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 · No.54

西线无战事

Im Westen nichts Neues · 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 · 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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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前线九公里,队伍停在草地上吃早饭。出发时一百五十个人,回来八十个。炊事班按一百五十份做好了菜汤和香肠,厨子守着锅不肯多发,说条令上写的是一人一份。
有人问他:那多出来的七十份,你打算留给谁。
争了一阵,每人领到双份,还有双份烟草。他们靠着背包吃得很饱,有人打了个嗝,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一本讲一代人怎样被毁掉的书,从一顿吃撑了的早饭开始。

本文含完整剧透——包括那双英国靴子最后穿在谁脚上、弹坑里那个法国人叫什么、卡钦斯基是怎么没的、保罗死在哪一个月,以及全书最后一段为什么突然换了人称。本站的信念是:值得聊的东西几乎全在结局之后。想留悬念的,先去读原著,这一页等你回来。

一句话

一个十九岁的中学生在老师的鼓动下和全班一起报名参军,两年里他学会了听炮弹的声音辨型号、从死人脚上取靴子、在弹坑里陪一个被自己捅死的法国印刷工过完一天一夜;等到他的朋友一个接一个死光、他自己也在 1918 年 10 月一个安静得出奇的日子里被打死时,军方那天的战报只有一句话:西线无战事。

坐标

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Erich Maria Remarque,1898—1970),生于德国西北的奥斯纳布吕克,师范生出身。1916 年被征召,1917 年 6 月上西线,7 月 31 日被弹片打中手臂、腿和颈部,此后一直在杜伊斯堡的军医院,直到战争结束。他在前线的时间只有几个星期——这个事实后来被用来攻击他一辈子,我们在「争议」那一节会正面处理。

《西线无战事》1928 年 11 月起在《福斯报》连载,1929 年 1 月出单行本,当年在德国就卖到百万册以上。它不是第一本写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小说——巴比塞的《火线》1916 年就出版了,容格的《钢铁风暴》1920 年问世,写同一场战争、同样密的细节,结论却是战争锻造人。它的独特之处不在写了什么,在于它把「一代人」钉进了文学:从此谈论战争,可以不谈国家、不谈胜负,只谈某一批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可逆的事。1930 年好莱坞版电影拿下奥斯卡最佳影片,同年 12 月在柏林放映时被纳粹党人捣乱(放老鼠、扔臭弹),影片随即在德国被禁;1933 年,他的书进了焚书名单。

这本书既不是控诉,也不是自白。它只想试着讲一讲那一代人——即使躲过了炮弹,他们也已经被战争毁掉了。卷首题辞 · 此处为转述,非引文

故事

第一幕 · 一堂课,和八十份口粮(1916—1917)

叙述者保罗·博伊默尔(Paul Bäumer)十九岁。这顿双份早饭之后,他们去田野边的厕所——几只木箱摆在开阔地上,没有遮挡,他们并排坐着打牌、传阅家信、晒太阳。变化不是从第一次开枪开始的,是从羞耻感消失开始的。

往回倒两年。中学的体育老师康托雷克(Kantorek)在课上讲了几个星期的祖国与义务,最后带着全班去了招兵处。二十个人,一个一个举手。只有胖男孩约瑟夫·贝姆(Josef Behm)说过他不想去;他被同学的目光和老师的沉默一点点挤到队尾,最后也签了字伏笔 ①。他是全班第一个死的:眼睛中弹,在无人区里爬,没人找得到他,后来才知道他并没有当场死。

新兵训练交给希默尔施托斯(Himmelstoss),和平时期是个邮差,现在是操练他们的下士。他让他们在泥地里趴着爬、用牙刷刷营房地板、半夜叫起来出操八次;还发明了一种「治疗」:把两个尿床的新兵安排在上下铺轮着睡,让下面那个尝尝滋味——恰登(Tjaden)就是其中之一。上前线的前一晚,他们蒙住他的头,扒了裤子,用马鞭抽了他一顿伏笔 ②。这段看着像少年报复的闹剧,雷马克后面要拿它来问一个很不舒服的问题。

前线的班组是这几个人:卡钦斯基(Katczinsky,大家叫他卡特),四十岁,鞋匠出身,全书最有本事的人——在一片荒地上他能变出一只鹅、一床草垫;克罗普(Kropp),脑子最清楚的那个;米勒(Müller),行军包里还装着课本,随时准备考毕业试;莱尔(Leer),最早留胡子的;海依·韦斯特胡斯(Haie Westhus),挖泥炭的大个子;德特林(Detering),农民,一开口就是他家的地和他的马;还有恰登,锁匠,全连最能吃。

第二幕 · 凯默里希的靴子(1917)

同学弗朗茨·凯默里希(Franz Kemmerich)躺在野战医院。腿已经截了,他自己还不知道,只是奇怪脚为什么那么疼。他母亲送行时哭着托付保罗照看好她儿子——这句话现在摆在床边,谁也不提。

米勒盯着床底下那双靴子:英国飞行员的靴子,及膝,软黄皮,全连最好的一双伏笔 ③。保罗当时觉得米勒冷血,很快又想明白了:凯默里希一死,靴子必然落进卫生员手里,谁也留不住;在这里,一件东西能不能到朋友脚上,是他们唯一还能决定的事。米勒不是冷血,他是这个世界里少数还肯为朋友算计一步的人。

凯默里希那天下午死了。保罗跑去找军医,军医正在做第五台截肢,说等着;等他跑回来,人已经没了,卫生员立刻过来搬床——外面还有人等位子。保罗抱着靴子走进夜里,忽然觉得饿,觉得腿有力气,觉得自己活着,而且为此高兴。雷马克不让他哀悼。整本书最狠的判断都藏在这类身体反应里:悲伤要有余裕才付得起,而这些人的余裕已经清零。

第三幕 · 前线的算术:炮弹、马、新兵(1917)

补充兵上来了,都是十六七岁。第一轮炮击里,一个新兵钻进保罗怀里发抖,裤子是湿的;保罗说这不算什么,比他大的人都尿过。那一批几天里就死掉一半:他们还不会分辨哪一种呼啸要趴下,也不会像老兵那样把自己塞进一个刚炸出来的坑——同一个地方很少连着挨两发。

炮击也打在马身上。夜里几匹被打断腿的马在开阔地上叫,那声音不像马,像人,一直叫到有人过去把它们打死。德特林蹲在那儿发抖,说人打人他没话说,把牲口拖进来是最下作的事伏笔 ④。

最难忘的一夜在一处墓地:炮弹把棺材掀出来,老死人被第二次抛到空中,活人趴进翻出来的坑里躲弹片。接着是毒气,保罗在灰绿色的雾里数秒,看见一个新兵把面具摘早了,吐出一块一块烧坏的肺。另一个新兵胯骨被打碎,卡特低声说不如给他一枪,省得他再疼两天——手枪都找出来了,有脚步声过来,作罢。他们那天讨论的不是要不要救人,是怎样才算对一个人好。

也是在这种夜里,保罗写下全书最核心的一个感觉:炮击一开始,人就会往下扑,脸贴进泥土,朝土里喊话,把自己按进去——对士兵来说,大地是唯一的朋友、兄弟和母亲,每一道褶皱都可能是一条命伏笔 ⑤。他还看见两只蝴蝶飞过胸墙,停在一颗骷髅的牙齿上。

随后是大进攻。火焰喷射器上来了,海依的背被打穿,能看见呼吸时肺在动。把他背下去的是希默尔施托斯——几分钟前,这位操练场上的暴君还缩在掩蔽部角落里装伤,被保罗吼了一顿才出去回收 ② ↑。这一手很漂亮:小说本可以让他一直当反派,让读者出口气。雷马克偏不——那种人并非天生的恶棍,他只是在一套给他权力的制度里变成了那样。后来他调去当伙食军士,给他们弄好菜,这笔账就算两清;这比让他被炸死难接受得多,也真实得多。

老兵们反复谈的是另一件事:偶然。有人低头系鞋带,弹片正好从他刚才站的位置穿过去。也正因为一切由偶然决定,人才可能继续活下去——如果死可以靠谨慎避免,每一分钟都会把人逼疯。

第四幕 · 回家的那扇门(1917 夏)

保罗拿到十七天假。火车、熟悉的街、姐姐在楼梯上喊了一声「保罗回来了」——他站在过道里,忽然哭得站不住,还是穿着军装、背着背包的样子。母亲卧病在床,是癌;她削苹果给他,问前线是不是很苦,他说不苦,人多,热闹。他这一趟回家学会的唯一一件事,是怎么向最亲的人撒谎。

他上楼进自己的房间。书架在原处,桌上还压着他战前写了一半的剧本《扫罗》和一叠诗。他一本一本抽出来,等着有什么东西从那些书里回到他身上——什么也没发生。字还是字,他认得,但它们不再对他说话。不是他丢了这些书,是他和它们之间那个人不在了。

街上还有别的事。父亲想带他去见朋友,让他讲讲前线;啤酒馆里的德语老师拍着桌子教他该从哪里突破。而最尖的一笔在军营操场上:他的同学米特尔施泰特现在是军士,管的新兵里正好有康托雷克——老师被征召了,穿着改小的旧军服蹲下起立,被自己教过的学生一句一句还回当年的课堂用语回收 ① ↑。这不是爽快,是一记冷冰冰的加法:康托雷克受的这点罪和贝姆躺在无人区那一夜之间没有任何换算关系,这笔账永远平不了。康托雷克还写信来称他们「钢铁青年」。保罗的回答是:这里没有青年——他们班二十个人,死的死,残的残,还有一个进了疯人院。

假期最后一夜,他跪在母亲床前,心里想的是:我不该回来。「回不去」在这一章里不是修辞,是一个具体的房间、一架具体的书。

归队前他被派去看守一座俄国战俘营。铁丝网那边的人饿得在泔水桶边等残渣,唱歌,做小提琴。保罗把烟分过去,把母亲烙的土豆饼掰给他们,站在网边想:一道命令把这些安静的人变成了我的敌人,另一道命令随时能把他们变回来;谁下的命令,凭什么。他没敢往下想——再想下去,他就回不了前线了。

接着是皇帝来检阅,全连发新军服,检阅完收回。那天晚上他们讨论战争是怎么开始的。有人说一个国家得罪了另一个国家,恰登说他家那座山可没得罪过法国的山;克罗普的方案是:开战前各国的部长和将军穿泳裤、拿棍子在场子里打一架,谁赢算谁的国家赢。这段插科打诨是全书唯一一次正面碰到「责任在谁」,而它只能以玩笑的形式出现——这几个人手里根本没有能想清这件事的材料。

第五幕 · 弹坑里的那个人(1918 春)

一次侦察巡逻,炮火把保罗压在弹坑里出不去。他装死,脸埋进泥。一个人跳了下来——法国军装。保罗还没想,手已经动了:匕首捅进去,三下。

那人没有立刻死。他在同一个坑里喘了一天一夜,喉咙里咕咕作响。天亮以后保罗看清了他的脸。他爬过去把那人的领口解开、用自己的水壶喂水、拿手帕给他包胸口的伤——三小时前捅他的人现在在替他做包扎,这个荒唐的对称雷马克一句评论都不加。中午前后那人死了。保罗在坑里又待了很久,掏出他的证件本:吉拉尔·杜瓦尔(Gérard Duval),印刷工,里面有妻子和一个小女孩的照片。

他对着尸体说了很多话,答应替他寄钱、写信、告诉他妻子他是怎么死的,甚至想好了去学印刷这门手艺。夜里他爬回自己的战壕,把这事告诉卡特和克罗普。两人探头看了一眼,说这有什么,你不捅他他就捅你。那本证件后来没有寄出去。小说没写他改主意的那一刻,只写他慢慢地、几乎是感激地接受了战友给他的这套说法——这才是这一章真正的结尾。

之后他们去守一座空村里的补给站,那是一段好日子:床垫、桃罐头、一头乳猪,在被掀了顶的屋子里煎土豆饼,炊烟招来炮弹,他们端着锅换个地方接着煎。全书写吃和写死一样细——一个只剩下身体的人,快乐的通道也只剩身体。

再往后是疏散村民,保罗和克罗普一起中弹。医院列车上他不敢躺进干净床单,因为身上脏。他们被留在一家天主教医院,走廊尽头有一间「死人间」,推进去的人没有再出来的。同病房的哈马赫尔揣着一张医生签的证明,说他会周期性地失去责任能力;他管这叫「杀人执照」——他说什么都不算数。另一个勒万多夫斯基躺了大半年,妻子两年没见,终于抱着孩子来探望;全病房的人主动看门、逗孩子、把脸转开。在这本以冷著称的书里,这是唯一一次所有人合谋去成全一件温柔的事。

克罗普的腿从大腿处截掉了。他说他不要当残废活着。保罗出院回前线时,他还躺着,很安静。

第六幕 · 一个一个地掉(1918)

剩下的部分是减法,速度很快。

米勒在近距离被一支信号枪打中肚子,烧了很久才死;临死前把那双英国靴子交给保罗回收 ③ ↑,保罗接下来,随口答应死后给恰登。这双靴子从凯默里希脚上出发,走过米勒,现在穿在保罗脚上,还预约了下一位——一件东西比穿它的人活得长,而且是长得多。整本书没有一处比它更省力地说清了什么叫消耗。

贝格尔跑出去救一条受伤的传令犬,被打中骨盆;去背他的人腿上也挨了一枪。连长贝廷克刚一枪打掉一个喷火兵,自己胸口中弹,随后一块弹片削掉他的下巴——同一块弹片打穿了莱尔的胯部,血几分钟就流尽。保罗只记下一句:他在学校里数学最好,这会儿一点用也没有。

德特林是自己走的。他在一户农家的园子里看见一棵开花的樱桃树,站着看了很久,念叨他家的果园。几天后他不见了,往德国的方向走,很快被宪兵抓住——方向太明显了。军事法庭之后,班里再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回收 ④ ↑。这一手的准头在于:他不是被恐惧压垮的,是被一棵开花的树压垮的——让人崩溃的从来不是战场上最可怕的东西,是突然漏进来的一点正常生活。

最后是卡特。一块弹片打碎了他的小腿骨,保罗把他背起来,走了很远,中间放下两次歇气、说了会儿话,到卫生站时把他放下,卫生员看了一眼说:这个人死了。保罗说不可能,我刚才还跟他说话。卫生员指给他看卡特头上的一个小口子——路上又来了一块弹片,他背着,一点没察觉。他背了一路的是一个死人,而他甚至不知道是在哪一步上死的。这就是他们反复谈论的那个「偶然」,最后一次出手。

1918 年秋天,谣言满天飞,说要停战了。保罗吸了点毒气,得了十四天休养。他一个人待着,把这些年想过一遍:他今年二十岁,除了绝望、死、恐惧和一种被扣在身体里的生命力,什么也没学会;即使能活着回去,他也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他死在 1918 年 10 月。全书最后一段忽然换成第三人称:他是在整条战线都安静得出奇的那一天倒下的,安静到军方那天的战报只写了一句——西线无战事。有人把他翻过来,看见他脸上很平静,几乎像是庆幸事情终于这样结束了。他向前扑倒在地上回收 ⑤ ↑。

引信是一间教室。不是萨拉热窝的那两枪——这本书从头到尾一次也没提过战争是谁挑起来的、为了什么。真正点着一切的,是康托雷克用几个星期的课时间把二十个还没成年的人一个一个看到举手为止;后面所有的东西——靴子、毒气、弹坑里的印刷工、走廊尽头那扇门——都是那一堂课的余波。他真正的控诉不是谁开的第一枪,是谁有资格对还没长成的人说「这是你的责任」。

三个慢镜头

一 · 弹坑:把杀人写成一件需要很长时间的事

电影里杀人是一秒钟的事。雷马克把它拉长到一天一夜,方法有三层。第一层是把叙述锁死在坑里:读者和保罗一样出不去,外面的情况一概不知,时间只能靠那个人的呼吸声计量。第二层是顺序——先让保罗看见伤口,再看见脸,最后才看见名字。把名字放在最后是全书最重要的一次信息安排:一个人从障碍物变回人,是分三步完成的,而每一步保罗都撤不回来。第三层是反向的动作:捅进去的那只手,接下来一整天都在做相反的事——解领口、喂水、压住伤口。雷马克一句道德判断也不下,他只让同一双手把两件事都做完。

更狠的是结尾:他没写保罗良心发现从此反战,他写保罗回到战壕、被两句话安抚、然后松了一口气。真正的伤害不是那一天,是那一天之后他学会了怎样让这种事不再折磨自己。

二 · 靴子:让一件东西替全书算账

这本书没有大段哀悼,因为它把哀悼交给了物件。靴子是全书唯一贯穿始终的东西:凯默里希 → 米勒 → 保罗 → 说好了给恰登。每一次交接都是一次死亡,而小说每次只用一两句话交代。这种冷处理产生的效果比任何嚎哭都强:因为读者被迫自己去算,算到第三次时,那双靴子已经不是靴子了。

同样的手法还用在军服(检阅完收回)和口粮(按一百五十人做、八十人吃)上。这本书对数字有执念:它不信形容词,只信一份账目的两端对不上。

三 · 自己房间的那扇门:最安静的一章为什么最致命

前线的章节全是声音:炮、喊、马、呼吸。回家这一章几乎没有声音——楼梯、走廊、书架、母亲削苹果的手。雷马克在这里换了整套节奏:不再有动作,只有一个人站在自己少年时代的中央,等一件事情发生,而它没有发生。

视角的选择是这一章的关键:它始终盯着保罗,不写他母亲在想什么。写了母亲的内心,这就成了一个关于战争伤害家庭的故事;不写,它保持为一个更冷的事实——他已经进不去任何人的内心了,包括母亲的。「即使躲过炮弹也已经被毁掉」不是在战壕里被证明的,是在这个房间里。

核心装置:一米半的感知半径

这本小说的核心装置不是设定,是一条自我约束:全书只写一个普通士兵的身体能感知的范围,用现在时,而且尽可能用「我们」而不是「我」。三条规则各有后果。

规则一:不出感知半径。没有地图,没有番号,没有战役名称,没有政客,没有统计。前线之外的世界只以三种形式漏进来:谣言、命令、家信。后果是这本书在结构上不可能解释战争——只能承受它。很多人把这条约束当成它的思想局限,其实这是它的方法:一旦允许叙述者知道全局,那种「我们是被使用的材料」的感觉立刻就没了。

规则二:现在时。没有一个事后回望、已经想明白的叙述者。时态本身就是论点——一个正在发生的人没有能力总结自己。

规则三:「我们」优先。大量句子的主语是集体:我们吃,我们蹲下,我们不再是青年。这既写出小共同体是他们最后的依靠,也解释了为什么卡特一死,保罗就没有再活下去的结构性理由。

身体 班:七八个人 连队 · 这一段战壕 战略 · 国家 · 战报 摄影机始终在里面两圈: 饿不饿,靴子合不合脚, 今晚谁还在。 外面两圈只以谣言和命令 的形式漏进来——直到最 后一段,镜头第一次跳到 最外圈:那天的战报。
全书的感知半径。这条自我约束是《西线无战事》最关键的形式选择,也是它唯一一次破例的地方。

哪一环站得住:生理层面的准确度极高——饥饿、失禁、听觉对弹道的分辨、身体对大地的依赖。这些东西不是靠想象能编出来的,它们来自伤兵医院里两年的听闻和他自己身上的弹片。

哪一环是文学需要而非记录:保罗的语言。一个十九岁的中学生在炮火中不会有这样成段的、意象整齐的内心独白;那些关于「一代人」的总结段落,其实是 1928 年那个坐在书桌前的作者在替 1918 年的士兵说话。这是小说的需要,不是文献的真实。把这本书当史料读是误读——它是一份高度成型的艺术品,而不是战地笔记。

装置的破口恰恰就是这本书的题目:现在时的第一人称写不了自己的死,也写不了「之后」。所以最后一段必须换成第三人称,镜头必须跳到最外圈——跳到那份战报上。整本书的意义在这一跳里完成:读者刚用两百页学会了保罗的世界有多具体,然后被告知,从最外圈看,那天什么也没发生。题目本是一句军方套话,到这里成了全书最冷的判词。

它逼你想的

问题一
一本让几百万人哭过的书,为什么没能挡住 1939 年?——反战小说到底有没有用?

说它没用、甚至有反作用的那一边可以讲得很硬:这本书在德国卖了上百万册,读者里有大量后来上了二战战场的年轻人。更麻烦的是,它给战争提供了一种美学——战壕里的友情、共享的一顿饭、把脸贴进泥土的那种感官强度,是很多人读完真正记住的东西。反战小说提供的是一种感受,而感受最不擅长的事,就是在三年后的一次投票或一次征兵中起作用。

另一边:要求一本小说单独挡住一场战争,这个标准本身就是为它的失败量身定做的。它做成的是别的事——它让「为国捐躯是光荣的」这句话在德语里变得不好意思讲出口,这种语言层面的改变会存活好几代人;它让没上过战场的人第一次可以不靠官方战史去想象战壕。而且,禁它、烧它、组织人去电影院里放老鼠,这些事本身就是它有效的最好证据:没有人会费力去烧一本不起作用的书。

拉回你自己:这些年你看过的新闻画面、纪录片、当事人的自述,改变过你哪一个具体决定?还是说,它们让你在那个下午难过了两小时,而这两小时刚好替代了行动?

问题二
在弹坑里,保罗该不该去翻那个人的口袋?

「不该」这一边比你以为的强:他明天还要回到那条线上去,还要开枪。知道对面那人叫吉拉尔·杜瓦尔、是个印刷工、有个小女儿,这条信息对他是纯粹的负债,而且不只是他的负债——一个开枪前会迟疑半秒的人,会连累身边的人一起死。军队让士兵不把对面当人看,不是愚蠢也不是单纯的残忍,是一套有效的适应。卡特那句「这有什么」听着冷血,实质上是老兵在把一个年轻人从他不该进去的地方拽回来。

「该」这一边:如果一个人可以只凭对面的制服颜色决定谁该死,他和一台设备的差别是什么?那半秒的迟疑正是文明剩下的全部。而且这笔账躲不掉——不在弹坑里付,就在三十年后某个夜里付。战后大批人的崩溃,不是因为他们当时看见得太多,而是因为他们当时被要求什么都不许看见。

拉回你自己:你的工作里有没有那种「最好别去想对面是谁」的环节?裁员名单上的工号、催收电话里的姓名、被折叠成一行指标的用户。那些流程为什么几乎总是被设计成看不见脸——是为了效率,还是为了让执行的人晚上睡得着?

问题三
康托雷克有罪吗?

说他无罪的一边:他没有开枪、没有下命令、没有撒谎——他讲的是 1914 年整个德国都相信的话,而且他自己也真信。他后来被征召、穿上改小的旧军服被学生操练,也算受了羞辱。要一个普通中学教师为一场帝国的战争负责,道理上说不通;把账算到他头上,恰恰因为他是那条链条上唯一一个学生们够得着的人。这是找替罪羊,不是正义。

说他有罪的一边:真诚从来不是免责事由。他手里的不是武器,是权威——对十八岁的人来说,讲台上的人说出「懦夫」两个字,效力和法律差不多。他不必强迫任何人,只要在课堂上一个一个看过去,剩下的由同学之间的目光完成。全班唯一说过不想去的是贝姆,也是第一个死的。保罗的判断很准:他们本该是引路的人,却把一整套现成的话交给了还没能力自己判断的人。

拉回你自己:你有没有用「我是为你好」的口气,把某个比你年轻的人推上过一条路——考研、创业、转行、再熬两年。你当时确实相信那是对的。问题是:相信够不够?

问题四
「被毁掉的一代」,是一个解释,还是一张执照?

是解释:伤害是真的。一个人二十岁之前学会的全部本事是听炮弹、抢靴子、在尸体边上睡觉,回来之后接不上普通生活,这是可预期的结果,不是软弱。要求他们自己爬出来,是最廉价的道德。

是执照:这套自我描述在后来的德国被大规模使用过——「前线一代」成了一整套政治修辞,自由军团和后来的冲锋队里站满了讲述自己已被毁掉的人。一个群体一旦接受「我们回不到正常生活了」这个身份,也就同时领到了一张不必再为自己行为负责的执照。雷马克本人显然不在那一边:他 1931 年离开德国,1938 年被剥夺国籍,妹妹爱尔弗丽德 1943 年被人民法庭判处死刑。但必须诚实地说——这本书确实为那套修辞提供了最动人的版本。

拉回你自己:创伤在什么时候从「这解释了我为什么会这样」变成「我因此不必改变」?这条线该由谁来画——当事人自己,还是被他影响的那些人?

母题:雷马克一直在写的东西

雷马克一辈子写的不是死者,是没死成的人。他紧接着写了《归途》(1931),直接从复员的火车上接着讲:一群人回到没有位置留给他们的祖国。

再往后母题几乎原样搬家:《三个战友》(1936)里三个老兵开一家小修车行,钱不够,肺结核,时间有限,于是只能拼命地爱现在;《凯旋门》(1945)写巴黎的无证流亡者,一个不能行医的德国医生靠替人做手术换取住下去的资格——身份怎样被一张纸判定,是从军营到流亡一路下来的同一件事;《生命的火花》(1952)写集中营,题献给他被处死的妹妹;《里斯本之夜》(1962)算的是一张签证的价钱。

他的几个执念因此很清楚:一小群人加一顿饭,是一个人和虚无之间仅有的东西;明知时间有限所以把爱压到当下;以及那个最难的——幸存本身是一个需要交代的问题,而不是一个圆满的结局。放回这条线里看,《西线无战事》是起点:它写的不是战死,是这群人早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付掉的那一部分。

争议与批评

十句话余味

① 一百五十人出发,八十人回来,多出来的口粮成了当天最好的消息——这本书从一顿吃撑了的早饭开始。

② 变化不是从第一次开枪开始的,是从羞耻感消失开始的——他们并排坐在露天的木箱上打牌。

③ 全班唯一说过自己不想去的那个人,是第一个死的。这句话不需要加任何评论。

④ 米勒惦记死者的靴子不是冷血:在那个世界里,一件东西能不能到朋友脚上,是他们仅剩的能决定的事。

⑤ 那双英国靴子从凯默里希走到米勒、走到保罗,还预约了下一位——它比穿它的人活得久得多。

⑥ 捅死那个法国人的手,后来一整天都在给他喂水、按住伤口。雷马克一句道德判断也不下。

⑦ 真正的伤害不是弹坑里那一天,是那天之后他学会了怎样让这种事不再折磨自己。

⑧ 全书最致命的一章没有一声枪响:他站在自己房间的书架前,等那些书跟他说话,什么也没发生。

⑨ 他背着卡特走了一路,到卫生站才知道背的是个死人——「偶然」最后一次出手是这样的。

⑩ 你刚用一整本书学会了这个人的世界有多具体,然后被告知:从最外面那圈看,那天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