (1995) found over-irregularization (treating a regular verb like an irregular one) to be near noise: about 0.2% in English, 0.01% in Spanish, under 1% for German participles — an order of magnitude below overregularization. One caveat they acknowledge: forms like brang exist in some varieties of English, so counting them as errors is a social judgement. The asymmetry points to a default route plus a looked-up exception list. And the default need not be the most frequent pattern: German plural -s is a small minority in the lexicon yet is what speakers reach for with names, borrowings and novel words (Marcus et al. 1995) — a claim still contested. Prasada & Pinker (1993) add the signature: willingness to supply an irregular past for a nonce verb tracks similarity to existing irregulars, while applying -ed does not track similarity at all.

// 03

换一门语言,他会错在别的地方

说汉语的孩子没有过去式可错。汉语动词不变形,「去」就是「去」。那这个孩子的 goed 长什么样?

长在量词上。汉语里数东西要在数字和名词之间插一个量词,而且插哪个跟东西的形状、类别有关:一本书、一张纸、一条鱼、一只猫。孩子会说「一个书」「一个纸」——把「个」用到所有地方。

Erbaugh 1986 年录了四个台湾孩子在家里的对话,年龄从一岁十个月到三岁十个月,共 64 小时。她看到的次序是:最早的量词用法是逐项绑定的,某个量词只跟某个具体东西一起出现,像那个东西名字的一部分,不是一条能搬到别处的规则;抽象后来才慢慢长出来。而在这个过程里,「个」被当成了那个万能件。

这里要精确一点,否则就成了夸张:「个」在成年人的汉语里本来就是管得最宽的量词,能替掉相当一批专用量词,但替不动长条形(一条)、扁平(一张)、细小圆形(一粒)这几类。孩子做的不是无中生有,是把一条已经存在的宽路走得更宽——和 goed 一个形状:默认往外溢,溢到了该走特例的地方。

再换一门语言,连这个现象都快没有了。土耳其语用后缀标记「谁对谁做了什么」:一个语法意义配一个专属后缀,不融合、不省略、位置固定。透明到什么程度?有记录显示孩子十五个月大、还在单词阶段时就已经有产出性地用格标记,两岁前后就用得相当稳,错误少到几乎不成其为一个研究对象。

所以过度规则化的多少不是在测这个孩子,是在测这门语言里规则有多透明、例外有多少、例外扎不扎堆在最常用的那批词上。

顺带堵一个容易滑出来的结论:这不能读成土耳其语「更好学」或汉语「更简单」。透明的形态要付的价是词更长、后缀更多;汉语把区分放在量词和语序上,孩子就在那里多花时间。难点长在不同位置,总量没法这样相加着比——「词是拼出来的」那期说过,「汉语没有形态」这句话本身就得拆开讲才准确。

EN Where the errors land tracks the language. Mandarin verbs do not inflect, so there is no goed; children overextend the general classifier 个 (gè) instead, saying 一个书 (yí gè shū, "one ge book") where adults say 一本书 (yì běn shū, "one volume-classifier book"). Erbaugh (1986) recorded 64 hours of home speech from four Taiwan children aged 1;10 to 3;10 and found classifier use starts item-bound and generalises slowly. Note that 个 is already the broadest classifier in adult Mandarin, so the child is widening an existing wide path, not inventing one. Turkish goes the other way: one transparent suffix per grammatical meaning, and children use case marking productively before two, with errors rare enough to barely be a phenomenon. How much overregularization appears measures the language's morphology, not the child — and transparency is paid for elsewhere, so this ranks no language as easier.

🎒 场景 · BigCat

  1. ① 工程与系统设计:一个服务上挂着 0.2% 的请求失败,挂了半年。每次复盘都判成「重试一下就好」,因为它离阈值还远。「他只往一个方向错」那节的机制给了另一个看法:判断系统里有没有一条默认路径在偷偷接管,靠的不是失败率的高低,是失败的方向偏不偏——2.5% 对 0.2%,十倍以上的偏斜,才说明有个默认在兜底。可改的是看哪个指标:把这 0.2% 按方向分桶,是不是全落在同一类输入、同一个兜底分支上。如果分布是偏的,它就不是噪声,是一条路径在系统性地替你做决定。该停掉的动作是「只看聚合失败率过没过阈值」——聚合恰恰把方向抹平了,而方向是这里全部的信息。
  2. ② 育儿与教育:你在带一个学中文的同事。他原来「一本书」说得好好的,学了量词这回事之后,反而开始说「一个书」了。你的第一反应是他退步了,得回去把那几个词再纠正一遍。「半年前他说对的那个词,现在他说错了」那节的机制说这是反的:正确率短暂下跌是抽象刚长出来的副产品,新规则强到能盖掉背熟的个例——盖不掉才说明规则还没长出来。可改两处。验收题换掉:别考教过的词,那测的是记忆;给一个没教过的新名词,看他敢不敢自己配量词。纠正方式换掉:停掉「把说错的那个词单独拎出来重复几遍」,改成一次给他一批同类例外一起看(都用「张」的那批、都用「条」的那批)——他需要的是例外的边界,不是又一个孤立的意外。

🌀 越界 · 跨学科的联想

深入思考

如果 2.5% 对录音密度那么敏感,「过度规则化很稀少」这个说法还剩多少?

先分清它在谁的论证里干活。「稀少」是用来反驳「孩子的语法里有个毛病要事后推翻」的,那需要的其实是「错误不成阵发」,不是某个具体数值。形状承担论证,数值承担不了。那下一步该测什么——同一个孩子在同一周里,错误是均匀撒开的还是扎堆的?

汉语孩子把「个」用到处,和英语孩子说 goed,凭什么算同一种现象?

形式上完全不像。要放一起,判据只能定在过程上:都是把一条从多个例子里抽出来的默认,盖到了该走特例的地方。可这要求先证明孩子确实抽出了一条默认,而不是在用他听得最多的那个词兜底。这两件事在「个」上恰好最难分——它既是默认,又是最高频的那个。

一个几乎从不说 goed 的孩子,是学得更好,还是学得更慢?

两种读法都通:他可能记性好到规则用不上,也可能规则还没长出来。两者的预测不一样——前者遇到没见过的新动词照样能加 -ed,后者不能。光看错误率评价一个人的学习状态,方向常常是反的。

「错误」这个词在这一期里其实用了两种意思。

一种是「和成年人的说法不一致」,一种是「不合语法」。goed 属于第一种。brang 连第一种都算不上——它在一些英语变体里就是那么说的,被记成错误靠的是标准语的位置,不是语言本身。那么统计儿童错误率时,有多少判断其实是在统计社会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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