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列夫·托尔斯泰 · No.35
列夫·托尔斯泰 · 1875–1877 连载 / 1878 单行本
莫斯科的车站,蒸汽把月台糊成一片白。一个女人从车厢里下来,她是来劝哥哥别离婚的。有人往前挤,前面出了事:一个看路的工人被倒车的火车轧死了,人群围着,说他喝多了,也有人说他压根没听见。
她回到车厢边,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能给他家里点钱吗。然后她说,这是个不好的兆头。
八百页之后,她会自己走到另一段铁轨上去。
一个被丈夫、儿子和整个彼得堡上流社会牢牢供在「体面」里的女人,爱上了一个军官,并且做了那个时代女人几乎从不做的事——不装、不藏、把它说出来;社会没有杀她,只是慢慢地、有礼貌地把她挤到没有位置的地方,直到她自己走上铁轨。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上,一个笨拙的乡下地主在结婚、种地、送走哥哥、生了儿子,然后在一句农民的闲话里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同一本书里,一个人往下走,一个人往上走,托尔斯泰不解释,他把两条线并排放着让你自己看。
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写完《战争与和平》之后,本来想写一部关于彼得大帝时代的历史小说,没写成。《安娜·卡列尼娜》1873 年动笔,1875 年起在《俄国导报》上连载,一直连到 1877 年。最后一部(第八部)被杂志主编卡特科夫拒登——因为托尔斯泰在里面对当时俄国社会狂热支持的塞尔维亚志愿军运动写得非常冷淡,而卡特科夫本人是这场运动的鼓吹者。托尔斯泰把第八部自费印成单行小册子发了出去,全书 1878 年才凑齐成书。
它在文学史上的位置比《战争与和平》更清楚:那部是史诗,这部是现代小说的成年礼。它不再需要拿破仑来撑场面,只写一个家庭里的事——出轨、离婚、孩子归谁、请柬发不发到你手上——然后让这些琐事的重量压到跟战争一样。
莫斯科,奥勃朗斯基家乱成一团。男主人斯季瓦(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跟家里的法国女教师有染,被妻子多莉翻出信来了。斯季瓦的反应是全书最好笑也最凉的一笔:他不是不难过,他只是真心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他一向对妻子很好,只是又喜欢上了别人,这有什么办法呢。他在书房沙发上醒来,先想起的是昨晚一个愉快的梦。
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他从彼得堡请来了妹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卡列尼娜。安娜是那种一进门空气就变了的女人:三十上下,丈夫是政府高官,儿子八岁,社交场上人人喜欢她,因为她既有分寸又有活气。她来是当和事佬的,而且当成了——她拉着多莉的手说了几句话,多莉就哭着原谅了丈夫。请把这一点记牢:整本书的第一件事,是安娜出手救了一段被丈夫毁掉的婚姻。
她到站那天,月台上出了事。一个看路的工人被倒着开的车轧死了。安娜听见了、看见了人群,回身很轻地说,能不能给死者家里些钱。同来接母亲的年轻军官弗龙斯基(阿列克谢·基里洛维奇伯爵)二话不说递了两百卢布出去——这是他给她的第一份礼物,用一个陌生人的死做的。安娜上车前跟人说,这是个不祥的兆头。伏笔 ①
同一天,另一个人也在莫斯科。康斯坦丁·列文,外省地主,笨、直、在客厅里手脚没处放,进城是来向基蒂(多莉的妹妹,十八岁)求婚的。他求了,基蒂拒绝了——不是不喜欢他,是她以为弗龙斯基马上要开口。她错得很彻底。舞会上,她眼睁睁看着一身黑天鹅绒的安娜和弗龙斯基跳舞:安娜不是在勾引谁,甚至像是被自己吓到了;但基蒂看懂了那种光——她看见的不是背叛,是一件正在发生、谁也拦不住的事。基蒂当场垮了,病了一场,被送去德国疗养。列文回了乡下种地。
安娜也逃了。她坐夜车回彼得堡,车厢里点着一盏小灯,膝上摊着一本英国小说。她读不进去,而托尔斯泰写她读不进去的原因写得极准:书里的人在恋爱、在照顾病人、在议会演讲,而她不想读别人过日子,她想自己过。伏笔 ②车到中途停在暴风雪里,她下车透气,风把雪往人脸上抽,弗龙斯基就站在灯下。他没有解释,只说:我去我该去的地方,就是您在的地方。
到了彼得堡,站台上等她的是丈夫卡列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安娜看见他的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那双支棱着的耳朵。八年的婚姻在一对耳朵上崩了口——托尔斯泰不写心理分析,他写你突然开始嫌弃一个人身上某个具体的部件,而且从此再也不能不看见它。顺便说一句,她的丈夫和她的情人同名,都叫阿列克谢。这不是巧合,是作者的手指头按在你后脑勺上。
接下来一年的事,一句话概括:安娜抵抗,抵抗失败,然后开始撒谎。她和弗龙斯基成了情人。托尔斯泰写他们第一次之后那一幕,用的不是幸福的笔调——弗龙斯基站在那儿看着她,像凶手看着他刚刚弄死的东西,而那东西曾经是他要的。这一笔在 1870 年代极其冒犯:小说家写通奸,通常要么写成罪,要么写成解放,托尔斯泰写成了某样活的东西被毁掉的现场。
安娜怀孕了。她告诉弗龙斯基时,他第一个念头是「必须了结这局面」,第二个念头是决斗和前程。他并不坏,他只是从来没被要求过为一件事付出全部——这本书里所有的男人都没被要求过。
然后是赛马。军官障碍赛,弗龙斯基骑他心爱的英国母马佛洛佛洛。这匹马被他写得比很多人还像人:瘦、神经质、跟骑手之间有一种默契。全程他骑得漂亮极了,直到最后一道壕沟——他在马落地的一瞬间没跟上节奏,身子在鞍上往后坐了一下。就这一下,母马的背断了。它躺在地上,蹄子乱蹬,看着他。他一脚踢在它肚子上,然后军医来把它处理掉了。托尔斯泰给了他一句判词式的自省:他这辈子头一回尝到那种最难受的不幸——由他自己造成,而且无法挽回。伏笔 ③
看台上,安娜在弗龙斯基摔下去的时候失态了。她当着一大片人的面哭出来、慌起来,连她自己都知道晚了。回程的马车里,卡列宁开始按他的方式讲道理——不是发怒,是提醒她注意场合,他讲的是「体统」,讲的是不能给人看笑话。安娜听着听着,忽然全不装了。她说:我是他的情妇,我受不了您,我怕您,我恨您。她把这句话扔出去的时候,是一种解脱。整本书的分水岭在这里:不是通奸,是坦白。如果她像斯季瓦一样撒谎、遮掩、认个错继续过,社会一根手指头都不会碰她。她的罪不是做了,是不肯装。
与此同时,乡下的列文正在收拾自己的失恋。他去割草——不是象征性地割一把,是跟着一群农民从早割到晚,割了整整一天。开头他跟不上、手酸、羞愧;到某个时刻,镰刀开始自己走,他不再想任何事,胳膊抬起落下,草一排排倒下去。休息时农民给他黑面包和一罐带着草味的水。回家路上他觉得自己被清空了。伏笔 ④这一段没有任何情节推进,托尔斯泰却用了整整一章,因为他要立一个东西:这本书里唯一不撒谎的活动,是干活。
卡列宁的处理方式是官僚的:不离婚、不宣扬、维持外表,条件是不许把情人带进他的家。他要的是秩序,安娜要的是活着,两个诉求在同一间房子里放了几个月,谁也不动。
这期间安娜做了个梦:一个胡子乱蓬蓬的小老头弯着腰,在一堆铁上敲敲打打,嘴里用法语咕哝着要打铁、要碾碎它、要揉它。她被吓醒,说这梦的意思是她会死在生产上。伏笔 ⑤更瘆人的是弗龙斯基听完之后想起来:他做过一模一样的梦。这是全书唯一一次超出写实的笔,而托尔斯泰给了它一个非常朴素的落点——它不预言细节,它只是一直在旁边等着。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安娜得了产褥热,眼看要死。这一段是卡列宁的高光,也是全书最难处理的一场戏:她在半昏迷里喊他过来,说自己是个坏人,求他原谅;而卡列宁——这个一辈子只会写公文、连难过都得先查一下规程的人——忽然被一种他自己也不认识的东西击中了,他跪下来,趴在她的手臂上哭,说他原谅她,全部原谅。他甚至能平静地跟弗龙斯基握手。那一刻他是一个基督徒,而且是全书里唯一一个真正做到了「爱你的仇敌」的人。
问题是,宽恕一旦被接受,被宽恕的人就得永远矮一头。安娜活过来了,然后发现自己受不了丈夫的高尚——被恨可以还手,被原谅只能低头。弗龙斯基那边也塌了:他被这场宽恕彻底羞辱,回家对着胸口开了一枪,没死成。两个人从各自的废墟里爬出来,凑到一起去了意大利。卡列宁本来同意离婚,安娜临了拒绝了——她不肯从丈夫手里接过这份施舍。这个决定后来要了她的命。
意大利那一段写得很妙:他们自由了,然后无聊了。弗龙斯基学画画,请了个真画家米哈伊洛夫来看,人家一眼看出他画的是有教养的模仿。一个人拥有一切之后剩下的时间怎么打发,是这本书对「私奔成功」最狠的追问。
另一边,列文和基蒂在斯季瓦家的晚宴上重新遇见。那场著名的戏:两人用粉笔在桌布上写每个词的头一个字母,隔着一桌客人把话说完了,谁都没听懂,他们俩全懂。托尔斯泰写恋爱写得最好的时候,永远不写「爱」这个字。他们结了婚,婚礼当天列文差点迟到,因为找不到干净衬衫。
回到俄国以后,社会开始动手了——它的方式是不动手。
先是儿子。安娜在谢廖沙生日那天早上偷偷溜回卡列宁家,收买了门房,走上她自己走了八年的楼梯,进了育儿室。孩子睡得脸红扑扑的,醒来看见她,什么都没问,抱住她的脖子哭。几分钟后男仆进来了,她得走。她带来的玩具还在包里没拿出来。(这一场值得单独拆开看,见下一节。)
再是社交界。当晚她执意要去歌剧院——弗龙斯基劝她别去,她偏去,她要证明自己没被开除。她坐在包厢里,衣服首饰都极好看。隔壁包厢的卡尔塔索夫太太当着满场的人跟丈夫说了句什么,站起来走了,像是不愿意跟她呼吸同一种空气。没有人骂她一句,没有人碰她一下,她被一个女人起身的动作判了刑。回到家,弗龙斯基第一次对她发火,因为丢脸的是他。
他们退到乡下的庄园沃兹德维任斯科耶。多莉去看她——这一段是全书最好的社会观察之一:多莉一路上羡慕安娜的自由,进门看见的是英式的奢华、法国管家、崭新的医院,每样东西都对,可她一晚上睡不着,因为整座房子像在演给谁看。夜里安娜跟她交了底:她不会再生孩子了,她懂得怎么避免。多莉——生了七个、死了几个、被丈夫背叛过又原谅了他的多莉——听完只觉得脚下一空。安娜争到的那点自由,代价是把未来一并交出去了。
弗龙斯基开始有自己的事:地方选举、农业、公共事务。他并没有变心,他只是需要出门;而安娜没有门可以出。她的世界一天天缩成一个人,于是她开始盘问、试探、翻电报,开始吃吗啡才能睡着。这里必须公道地说一句:托尔斯泰没有把她写成被爱情烧糊涂的女人,他写的是一个被剥夺了所有其他角色的人——不能做母亲、不能做妻子、不能进任何一间客厅,最后只剩「被爱着的人」这一个身份,那她当然要日夜检查这个身份还在不在。
第七部里,两条线终于碰了一下,只碰一下。列文进城陪基蒂待产,被斯季瓦拉去见了安娜一面。他本是带着成见去的,坐了一晚上,被她的聪明、直率和那点藏不住的可怜彻底俘获,回家还替她说话,被基蒂一顿吵。托尔斯泰让最诚实的那个男人替读者示范了一遍:见了她本人,谁也没法把她当反面教材。
基蒂生了,是个儿子。列文守在门外听见妻子的叫声,觉得自己要疯了;孩子抱出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幸福,是恐惧——一个新的、赤裸的、随时会没的东西,从此归他管。托尔斯泰坚持写这个,因为他不肯给读者廉价的圆满。
安娜这边,最后几天是加速下坠。她和弗龙斯基为一件小事吵翻,他去了母亲那里;她发电报,回电冷淡;她坐上马车去找多莉,路上她的意识开始漏水——这一段是全书技术上最超前的地方:街上的招牌、卖点心的小贩、两个笑着的女人、一个乞丐,全都涌进她脑子里,被她一件件读成同一个意思,所有人都在互相憎恨,所有人都在装。她想起自己和弗龙斯基之间也不过如此,于是决定去找他,坐上了去乡下的火车。
在奥比拉洛夫卡小站她下了车。一列货车进站。她站在月台边上,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弗龙斯基那天,那个被轧死的看路工。回收 ① ↑这不是巧合安排:托尔斯泰在第一章就把她的死法放在她眼前给她看了一遍,八百页之后她自己把它认了出来——全书第一次登场时那个「不祥的兆头」,其实是一张已经写好日期的车票。她要惩罚弗龙斯基,让他后悔;她挑准了第二节车厢的中间,跪下去,扑进去。最后一瞬她想的是「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为什么?」——她想站起来,来不及了。她画了个十字。那个在铁上敲打的小老头也在,用法语咕哝着,在她身上的铁里干着他的活。回收 ⑤ ↑那个梦从来不是预言她死于生产,它只是安静地等在这儿;托尔斯泰唯一一次动用超自然的东西,回收得极冷——不是命运在说话,是一个人临死前把二十年来所有没消化的恐惧一并想起来了。
然后托尔斯泰收了那支蜡烛。他把安娜这一生比成一本在灯下读的书,满纸都是不安、欺骗、悲哀和恶意;照着这本书的那点火苗猛地亮了一下,把她过去看不清的地方全照亮了,然后噼啪一声,暗下去,永远灭了。回收 ② ↑这盏灯就是第一幕夜车上那盏——她读不下去那本英国小说,因为她不想看别人生活;现在读完的是她自己那一本。把「她的人生」和「她那晚读不进去的书」认成同一样东西,是全书最漂亮的一次手艺。
书没有在这里结束,还有一整部。弗龙斯基在车站上等火车,牙疼得厉害,脸垮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要带一支自费的志愿队去塞尔维亚打土耳其人——他母亲跟人说,他这样也好,去送死总比在家里发疯强。这是托尔斯泰给他的判决:不是让他忏悔,是让他去死得毫无意义,而且他自己知道。而他身上真正结掉的,是那匹马。回收 ③ ↑赛马场上他并不粗暴、也不是不爱佛洛佛洛,他只是在关键的一秒里没有跟上,脊背就断了;对安娜他做的是同一件事——没有背叛、没有恶意,只是在她最需要他跟上的那些时刻里,他在别处。害死她的不是负心,是一个不太合拍的动作重复了三年。顺便,那场被整个俄国当成圣战来欢呼的志愿军热潮,托尔斯泰写得又冷又刻薄,这正是杂志主编拒登第八部的原因。
最后是列文。他什么都有了——妻子、儿子、土地、收成——然后差点自杀。他把绳子藏起来,不敢带枪出门,因为他找不到一个理由说明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既然人都要死,既然自己不过是一小团在无限时空里偶然出现的东西。救他的不是哲学书,是一个农民随口的话:有的人光顾着自个儿的肚子,有的人不一样,比如老普拉东,那是为灵魂活着、心里记着上帝的人。列文站在地里,脑子里像开了闸。回收 ④ ↑他要的答案,早在他跟着农民割了一整天草那天就交到他手上了——只是那天他以为自己得到的只是解乏,托尔斯泰让他等了四百页才认出来:意义不是想出来的,是干出来的;不是被证明的,是被过的。
而这本书真正的了不起在最后半页:列文没有变成圣人。他知道自己明天还会为马车没备好朝车夫伊万发火,还会跟人吵架、说错话;他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连基蒂都不说。托尔斯泰给的不是皈依的欢呼,是一个人私下里、小声地、不打算跟人分享地,决定继续过下去。
把五幕连起来看,这本书的引信不在安娜身上,在她哥哥身上:整场灾难的起点,是一个男人出轨之后不必付任何代价,而他妹妹被叫去替他把婚姻粘上。安娜是在完成一次「救婚姻」的差事的路上,遇见弗龙斯基的。斯季瓦从头到尾毫发无伤——书末他还在托关系谋一个更肥的差事,还在借钱,还在开心。同一件事,男人做了是风流,女人做了是掉进井里;不是道德在惩罚安娜,是账单只发给一半的人。托尔斯泰没有喊过一句口号,他只是把这两笔账并排放在同一本书里,让它们自己去对。
列文割草那一章,情节含量约等于零:一个人干了一天活,回家了。它凭什么是文学史上最有名的场面之一?
凭写的是身体,不是心情。托尔斯泰从头到尾只给动作和感觉:镰刀该磨了、露水打湿裤脚、上坡的草硬下坡的草软、胳膊什么时候开始不听使唤、老农干得又快又稳而且不出汗。「幸福」这个词一次没出现,可读者读完是舒服的——因为疲劳的层次给全了,而人对真实的疲劳有身体记忆。抒情最怕的是替读者感动;托尔斯泰的办法是把感动的原材料一件件递过去,然后闭嘴。
还有一层结构上的用处:这一章正好卡在安娜开始撒谎的那几章旁边。一边是身体在干活时的诚实,一边是嘴在客厅里的不诚实——托尔斯泰的对照从来不写在句子里,写在目录里。
安娜从家里出来到卧轨,中间隔着一段马车和一段短途火车。这十几页的写法在 1877 年是没有先例的:叙述几乎完全交给了她的眼睛和脑子,外部世界被切成碎片涌进来——店铺招牌、卖克瓦斯的、两个笑着的姑娘、一个乞丐、一个胖太太——而每一片进来之后都被她当场翻译成同一句话:他们都在装,谁也不爱谁。
技术上,这里靠的是自由间接引语(free indirect discourse):不加「她想」,直接用第三人称把人物的内心话当叙述写出来,读者分不清这是叙述者的判断还是她的判断——于是被迫从她的眼睛里往外看。这个手法后来在乔伊斯和伍尔夫手里长成了意识流;托尔斯泰用得有分寸:越到后面句子越短、跳得越快,节奏本身就是她精神状态的读数。
更狠的是信息的分配。读者知道两件她不知道的事:弗龙斯基没有背叛她,只是烦;以及她的判断力正在崩。所以这十几页产生的不是同情,是眼睁睁——你看得比她清楚,却什么也做不了。
安娜偷回去看谢廖沙那一场,全长不过几页,力量来自时间压力:她进门那一刻起,读者和她一起开始数秒——男仆随时会来,卡列宁随时会醒。恐惧不是写出来的,是排出来的。
第二个手艺是视角的一次切换。托尔斯泰不满足于让我们看她抱着孩子,他钻进了孩子那边:这个八岁的男孩被告知母亲死了,但他不信,他一直在等;等到人真的出现,他反而不敢确认,怕问错了她就没了。一个孩子的将信将疑,比母亲的眼泪重十倍。
第三是那个没送出去的玩具——她带了礼物,一直没来得及拿出来,就被赶着走了,而托尔斯泰不加一个字的评论。好的细节从不解释自己,它只是留在那里,等你合上书之后自己疼。
这不是设定型小说,它的「点子」是结构本身。三样东西撑起了全书:
安娜线和列文线各占大约一半篇幅,两个主角在全书里只正面见过一次(第七部),而且那一次什么情节也没推动。同时代就有批评说这本书散了架。它的论证方式是并置——不告诉你哪种活法对,把两种活法放在同一个屋顶下让它们互相照。两条线处理的是同一批问题:婚姻是什么、孩子是什么、死亡怎么办、我凭什么活着。安娜的答案是把一切压在一个人身上,列文的答案是把自己摊开在土地、家庭和劳动里。安娜要的是被爱,列文要的是有事可做。托尔斯泰的偏心很明显,但他没有作弊:他把安娜写得比列文迷人得多。
「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全书题词(引自《罗马书》十二章十九节)
这句话把整本书变成了一道未解的题。它至少有三种读法,而且哪一种都说得通:
三种读法争了一百五十年。题词的功能不是给答案,是提前警告读者:你正准备对这个女人做的那件事,书里已经有人做过了。
托尔斯泰几乎不写抽象的心理,他写可见的东西:耳朵、粉笔字、断掉的马背、没拿出来的玩具、蜡烛。这套办法把判断权交回给读者——你不是被告知安娜受不了丈夫了,你是跟她一起嫌弃那双耳朵。心理描写让你知道,细节让你感染。
先把「该走」讲到最强。她的婚姻是十七岁时姑妈牵的线,对象是一个比她大二十岁、把感情当行政事务处理的人。她不是不肯尽责,她尽了八年。她要求的东西低得可怜:她要能说真话。而那个社会给她的唯一活路是继续演——像斯季瓦那样,像半个彼得堡那样,白天体面晚上乱来,只要不说破就万事大吉。安娜拒绝的其实不是丈夫,是这套「你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你撒谎」的交易。人能不能为了不撒谎而付出一切?如果不能,那所有关于真诚的说法就都是给顺境准备的装饰。
现在把反面讲到最强,而且不能用「她违反了道德」这种廉价的话。最硬的反驳是:她的诚实是拿别人的东西付的账。谢廖沙八岁,他没有投票权,他被告知母亲死了,然后一个人在那栋房子里长大。安娜的自由是真的,谢廖沙的损失也是真的,而这两笔不能互相抵消。更麻烦的是那个女儿——书里写得很清楚,安娜对小女儿是冷淡的,她自己也承认。一个人可以为自己的诚实赌上自己的一切,能不能顺手赌上两个不会说话的人的一切?
这个两难今天完全没有过时,只是换了词。「忠于自己」是我们这一代最不容置疑的价值,可它几乎从不被问一句:忠于自己的账单,通常寄给谁?离婚、辞职、搬到另一个城市、把一段关系结束掉——每一次都有人替你承担一部分,而那个人往往没被咨询过。托尔斯泰的做法是两边都不打折:他既不让你说安娜自私,也不让你说她无辜。他只是把谢廖沙放在那儿。
产床那一场,卡列宁的宽恕在动机上是干净的——他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他哭了,他去跟情敌握手。按任何一种宗教伦理,这都是最高分。他甚至因此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了一个幸福的人。
但请看它的后果:这场宽恕把安娜彻底压死了。恨是平等的,两个人还能对打;宽恕是一种落差——被原谅的人从此欠着,而且永远还不清。安娜逃走的直接推力,不是丈夫的冷酷,是丈夫的高尚。这就冒出一个非常不舒服的问题:如果一种美德的实际效果是让对方无法呼吸,它还是美德吗?
把两边讲到最强。为宽恕辩护:一个行为的道德性不该由对方的反应决定;卡列宁在那一刻没有任何算计,他甚至因此丢尽了面子(社交界确实嘲笑他)。如果我们规定「宽恕会让对方难受,所以不该宽恕」,那等于把道德交给了受益者的心情。指控宽恕:卡列宁很快就把这份宽恕交给了莉季娅伯爵夫人去管理,交给了教会话语和后来那位法国灵媒去背书——他的高尚一旦获得了观众和体系,就开始有味道了。最难分辨的不是善与恶,是真的善和一次做得很好的善。
这件事在日常里天天发生。父母那句「我不怪你」、伴侣那句「没关系我理解」、同事那句「这次我替你担了」——其中有一部分是真的宽恕,另一部分是把对方永久地放进债务里。区别不在说的时候,在半年之后它还被不被提起。
「社会杀死了她」这个读法有大量的文本支持:她的罪不是通奸而是被知道,惩罚是精准的社会性死亡——请柬不再来、包厢里的人起身、离婚拿不到、儿子见不着。而同一间客厅里,斯季瓦的风流事人人皆知,人人当笑话讲,他的仕途一点没耽误。这本书对双重标准的记录之细,一百五十年后读依然会脸红。
但把她写成纯粹的受害者,恰恰低估了托尔斯泰。他给了安娜大量的自主:她拒绝了离婚(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且是那个决定要了她的命);她用吗啡;她在最后几周里对弗龙斯基进行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知道不公平的审讯;她跳下去之前想的是「让他后悔」——那不是绝望的动作,那是一次报复。把这些统统归给「压迫」,等于取消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资格。
两个说法都对,而且必须同时成立才能读懂这本书:社会决定了哪些出口是关着的,她决定了在剩下的出口里走哪一个。今天讨论任何一种结构性困境,卡在的都是同一个点——强调结构,人就没了主体;强调选择,压迫就被洗白了。托尔斯泰的处理是不做取舍:他把两套账都记完,然后不结算。
列文的解脱来得很可疑:一个受过教育、读过一柜子哲学、认真想过自杀的人,被一个农民的一句闲话救了。你完全可以说这是逃跑——他没有解决问题,他只是决定不再问了。他连自己都不完全信服,他把这件事藏起来不告诉妻子,这本身就像心虚。而且他的领悟高度依赖于他的处境:一个有地有妻有儿子、明天不用为吃饭发愁的地主,比较容易发现活着挺好。
把正方讲到最强。列文的转变有两个不可忽略的支点。其一,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命题,是一个能站着的地方——他发现自己在还不知道任何答案的时候,已经在按「为灵魂活着」的方式行事了(他照顾垂死的哥哥、他管着几百口人的生计、他割那一天的草);换句话说,他不是先信了才去做,是发现自己一直在做。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他明确知道这个答案不能被证明,也不打算去证明。他要的不是真理的所有权,是能不能不带着「一切都没意义」这个念头去吃晚饭。
于是问题变成一个每个人都躲不掉的东西:意义究竟是一个需要被论证的命题,还是一种只能被实践的状态?如果是前者,那列文是懦夫,因为他放弃了论证。如果是后者,那所有等着「先想通再去活」的人,都在等一班不会来的车。托尔斯泰把这个问题留在了最后半页,然后让列文去为马车的事骂了车夫一顿——他要你知道,就算这算个答案,它也不能让人变好,它只是让人能继续。
把他的书排在一起,反复回来的是同一个执念:人在什么条件下才不是在演戏?
《战争与和平》里,皮埃尔在战场上、在被俘的棚子里把上流社会那层壳一层层剥掉,最后靠一个农民士兵的态度活了过来——那是列文的原型动作。《伊凡·伊里奇之死》(1886)把这件事推到极限:一个一辈子活得极其得体的法官,临死才发现那一生全是别人的剧本,唯一对他好的是不识字的仆人。《复活》(1899)里,一个贵族在陪审席上认出了自己多年前毁掉的女人,于是把整套体面拆了。他的主角从不在善与恶之间选,他们都在同一件事上挣扎:把假的那部分从自己身上撕下来,而且会疼。
另一半是他对婚姻越来越黑的看法。这本书里,列文和基蒂的婚姻是有希望的;到了《克莱采奏鸣曲》(1889),同一个作者写出一部近乎全面否定情欲与婚姻的中篇,一个丈夫杀了妻子并且认为整个制度都该废掉。从基蒂的分娩到那把刀,中间隔着托尔斯泰本人的一场信仰危机(《忏悔录》,1882)——那场危机在本书最后一部里已经开始漏水:列文差点自杀的那几章,就是作者当时的状态。
不吹捧地说,这本书身上有几处真正的争议,且批评是有分量的:
① 开篇那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第一部第一句)像格言,其实是提纲:全书就是在把不幸的那一半拆开数。
② 安娜的罪不是通奸,是坦白——她哥哥做了同样的事,只是撒了谎,于是毫发无伤。
③ 这场灾难的引信是一次男人的出轨,而被叫去收拾残局的是他妹妹。
④ 丈夫和情人同名,都叫阿列克谢;托尔斯泰不解释,他只是让你自己发现。
⑤ 佛洛佛洛的背是被弗龙斯基一个笨拙的动作压断的——他这辈子第一次尝到「由自己造成、无法挽回」的滋味,而那不是最后一次。
⑥ 卡列宁的宽恕是全书唯一一次纯粹的善,也是压死安娜的最后一块石头;这两句话之间没有矛盾。
⑦ 她跳下去之前想的是「让他后悔」——不是绝望的动作,是最后一次报复,也是最后一次要求被看见。
⑧ 那支照着她读了一辈子的蜡烛猛地一亮再熄灭,是十九世纪小说里最经济的一次收束:一个比喻同时结掉了一条命和一本书。
⑨ 列文的答案来自一个农民的闲话,而且他自己都不完全信、也不告诉任何人——托尔斯泰给的从来不是皈依的欢呼。
⑩ 记住的不会是那列火车,是没能从包里拿出来的那件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