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若泽·萨拉马戈 · No.49

失明症漫记

Ensaio sobre a Cegueira · 葡萄牙 · 1995 · 若泽·萨拉马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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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转绿,第一排的车没有动。后面的喇叭按成一片。有人下车去砸他的车窗,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方向盘后面,两只手举在半空,眼睛睁得很大,正朝着他喊一句谁都没准备好听见的话:我瞎了。
他不是掉进黑暗里。他掉进了一片白——牛奶一样的、发亮的、没有边的白。他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像是想让自己也听清楚。围观的人替他把车挪到路边,扶他站到人行道上。
一个好心人说,我送你回家。
他真的把他送回了家。然后他回过头,去把那辆车开走了。

本文含完整剧透——包括那个偷车的人后来怎么死的、医生妻子为什么谎称自己也瞎了、三号病房用什么给食物定价、剪刀那一下、隔离院最后是怎么烧起来的、教堂里的圣像出了什么事,以及全书最后一页她抬头看见了什么。本站的信念是:真正值得聊的东西都在结局之后。想保留悬念的,先去读原著,这一页等你回来。

一句话

一座没有名字的城市里,人们一个接一个染上「白色失明症」,政府把最早的一批病人和接触者关进一座废弃的疯人院,门口架起机枪;院子里没有水、没有管理、没有人负责,几百个互相看不见的人在十几天里重新发明了掠夺、垄断、定价和强奸;而在他们中间,有一个从头到尾没有瞎的女人——她假装失明才被允许陪丈夫进来,于是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看清正在发生什么、也唯一有能力动手的人。

坐标

若泽·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1922—2010),葡萄牙人,出生在一个没有土地的农民家庭,当过钳工、编辑、翻译,五十多岁才真正开始写小说,六十岁上下以《修道院纪事》成名。1998 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是第一个拿到这个奖的葡萄牙语作家;瑞典学院的理由里有一句常被引用:他用想象、同情与反讽支撑起来的寓言,让我们一再重新把握一个难以捉摸的现实。他终身是葡萄牙共产党党员,1991 年因《耶稣基督福音》引发的风波移居加那利群岛的兰萨罗特岛,直到去世。

《失明症漫记》1995 年出版,葡文原题直译是「关于失明的随笔」——他把这本书叫作「随笔」(ensaio),不叫小说,这个词同时还有「实验」「排演」的意思,等于提前告诉你:这不是一个可能发生的故事,这是一场安排好的试验。中文通行译名《失明症漫记》,台湾译本作《盲目》;英译本 Blindness 由 Giovanni Pontiero 译出,1997 年出版,译者已在前一年去世。

它在反乌托邦这一路里的位置很特别。《一九八四》和《美丽新世界》写的都是制度设计——有人处心积虑地建了一台机器来统治你。萨拉马戈写的是反面:没有人统治了。这里没有老大哥、没有元首、没有意识形态,政府在第三十页左右就基本退场了,剩下的秩序全部是几百个饿着的普通人在十几天里自己长出来的。这本书要问的不是「暴政能坏到什么地步」,而是一个更难堪的问题:把管制拿走,人剩下什么。

故事

第一幕 · 一片牛奶海,和一个好心人

第一个瞎掉的人在等红灯。他没有前兆、没有疼痛、没有黑下去——他看见的是一片明亮的、乳白的、均匀的白。伏笔 ①这个细节是萨拉马戈第一手就定死的规则:这不是失明的常识形态。常识里的瞎是熄灯,是被关进黑箱;而这里是灯全开着、亮得什么也分不出来,像被浇在一桶牛奶里。整本书的比喻从这一句开始就已经上好膛了。

路人把他扶回家。那个自告奋勇送他回家的男人,转身把他的车开走了。伏笔 ②萨拉马戈写这件事的口气极其平静,没有愤慨,甚至替偷车的人解释了两句他当时的心理活动——机会就摆在那儿,一个瞎子,一辆车。全书的第一件恶事发生在灾难只有一个人的时候。

盲人的妻子带他去看眼科。候诊室里坐着几个人:一个戴墨镜的姑娘(她得了结膜炎,晚上还戴着墨镜,靠陪人过夜挣钱)、一个斜眼的小男孩和他母亲、一个戴黑眼罩的老人。医生检查了半天,什么器质性病变都没查出来——眼睛是好的,视神经是好的,白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当晚,医生翻遍能查的资料,给卫生部打了电话报告一种他不认识的传染病,挂上电话,抬头,屋子变成了白的。

然后是候诊室里的每一个人,一个不落。偷车的人也瞎了——他正开着那辆偷来的车。

当局的反应很快,而且完全按程序:救护车上门,把已经失明的人和接触过他们的人一起送去隔离。医生的妻子站在门口,看着来接人的人。她开口说了一句这本书的第二个决定性谎言:我也瞎了,我跟他一起去。伏笔 ③没有人核实——在一个刚刚发现失明会传染的国家里,谁会去检查一个自愿要求被关起来的人的眼睛。

第二幕 · 隔离院:程序上完全正确的一道命令

他们被关进一座废弃的精神病院。空病房、旧铁床、走廊、一个内院,一扇大铁门,门外是士兵。

入口上方的喇叭每隔一段时间就播一遍规定,是录好的、不带情绪的男声,一条一条念:食物每天送到大门内侧,自己出来取;擅自越过界线者,格杀勿论;死者就地掩埋在院子里,不举行任何仪式;发生的一切纠纷自行解决,外面不会有人进来。这份广播是全书最冷的一段文字,因为它每一条都很合理。它不残忍,它只是把「我们不会进去」说了十五种说法。

第一批人还试着组织生活:数床位、排队、分食物、约定谁睡哪张床、谁打扫厕所,医生凭着还没失效的权威做了些安排。这段秩序维持了不到一星期。崩塌的第一处不是道德,是卫生。没有人看得见厕所在哪,没有人修得好水管,很快人们就在走廊里、墙角、自己床下解决问题;鞋底粘着东西被带回床铺,气味成了这本书里最持续的一个角色。萨拉马戈在这上面写得毫不客气,因为他要的正是这个:尊严的第一道防线不是信念,是能不能洗手。

人还在源源不断地送进来。病房住满了,走廊上开始睡人。军方越来越怕:接触即传染,而他们就在门口。一个人摸到大门口去要药,士兵先喊话、后开枪。

偷车的那个人也快到头了。他在黑暗里去摸戴墨镜的姑娘,被姑娘的高跟鞋捅进了大腿。伤口没药、没水、没消毒,几天后开始烂。他忍不住了,爬出病房,沿着地面往大门爬,一边爬一边喊求救,喊他要看医生。哨兵在探照灯里看见地上一团东西在动,开了枪。回收 ② ↑这一枪值得停一下:这个人第一次出场,是全书里第一个作恶的人——他把一个刚瞎掉的陌生人扶回家,然后偷走了他的车;而他最后死,是因为爬出去求人救命。萨拉马戈没有让他被报应,他让他被程序打死——开枪的士兵不知道他是谁,也不需要知道。他和第一个失明者住在同一间病房,那个人认得出他的声音,却什么也做不了。恶有回报和恶无回报,在这一枪里是同一件事。

戴黑眼罩的老人是后来才被送进来的,他带来两样东西:外面的消息,和一台袖珍收音机。伏笔 ④晚上大家挤在他床边听。广播里说,失明症还在扩散,政府呼吁镇静,某某部门正在采取措施。有一天电池耗尽,或者说,电台不播了。

第三幕 · 三号病房:一支枪、一本账、一次定价

然后是这本书的心脏部分。

院里来了一批新人,其中一个进来时身上带着一把枪——一个瞎子有枪,在一个所有人都瞎了的地方,这就是全部的军事优势。他们占住三号病房,先做的第一件事,是在食物送进来时抢在所有人前面把它端走。从此食物不再是分配,是买卖。

他们提出条件:想吃饭,交东西。手表、戒指、钢笔、打火机、现金、项链,一切值钱的。各病房只能照办——出去抢是送死,饿着也是死。他们中间有一个从前的会计,眼睛瞎了但会写盲文,他把每一样收上来的东西记进一个本子里,谁交了什么、值多少、够换几天的饭。伏笔 ⑤这是全书最不像地狱、也最像地狱的一笔:他们不是抢,他们是记账。

财物很快见底了。三号病房宣布新的价目:要吃饭,送女人来。每个病房轮流交出本病房的女人,交一次,换若干天的食物。

第一病房的人在黑暗里开了一次会。男人们大多不说话——不说话本身就是投票。医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也说不出赞成的话。真正把事情定下来的是女人们自己:不去,全病房一起饿死,包括女人;去,至少还有饭。萨拉马戈在这里没有给任何人一个体面的下台阶:这不是被逼的悲剧,这是一次算清楚了的交易,参加投票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换什么。

然后是那条走廊。女人们排成一列,手搭着前一个人的肩,由唯一能看见的那个人带着,穿过走廊去三号病房。她们回来的时候,有的走不动了。第二次轮到二号病房的女人,其中一个当晚死在那间屋子里,尸体被抬回来,埋在院子里。

医生的妻子这时已经在这个院子里看了太多东西。她看见丈夫在她眼前和戴墨镜的姑娘发生了关系——她没有闹,甚至替他遮了一句;她后来对姑娘也没有恶意,两个人成了这本书里最结实的一对同盟。萨拉马戈拒绝给她一个圣女的位置,他让她先受这个羞辱,再让她动手。

她动手是在第二次送女人的那个晚上。她带着一把剪刀,在三号病房里等到那个持枪的头目仰起头、脖子完全暴露的那一瞬间,把剪刀扎了进去。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人看见——一屋子瞎子,只有她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一下是她那个谎言的到期日。回收 ③ ↑她当初说「我也瞎了」,是为了不跟丈夫分开;十几天后,同样是这句谎话把她变成了这个院子里唯一有资格、也唯一没法推卸的行刑者:因为只有她能看见,所以这件事只能由她做,也没有任何人能替她审判。她要来的是陪伴的权利,拿到的是杀人的权利。

头目死了,三号病房乱了一夜,然后重新安顿下来——那个会计接过了那把枪,也接过了那个本子,账照记,价照收。回收 ⑤ ↑这是全书对权力最不留情的一句判断:杀掉一个头目,制度连一顿饭都没有耽误。能被一把剪刀解决的从来只是人,不是那本账。

把这件事真正终结掉的不是正义,是火。二号病房一个女人拿着打火机,摸到三号病房堵门的床垫前面,把它点着了。旧木头、旧棉絮、满地垃圾,火几分钟就走遍了整栋楼。瞎子们在着火的走廊里互相踩踏,喊叫,找门。放火的那个女人死在里面。

第四幕 · 门外没有人了

医生的妻子拖着她那一小队人冲到大门口,做好了迎接子弹的准备。

门口没有人。没有哨兵、没有探照灯、没有喊话。铁门开着,外面是一条街,街上全是摸索着走的人。回收 ④ ↑那台收音机不响的那一天,他们以为是电池坏了;其实那一天就是外面的世界结束的日子——最后一个还在播音的人也瞎了,广播里说的「正在采取措施」的那个「正在」,早就没有了主语。守门的士兵一批一批地瞎掉,最后干脆没有人再来守。他们被关在里面这些天,隔离的另一侧已经空了;那道门只是道具,真正把他们钉在那里的是他们相信门后面有秩序。

城市的样子是这本书第二个高峰。垃圾堆到膝盖,商店被砸空,汽车横在路上,狗成群,吃街上的死人。活着的人都在找吃的:扶着墙排成队走,闻着味道拐弯;在原地解决大小便,因为没有别的办法;打架,因为打架不需要眼睛。

医生的妻子成了七个人的眼睛:她的丈夫、第一个失明的男人和他的妻子、戴墨镜的姑娘、斜眼的小男孩、戴黑眼罩的老人。街上一条狗凑过来舔她脸上的眼泪,从此跟着这一队走——书里管它叫「舔眼泪的狗」。

她下到一家超市的地下仓库找食物,摸黑装满几个塑料袋,数着台阶爬回地面。回到街上时,饥饿的人闻到了袋子里的东西,整条街的脸都朝她转过来。她比所有人多一样东西:视力;也因此多一样东西:随时可能被当成猎物的自觉。

他们回到第一个失明者的家,屋里住着一对陌生的盲人,男的说自己是个作家。他还在写——纸上一行压着一行,笔画都叠在一起,他自己看不见,也不肯停。她读了几行,读不出来。这一段几乎是萨拉马戈把手伸进书里给自己的行业写的一句话:在没有人能读的时候,还写不写。

还有那座教堂。他们进去避雨,医生的妻子抬头,看见所有的圣像——所有画上的、雕出来的圣徒和耶稣——眼睛都被蒙上了白布,或者被涂成了白色。她喊出了声,教堂里的瞎子们听见「圣像都瞎了」,一哄而散地往外挤。谁干的、为什么干,小说没有回答。只留下一种可能:干这件事的,恰恰是最后一个还相信的人——他要让神跟大家一样看不见。

最后他们住进医生夫妇自己的家。楼顶水箱里还有水。三个女人脱光衣服,在下着雨的阳台上洗澡,用剩下的一点洗发水,互相帮忙冲背,笑出声来。这是全书唯一一段可以被称为幸福的文字,它出现在两百页污秽之后,位置一分不差。

第五幕 · 复明

结束和开始一样没有理由。某一天,第一个失明的男人忽然喊起来:我看见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白色像退潮一样从这座城市撤走。没有解释,没有药,没有科学家宣布攻克。萨拉马戈不让你得到那个安慰。

屋子里的人在互相辨认——他们中的大多数从来没有见过彼此的脸,只认得声音。医生和妻子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我们为什么会瞎,我不知道;也许我们根本就没有瞎,我们本来就是盲的,是能看见却不看的盲人。

然后医生的妻子走到窗前。她看见街上开始有人跑、有人喊、有人在雨里抱在一起。她抬起头,看天。回收 ① ↑那片开场时浇在第一个人眼睛里的、发亮的白,此刻铺满了整个天空——她想,轮到我了。她害怕地低下头。城市还在那里。

最后一页把第一页的那桶牛奶重新倒了一次,只是这回倒在唯一一个从没瞎过的人头上。这一下是全书最漂亮的收束:她是唯一始终在看的人,所以也是唯一有资格在最后一刻怕的人。怕完,低头,发现城市还在——书就停在这里,既不给她瞎掉,也不给她安心。

把五幕连起来看,这本书里的引信不是那场病。病是自然的、无差别的、谁也不欠谁;点着后面二百页的那根引信,是「把他们关起来」这道命令——一群互相看不见的人,被塞进一个没有水、没有管理、没有任何人负责的空间,门口架一挺机枪,然后被告知:里面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之后所有的恶都是这道命令的余波:卫生崩塌是它的余波,垄断是它的余波,账本、定价、走廊、剪刀、纵火,全是。而这道命令在下达的时候,符合防疫常识、符合行政程序、由完全正常的人签发。灾难只提供了条件,是那一纸命令决定了这些人会变成什么。

三号病房是怎么在十几天里建成一个国家的 ① 稀缺:食物每天定量送到门内,没有人分配,谁先摸到算谁的 ② 暴力:一间病房里有一把枪 —— 在瞎子中间,这就是全部军事优势 ③ 垄断:食物先进三号病房,再由三号病房出售 —— 分配变成买卖 ④ 货币与账本:手表、戒指、现金;一个盲人会计用盲文逐笔记账 ⑤ 硬通货耗尽 → 换下一种可交付物:女人。价目照旧公布,账照旧记 ⑥ 头目被杀 → 会计接过枪和本子,制度一顿饭也没耽误
图 · 从「没人分饭」到「用人换饭」,中间只隔着五步,每一步都不需要坏人(示意)

三个慢镜头

一 · 红绿灯:怎么把一场灾难写得像交通事故

开场这几页的技术含量在于摄影机的位置。萨拉马戈没有进到那个人脑子里去写恐惧,他把镜头架在马路上方:绿灯亮了,第一排的车不动,喇叭响成一片,有人骂街,有人下车。一场文明级别的灾难,是从「后面的车按喇叭」开始被人类发现的。

然后是「白」这个选择。选白而不选黑,一举拿到三样东西:读者对「黑」有现成的想象,对「亮得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于是必须跟着人物重新学怎么感知;黑暗里人还能躲,白光里连躲的方向都没有;而且它把这场病和「愚昧」「无知」这类老比喻拉开了距离——这些人不是掉进了黑暗,他们是被光淹了。

二 · 走廊:一列女人,一句都不写的愤怒

女人们去三号病房那一段,是当代小说里处理性暴力最见功力的写法之一,办法是把所有形容词都关掉。萨拉马戈不写身体、不写快感、不写细节的刺激性;他写的是数字和动作:几个人、走了多少步、谁扶着谁的肩、门在哪里、回来时少了谁、谁走不动路。视角始终在唯一能看见的那个女人身上,而她被要求做的事是——看着。

这个安排是残酷的,也是精确的:她替读者承担了目击。读者之所以不至于变成偷窥者,正因为叙述里那双眼睛是被迫睁着的,不是猎奇的。而回来之后那段用一点点水洗身体的描写,比施暴本身长得多——萨拉马戈把笔墨压在善后上,不压在暴行上,这就是一个作家的立场,用不着他表态。

三 · 阳台上的雨:全书唯一一次让你喘气

三个女人在雨里洗澡那一段,之所以是这本书最著名的段落,一半靠位置,一半靠对比。位置:它出现在最脏的两百页之后,读者的鼻子已经被折磨了整本书,忽然来了雨水、肥皂沫、笑声。对比:她们赤裸、脏、瘦、身上有伤,而这一刻美得毫无杂质——因为没有人在看。唯一在看的是医生的妻子,她看着两个看不见自己的女人,觉得她们好看得让人心里发疼。

这一段里藏着全书的另一半论点。前面二百页证明了人在没有目光约束时会烂到什么程度;这一段证明了同一个条件下的另一种可能:没有人看的时候,人也可能忽然什么都不表演了。羞耻和自由是同一样东西的两面,萨拉马戈两面都写了,一面用了二百页,一面用了两页。

这本书的核心装置

一、白色失明症:它的规则,和它为什么不必被解释

规则被立得很干净:突然发作、没有前兆、不痛;看到的是白而不是黑;眼球检查不出任何病变;传染性极强,接触过的人几乎无一幸免;无药可治;最后它自己退去,同样没有理由。诚实地说:这不是医学,是设定。现实中不存在这样一种能把整座城市在几天内变盲、又整体自行痊愈的疾病,萨拉马戈也从未假装在写流行病学——他在书里连城市和国家的名字都不给。

但有一条是他严格遵守的,而且构成了整本书的逻辑地基:这场病本身不作恶。它不挑穷人、不挑坏人、不惩罚谁;医生瞎了,小偷也瞎了,士兵也瞎了。所以书里发生的一切残酷,没有一件可以推给病毒——它们全部是人在病之后自己安排的。把灾难写得完全中立,是为了让后面的账一分也赖不掉。

二、没有名字:这本书最大胆的一步

全书没有一个专名。人物叫作「医生的妻子」「戴墨镜的姑娘」「第一个失明的人」「戴黑眼罩的老人」「斜眼的男孩」「偷车贼」;城市没有名字,国家没有名字,年代没有名字。这一步买来了三样东西:

代价也很实在:你很难爱上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这本书能让人震动、让人难受,但很少有人说自己「喜欢」里面某个角色——他们是位置,不是人生。这是寓言体的必然折价。

三、那套让人开头就想合上书的标点

萨拉马戈的句子长得离谱,一段常常跨好几页,对话不分行、不用引号、不用破折号,直接缝在叙述里,只靠一个逗号和语气的转换提示换人说话。很多人就是被这一页劝退的。

但在这本书里,这套写法不是风格癖好,是装置本身:它逼着你用听的方式读。你分不清谁在说话,只能靠语气和上下文去猜——这正是院子里那些人每天在做的事。读者的眼睛被剥夺了排版这根拐杖,处境和人物同步;长句又取消了停顿,脏和恶不给你喘气的段落间隙,一路推过去。形式在这里不是包装,是同一个实验的另一半。

叙述者也不是隐形的。萨拉马戈的旁白会突然插一句讽刺、一句谚语式的判断,像一个坐在你旁边的老人一边讲一边摇头。这个声音是全书唯一还「看得见」的东西——某种意义上,叙述者和医生的妻子是同一个岗位:都被判了目击的刑。

它逼你想的

问题一
你是唯一看得见的人。你该不该告诉他们?

医生的妻子几乎瞒了整本书。先把「应该说」讲到最强:信息在这种处境下是纯粹的公共品,说出来,第一病房立刻能组织起来——分饭、找厕所、避开三号病房的埋伏、甚至在暴力升级之前就把那把枪解决掉。她的沉默有一段时间实际上等于让别人在她眼皮底下摸黑挨饿、摔伤、被抢。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不是句漂亮话,它在她身上是可执行的:她多一双眼睛,别人就少受一天罪。

现在把「不该说」讲到最强,而且要讲得比她的辩护者更狠。她一旦公开,她就不再是人,是资源。几百个饿着的、恐惧的、什么也看不见的人会立刻发现:这个院子里有唯一一样稀缺物资,它长在一个女人身上。谁控制她,谁就控制一切——三号病房那把枪第一个会来找她。她将被要求二十四小时替所有人看,睡觉都不被允许,被争夺、被分配、被囚禁在「有用」里。而且更细的一层:她一旦承认自己在看,她此前所有的目击都会变成罪证——你看着我们吃屎一样活了半个月,你为什么不早说。沉默是她保住自己不被没收的唯一办法。

把它拿回日常,这个两难到处都是,只是尺度小。团队里唯一看得懂那份报表的人、家里唯一懂医院流程的人、朋友圈里唯一有点钱的人、班上唯一会写材料的人——公开你的能力,等于被征用;不公开,你要独自扛住看着别人吃亏的良心。萨拉马戈没有替她选,他只是让她累到几乎垮掉,然后让她在杀完人之后对自己说,我看得见,所以是我来做。

问题二
那把剪刀:一个人可以在没有任何审判的情况下处决另一个人吗?

支持的一边非常硬。当时的事实是:一群人靠一把枪垄断了全部食物,并且已经把强奸变成了公开挂牌的价格;不存在警察、法庭、上级;申诉的对象是一台放录音的喇叭。在这种情况下要求「程序」,等于要求受害者继续排队。而她是唯一能做到的人——不是最有资格,是唯一能。当一个共同体丧失了全部执行能力,能力本身就变成了义务。她不动手,下一批女人第二天照样要走那条走廊。

反对的一边同样硬,而且更难受。第一,她的权力来源和她要消灭的那个人完全一样:他有枪,她有眼睛,两者都是别人没有的东西,都不受任何约束。她杀他的理由是他滥用了独有的能力,而她做出判决用的正是自己独有的能力。第二,看后果:她杀完人,三号病房只乱了一夜,会计接过枪和账本,价目没变;真正结束这一切的是一场火,而那场火烧死了很多与此无关的人。她的这一刀在道德上极其满足,在结构上几乎无效。第三,也是最不好听的一点:她选的动手时机,是那个男人处在最下作、最不设防的姿势时。人在对手最可鄙的一刻最容易确信自己代表正义——而那恰恰是判断力最不可靠的时刻。

这个两难没有正确答案,但有一个可搬走的判据:私刑的问题从来不在这一次对不对,而在于它把「对不对」的裁定权永久交给了当时最有能力的那个人。你能接受这一次,是因为你恰好同意她的判断。下一个握着剪刀的人你未必同意。

问题三
用女人换来的那顿饭,男人们吃了。他们算什么?

先讲「吃是对的」。拒绝吃,救不了任何人:女人已经去过了,代价已经付了,此刻把饭倒掉只会让这个代价白付,还多饿死几个老人和孩子。而且拒绝吃的姿态里有一种很难看的东西——用别人的牺牲给自己买一个清白,你不吃这顿饭,是为了她们,还是为了你晚上好睡?沉默地把饭吃下去、并且承认这就是自己的处境,也许比慷慨陈词更诚实。

再讲「吃就是共犯」,讲到最强。价格是要有人接受才成立的。三号病房开出「女人换食物」这个价,只有当另一边真的把女人交出来、并且真的把换回来的东西吃下去,这笔交易才完成——施暴者提供的是暴力,吃饭的人提供的是需求。更要命的是萨拉马戈写的那个细节:会上男人们大多不说话。不说话是最省力的参与方式,它既让交易发生了,又让每个人都能对自己说「不是我提的」。集体作恶的常态从来不是有人喊口号,是没有人反对。

这个结构在今天完好无损地存在着,只是链条被拉长到看不见:手机里的钴、廉价成衣、外卖骑手的时间、某些国家的能源。拉长的链条不改变结构,只改变你需要走几步才会撞见那个女人。萨拉马戈的做法就是把链条缩短到一条走廊那么长,让你在同一间屋子里吃那顿饭。

问题四
「我们本来就是能看却不看的盲人」——这是最深的诊断,还是最省事的开脱?

结尾那句话流传极广,读起来当头一棒。它的力量在于把矛头从灾难转回读者:真正的失明不是眼睛坏了,是明明看得见却选择不看——不看新闻里那些数字后面的人,不看每天擦肩而过的处境,不看自己家里正在发生的事。这是一个关于道德注意力的判断,而注意力确实是可以选择的,因此确实可以被追究。

但值得把反驳讲够。「所有人都是盲的」这种句式有一个先天的毛病:它把一切人放在同一个位置上,于是谁也不特别有罪。可这本书里的账并不是平摊的——拿枪的人和交出手表的人不一样,动手的人和沉默的人不一样,开枪的哨兵和被枪打死的偷车贼不一样。一句「我们都是盲人」念下去,这些差别会被抹平,而抹平差别恰恰是逃避责任最舒服的方式。第二个毛病更技术性:拿一个真实存在的残疾去比喻道德缺陷,等于把「看不见」和「坏」缝在一起——这正是盲人组织多年来对这本书和它的电影版最主要的不满(见下一节)。

那么怎么读才不便宜?也许可以这样:把它当成一个提问的口令,而不是一个结论。它真正值钱的用法不是感叹「人类都瞎了」,而是每次用它来指认一件具体的事:此刻我确实看得见、确实有能力,而我正在选择不看的,是哪一件?说得出具体的那一件,这句话才有重量;说不出,它就只是一句让人感到自己很清醒的漂亮话——而「感到自己清醒」正是这本书里最不安全的一种状态。

母题:萨拉马戈一直在写的东西

把他的书排在一起,能看到一个非常稳定的做法:抽掉世界的一条常规,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人们自己搭出一个新世界。这本书抽掉的是视力;《石筏》里伊比利亚半岛整个从欧洲断开、在大西洋上漂走;《死亡间歇》里某个国家的人忽然不再死亡,于是殡葬业破产、教会陷入危机;《里斯本围城史》里一个校对员在史书上擅自加了一个「不」字。他的小说几乎都是受控实验:条件是荒诞的,人的反应必须是写实的。

第二个执念是无名者。他的主角很少是伟人——校对员、户籍处的小职员、陶工、医生的妻子。他关心普通人被推到极限时能不能保住某种他称之为「人」的东西,答案通常很吝啬:能,但只有极少数人能,代价很大,还不一定有人知道。

第三是他对权威的敌意,包括神。《耶稣基督福音》把耶稣写成一个被上帝当工具使用的人,惹出的风波直接把他赶去了海岛;本书里教堂那一幕是同一种冒犯的延长线——不是宣布神不存在,而是给他蒙上眼睛,让他和大家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这本书还有一部续作:《复明症漫记》(2004)。同一座城市,几年后的一次大选,绝大多数选民投了白票;政府把这当成一场叛乱来处理,封城、设间谍、找元凶,最后找上了当年那个「唯一没有失明的女人」。把两本连起来读,萨拉马戈的政治判断就完整了:失明的人被抛弃,看得清的人被追杀。

争议与批评

这本书是当代文学里被赞美和被抗议同样激烈的少数几本之一。照实写:

十句话余味

① 灾难是中立的:病不挑人,医生、小偷、士兵一起瞎。所以书里发生的每一件恶,都赖不到病头上。

② 引信不是失明,是那道命令——把互相看不见的人关进一个没人负责的地方,然后在门口架枪。

③ 崩塌是从卫生开始的,不是从道德开始的:尊严的第一道防线是有没有水洗手。

④ 三号病房不是野蛮,是制度:有暴力、有垄断、有货币、有账本、有价目表,还有一个用盲文记账的会计。

⑤ 头目被一把剪刀解决了,第二天账照记、价照收——能杀掉的从来只是人,不是那本账。

⑥ 门早就没人守了。真正把他们关在里面的,是他们相信门外还有秩序。

⑦ 全书唯一的幸福是三个女人在雨里洗澡:没有人看的时候,人会烂掉,也可能忽然不再表演。

⑧ 唯一看得见的人,得到的不是特权,是目击的刑期,外加没有人能替她审判的杀人权。

⑨ 「我们是能看却不看的盲人」值钱的用法不是感叹人类,是说出你此刻具体在不看哪一件事。

⑩ 最后一页,那片开场时浇在别人眼里的白铺满了天空,她想,轮到我了——然后低下头,城市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