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半球之间那座桥:约两亿条纤维,毫秒级对账。它被切断之后发生的事,既拿了诺贝尔奖,也顺手催生了流传最广的一条神经神话。
人脑分成左右两个半球,中间靠一大束白质连着——这束东西就是胼胝体,人脑里最大的纤维束。它不是随便乱接的:绝大多数纤维把一边的某个区,接到另一边位置对应的那个区上,等于给每个功能区都配了一条专线。
两个半球确实不完全对称,这叫侧化,而且是真的:
语言在约 95% 的右利手中偏左半球;左利手里也仍有约七成偏左,只有少数人偏右或两边都用。面孔识别、说话的语调、空间上的整体把握、把注意力铺开到整个空间这些偏右半球——右顶叶损伤会造成「忽略」左半边世界这种奇特症状。
但要盯住「偏」这个字。它说的是某个加工在一边更强,不是这件事只有一边能干。正常人做任何一件稍微复杂的事,两个半球都在参与、并且每毫秒都在通过胼胝体对账。后来有人拿一千多人的静息态成像去找「左脑型/右脑型」的个体差异——没找到:每个人都是两边都用。
上世纪中叶,有些癫痫病人的发作实在控制不住,医生采取了一个极端办法:把胼胝体切断,让异常放电至少困在一侧、别扩散成全身大发作。手术确实有效,也意外造出了一批研究对象。
Roger Sperry 和 Michael Gazzaniga 在这些病人身上做了那批经典实验,靠的是视觉系统的一个特点:左视野的信息进右半球,右视野的信息进左半球。让病人盯住正中央,把一个物体只闪在左视野(→ 右半球),再问「你看到了什么」——他说没看到。因为回答问题要用语言,语言在左半球,而左半球这次真的什么都没收到。可让他用左手(左手归右半球管)从桌下一堆东西里摸,他能准确摸出那个物体。Sperry 因这条工作分享了 1981 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关键在于:这些现象只在实验室里刻意把信息限制在单侧时才出得来。裂脑病人在日常生活中几乎看不出异常——因为眼睛一扫,信息就两边都进去了,何况皮层下面还有别的通路。而你的桥完好无损,所以「左脑人/右脑人」这个推论从第一步就没有立足点。
裂脑研究还留下了一个对理解「自我」更要命的发现。Gazzaniga 给病人的左右半球各看一张图:右半球(左视野)看到雪景,左半球(右视野)看到鸡爪。然后让他用两只手各从一堆卡片里挑一张配对——左手(右半球)挑了铲子,右手(左半球)挑了鸡。
接着问他:你为什么挑铲子?左半球根本不知道有雪景这回事(消息过不来),但它没有说「不知道」,而是立刻编了一个通顺的理由:「因为要用铲子清理鸡舍啊。」它一点没觉得自己在编。
Gazzaniga 把左半球的这套功能叫解释者:它不断给身体正在做的事配上一个说得通的故事,而且不区分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原因。这意味着,你对自己行为的解释,有一部分是事后补的——一个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运行的公关部门。
Topic 34 神经神话与还原论的限度(左右脑)· Topic 7 语言的大脑 · Topic 12 自我模型 · Topic 30 神经可塑性与康复(跨半球抑制)
胼胝体 Corpus callosum · 裂脑 Split-brain · Roger Sperry(1981 诺奖)· Michael Gazzaniga(解释者)· 功能侧化 · 半侧空间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