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4 · 语言学

刺激的贫乏,还是用法为本

孩子听到的话里没有规则表,也几乎没人告诉他哪句不能说——他凭什么把没听过的句子说对
2026-09-10
这场吵了六十年的架,双方从来不是在吵「语言是不是学来的」。两边都同意孩子在学。吵的是他手上那点材料够不够——而「够不够」这个词,最近终于变成了一个可以算的数。

你能看懂上面那句话,不是因为你以前见过它。这一句你多半是头一回读到,写它的人也不是从记忆里翻出来的。每个人每天都在造和听从没出现过的句子,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已经开始做同一件事。

难处在于他手上有什么:只有身边人说的话——没有课本,没有规则表,也几乎没有人在他说错时逐句纠正。有一派说,光凭这些不够,所以脑子里得预装点东西。另一派说够,是我们低估了那些话里带的信息,也高估了孩子一开始就有的抽象程度。

这期看三件事:说「不够」的一方拿什么当证据、说「够」的一方拿什么反驳、以及这场争论今天变成了什么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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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他从没听过的问句,他第一次就没说错

英语把陈述句变成一般疑问句,动作是挪:The man is tall(那个男人个子高)里的 is 挪到最前面,就成了 Is the man tall?

把句子加长一点,麻烦就来了。The man who is beating the donkey is mean(那个正在打驴的男人是坏人)里有两个 is。挪哪个?

一条规则是按位置数:挪你遇到的第一个 is。这条简单得多,不需要知道什么叫从句,从左往右数就行。它给出的是 Is the man who beating the donkey is mean,一个英语使用者一眼看出不对的句子。

另一条要先把句子切块:「那个正在打驴的男人」整个是一块,是在讲谁;挪的是这块外面的那个 is。结果是 Is the man who is beating the donkey mean,对的那句。这种「不看位置、看结构块」的性质叫结构依赖(structure dependence)。

同一句话,两条挪法 The man who is beating the donkey is mean 这一整块在讲谁 块外面的 is 按位置数:挪第一个 is Is the man who beating the donkey is mean ✗ 按结构块:挪块外面那个 is Is the man who is beating the donkey mean ✓
两条规则在短句子上给出一样的结果,只有主语里塞进一个从句时才分岔。按位置数的那条更好学,孩子却几乎不选它。

怎么知道孩子不选它?1987 年 Crain 和 Nakayama 找了三十个三到五岁的孩子,让他们对着一个玩偶提问:「问问 Jabba,那个正在打驴的男人是不是坏人。」孩子出了各种错——最常见的是把 is 说了两遍——但没有一个孩子说出按位置数的那种错句。

这就是刺激的贫乏(poverty of the stimulus)这个论证的样子:孩子做出的区分,超出了他听到的材料能支持的范围;那么多出来的部分从哪来?

后来这块地基松了两处。一是语料:Pullum 和 Scholz 2002 年去数,发现这类句子并非绝迹,在一份典型语料的疑问句里能占到百分之一上下;Legate 和 Yang 同年回应说要看孩子实际听到的那部分——在儿向语料里它稀少到近乎为零。二是实验本身:Ambridge、Rowland 和 Pine 2008 年重做,把 is 换成 can、should 这类情态动词以及复数的 are,孩子真的说出了按位置数的错句。

所以准确的说法不是「孩子从不犯这种错」,是「这种错很少,且和用哪个助动词有关」。证据强度:原实验被复制过,但换一个词结论就动。还得补一句:汉语的一般疑问句谁也不挪,句末加个「吗」就行——这道题在汉语里根本不出现,上面那条证据是英语给的。

EN English yes/no questions can be described by a linear rule (front the first auxiliary) or a structure-dependent one (front the auxiliary outside the subject constituent); the two diverge only when the subject contains a relative clause. Crain & Nakayama (1987) elicited such questions from thirty 3-to-5-year-olds and found no linear-rule errors. The evidence has since loosened: Pullum & Scholz (2002) found the crucial sentence type is not absent from corpora, Legate & Yang (2002) replied that it is near-absent from child-directed speech, and Ambridge, Rowland & Pine (2008) did elicit linear errors using modals and plural copulas.

// 02

孩子的语法一开始是一个个动词各管各的

另一边的入口不在句法难题上,而在一份日记里。Tomasello 1992 年逐日记录自己女儿会说的动词,发现同一个星期里,有的动词她已经能用好几种说法,刚学会的那个她只会一种。会的不是「怎么造句」,是「cut 这个词怎么用」「draw 这个词怎么用」,一个词一个岛,这叫动词孤岛(verb island)。这一侧的整套主张叫用法为本(usage-based):结构是从一个个具体说法里慢慢磨出来的抽象,不是先有框架再往里填词。

1999 年 Akhtar 做了一个干净的检验。她给两岁、三岁、四岁的孩子各教一个生造的动词,演示时故意用怪语序——英语正常是「谁 + 做 + 什么」,她说成「谁 + 什么 + 做」这样的顺序。然后拿新玩偶问孩子发生了什么。两岁的孩子大约一半照着怪语序说了出来;四岁的孩子几乎都改成了英语的正常语序。语序这条规则不是一次到位的,它是从见过的动词一个个攒出来的。

但这一侧也挨了一记。2006 年 Gertner、Fisher 和 Eisengart 换成看的任务:给二十一个月大的孩子听「The duck is gorping the bunny」——gorp 是生造词,孩子从没听过——两边屏幕一边放鸭子推兔子,一边放兔子拉鸭子。孩子更多看向前者。也就是说,光凭语序,他就把生词的施事和受事分对了。

这两个结果一个说抽象来得慢,一个说来得早,而它们其实测的不是一件事:一个要孩子开口造句,一个只要他多看一眼。理解那一侧跑在前面,产出那一侧拖在后面,这条差距本身现在也是研究对象。

更有意思的是换一门语言就变样。Dittmar 等人 2008 年测德语孩子。德语除了语序还有格标记(case marking,用冠词和词尾标出谁是施事),语序也比英语松。结果:两岁的德语孩子只有在语序和格标记都指向同一边时才理解得对;五岁能单靠语序;要到七岁,两条线索冲突时他才像成年人那样信格标记。孩子抽象出什么、多快抽象出来,跟着这门语言里哪条线索最靠得住走。证据强度:这几项都是被复制过的实验室结果,分歧在解释,不在数据。

EN The usage-based case starts from item-specific productivity: Tomasello's (1992) diary study found early grammar organised verb by verb, the "verb island" pattern. Akhtar (1999) taught novel verbs in non-English word orders and found two-year-olds reproduced the odd order about half the time while four-year-olds corrected it. But Gertner, Fisher & Eisengart (2006) showed 21-month-olds already use word order to interpret a novel verb in preferential looking — comprehension runs ahead of production. Dittmar et al. (2008) found German two-year-olds succeed only when word order and case marking agree, and rely on case over order only at seven: what gets abstracted tracks which cue the language makes reliable.

// 03

今天他们不再吵有没有,改吵有多少

这场争论真正的变化不是谁赢了,是问题换了形状。原来问「语法知识是不是先天的」,这个问法没法被数据裁决。现在问:一个学习器要带多强的偏好,才能从孩子那么多的材料里学到结构依赖?那个偏好是语言专用的,还是任何序列学习器都有的?这两问可以拿计算机跑。

2011 年 Perfors、Tenenbaum 和 Regier 做了一边。他们给一个理想的贝叶斯学习器喂真实的儿向语料,让它在「按位置数」和「按结构块」两类语法之间挑。它挑了后者——不是因为被预装了偏好,而是在这份数据上按结构块整体更划算:规则复杂一点,但把语料解释得省得多。至少在这个设定下,「材料不足以裁决」不成立。要打的折扣是:候选语法的集合由研究者事先给定。

2023 年 Yedetore、Linzen、Frank 和 McCoy 做了另一边,而且做得更贴。他们不用理想学习器,用两类本身不带层级偏好的神经网络(一类是循环网络,一类是 Transformer),拿儿向语料的文本训练,量和内容都接近孩子听到的。结果分成两半:表面统计学得很好,一到造疑问句,它们按位置数那条规则推广。

往大了推也没翻盘。Lan、Chemla 和 Katzir 2024 年把测试搬到六个模型上——两个循环网络加四个 Transformer,含当时公开的通用大模型——测英语疑问词移动里更精细的一类现象。合格线放得挺松,模型仍然常常过不去。

所以今天的局面是:同一份材料,理想学习器能挑出结构依赖,实际的网络挑不出。差在哪里是个能做的实验,不是个立场。两边都有一步不能白跳——模型只拿到文字,没有语调、没有场景、没有来回的反馈,孩子三样都有;把模型的失败读成人类先天性的证据,和把模型的成功读成「所以不需要先天」,跳的是同一步。

用法为本这一侧也在把话说得可量。孩子会造出「Don't giggle me」(别把我弄笑)这种没人说过的句子,再在几年里悄悄收回。收回靠两条:抢占(preemption,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听见别人用了另一种说法)和固化(entrenchment,一个说法听得够多就把竞争者挤出去)。两条都是频次的函数,能从语料里先算出预测值再拿去测。

EN The question has changed shape: not whether syntactic knowledge is innate, but how strong a learner's bias must be and whether it is language-specific — both computable. Perfors, Tenenbaum & Regier (2011) showed an ideal Bayesian learner fed child-directed speech prefers a hierarchical grammar on grounds of overall economy. Yedetore, Linzen, Frank & McCoy (2023) trained LSTMs and Transformers on comparable CHILDES text: good surface statistics, but linear-rule generalisation on questions. Lan, Chemla & Katzir (2024) found larger models still fail on wh-movement phenomena. Meanwhile the usage-based side has made retreat from overgeneralisation quantitative through preemption and entrenchment.

🎒 场景 · BigCat

  1. ① 带团队与组织:代码评审里你指出一处问题,对方改了那一处;下个提交里它换个文件又出现,你再指一次。三轮之后你会归因到「不上心」。「孩子的语法一开始是一个个动词各管各的」那节的机制给了另一种读法:抽象得从多个不同条目上长出来,Akhtar 那个实验里两岁孩子有一半照着怪语序说,四岁才几乎都改过来——差的是见过的条目数。所以别问「明白了吗」,那测的是理解那一侧,而理解本来就跑在前面;改成让对方在一个你没提过的文件里自己找出第二个实例。找不出,再指第三处也不会外溢:该给的是第二个例子,不是第三次提醒。
  2. ② 写作与表达:你把稿子发给同事看,回来的意见大多是「挺好的」,偶尔一句「这里我可能会换个说法」——你哪句不该那么写,几乎没人直接告诉你。这正是孩子的处境。「今天他们不再吵有没有」那节里,用法为本一侧给的机制是抢占:不是有人纠正你,是你在同一个位置反复看见别人用了另一种说法,原来那种就被挤掉了。可改两件:把「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换成「这段你会怎么写」,你要的是替代品不是判决;把「多读好文章」换成读同一类文档里同一个位置的写法——同类邮件的第一句、同类设计文档的结论段。泛泛地多读提供不了这个对齐。

🌀 越界 · 跨学科的联想

深入思考

如果「按位置数」的错句在某些条件下确实出现了,刺激的贫乏这个论证还剩下什么?

一种读法是它被证伪了;另一种是它从「绝对不出现」退成「出现得远比随机低」,而后者仍然需要解释。这两种读法要用不同的下一步来分:前者再找几个错例就够,后者需要一条基线——如果孩子完全按位置数来,错句该有多少?拿什么算这条基线,本身就是难题。

德语孩子要到七岁才在冲突时信格标记,英语孩子二十一个月就会用语序,这是语言不同还是任务不同?

值得警惕的是它可能什么都不是——两组用的是不同任务、不同材料、不同实验室。要让这个跨语言比较有意义,需要怎样的配平?如果配平之后差异还在,你会把它归到线索的可靠性上,还是归到线索出现的位置上(格标记长在词尾,语序摆在句首)?

一个学不会结构依赖的模型,和一个学得会的模型,除了这一条还该有什么别的不同?

如果层级偏好真是一件事,它不该只在疑问句上现身。还有哪些地方要求「先切块再操作」——代词指谁、否定管到哪、并列的两项得是同一类东西。一个说法要是只在被测的那个现象上成立,多半测的是那个现象,不是那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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