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死了猎人的狗」。读一遍,你多半读成:有个东西把猎人养的那条狗咬死了。现在换一种读法——「那条咬死了猎人的狗」,主角变成一条杀了人的狗。
七个字一个没多,顺序也没动。变的只是你在哪儿画那道分界:是「咬死了 / 猎人的狗」,还是「咬死了猎人的 / 狗」。这个例子在汉语语法教材里讲了几十年,因为它把一件平时看不见的事顶上了台面:句子不是一串词,词是一伙一伙的,一伙里还套着更小的伙。
这期讲这副骨架:它长什么样、为什么会有两种搭法、以及它最漂亮的那个性质——一个词能跟很远的地方发生关系,但有些地方它进不去。
先说怎么知道哪些词是一伙的。判据有三条,都能当场试。
第一,能不能整个换成一个词。「猎人的狗」可以换成「它」——「它被咬死了」。「咬死了猎人」换不成任何一个词。第二,能不能整个搬走。「猎人的狗,被咬死了」说得通;「咬死了猎人,的狗」是坏的。第三,能不能跟同类并列。「猎人的狗和邻居的猫」顺,「咬死了猎人和邻居的」不成句。
能被替换、能被搬动、能被并列的那一段就是一伙,语言学管它叫成分(constituent)。这三条测试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三种问法:这一段有没有被当成一个整体对待。
麻烦的是,你说不出自己在分组。分界线不发音,纸上也没有标记。有没有办法看见它?
2016 年 Ding Nai 和几位合作者做了一个很干净的实验。他们把等长的单音节词拼成四字句,机器合成,每秒匀速播放四个音节,词间没有停顿、没有语调起伏——声音里唯一存在的节奏就是音节,每秒四次。中英文材料结构相同。
然后他们记录听者的脑活动。结果是脑活动同时在三个节奏上跟着走:每秒四次(音节)、每秒两次(两字短语)、每秒一次(四字句)。后面两个节奏在声音信号里根本不存在,是听懂的人自己搭出来的——把材料换成听不懂的语言,那两个节奏就消失了。证据强度:结果被多次重复,但对它反映的到底是句法组装还是「下一个词的可预测性」,至今有争论。
「词是拼出来的」那期讲的是词内部的装配,这里讲的是词之上的装配:同一个套路用了两层。
EN Three quick tests show which words form a unit; a 2016 experiment shows the brain tracking phrase- and sentence-sized beats that are simply not in the sound.
英语里有个著名的句子:The horse raced past the barn fell. 母语者读到最后那个 fell 会当场卡住,多数人第一反应是这句话坏了。它没坏。
读到 raced,你自然把它当成主要动词——「那匹马跑过了谷仓」。这个搭法一路顺到 fell 就崩了,因为一句话不能有两个主要动词。正确的搭法是:raced past the barn 整段只是修饰 horse 的一小块,主要动词是 fell,整句意思是「那匹被牵着跑过谷仓的马摔倒了」。这类句子叫花园幽径句(garden path sentence):你被领上一条小路,走到头才发现走错,得倒回岔口重来。
这不只是内省。Frazier 和 Rayner 1982 年用眼动仪盯着人读这类句子,看见的是:读到触发倒车的那个词时,注视时间明显变长,眼睛还会往回跳去重读前面那一段。倒车是有代价的,代价能被秒表量出来。
为什么会走错?因为人不等句子说完就先搭上一个结构。这叫增量解析——每来一个词就往现有骨架上挂,挂不上再拆。好处是快,你能在别人还没说完时就接话;代价就是偶尔要拆。
说话的人其实一直在帮忙,只是双方都没意识到。Snedeker 和 Trueswell 2003 年用了一个可以真的动手做的句子:Tap the frog with the flower——可以是「用那朵花去敲青蛙」,也可以是「敲那只拿着花的青蛙」。他们让人对着实物说这句话,发现说话人会把停顿放在不同位置:要表达「用花敲」,就把 frog 拖长,在它后面留一道缝;要表达「拿花的那只青蛙」,改成把 tap 拖长。听话人的眼睛在有歧义的那半句还没出来之前就已经看向了正确的东西。而说话人不知道现场存在歧义时,这些线索会弱很多——所以它是一种多半无意识的配合,不是嘴部机械的副产品。
最后区分一件容易混的事。汉语的「鸡不吃了」也有两个意思,但它跟「咬死了猎人的狗」不是一回事:分组没有第二种可能,变的是「鸡」担任的角色——是它不吃了,还是我们不吃它了。歧义有好几种来源,结构只是其中一种。
EN Readers commit to a structure before the sentence ends, pay for it in eye-tracking data, and speakers quietly help out with pauses they do not know they are making.
英语问「Lily 买了什么」是 What did Lily buy?——what 站在句首,可它其实是 buy 的宾语,而宾语那个位置空着。一个词在这头,它真正的位置在那头,中间靠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这根线可以很长。What did you say that Lily thought that John bought? 中间塞了两层「谁说谁想」,母语者照样一秒钟就懂。想塞多少层都行,句子只是变啰嗦,不会变坏。
但有些区域进不去。What did you meet the man who bought?(意思本该是「你遇到了那个买了什么的人」)——这句比上一句还短,母语者却一致觉得它坏了。1967 年 Ross 把这些进不去的区域叫作岛(island):一旦那根线的另一头落在关系从句这类结构里面,线就拉不出来。
汉语走的是另一条路:疑问词根本不动。「你觉得他说小李买了什么?」里的「什么」老实待在宾语位置上,没跑到句首去,所以「能跑多远」这个问法对汉语不直接成立。奇怪的是即便不跑,岛还在。Lu、Thompson 和 Yoshida 2020 年做了一次正式的接受度评分实验,发现汉语疑问词落在关系从句里同样变得难以接受,论元和状语两类都受影响——这跟教科书讲了几十年的「汉语论元疑问词不受岛屿限制」正好相反。证据强度:单项大样本评分实验,与经典概括冲突,仍在讨论。
岛也不是全世界一个样。瑞典语这类大陆斯堪的纳维亚语里,从关系从句里提取成分被母语者接受,真实语料里也以不低的频率出现;隔壁的冰岛语则不接受,怎么解释还没定论。
更大的争论是:岛是语法里的一条禁令,还是单纯因为那种句子太耗脑力?Sprouse、Wagers 和 Phillips 2012 年直接测了——量每个人的工作记忆容量,再看它能不能预测此人对岛屿句的排斥有多强。答案是预测不了,他们据此认为处理负担解释不掉岛;另一派(Hofmeister、Sag 一路)回应说负担来源多,一个记忆量表测不全。证据强度:一项设计明确的大样本实验,加一场没收尾的对话。两边都同意的是:这条限制不是任何人教的。
EN A word can be bound to a slot arbitrarily far away, yet certain regions block the link — and nobody was ever taught where those regions are.
你能一秒判断「猎人的狗」是一伙、「咬死了猎人」不是,却讲不出依据。会不会「说得出」本来就不是判断真实性的标准——就像你能一眼看出一张脸是谁,但说不出你比对了哪些特征?如果是这样,语言学的那些替换和搬动测试,测的到底是能力本身,还是能力留下的痕迹?
一种回答是:岛还在,只是瑞典语里那些看着像关系从句的结构其实不是关系从句。这个回答听上去很像是为了保住结论而重新划定边界。什么样的证据能把它和「岛本来就因语言而异」区分开?如果找不出这样的证据,这个分歧还算不算经验问题?
如果沟通效率是压力,「咬死了猎人的狗」这类结构该被磨掉才对。但它到处都是。会不会歧义根本不算成本——因为语境几乎总能消掉它,而消歧的活儿由听话人免费承担?如果是这样,什么场合会让这笔成本重新变得可见?
英语把疑问词搬到句首,等于用位置公开宣告「后面有个空位」,听话人可以提前准备。汉语不搬,听话人靠什么知道这是个问句、问的是哪一部分?如果靠语调和句末的语气词,那这两条路是不是在做同一件事,只是把标记放在了句子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