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俄罗斯 · No.18
陀思妥耶夫斯基 · 1879–1880 连载于《俄国信使》· 1880 年出单行本
九月的夜里,一个人翻进父亲家的花园,蹲在湿透的树丛后面。屋里亮着灯,老头子探出窗口往黑暗里张望,等一个女人。他手里握着一根铜杵。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跑了。
老头子还是死了,头骨被砸开,桌上那个装钱的信封空着扔在地上。接下来六百页,这本书只问一件事:那扇门,到底是谁进去的。
一个从没养过孩子、只会玩弄女人和藏钱的老地主,被儿子们围在中间:大儿子为一笔遗产和一个女人扬言要杀他,二儿子论证「既然没有不朽,一切就都是允许的」,私生子听懂了这句话并且真的动了手,小儿子在修道院里学着爱所有人;老头被杀那夜凶手拿走了三千卢布,法庭却把最不会替自己辩解的那个送去了西伯利亚——一桩人人都有份、只有一个人动手、被判刑的却是第三个人的谋杀。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二十八岁那年因为参加一个读禁书的小组被判死刑,在行刑架前被临时改判,去西伯利亚服了四年苦役。他一生患癫痫、欠赌债、靠预支稿费过活,写出《罪与罚》《白痴》《群魔》。
《卡拉马佐夫兄弟》是他的最后一部长篇,1879 到 1880 年连载于《俄国信使》,1880 年底出单行本,两三个月后他去世。书里那句「这只是第一部小说,主要的是第二部」不是修辞——他真打算再写长大后的阿廖沙,没来得及。它在文学史上的位置很好认:把一场家庭凶杀案写成了对上帝、自由和责任的公开庭审,而且给每一方都请了最好的律师。
俄国外省小城,老地主费奥多尔·卡拉马佐夫五十五岁,靠开酒馆、放高利贷、吞掉两任妻子的嫁妆攒下一笔钱。他好色、爱钱,最擅长当众出丑——把自己搞得越难堪他越兴奋,因为难堪让所有人不知所措,而不知所措的人拿他没办法。
他有三个儿子,一个也没养过。大儿子德米特里(米佳)是第一任妻子生的,母亲跑掉后老头把他忘在院子里,仆人格里戈里捡回去带大。二儿子伊万、三儿子阿廖沙是第二任妻子生的,母亲早死,由亲戚和外人辗转养大。家里还有第四个人:厨子斯麦尔佳科夫,城里人都相信他是老头跟一个又聋又哑、被叫作「臭丽扎韦塔」的流浪女人生的私生子——同样由格里戈里带大。同一个仆人,替这个父亲养大了两个儿子。
开场,全家聚到城外修道院,请佐西马长老(长老制,俄语 starets:修士把自己的意志完全交给长老,换来一个能替他做判断的人)调解一桩钱的纠纷——德米特里认为父亲吞了他母亲的遗产,父亲说早已付清。调解一秒钟也没成功:老头在圣像和修士面前演小丑、讲下流笑话、编排儿子;德米特里冲进来吼;地主米乌索夫顺口转述了伊万的一个高论:假如人不信灵魂不朽,道德就没有根基,「一切都是允许的」,连吃人都允许。伏笔 ①伊万在场,没有否认。
就在这一片难堪里,佐西马忽然站起来,走到德米特里面前跪下,额头触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伏笔 ②全场看傻了。长老一句解释也没有,回房间去了。
德米特里二十八岁,退役军官,一小时内能从最卑劣掉到最慷慨再掉回去。他有未婚妻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卡佳):当初她父亲亏空公款面临身败名裂,是他借钱解的围——但他先让这个骄傲的姑娘独自走进他的房间,让她低头。他没有碰她;她鞠了一躬走了。后来她反过来做了他的未婚妻,把他当作恩人和责任。这段关系从第一天起就不是爱,是两个人比赛谁更高尚,输的人才付账。
然后他遇见了格鲁申卡——一个被抛弃过、靠放贷攒了点钱、看透男人的女人。她把老卡拉马佐夫和德米特里父子俩同时吊在半空,看他们互相撕咬。老头备好三千卢布,装进信封、系上红带、写好她的名字:只要她肯来,钱就是她的。
德米特里的耻辱在这里:卡佳曾托他把三千卢布汇给亲戚,他挪用了。但他一再说,花掉的只有一半。另外一千五百卢布,他缝进一个布袋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好证明自己「是个贼,但不是个下流坯」。伏笔 ③这个区分在别人听来毫无意义,对他却是人格的最后一根柱子。他四处奔走想凑齐三千还债——不还清,他就没资格去追格鲁申卡。
与此同时,二儿子伊万把小说拽到了另一个高度。他和阿廖沙在小饭馆见面,先声明:他不是不承认上帝,他承认;他不接受的是上帝造的这个世界。然后举例,全是他从报纸和案卷上搜集的、对儿童的虐待:一个小女孩被父母整夜关在户外的茅厕里,冻着、哭着向「上帝爷爷」求救;一个将军当着母亲的面放狗把八岁的农奴男孩活活撕碎,只因为孩子扔的石子伤了他的猎犬。
他的论证这样走:将来也许真会有终极的和谐,到那天受害者会原谅刽子手,所有眼泪都被解释成值得。但没有人有资格替那个孩子原谅。母亲可以原谅自己那份苦,无权原谅孩子那份。如果通往和谐的门票要用一个孩子的眼泪买,这张票太贵——他不是不信上帝,他是恭恭敬敬地把门票退回去。
接着他讲了自己编的一首「长诗」,《宗教大法官》。十六世纪的塞维利亚,宗教裁判所昨天刚烧死近百个异端。基督重新降临,人们认出他、跟着他,他治好了一个瞎子。九十岁的大法官经过,抬手一指,卫兵把他抓走关进地牢。
深夜,老人提着灯进来,一个人说了整整一夜。他的控告是:你当年在旷野里拒绝了魔鬼的三个诱惑——不肯把石头变成面包,不肯从殿顶跳下去显神迹,不肯接受人间的权柄——因为你要人自由地信你,不要买来的信仰。但你高估了人。自由太重,人只想找个人来跪、来交出良心、来告诉自己什么是对的。所以这一千五百年里我们替你把事办了:收下魔鬼那三样礼物——面包、神秘、权威,让几亿人像孩子一样安稳地活、快活地死。我们撒了谎,我们扛着这个谎,我们才是爱人类的那一个。你现在回来,只会毁掉这件唯一为他们做成的事。所以明天,我要烧死你。
基督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听完,他走过去,吻了老人干枯的嘴唇。老人浑身一颤,去开了牢门,说:
「去吧,别再来了。」—— 宗教大法官对基督(第五卷,大意)
阿廖沙什么也没能反驳,只是走过去吻了伊万一下——把哥哥刚讲的那个动作原样还给了他。
这段时间伊万还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厨子斯麦尔佳科夫。此人癫痫、阴沉、自学识字、瞧不起所有人,尤其崇拜伊万。他们的谈话总绕着同一件事:老头有钱,德米特里疯了,什么都可能发生。有一次斯麦尔佳科夫劝他别去莫斯科,去附近的切尔马什尼亚办点事就行。伊万第二天真走了——去的是切尔马什尼亚。伏笔 ④上马车时他心里翻涌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恶心。
另一条线上,佐西马讲完自己的一生之后去世了。这份传记是全书的正面回答:他年轻时是个傲慢的军官,为一个女人跟人决斗,前一夜想起早逝的哥哥马尔克尔——那孩子临死前忽然变得极其明亮,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每个人对所有人都负有罪责,而他自己比谁都有罪。伏笔 ⑤第二天决斗,佐西马先让对方开枪,然后把手枪扔进树林,请求原谅,随即退役当了修士。
长老一死,全城涌来看奇迹——按民间的期待,圣徒的遗体应该不腐、应该发香。结果不到一天,尸体发出很重的腐臭;苦修的对头费拉蓬特神父跳出来宣布这是神的审判,昨天的圣人变成今天的笑柄。阿廖沙的信仰在这一天塌了——不是因为怀疑上帝,是因为他觉得上帝对他最爱的人不公平。
神学院学生拉基京把他拉去格鲁申卡家,等着看「圣徒堕落」这场戏。可格鲁申卡听说长老死了,从他膝上跳下来划了个十字,讲了一个坏女人和一根葱的故事:那女人一辈子只施舍过一根葱,天使便拿这根葱去地狱里捞她,眼看要捞上来,别的罪人扒住她的腿,她一脚踢开他们喊「这是我的葱」,葱断了,她掉回火里。两个来互相伤害的人,最后互相救了一下。当夜阿廖沙梦见迦拿的婚宴,佐西马走过来说:来吧,你也被请了。他醒来扑在院子的地上抱住土地哭,然后站起来,成了一个坚定的人。
德米特里在这一天彻底疯了。他手里必须有三千卢布,否则他就是贼;他到处借,全部落空。傍晚他确信格鲁申卡去了父亲那里,抄起一根黄铜杵翻进花园。
他看见了窗子里的老头——那个伸着脖子张望、等一个女人的、他这辈子最恨的人。他后来一再说,那一刻他握着杵想砸下去,可有什么东西把他挡住了;他称之为上帝在看着他。他跳下窗台就跑。老仆人格里戈里追上来抓住他的腿喊「弑父的凶手」,德米特里回手一杵砸在老人头上,格里戈里满脸是血倒下。他跳下墙,用手帕给老人擦了血,摸了摸还有没有气,然后跑了。
他打听到格鲁申卡回到了五年前抛弃她的那个波兰旧情人身边,在二十多俄里外的莫克罗耶村。他决定去看她最后一眼然后自杀,于是揣着一大把钞票、买了成筐的香槟连夜赶去。到了那里,波兰人露出本来面目——张口就要三千卢布把她卖给他。她当场看清自己等了五年的是什么,转身对德米特里说:她爱的是他。于是有了这本书里最放纵也最动人的一夜:两个都不干净的人在天亮前决定一起重新做人。
天亮时警察进来了。老卡拉马佐夫昨夜被人砸开头骨死在书房,三千卢布不见了,那个系着红带子的信封空着丢在地板上。所有证据都指着德米特里:他放话要杀父亲,他当夜在花园里,他打伤了看门的仆人,他昨天还身无分文,今晚在莫克罗耶大把撒钱。
预审是全书最残忍的喜剧之一:他们让他脱衣服搜身,他光着脚站在一群人面前,为自己的脏袜子和大脚趾感到耻辱——而他刚刚失去父亲、爱人和自由。他老实交代了一切,除了钱的来路。他宁可被当成杀人犯,也不肯说出脖子上那个布袋:承认自己把卡佳的一千五百缝起来揣了一个月,在他看来比杀人还丢脸。等他终于说出来,已经没有一个人相信。
伊万从切尔马什尼亚回来,三次去见斯麦尔佳科夫。前两次那人半躺在床上,用暗示戳他,看着他一点点崩溃。第三次,他从袜筒里掏出一叠钞票摊在桌上:三千卢布,全在这里。
他讲了全过程。癫痫是装的,好让自己在案发时「不省人事」。他事先把敲窗的暗号告诉了德米特里:三下、停、两下,意思是格鲁申卡来了,老头听见就会开门。夜里德米特里翻墙跑了,他起身敲了那个暗号,老头亲自来开门,他用一个铸铁镇纸砸死了他,拿走钱,把信封丢在地上——一个被撕开扔在现场的信封,比钱不见了更像德米特里干的。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伊万这辈子无法翻篇的话:这件事是您教我的。您说过一切都是允许的回收 ① ↑——那句在修道院里被当作沙龙高论转述、伊万自己都没当真的话,被一个厨子接过去当成了施工图纸。伊万是理论家,斯麦尔佳科夫是唯一一个认真对待他理论的人。而且,您那天临走前明明知道会出事还是走了;您去切尔马什尼亚,回收 ④ ↑就是您给我的同意。那个看着像临时改行程的小动作,原来是全书唯一一次「授权」——它没有语言,所以事后也无法被审判。
伊万拿了钱,说明天上法庭全说出来。当夜他发起高烧,跟一个穿旧礼服、生冻疮、专戳他痛处的破落绅士——魔鬼——对谈了很久:你不是要去自首吗?你想的是明天被人夸一句高尚吧?你连不信我这件事都不确定。伊万把玻璃杯砸过去。敲门声响了,是阿廖沙:斯麦尔佳科夫刚刚上吊了。凶手死了,钱在伊万手上,唯一的证人没有了。
整场审判卡在一道算术上:德米特里在莫克罗耶撒出去的钱将近三千,而他前一天分文没有,所以这笔钱只能来自父亲的信封。他的辩解是那不是三千,是一千五,是他脖子上那个布袋里卡佳的钱。回收 ③ ↑为了保住「我是贼但不是下流坯」这个只有他自己在乎的区分,他把布袋瞒了一个月,也就亲手拆掉了唯一能救他的证据链——没人见过那个布袋,没人能替他作证。他一生最在意的那点体面,恰好是把他送进苦役营的那样东西。
检察官把他说成卡拉马佐夫式兽性的必然结果;从彼得堡请来的名律师费秋科维奇把物证一件件拆开,指出它们同样支持无罪,还留下一句名言:心理学是一根两头的棍子(大意)。他最后走了一步险棋——问陪审团: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人,配叫父亲吗?一个只管生、从不养的人,儿子对他的义务从哪里来?
伊万拖着高烧上庭,把钱摔出来,说凶手是斯麦尔佳科夫、是他教唆的,还说魔鬼刚才就坐在他旁边——法官宣布这个证人神志不清,把他架了出去。然后卡佳站起来。她先前的证词一直在维护德米特里,可眼看伊万要为哥哥毁掉自己,她掏出一封信——德米特里两天前喝醉时写给她的,说如果借不到钱,他就去弄死父亲、从枕头底下拿走那三千。她救了她爱的那个,毁了那个欠她一躬的。这封醉后的胡话成了全案最像铁证的东西。农民陪审员们商量了不到一小时:有罪,二十年苦役。这一卷的标题叫「司法错误」(судебная ошибка),标题本身就是判决。
还有一条线同时收口。城里穷军官的儿子伊柳沙,因为父亲被德米特里当众揪着胡子拖出酒馆而受尽同学羞辱,重病不起;阿廖沙和中学生柯里亚带着一群男孩守着他。伊柳沙死了。葬礼后,阿廖沙把男孩们叫到一块石头旁边说:将来你们会变成大人,会做坏事,也会变得冷酷;但只要心里留着一段童年的好记忆,哪怕只有一段,也许某一天它就能救你。孩子们喊「万岁」,柯里亚喊:
「卡拉马佐夫万岁!」—— 全书最后一句(尾声·伊柳沙的葬礼,大意)
而在监狱里,德米特里做了一个梦:他坐车经过一个被烧光的村子,路边站着抱婴儿的农妇,孩子冻得发青,一直哭。他在梦里发疯似的想知道——为什么孩子要哭?为什么人这么穷?为什么没有人抱走这个孩子?醒来他忽然平静了,说他愿意为这个「小娃娃」去,说所有人都对所有人有罪,总得有人替所有人去一趟。回收 ⑤ ↑那句从马尔克尔嘴里说出、经佐西马转述、听上去像修道院漂亮话的教义,第一次由一个不信教、爱喝酒、打过人的男人自己说了出来——它不是被论证的,是被一个梦逼出来的。这本书对伊万的回答,最终不在长老的传记里,在他哥哥的一个梦里。
佐西马那个跪地大礼也在这里兑现:他向德米特里额头触地,事后对阿廖沙说过,那是在向即将到来的巨大苦难行礼。回收 ② ↑全书的判决书被放在第二卷,写成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动作——读者第一次看它是怪癖,第二次看它是剧透。结局并不干净:家人凑钱安排德米特里在流放途中逃往美国,他答应了又痛苦——逃走的话,他就不是替所有人受苦,只是逃了;伊万高烧不退,生死未卜;卡佳去监狱里跟他互相请求原谅,两人都知道这原谅是假的。这本书没有给任何一个人一个圆满的结算。
把六幕连起来看,引信只有一根,而且不是那根铜杵:是一个男人生了四个儿子,一个也没养。德米特里跟父亲抢的从来不是三千卢布,是「你欠我一点什么」的证明;伊万的无神论长在一间没有父亲、也就没有权威可信的空房子里;斯麦尔佳科夫的怨恨来自他既是这家的血脉又是这家的下人;阿廖沙满世界找一个可以下跪的父亲,找到了佐西马。四个人的性格就是四种被遗弃的方式。于是这场谋杀成了一道人人有份的题——杀他的手只有一只,想他死的心有四颗。
伊万的反叛之所以一百多年没被真正驳倒,秘诀在于他不讲抽象的恶,只讲儿童:成年人吃过禁果、有自己的账要算,你还可以说他们受苦是罪有应得;孩子没有。他把整个神义论(theodicy:为什么全善全能的上帝允许恶存在)的战场缩到一个五岁小孩身上,那里没有一句辩护词站得住。更狠的是他用的是新闻材料——案卷、剪报,一条条念,像检察官宣读证据;作者不许他抒情,抒情会给读者喘息的余地。最恐怖的控诉总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念出来的。
这一章极端不平衡:一方说了一夜,另一方一个字没说,按常识该是碾压式的胜利。但陀思妥耶夫斯基算准了一件事——大法官准备了所有的反驳,唯独没准备温柔。那个吻拒绝进入对方的语言(一旦开口辩论,就等于承认这是一道能算清的题),把大法官从「立场」还原成「人」——那个老人一辈子替人类扛谎,从没有人心疼过他——再把行动权交还给他,于是老人开门放人,用一个动作否定了自己一夜的论证。回声在下一页:阿廖沙听完一句没反驳,走过去吻了伊万。面对一个无法辩赢的人,你只能不辩,然后不离开他。
俄国学者巴赫金用复调(polyphony)命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写法:小说里不是一个作者带着一群被他讲述的人物,而是若干个平等的、谁也压不倒谁的意识在同时说话,作者不站在他们之上做裁判。验证方法很简单:把《宗教大法官》单独抽出来发表,它是一篇几乎无法反驳的反基督教檄文——而写它的人是个虔诚的东正教徒。他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交给最强的对手去攻击,且不许对手放水。这也是它至今被两边同时引用的原因:无神论者拿伊万当纲领,信徒拿佐西马当教义。
结构上这是一部严格的犯罪小说:谋杀、遗产、三角关系、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审判。他借的是当年最流行的通俗类型,却把机关拧了个方向——普通侦探小说让读者跟着侦探找凶手,这本让读者早早知道凶手,然后被迫看着一整套司法程序,每一步都合乎逻辑地走向错误的结论。检察官的推理没有一处荒唐,律师的反驳也没有;那封醉后的信、那个空信封、那笔来路不明的钱,每一样都在诚实地指向同一个无辜的人。这本书对司法最深的怀疑不是「法官是坏人」,而是「一切都办得很正确,结果是错的」。
先把伊万讲到最强。他的论点不是「上帝不存在」,而是关于代价与授权:任何用未来的好去抵消现在的苦的算法,都得由受苦的人亲自签字,而那个被冻在茅厕里的孩子永远签不了。别人替她说「值得」,是替她原谅,是在花不属于自己的钱。这个反驳干净得可怕,它不需要否认任何形而上学,只需要坚持一条:不能替受害者结账。
反面最硬的一句不是「你要有信心」,是:退票是买不起的。伊万退掉的不只是上帝的世界,是所有需要付代价的未来。可他照样吃饭、写文章、爱一个女人,他自己也承认爱生活胜过爱生活的意义。把「我不接受」当终点的人,实际上把自己变成了旁观者——而斯麦尔佳科夫正是从他的旁观姿态里读出了同意。拒绝为世界签字并不能让你退出这个世界,只能让你在其中不承担。佐西马那一边给的不是论证,是一次角色转换:别当审账的人,当欠债的人。
拿回自己生活里:任何一次「这点代价可以接受」——修路要拆掉一片房、新政策必有一部分人被牺牲、转型要裁掉一批四十多岁的人——用的都是伊万控诉的那套算术,而完全不算这笔账的社会也运转不了。问题不是要不要算,而是算完之后,你允不允许自己不再想起被算进去的那个人。
把大法官讲到比他的支持者还强:他不是暴君,是一个自认放弃了天堂、留在地上替人类扛谎的人。他的证据是经验性的——一千五百年里,人一次又一次交出自由去换确定性:换教会、换主义、换领袖、换一套明确的规矩。而且他说得极准:自由的痛苦不在选择本身,在于选完了还得为它负责。所以他的方案是让千百万人像孩子一样快活,代价由我们这几万人承担。这是一种可以量化的仁慈:它减少的痛苦是可测的,它剥夺的东西是不可测的。
反面同样要硬。其一,他的前提是自我实现的:把人当孩子养一千五百年,再拿他们的幼稚当作必须继续养的证据。其二,他偷换了一个词——被解除了选择的人得到的不是幸福,是安宁,这两样在他嘴里始终没分开。其三,也正是那个吻回答的:一个不能被拒绝的爱不是爱。如果人不能选错,那么他做对的时候也不值一提。
这个问题今天的形态不是宗教裁判所,是替你决定看什么的推荐算法、替你选好的默认选项、把复杂问题压成两个按钮的界面。它们全都真诚地为你好,也真的让你更舒服。大法官从没消失,只是不再穿长袍——他现在的说法是「我们优化了你的体验」。
法律上答案清楚:不算。伊万没动手、没下令、没给钱、没提供工具,也没有明确的言语约定,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当时是不是真希望父亲死。把「意图」入罪是所有专制的第一步——一旦允许追究一个人心里想过什么,就没有人是清白的。何况斯麦尔佳科夫是成年人,是他自己选择拿起那块镇纸;把他的选择记在伊万账上,恰恰是不把他当人。
但另一边讲到最强,会发现伊万干的事有个非常现代的名字:他制造了条件,同时保留了否认的余地。他知道那所房子里有火药,知道谁手里有火柴,然后在最关键的一天离开了城,而且是按对方的建议离开的。他没说「去做吧」,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比这句话更有效——一句话可以被作证,一次出差不能。斯麦尔佳科夫那句最扎人:您那时候明明知道。伊万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知道,而知道并选择离场,本身就是一种参与。
这一题几乎每个人都遇到过,只是尺度小得多:从不明说、只反复念叨「某某很难合作」的上级;一群人起哄时在旁边笑的那个;家里那个「我什么都没说,是他自己决定的」的长辈。法律只能处理说出口的话,良心处理那些故意不说出口的。伊万最后是被自己判的刑,判得比法庭重。
把他的长篇排在一起,同一个执念反复出现:一个人被一个观念占据之后,会走到哪里。《罪与罚》里拉斯柯尔尼科夫先有「非凡的人可以越过道德」这个想法,然后才有那把斧头;《群魔》里一整代人被抽象的理论驱使着去毁灭;到这本书,观念终于跟持有它的人分了家——想的人不动手,动手的人不会想。他一辈子在做同一个实验:把一个想法从书房里放出去,看它落地时砸坏了什么。
另一半执念是当众受辱与当众忏悔。他的人物特别爱在最不该说话的场合把最难堪的事抖出来:《白痴》里那位纯善到无法在世上活下去的梅什金公爵,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的假面撕破;这本书从老卡拉马佐夫在修道院演小丑,到德米特里因为一双脏袜子在预审时发狂,用的是同一副神经。他相信人最真实的时刻不是在思考的时候,是在丢脸的时候。而这些都不是从旁观席上写的:他最后一本书写一个无辜者被判去西伯利亚,这条路他自己走过。
① 这不是「谁杀了父亲」的故事,是「四个儿子各自杀了他多少」的故事——手只有一只,心有四颗。
② 引信是一个从没养过孩子的父亲:德米特里抢的不是三千卢布,是一份「你欠我一点什么」的证明。
③ 伊万没有否认上帝,他只是把入场券退了回去——一百多年来最难驳倒的一次不合作。
④ 大法官的论证只有一个漏洞:把人当孩子养了一千五百年,再拿他们的幼稚当作必须继续养的理由。
⑤ 基督什么也没说,只吻了他一下——对一个无法辩赢的人,唯一的办法是不辩,然后不离开。
⑥ 斯麦尔佳科夫是唯一认真对待伊万理论的人;观念的重量,要落在最没防护的那个人手里才称得出来。
⑦ 伊万那次去切尔马什尼亚是全书唯一一次「授权」——它没有语言,所以也无法被审判。
⑧ 德米特里能承受被当成杀人犯,不能承受被当成小气鬼;那个致命的隐瞒在他为脏袜子发狂那一幕就注定了。
⑨ 全书对伊万的回答不在长老的传记里,在德米特里的一个梦里:一个不会算账的人,替那个冻青了的孩子去了。
⑩ 记住的不会是那场审判,是一群孩子在石头旁边喊出那个刚被判了二十年的姓氏,说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