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多,狐狸繁盛;狐狸多,兔子被吃光;兔子少,狐狸挨饿;狐狸少,兔子回升。回路不会停在平衡点上,因为每环反馈都滞后:狐狸此刻的数量由它此前吃到的兔子决定。带延迟的负反馈不产生静止,产生振荡。
$x,y$ 是猎物与捕食者密度;$\alpha$ 是猎物固有增长率,$\gamma$ 是捕食者无食物时的死亡率,$\delta$ 是猎物转化为后代的效率。$\beta xy$ 是相遇项——假设两者随机混合,相遇次数正比于密度之积,与化学的质量作用定律同一个假设。
系统藏着守恒量 $V = \delta x - \gamma\ln x + \beta y - \alpha\ln y$,沿轨道恒定,作用如同力学里的能量,于是轨道都是闭曲线。这种中性稳定同时意味着结构不稳定——给猎物加一点密度制约,闭轨立刻塌成螺旋。模型美得太干净,常正说明它太理想。
而同一句假设写成一年一代的 $x_{n+1}=rx_n(1-x_n)$,随 $r$ 增大便倍周期分岔直至混沌。离散还是连续不是建模细节,它决定系统属于哪一类。
扩散是抹平差异的力量:墨水滴进水里终归均匀。1952 年图灵证明了相反的事——两种能互相反应的物质同时扩散、且扩散速度不同时,均匀态会自发崩溃成斑点或条纹。
机制一句话说得清:激活剂促进自己也促进抑制剂,抑制剂压制激活剂,而抑制剂扩散得快得多。于是随机小凸起在原地被自我放大,同时把抑制信号远远撒出去压住邻近的凸起——局部激活 + 长程抑制,峰只能隔一定距离出现。
$u,v$ 是激活剂与抑制剂浓度,$f,g$ 描述局部反应,$D$ 是扩散系数。$\nabla^2$ 度量某点与邻域平均之差——为正说明此处是「坑」、物质将流入,这正是扩散。
图灵不稳定要求一对看似矛盾的条件:均匀定态在没有扩散时稳定,加入扩散后却有某个非零波数 $k$ 的扰动增长率转正。这需要 $D_v \gg D_u$,被选中的 $k^*$ 对应波长 $\lambda \sim \sqrt{D/\text{反应速率}}$。
两个各自稳定的机制耦合出了不稳定,负责失稳的还恰是那个以「抹平」为天职的项——所以它叫扩散驱动不稳定性。更漂亮的是尺度的来源:波长只由局部参数决定,与容器大小无关,是介质自带的内禀长度而非边界画出来的,豹和家猫的斑点因此大小相仿。形态不需要蓝图,只需一组会自发失稳的规则。
你手上只有今天活着的物种(或今天采到的病毒)的序列,要反推家谱:谁与谁最晚分家、分在多久以前。祖先没留下样本,只能从「表兄弟有多像」倒推。难处有两层:候选树的数量在爆炸,而且像不等于亲——独立演化的两支也可能碰巧相似。
$n$ 个叶子的无根二叉树共有 $(2n-5)!!$ 棵:$n=20$ 已约 $2\times 10^{20}$,穷举无望。
最大似然法把碱基替换建成连续时间马尔可夫链:速率矩阵 $Q$,沿长度 $t$ 的枝转移概率为 $P(t)=e^{Qt}$;$t$ 的单位是「期望替换数」而非年数。每个位点的似然要对所有祖先状态求和,朴素做法有 $4^{\text{内部节点数}}$ 项,Felsenstein 剪枝算法则自底向上折叠,每节点只存长度 4 的条件似然向量,一次后序遍历即得。这与概率图模型中树上的置信传播是同一个算法。
四点条件:距离矩阵 $d$ 能被某棵带权树精确实现,当且仅当对任意四点,三个配对和 $d_{ij}+d_{kl}$、$d_{ik}+d_{jl}$、$d_{il}+d_{jk}$ 中最大的两个相等。纯组合的对象(树)竟被一组连续距离的不等式完全刻画——这就是「树度量」。
反面同样深刻:最大简约法在两支演化特别快、且在真实树上不相邻时统计不一致,数据越多越确信一棵错树。一个估计量可以直觉上无懈可击、计算上高效,却在极限下收敛到错误答案;一致性必须证明,不能靠感觉。
一条氨基酸链刚合成出来,几毫秒内自己蜷成精确的三维形状,每次都是同一个。Levinthal 1969 年算过一笔账:100 个残基、每个保守取 3 种构象共 $3^{100}\approx 10^{47}$ 种,即使每 $10^{-13}$ 秒试一个也要 $10^{27}$ 年。结论只能是:折叠不是在搜索,而是在下坡。
把构象空间想成地貌,高度是自由能。若它像高尔夫球场——大片平坦、洞藏在某处——盲搜无望;若它是漏斗,四面八方朝同一底部倾斜,从任何起点滑下去都会到底。
能量地形理论:在构型空间上定义自由能 $F(x)$,天然态是全局极小。关键量是受挫程度——随机序列的相互作用彼此冲突(一处接触最优,另一处就吃亏),地形崎岖多陷阱;进化选出的序列则满足「最小受挫原理」:天然态里几乎所有接触同时接近各自最优,地形整体呈漏斗形。
Levinthal 悖论的解不是更快的搜索,而是指出:难度是地形的性质,不是维数的性质。那 $10^{47}$ 个构象照样存在,只是从未被访问。
这个洞见在人工智能里一字不改地重现:深度网络的损失函数高维非凸,按经典优化理论本该无望,梯度下降却照样训得动——因为过参数化的损失地形同样接近漏斗,鞍点而非局部极小占主导。「高维非凸」不是困难的充分条件,地形的几何才是;而几何可以选择——生物用进化选,我们用架构与初始化选。
AlphaFold2 的核心并非模拟物理,而是读共进化信号:两个残基若在三维结构中接触,其一突变往往需要另一个补偿,于是跨物种的多序列比对里这两列取值相关。麻烦在于相关会传递($i$–$j$ 与 $j$–$k$ 相关会伪造出 $i$–$k$ 相关),解法是拟合 Potts 模型并取耦合矩阵的逆——正是概率图模型里从「相关」走向「条件独立」的标准动作,AlphaFold 把它换成了可学习的注意力。RFdiffusion 则把扩散模型建在结构空间上做从头设计,生成自然界不存在的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