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4 · 语言学

词是拼出来的

你没学过 wug 这个词,但你知道两只该怎么叫——而且尾巴上那个音你从三个里挑对了
2026-08-31
给一个四岁小孩看一只从没存在过的鸟,告诉他这叫 wug,问他两只叫什么。他说 wugs。没人教过他这条规则,词典里查不到这个词。他不是想起来的,是当场算出来的。

你现在也做得到。这里有一个词:wug。世界上没有这个东西,它是 1958 年一位语言学家为做实验编出来的。两只叫什么?你几乎不用想。

更值得注意的是词尾那个音。英语复数有三种念法:cats 尾巴上是清脆的 s 音(像「思」的声母),dogs 尾巴上是带嗓音的 z 音(喉咙在振,像蜜蜂那声嗡),glasses 尾巴上多出整整一个音节。你从没背过怎么选,却没选错过,连给一个不存在的词加复数都没选错。

这说明词不是从脑子里那本词典整个取出来的,是当场拼出来的。这期讲这条装配线:零件是什么、有几种拼法、以及「汉语没有形态」这句话到底说对了哪一半。

// 01

你会给一个不存在的词加复数

先给零件起个名字。语素(morpheme)是还带着意义的最小那一块。unhappiness 能拆成三块:un(否定)、happy(快乐)、ness(把形容词变成名词的那个零件)。再往下拆就没意义了——un 里的那个 u 什么也不表示。

拆的判据不是「看起来像」。cranberry(蔓越莓)后半截的 berry 显然是个语素,前面那个 cran 呢?它没有独立意思,也不在别的任何词里出现。这种东西多到语言学给它起了专名,叫 cranberry 语素——它存在本身就说明判据是什么:一块算不算零件,看的是它能不能在别处再用一次。

现在说那个实验。Jean Berko 1958 年画了一只蓝色的小生物,告诉 4 到 7 岁的孩子「这是一只 wug」,再翻一页给他们看两只,念半句「Now there are two ___」,等孩子补上。孩子说 wugs。这张图后来成了这门学科被引用最多的一张画。

妙在 wug 不存在:词典里没有,家长没教过。如果孩子脑子里装的是一张词表,他只能卡住。他没卡住,说明装的是一条能作用在任何词根上的规则。

他还顺手挑对了音。三个念法有明确分工:清辅音后面用 s 音(cats),带嗓音的音后面用 z 音(dogs、wugs),而在 s、z、sh 这类嘶嘶擦擦的音后面得整个加一个音节(glasses)。没人明说过这套分工,四岁小孩照办。

前一个音是什么 规则在这里分岔 清辅音后 → s 音:cats 孩子几乎全对 带嗓音后 → z 音:dogs · wugs 孩子几乎全对 嘶擦音后 → 多加一个音节:glasses 真词 glasses 91%,生造词只有 28% 同一条「加复数」,其实是三条子规则,学会的时间差好几年
分岔点不在词的意思上,在前一个音的性质上。三条支路里,上面两条四岁就跑得稳,最下面那条到七岁还在漏。

不均匀的地方最有信息。孩子在前两档接近满分,在需要多加一个音节那档掉得很惨:Berko 那个生造词 gutch 的复数(该念 gutches),4 到 5 岁只有 28% 答得出,5 岁半到 7 岁也只有 38%;而同一批孩子面对真实存在的 glasses 时是 91%。所以孩子学到的不是「一条复数规则」,是几条各管一段的子规则,见得多的先学会,见得少的拖好几年。

证据强度:单个经典实验,但被重复过无数次。搬去测别的语言时有个前提容易被忽略——那门语言得先有强制的屈折范畴可测。日语名词不强制标复数,同一套材料搬过去根本没有可测的东西。这不是日语的问题,是尺子的适用范围问题。

EN Four-year-olds pluralize a word invented yesterday, and pick the right one of three endings — but only two of the three are in place by then.

// 02

一种拼法造新词,另一种只是换件衣服

把 teacher 和 teachers 摆在一起看。teach 加 er 造出了一个新词,词类都换了(动词变名词),它会被收进词典。teachers 那个 s 没造出任何新词,只是同一个词在不同句子位置上穿了不同的衣服,词典里不会单列一条。

前一种叫派生(derivation),后一种叫屈折(inflection)。区分它们不靠感觉,靠四条能查的性质。

第一,换不换身份。happy 变 happiness 换了词类,是派生;变 happier 还是形容词,是屈折。第二,顺序。teach-er-s 成立,teach-s-er 不成立——屈折永远在最外面那一层。第三,有没有洞。屈折几乎没洞:英语每个动词都有过去式,包括你刚编出来的那个。派生到处是洞:arrive 能变 arrival,但 arrivement 不行,尽管 ment 明明活着(government、movement);而 th(warm 变 warmth、wide 变 width)早就退休了。第四,意思可不可预测。teachers 一定是「不止一个 teacher」,一次例外都没有;transmission 却可以是「传输」,也可以是汽车里那个变速箱——派生出来的词会自己长出意思,长完就赖着不走。

土耳其语 · 一颗珠子一个意思 ev ler im den 房子 复数 我的 从 evlerimden = 从我的那些房子出来 拉丁语 · 一颗珠子干四件事 am ō 爱 第一人称 单数 现在时 主动直陈 amō = 我爱。这四件事切不开 汉语 · 珠子各自散着摆 从 我的 那些 房子 里 同样的信息,摊在几个独立的词上
同一件事,三种打包法:串成分明的珠子、揉成一颗切不开的珠子、或者干脆不打包。三种都够用。

这两种拼法被打包的方式,各语言差得很远。上图左边的土耳其语 evlerimden 是一个词,一颗珠子一个意思,顺序固定,像串项链,这叫黏着(agglutinative);中间的拉丁语 amō 走另一条路,词尾那个 ō 一个人干四件事,你没法把它切成「人称那一小块」加「时态那一小块」,这叫融合(fusional)。

屈折还有一个性质,比「有没有」重要得多:躲不掉。说英语时只要你提到一个可数名词,你就被迫在单数和复数之间选一个,哪怕在当下这个信息毫无用处,哪怕你根本不知道有几个。Jakobson 1959 年把这件事说得最干净:语言之间的根本差别,不在于它允许你表达什么,而在于它逼你表达什么。下一节整节都建在这句话上。顺带说清:黏着、融合、以及不怎么打包的那种,不是从低到高的台阶,三种都能表达同样的内容,只是把复杂度放在了不同位置——一种放在词里,一种放在语序和虚词里。

EN Derivation makes new words and is full of holes; inflection makes no new words, has almost none — and above all, you cannot opt out of it.

// 03

说汉语「没有形态」,说对的是哪一半

这句话你多半听过。它对了一半,而被漏掉的那一半更有意思。

对的那一半是:屈折确实很少。「我昨天去」「他明天去」——「去」就是「去」,不变形。名词也不强制标数:「一本书」和「三本书」里的「书」长得一模一样。上一节那条「躲不掉」,在汉语这里躲得掉:说汉语时你可以整句话都不透露有几个,说英语的人做不到这件事。

但「少」不是「不能」。汉语有个「们」:学生们、朋友们。它有很硬的限制——基本只挂在指人的名词上,而且不能跟数量结构一起用,「三个学生们」多数母语者觉得别扭。它不是强制屈折,是一个有条件的可选标记。

被漏掉的那一半是:造词那条线极其活跃。主力是复合——电加脑造出电脑,手加机造出手机。还有一批半虚化的零件:性(可行性)、化(数字化)、员(服务员)。还有重叠——「看」变「看看」,动作被变轻变短。这些全都是「词是拼出来的」,只不过拼的是造词那一层。

而汉语真正躲不掉的那个范畴在别处:量词。数东西的时候你逃不了,不能说「三书」,得说「三本书」,还得从一堆里挑对哪一个——本、张、条、只。这正是上一节那个「逼你说清楚」,只是落点换了地方:英语逼你交代数量,汉语逼你交代这东西是什么形状、什么类别。

于是汉语儿童有自己的那道坎。他们不用学复数变位,得学量词,而观察到的路径像 wug 那个故事的反面:先用通用的「个」覆盖一切(三个鸟、三个纸),再慢慢分化。有研究报告,产出任务里约三分之一的孩子从头到尾只用「个」;个别量词的掌握到十岁都还没完成,中间还会出现先好后坏再好的 U 形。这和英语孩子说 goed(把 go 套上通则)是同一件事的两个版本:先抓住最省事的通则,例外后面才一个个补。

有两处得如实标出来。第一,「了 / 着 / 过」算不算词缀,争了很久——它们像屈折(位置固定在动词后面),又像可以拆下来的独立虚词,至今没有定论。第二,「词」这个单位在汉语里清不清楚也有争论:早期几项小规模研究(Hoosain 1992,以及 Sproat 等人 1996 年做分词系统时的人工标注比较)报告母语者切词分歧不小;2017 年一项众包大样本研究得到的一致率是 0.91 到 0.93,结论正相反。证据强度:后者样本大得多,但用的是逐位置的比例一致率,而绝大多数位置显然不是边界,这个指标天生偏高。

所以那句话准确的版本是:汉语的屈折形态很少。信息可以编在词的形状里(英语那个 s),也可以编在别处(汉语的量词、语序、时间词)。这是分工不是高下——每门语言都在某个位置上逼你说清楚一件事,只是逼的位置不一样。

EN Mandarin is short on inflection, not on word-building — and it has its own category you cannot opt out of: the classifier.

🎒 场景 · BigCat

  1. ① 写作与表达:代码评审上有人问「normalize() 这个函数、配置里那个 normalization 段、还有返回结构里的 normalized 字段,是一回事吗」,翻了二十分钟,发现是三件不相干的事。这不是命名随意,是「一种拼法造新词,另一种只是换件衣服」那节的机制在咬人:派生形是新词,意思会自己长歪(transmission 变成变速箱),可读的人默认同词根就同义。可改两个动作——命名规则加一条「同一词根在一个模块里只允许一个派生形承载业务含义,第二个必须换词根」;查重复命名按词根 grep,别按全名 grep,全名匹配永远查不出这类冲突。
  2. ② 跨语言工作与生活:在德语或俄语环境里待过的人都撞过这堵墙——听到一个词,查字典查不到,因为字典收的是光秃秃的词根,你听到的那个外面裹着两层。机制就是「屈折永远在最外面那一层」。可改的是换掉每天的学习动作:不再背新词条,而是拿一段真实语料练「听到一个陌生词形,报出它的词典形」,指标改成这个还原准确率;查词工具换成支持词干还原的。词条量涨得慢没关系,还原不了就一个也用不上。

🌀 越界 · 跨学科的联想

深入思考

如果屈折和派生的界线这么清楚,为什么总有拆不明白的例子?

英语的 ing 有时是屈折(he is running),有时是派生(good running shoes,甚至变成名词 the running of the race)。是同一个零件在两种用法里,还是碰巧同音的两个零件?拿哪条判据去判——顺序、有没有洞、还是意思可不可预测?三条判据给出的答案如果不一致,说明什么?

「躲不掉」到底是关于语言的,还是关于说话人的?

英语说话人被迫标单复数,但他可以说 some,把数量含糊掉。那么强制的到底是「必须给出信息」,还是「必须走一遍这个选择流程」?如果只是后者,Jakobson 那句话的分量要减掉多少?

一门语言的构词有多「活」,能不能量出来?

直觉的做法是数这个零件造出过多少词,但那是历史存量。th 造出的词不算少(warmth、width、depth、length),它却已经不造新词了。如果改成数最近十年的新词里它出现过几次,会不会更准?这个指标对刚被造出来的新零件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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