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 · 语言学

语言不是一本词典

几十个不表示任何意思的声音,怎么撑起一辈子说不完的话
2026-08-29
你会用的声音零件,可能只有十几个到一百来个,一辈子都不会变多。真正让你说不完话的,恰恰是这些零件自己什么意思都没有。

你现在读的这一句,很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写出来。你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你每天都在造从来没存在过的句子,而且从来不担心哪天会把话说完。

可你嘴里能发出来、耳朵能分得清的声音,一辈子也就那几十个。有限的零件,产出无限的东西,这个落差得有个解释。

最顺手的那个解释是错的:人们容易把语言想成一本很厚的词典,会说话就等于记住了足够多的条目。真要是这样,你早晚会在某句话上卡住——词典总有最后一页。下面拆三样东西:底下那袋不表示任何意思的声音、声音和意思之间那根松掉的绳子、以及让句子长不到头的那条规矩。

// 01

几十个什么都不表示的零件,拼出你这辈子没听过的句子

先看一个最小的例子。普通话里 mā、má、mǎ、mà 这四个音节,嘴里的动作一模一样:双唇一碰,然后张开。差别只在嗓子那条音高往哪走——平着拖是「妈」,一路上挑是「麻」,先降后升是「马」,从高处砸下来是「骂」。母亲、一种植物、一种动物、一个动作,意思差得八竿子打不着,物理上的差别却只是一条音高曲线。

这就是零件的意思:它自己什么也不是。那条上挑的音高不表示任何东西,你没法拿它单独说一件事。但把它换掉,整个词就变成另一个词。语言学管这个两层结构叫双重分节(duality of patterning):下面一层是一小袋本身没有意义的声音单位,上面一层才是有意思的词和句子;上层的无穷无尽,是靠下层这几十个东西反复重排换出来的。

上层:有意思,没有上限 句子 —— 每天都在造新的,永远造不完 妈 mā 麻 má 马 mǎ 骂 mà 下层:一小袋零件,自己什么都不表示 m a p i ˉ ˊ ˇ ˋ 换掉一个零件 → 换成另一个词
两层结构:下面那排圆圈单独拿出来什么也说不了,正是因为它们不承担意思,才能被随便重排。左边四个是嘴上的动作,右边四个是音高的走向。

这袋零件可以有多小?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罗托卡斯语(Rotokas)中部方言常被当作世界上最小的音位库之一:11 个,6 个辅音、5 个元音。另一头,非洲南部的塔语(Taa,也写作 !Xóõ)辅音多到按不同的分析口径能从 88 数到 130,因为它把搭嘴音(clicks,就是你表示不赞成时发的那声「啧」那一类)当成正式辅音在用。11 个和 100 多个,两边都足够说任何事——零件的多少不决定一门语言能表达什么。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两层不是白送的。以色列内盖夫的阿萨伊德贝都因手语(Al-Sayyid Bedouin Sign Language)只有几十年历史,Sandler 等人的长期实地记录发现,它词汇量已经很大、表达完全够用,但手形、位置这些成分还没固化成一套「自己没有意思、可以随便重组」的小零件。也就是说,一门活着的语言可以先没有下面那层,再慢慢长出来。证据强度:单一语言社群的多年观察,结论被广泛引用,但样本只有这一例。

EN Language runs on two layers: a small bag of meaningless units below, unlimited meaningful combinations above.

// 02

词的读音跟意思没关系——但这条规矩有几个洞

「狗」这个声音里没有任何狗的成分。法语说 chien,日语说 inu,都指同一种动物,谁也不比谁更像狗。声音和意思之间那根绳子是松的、是约定出来的,这叫任意性(arbitrariness)。它听着平淡,实际上是上一节那套零件能用起来的前提:正因为不需要长得像所指的东西,同一袋零件才能被派去指任何东西。

但这条规矩确实漏了几个洞,而且洞的形状很有意思。

第一个洞是拟声词。公鸡叫,英语写成 cock-a-doodle-doo,法语 cocorico,德语 kikeriki,日语 コケコッコー(kokekokkō),普通话是「喔喔喔」(wō wō wō)。同一只鸡。欧洲那几个不约而同用 k 开头,说明大家确实在模仿;可模仿出来的东西彼此差这么远,是因为模仿只能用本语言库存里现成的零件——就是上一节那袋。你没有的音,你模仿不出来。所以拟声词不是任意性的反例,它是「有动机、但被本语言的零件表过滤过」的例子。

第二个洞更硬。给人看两个图形,一个圆滚滚,一个尖刺刺,问哪个叫 bouba、哪个叫 kiki,人们压倒性地把 bouba 配给圆的。Ćwiek 等人 2022 年在 25 种语言、9 个语系、10 种文字上重做了这件事:bouba 配圆形 72%,kiki 配尖形 63%,25 种语言里 17 种显著;用非拉丁文字的人一样有这个倾向,所以不是因为字母 b 长得比 k 圆。证据强度:大样本跨语言实验,已被复制。

第三个洞来自词表统计。Blasi 等人 2016 年扫了世界上近三分之二语言的基础词表,发现「鼻子」偏爱带 n、「舌头」偏爱带 l、「小」偏爱带 i、「满」偏爱 p 或 b,而且这些偏好在地理和谱系上看起来是各地独立长出来的,不像同源或借来的。注意这是统计倾向,不是规律:汉语的「鼻」(bí)没有 n,这不构成反驳,因为它说的从来就是偏好而不是必然。

把三个洞放在一起:任意性仍然是主线——绝大多数词跟它指的东西没关系。但「完全任意」这个强版本已经站不住了,现在的说法是任意性、象似性、系统性三股力量同时在拉扯。

EN Sound-meaning links are mostly arbitrary, but iconicity leaks in — filtered through each language's own inventory.

// 03

没有最长的那一句话

零件和拼法还差最后一样东西。假设你有一袋音、一堆词,你还是可能被困在固定长度的句子里。真正把上限拿掉的,是一条允许自我嵌套的规矩:一个句子里,可以装下另一个句子。

「他没说」是一句。「你觉得他没说」把它整个装了进去。「我知道你觉得他没说」又装了一层。这个动作永远合法,你随时能再套一层,所以句子集合没有最大元素。这条规矩叫递归(recursion)。它不是修辞,它是「语言不是一本词典」这句话的最终理由——词典有最后一页,这套规矩没有。

不过合法不等于说得出来。把嵌套塞在句子中间,人很快就废了。「猫追的老鼠跑了」,一层,没问题。「狗咬的猫追的老鼠跑了」,两层,你得停一下。再加一层,基本读不动了。英语里有个教科书级的例子:the rat the cat the dog chased killed ate the malt——每个词都合语法,整句意思也确实存在,但没人能听懂。

老鼠 跑了 猫 追的 狗 咬的 (最里层) 主语和它的动词被拉开三层:每多一层,要悬在脑子里的东西就多一个
卡住的地方一眼可见:「老鼠」和「跑了」中间隔了两整层,你得把「老鼠」一直挂着不放,直到最外面那个动词出现。

Karlsson 2007 年在英语、芬兰语、法语、德语、拉丁语等七种欧洲语言里翻出 119 例真正的多重中心嵌套,结论是:书面语里最深就到三层,口语里几乎为零,而且这种句子是跟着西塞罗那一路的书面修辞传统才出现的。换句话说,递归给的是「没有上限」这个性质,实际能走多深,靠的是纸和眼睛这些外部支撑。

这条规矩是不是每门语言都有,今天还在吵。Everett 2005 年报告亚马逊的皮拉罕语(Pirahã)里看不到从句嵌套;Nevins、Pesetsky 和 Rodrigues 2009 年反驳说同一批材料可以有别的分析,而且两边用的「递归」根本不是同一个定义——一方指的是同类结构自我套叠,另一方指的是任意两个成分能合并。证据强度:单一语言的实地报告,对上同一批材料的再分析,两边都不是可重复的实验。这个到今天没有定论。

EN Recursion removes the ceiling; working memory, not grammar, sets how deep anyone actually goes.

🎒 场景 · BigCat

  1. ① 工程与系统设计:给一个流程加状态的时候,总有人说「先加个 OTHER 兜着,以后再拆」。半年后这个值占了三成,没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几十个什么都不表示的零件」那节的机制不是零件少就好,而是零件表封闭且互斥——每个输入都被推回最近的那一格,偏差在每一步归零而不是攒起来。一个万能兜底值恰好打断这条:它接住所有落不进格子的东西,于是错误不再被纠正,只是被存下来。可改的是:给 OTHER 加一个占比看板,超过某条线(比如 5%)就当成「零件表该扩了」的信号去拆,而不是等有人在事故复盘里提。
  2. ② 带团队与组织:命名评审上为一个服务名或指标名争论四十分钟,理由都是「这个名字不够贴切」。可「词的读音跟意思没关系」那节说的就是:名字和它指的东西之间本来就没有天然联系,「贴不贴切」在事实层面没有答案,吵不出结果是正常的。真正产生成本的是另一件事——两个名字念出来只差一个词(想想 mā 和 mà),值班的人在事故当口会指错对象。可改的是:把评审那句话换掉,不问「这个名字准不准」,改问「念出来跟现有哪个名字只差一个词」;只差一个就改,其余的当场定下别再吵。

🌀 越界 · 跨学科的联想

深入思考

只有 11 个音位的语言,词会更长吗?

零件少,能拼出的短组合就少,直觉上词得变长才够用。但「够用」到底是按词长算还是按每秒传递的信息量算?如果两门语言的词长差一倍、语速也差一倍,你会说它们「一样高效」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先选了哪个衡量单位。

拟声词必须用本语言的零件拼——那借来的怎么办?

一个社群第一次接触某种从没见过的动物或机器时,它的叫声词是自己造的还是借的?如果是借的,借进来那一刻就得被改造成本语言拼得出来的样子。那么「这个词像不像那个声音」这件事,在借用之后还剩多少?

从「有一点点非任意性」到「语言起源于模仿声音」,中间缺哪一步?

bouba/kiki 和词表统计都说明声音和意义之间有跨感官的弱倾向。可弱倾向能不能撑起一整套词汇的起源,是另一个量级的主张。缺的那一步大概是:这些倾向的强度,够不够让一个新词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被别人猜对?

能生成三层嵌套的系统和能生成无限层的系统,在可观察的句子上有区别吗?

实际说出来的句子永远是有限的,所以两种系统的「产物」可能完全重合。那「无限」这个性质是在描述语言,还是在描述我们对语言的一种写法?如果没有任何观察能区分它们,这个区别该怎么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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