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乔万尼·薄伽丘 · No.48

十日谈

Il Decameron · 意大利 · 约 1349–1353 · 乔万尼·薄伽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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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8 年的一个星期二早上,佛罗伦萨一座教堂里跪着七个年轻女人,彼此都认识,最大的二十八岁,最小的十八岁。早祷做完了,没有人起身回家——回哪个家?父亲、丈夫、兄弟大半已经埋掉了,而且是像装船的货那样一层一层码进壕沟里埋的。
城里不敲丧钟了。敲不过来,敲了活人也受不了。街上有东西躺着,路过的人绕开走。
最年长的那个开口说话,说的不是安慰。她说:我们走吧。乡下我们各有房子,空气干净,有泉水有酒,什么都不缺。与其留在这儿数明天轮到谁,不如去过几天像人过的日子。
其余六个同意了。剩下的问题是没有男伴——这时候,三个年轻人走进了教堂。

本文含完整剧透——包括那十个人怎么给自己立法、迪奥内奥讨来的那项特权最后被用来干了什么、一个把坏事做尽的人怎样死后成了圣徒、吉丝蒙达当着父亲说了什么、格丽塞尔达被「考验」十二年之后作者本人的判词,以及一百个故事讲完,这十个人去了哪里。想保留悬念的,先去读原著,这一页等你回来。

一句话

黑死病最凶的那个夏天,十个佛罗伦萨年轻人躲进乡下别墅,定下一套规矩:每天推举一人为王、由王出题、十人各讲一篇,讲满十天,共一百篇。这不是一本用故事打发时间的书——这是一群人在文明塌方的现场,靠一张自己发明的日程表和一百个讲得极好的故事,把「人怎么活着」重新组装了一遍,而外面死人的城一直都在。

坐标

乔万尼·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 1313–1375),佛罗伦萨商人的私生子,少年在那不勒斯的银行和商会里长大,本该做生意,结果一头扎进书里。他与彼特拉克(Petrarch)是终身好友,两人是但丁(Dante)之后意大利文学最重要的两个人。

《十日谈》写于 1349 至 1353 年前后,用的是托斯卡纳俗语(volgare,当时的口头意大利语,非拉丁文)。它在文学史上的格子很清楚:这是欧洲第一部完全用散文写成、完全以世俗生活为对象、而且写得极其好看的叙事巨著。在它之前,长篇的严肃叙事要么是诗,要么是圣徒传。乔叟、莎士比亚、莱辛、济慈都从这一百篇里直接取过料。

还有一件事:它是拿但丁当对手写的。《神曲》一百歌,从地狱走到天堂;这一百篇,从一座瘟疫的城走到一座花园,全程不离人间。

故事

第一幕 · 一个书名,一场瘟疫,和一个从教堂里生出来的主意

先看封面。这本书的全名是《十日谈,又名加莱奥托亲王》(Prencipe Galeotto)。加莱奥托(Galeotto)是亚瑟王传奇里替兰斯洛特和王后牵线的中间人。但丁在《地狱篇》第五歌里让弗兰切斯卡交代自己怎么和小叔子越了界:两人一起读兰斯洛特,读到接吻那页就读不下去了——她说,那本书和写它的人就是加莱奥托(Galeotto fu 'l libro e chi lo scrisse):书是拉皮条的,是共犯。薄伽丘把但丁扣在一本书头上的这顶罪名,端端正正写成了自己书的副标题。伏笔 ①

序言写给害相思、被关在闺房里无事可做的女人:男人心烦了可以打猎、经商、骑马,女人不行。接着是那篇著名的瘟疫导言。1348 年黑死病进了佛罗伦萨,他写得像个记账的人:腹股沟或腋下先鼓起一个疙瘩,有的像苹果,有的像鸡蛋,随后全身出黑斑,出了斑基本是三天之内的事。他写活人的三种对策——关起门吃清淡的、在酒馆里通宵放纵、或者干脆逃走;写丧钟停敲、抬尸人把尸体丢进壕沟,像往船舱里码货那样一层货一层土;写亲人互相丢下,最狠的一句是父母丢下孩子。其中一个画面最刺人:一个穷人病死街头,破衣服被扔在外面,两头猪过来拱、撕,拱了一阵当场抽搐倒毙。那时候没人知道病是怎么传的,他也不知道,所以他不解释——只把一件眼睛能看见的证据摆在那儿。

然后是圣马利亚·诺韦拉教堂(Santa Maria Novella)。伏笔 ②七个年轻女人在这里碰面,作者特意说明名字是化名,为的是保护真人;带头的叫潘皮内亚(Pampinea)。她提出出走的理由一点也不慷慨激昂:我们没有抛弃任何人的义务,该做的都做了,该埋的都埋了,留下既救不了别人也保不住自己,人有权利保全自己的性命,这不是罪。伏笔 ③她们不是烈士,也不假装是。唯一的顾虑是没有男伴——那个世道,一群年轻女人自己上路,名声和安全都成问题。这时三个年轻男人走进教堂:潘菲洛、菲洛斯特拉托、迪奥内奥(Panfilo, Filostrato, Dioneo)。

第二天一早,十个人出城上山。这里要记住一件事,后面所有的美好都建立在它上面:他们带着厨子、女仆、管家,有人替他们铺床、烧饭、把酒镇在泉水里——这本书从头到尾没有为此说过一个字的不安。到了地方,潘皮内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立法:一群人要长久快活必须有个头,否则就散。于是每天推举一人为王或为后,戴月桂冠,任期一天;这一天怎么安排、由谁出题全归他管。最热的时候在树荫下讲故事,一人一篇,讲完唱歌跳舞;星期五纪念受难不讲,星期六女人洗头也不讲——所以十天故事,实际住了两个星期。

第一天讲完,迪奥内奥提了个要求:他天生是逗人乐的,来这儿为笑不为守规矩,请给他一项永久豁免——不受当天题目约束,而且永远由他讲最后一篇。伏笔 ④大家笑着答应了,只当是个爱闹的年轻人在讨个方便。制度就此成型:一个每天更换的君主,一道每天更换的命题,一人一篇的固定配额,加一条写进宪法的例外条款。

瘟疫中的佛罗伦萨 别墅 · 十人的小政体 一百个故事 外圈 · 真实的死 只在导言里写一次,此后一百篇几乎不再提起 中圈 · 规矩 轮值的王、每日的命题、一人一篇的配额 以及一条写进宪法的例外:迪奥内奥 内圈 · 讲出来的世界 这里什么都可以发生,也什么都不会真的死人
图 · 这本书的结构是三层同心圆,越往里越安全(示意)

第二幕 · 头三天:一个骗子成了圣人,和三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第一天不限题,第一个开口的潘菲洛讲《恰帕雷托》(Ser Ciappelletto)。伏笔 ⑤这个普拉托的公证人一辈子伪造文书、做伪证、挑唆别人打官司杀人、赌博出千,进教堂只为骂人——而且不图利益,纯粹出于爱好。他替人去勃艮第催债,住在两个放高利贷的意大利兄弟家里,忽然病倒。主人家犯了难:罪孽这么重,没有神父肯给他做临终告解;不告解就葬不进教堂,只能像狗一样丢出去,而当地人本就恨放债的意大利人,这事一出全城会冲进来抢光他们。兄弟俩隔墙商量,被床上的人听见了。他说:叫神父来,我来办。

来的是位以圣洁著称的老修士。恰帕雷托说自己至今童身,每周守斋三天滴水不沾,从不敢在教堂里说一句闲话。到了「最重的罪」,他哭起来:小时候骂过母亲一次——哭得说不下去,修士连声安慰这算不了什么,他坚持说这不可饶恕。接着他「招认」:在上帝的殿里吐过一口痰;守斋后喝水喝得太香;因为屋子没扫干净责备过仆人。他没有一句真话,可每一句都比真话更像忏悔——他招的全是圣徒才会当回事的罪。他当夜死了,葬进教堂,衣服被撕成碎片当圣骸,此后被称作「圣恰帕雷托」,据说还显了灵。

第二篇像是补刀:犹太人亚伯拉罕被朋友劝着入教,他坚持先去罗马看看教廷怎么过日子;看了几个月回来,他说那里从上到下是好色、贪财、买卖圣职,然后要求受洗,理由是:这些人这么卖力地拆自己的宗教,它却一天比一天大,那说明背后确实有东西撑着它。第三篇是《三枚戒指》:苏丹萨拉丁缺钱,设套问富有的犹太人梅尔基塞德,犹太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哪一个才是真的。老人讲了个故事——一枚认定家主的祖传戒指传到有三个儿子的一代,父亲三个都一样爱,就打了两枚一模一样的,临终一人给一枚;老人死后谁也认不出哪枚是原来那枚,这件事至今没有结论。

第一天就立稳了三根柱子:语言可以造出事实;机构不等于它宣称的信仰;真理可能根本无法鉴定。后面九天都在这三根柱子之间来回。第二天讲「历经磨难终于转运」:佩鲁贾马贩安德烈乌乔揣着五百金币去那不勒斯,被女骗子认作弟弟骗光,半夜掉进粪坑,又被盗墓贼拉去撬大主教的棺,含着偷来的红宝石戒指被关在墓里;另一伙盗墓的掀开石板,他一把抓住伸进来的腿,那伙人以为死人活了撒腿就跑——他带着戒指回了家。一夜之间掉粪坑、被骗光、被封进坟墓,最后带回来的东西比出门时值钱。这本书对命运(Fortuna)的看法在这里最直白:它不奖赏好人,它奖赏还没被吓死的人。

第三幕 · 第四、五、六天:爱情要命的那一半,和一句话救一条命

第四天开场,作者插进来回击外面骂他不务正业的声音。他讲了半个故事(全书唯一不算在一百篇之内的):一个男人带儿子在山上隐居,儿子长到十八岁没见过女人;进城看见一群姑娘问那是什么,父亲不愿他动心,说那叫母鹅,不是好东西。儿子说:爸爸,给我买一只母鹅吧。

这一天讲以悲剧收场的爱情,出了全书最庄严的一篇——《吉丝蒙达》。萨莱诺亲王坦克雷迪宠爱独女到舍不得嫁;守了寡的女儿自己挑了人:父亲的侍从吉斯卡尔多,出身极低,人却是全宫最好的。亲王在女儿房里打盹被帐子遮住,醒来时撞见了全部。他抓了吉斯卡尔多,去质问女儿。吉丝蒙达没哭也没求,当面把话讲完了:你是肉做的,你生的女儿也是肉做的;你老了,忘了年轻人是怎么回事,不能拿老年的规矩审判我的年纪。至于门第——人的高贵在德行不在血统,你手下有谁的品格比得上他?她只提一个要求:你要杀他就杀,对我别手软,我不打算活。亲王杀了人,挖出心脏盛在一只金杯里送来。她接过杯子,平静地说这颗心配得上一副金子的棺材,然后把早已配好的毒汁倒进去喝了,抱着杯子躺下等死。父亲赶到时已经晚了,把两人合葬——这是他唯一还能做的事。

同一天还有《莉萨贝塔的罗勒盆》:墨西拿三兄弟撞见妹妹和伙计洛伦佐相好,一声不吭把人骗到城外杀了埋掉。洛伦佐托梦告诉她埋在哪儿。她挖出尸体搬不动整个人,就把头割下来带回家,埋进一只大陶盆,上面种了罗勒,天天用眼泪浇;罗勒长得又肥又香。哥哥们觉得蹊跷,趁她不在把盆搬走,倒出来看见了那颗头,连夜逃走。她失去了盆,哭到死。

第五天反过来讲先苦后甜的爱情,却出了全书最漂亮也最可怕的一篇——《纳斯塔乔》。拉文纳的富家青年苦追一位小姐不成,搬到城外松林里住。五月的一个星期五下午,他看见一个赤身的女人被两条大猎犬追咬,后面一个骑士举剑追杀。他要救人,骑士叫住他:别管,我们都死了很久了。骑士生前爱这女人,被她冷酷拒绝,绝望自杀;她因此也死了,且毫无悔意。两人的判罚是每周五在这片林子里重演一次:他追上她,剖开背,掏出那颗从不肯软的心喂狗;然后她原地站起来,跑,重新开始。纳斯塔乔看完,脑子里冒出一个主意。下一个星期五,他就在那片林子的那个位置摆了一场露天宴会,把心上人全家请来。菜上到一半,那女人尖叫着跑进来,狗追着,骑士举着剑,当着全席把她剖开、掏心、喂狗。他从容解释了这是什么。那位小姐当晚就派人告诉他:她愿意嫁。作者补了一句:从那以后,拉文纳的女人们对追求者都客气多了。

第六天转向另一路:被人挤兑时怎么用一句话反击或脱身。这一天的最后一篇,正好把第一天那个骗子接住了:《齐波拉修士》。回收 ⑤ ↑齐波拉每年到切尔塔尔多(薄伽丘自己的家乡)化缘,这次预告要展示天使加百列的一根羽毛。两个爱开玩笑的年轻人趁他的仆人在厨房追姑娘,把匣子里的羽毛换成一把木炭。当着全镇人的面,他打开匣子看见炭,停了半秒,然后开讲:自己奉命去东方寻访圣物,历经一串现编的地名,带回过圣灵的一根手指、圣米迦勒与魔鬼搏斗时的一瓶汗……最后说:我明白了,是我错拿了匣子——这不是羽毛匣,这是烤圣劳伦斯的那堆炭。他当场用炭在信众衣服上画十字,说保一年平安。钱照收,人照谢,没有一个人怀疑。用假忏悔当上圣人的公证人,和用假游记把木炭卖成圣物的修士,做的是同一件事;作者没有替读者把两篇连起来,只是把它们放在了第一天的开头和第六天的结尾——全书最显眼的两个位置。

第四幕 · 第七、八、九天:最不体面、也最像生活的三天

第七天由迪奥内奥当王,他出的题是「妻子怎样骗丈夫」。最有名的是佩罗内拉的大缸:泥瓦匠提早回家,妻子把情人塞进院里一只大缸,开门先发制人地数落他不挣钱;丈夫高兴地说自己刚把缸卖了五块银币,她冷笑说你运气不好,我刚卖了七块,买主这会儿正钻在缸里验货呢。情人爬出来皱眉说这缸太脏,得刮干净。于是丈夫钻进缸里刮,妻子趴在缸口指点哪里没刮到;情人在外面办自己的事,办完,付了七块钱,抬走缸。

第八、九两天扩大到「所有人互相骗」,常客是卡兰德里诺和他的两个「朋友」布鲁诺、布法尔马科——三个都是佛罗伦萨真实存在过的画家:他们骗他说河里有种石头捡到就能隐身,他捡了一河滩往回走,两人假装看不见,一路拿石头砸他,砸得鼻青脸肿他也不吭声,一开口就不隐身了。但这三天里最该记住的不是笑话,是大学生里涅里与寡妇埃莱娜:寡妇为了讨好自己的情人,把追求她的书生骗到雪夜的院子里等了一整夜,冻得几乎残废,众人传为笑谈。书生用一整年策划报复:他谎称能施法帮她挽回情人,条件是七月正午赤身独自站上一座荒塔顶做法。她照办了。他抽走梯子,走了。她在毒日头下暴晒一整天,皮肤开裂、被牛虻叮咬,几乎死掉。作者写这一段的详细程度,远超前面任何一场恶作剧。这本书从不下判词,可在这里,它的沉默变得很重。

第五幕 · 第十天:慷慨,和一个把慷慨拆穿的人

最后一天由潘菲洛当王,题目是「在爱情或别的事上慷慨大度的人」:有人把追了半辈子的女人拱手让给情敌,有人为一句诺言散尽家财。十天下来,这个小社会给自己颁了一套自我表扬。然后轮到最后一篇——按那条例外条款,最后一篇永远是迪奥内奥的。回收 ④ ↑

他讲《格丽塞尔达》。萨卢佐侯爵瓜尔铁里被臣民催婚,娶了本地最穷农人的女儿;婚礼当天他当众问她:无论我做什么,你能不能永远不怨、不违、不露一点不高兴?她答应了。然后他开始「考验」:她生了女儿,他派人抱走,暗示是要杀掉,她一句话没说;几年后生了儿子,同样抱走,她只请求把孩子好好埋了别让野兽啃;又过些年,他宣布要休掉她另娶名门,逼她当众退清嫁妆——她说自己嫁来时只带了一副身子,那就还给他,只求给一件衬衣遮体,因为她曾用这身子替他生过孩子。她穿着一件衬衣,赤脚走回父亲家。不久他又叫她回来打扫铺床、招待新夫人。她一件件干着粗活,还笑着替新娘张罗座次,只求丈夫别像折磨前一个那样折磨这姑娘,因为她太年轻怕受不住。这时瓜尔铁里才宣布:那个十二三岁的「新娘」是他们的女儿,那男孩是他们的儿子,一直寄养在博洛尼亚。全城欢庆。

讲完,迪奥内奥没有像别人那样赞美一句就坐下。他当场给了这个故事一句判词:瓜尔铁里干的事不叫慷慨,叫matta bestialità——发疯般的兽性;他还挖苦说,这样的丈夫活该碰上一个被赶出家门后干脆另找男人、给自己挣一身好衣裳穿的女人。这就是那项特权最后被用来干的事。第一天他讨来「不受命题约束、永远最后一个讲」,大家当他是个爱闹的小子;十天之后,他用这一手把「歌颂慷慨」的压轴位置变成了对全天题目的当众拆台。整本书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拒绝守规矩的人,成了唯一一个把话说到底的人。

第二天早上,潘菲洛宣布回城,理由和当初出走的理由是同一种冷静:规矩本来就是为了不失体统才立的;住久了闲话会跟上来;东西留在最好的时候收手,才不会变味。回收 ③ ↑他们出城是因为算清了留下没有意义,回城是因为算清了再待下去名声要坏。整整两个星期,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回去照顾谁、救助谁。于是他们回到圣马利亚·诺韦拉——两个星期前碰面的那座教堂,回收 ② ↑七个女人在这里向三个男人道别,各自回家,回到那座还在死人的城里。作者只用一句话交代,一个字的情绪也没有。这个首尾相合的圆圈是全书最冷的一笔:故事讲完了,瘟疫没有结束,什么都没有被改变——被改变的只有讲故事的这十个人自己。

书还没完。最后一篇《作者的结语》是他对着预料中的骂声再答一次,辩护词很现代:故事本身没有好坏,像火和酒,看谁用;心地不正的人在任何句子里都能读出脏东西;这些故事是在花园里讲给闲人听的,不是在教堂里讲道;而且——每一篇前面都写着提要,你不想看的,跳过去就是了。然后他说,本来嘛,这本书从一开头就告诉过你它叫什么。回收 ① ↑但丁用「加莱奥托」骂一本教坏人的书,他把这三个字端端正正印在自己的扉页上:是的,这本书是个牵线的中间人,我从来没说过它不是。

把一百篇连起来看,因果只有一根引信:潘皮内亚在教堂里说的那句「人有权利保全自己的性命」。不是瘟疫催生了这本书——瘟疫只是背景;是一群人在道德真空里替自己重新立了一条法,然后发现立完法之后,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先有了「我们可以走」,才有了别墅、轮值的王、每日的命题,才有了一百个故事,也才有了这本书全部的光彩和全部的可疑。

天王 / 后命题这一天最该记住的
一潘皮内亚不限恰帕雷托:假忏悔造出一个圣人
二菲洛梅娜历经磨难而终于转运安德烈乌乔:一夜三劫,反而发财
三内菲莱靠自己的本事得偿所愿马塞托装聋哑进修女院
四菲洛斯特拉托以悲剧收场的爱情吉丝蒙达的金杯;莉萨贝塔的罗勒盆
五菲亚梅塔先苦后甜的爱情纳斯塔乔在松林里办的那场宴会
六埃莉萨一句话反击或脱身齐波拉修士把木炭卖成圣物
七迪奥内奥妻子怎样骗丈夫佩罗内拉的大缸
八劳蕾塔人与人之间互相捉弄卡兰德里诺的隐身石;塔顶上的寡妇
九埃米莉亚不限卡兰德里诺「怀孕」
十潘菲洛慷慨与大度之举格丽塞尔达,以及迪奥内奥的当场拆台
表 · 十天的君主与命题:这是一部宪法,不是一份目录(示意)

三个慢镜头

一 · 两头猪:怎样在不解释的情况下写清一件事

瘟疫导言长得像一份灾情报告,数字、症状、制度崩溃一样不落。但真正让人几百年忘不掉的是那两头猪,而技术就在于把因果留给读者去连——1348 年没有人知道传染病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所以他不解释,只把一件眼睛能看见的证据摆下就走开。更狠的是位置:它夹在一大段抽象叙述中间,像一个突然对上的焦。写灾难的通病是所有画面一样大;他的办法是让整场瘟疫只有一个特写,而这个特写里没有人。死人太多就不成其为画面了;两头猪死在一件破衣服旁边,才是画面。

二 · 一个金杯:把最激烈的情绪放进最克制的动作里

吉丝蒙达那一篇情绪浓度是全书顶点,可薄伽丘几乎没写她的情绪,写的全是动作和物件:一只金杯,一颗心,一点毒汁,一张床。顺序极讲究——先给她一整段冷静得像法庭陈词的说理,把哭放在前面就是言情,把辩论放在前面,后面的死才有分量;金杯送来,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尖叫,是接过来评价一句:这颗心配得上一副金子的棺材。她把父亲的羞辱当成礼物收下,还夸了包装。再往后,倒毒、喝下、躺下,三个动词,一句抒情都没有。情感强度不靠形容词堆,靠让人物做一件精确得可怕的事。坦克雷迪想用一颗心击垮她,她把它接过来当成自己的陪葬器物,反手把这场羞辱变成了自己的葬礼安排——这一场里唯一失控的人是那个赢了的父亲。

三 · 松林里的那场宴会:全书最漂亮的装置,用在了最难堪的地方

第一次看见幽灵狩猎时,读者和主人公一样:惊、怕、想救人;骑士的解释把它转成了「因果分明的判罚」。然后是那个天才的一转:主人公不是被吓跑,而是当场看出这一幕可以当道具用。之后是一场彩排精确的演出:地点选在那棵松树下,时间掐在星期五,宾客名单里必须有她全家,菜要上到一半——他把一场地狱酷刑当成餐后节目,排进了自己的求婚流程。叙事上这叫「二次上演」:同一场面演两次,第一次给读者建立规则,第二次让规则在别人身上生效。问题在于它服务的是什么。技术的完美程度和它用途的难堪程度,在这一篇里成正比。波提切利后来把这四个场面画成一组木板画,作为一场婚礼的贺礼——连收藏史都在提醒你,当年的人是把它当喜事看的。

核心装置:为什么框架故事到这里才算长成

《一千零一夜》已经证明过框架故事(frame story,故事外面套一个讲故事的处境)能有多大威力:不讲就死,赌注写在情节里。《十日谈》完全不同——没有人拿刀逼这十个人讲故事——但它换来了另一样东西。拆开看有四个零件:

数字上也不是凑的:《神曲》一百歌,从地狱到天堂;这本一百篇,十天十人。但丁把人的行为放在永恒的尺子上量,薄伽丘把同样的行为放回它发生的那个星期二下午去看——同样的通奸,在《地狱篇》里是永罚,在这里是一出让人笑出声的缸边喜剧。

它逼你想的

问题一
城里在死人,你带着仆人躲到山上讲了一百个笑话——这是自救,还是逃兵?

先把批评这一边讲到最狠,狠过任何批评者。这十个人有别墅、有存粮、有仆从,他们的「保全自己」是一种买得起的选择;没有乡下房子的人只能留在城里替他们烧饭、抬尸体、然后死掉。潘皮内亚说「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做了什么?书里一个字也没写。他们走的时候没有留下钱,回来的时候没有带回任何东西。整整两个星期,一百个故事里几乎没有一个人染疫;瘟疫在第一页被写得那么好,然后被彻底赶出了这本书。这不是遗忘,是驱逐。你甚至可以说,这本书全部的愉悦建立在把外面那件事屏蔽干净之上——而屏蔽得越干净,读起来越好看。

现在把辩护讲到最强。当灾难大到任何个人行动都无济于事的时候,「留下来」到底是道德还是姿态?留在佛罗伦萨的人并没有救活谁,他们只是多死了几个。而这十个人做的事其实相当罕见:他们没有变成书里描写的那两种人——既没有把自己关起来发抖,也没有在酒馆里放纵到死;他们重建了秩序。规定的作息、轮流的权力、说话的次序、每天必须完成的创作,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规矩是文明最小的可运行单元。人在极端处境下真正会塌的不是身体,是「明天还会照今天这样过」这个信念,而一张日程表恰恰是它唯一的载体。至于「屏蔽」,请注意一件事:关于 1348 年佛罗伦萨那场瘟疫,后世最重要的一份文学证词,正是这本书的第一章。写下它的人不是留在城里的英雄,是躲出去的这一个。

这个两难今天每周都在发生。灾难、战争、裁员的消息刷屏时,有人照常发旅行照片,评论区就会出现「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反过来,要求所有人同时停止生活,也从来救不了任何人。真正难的问题不是「该不该快乐」,而是:你的快乐是否需要别人替你付账,以及你知不知道账单在谁手里。这十个人的账单,写在那些替他们镇酒、铺床、却连名字都没有的仆人身上。

问题二
纳斯塔乔用一场恐怖表演换来了婚事,这个「大团圆」凭什么被算成喜剧?

先把「这是喜剧」讲足,讲得比中世纪的读者更有力。在那套价值体系里,这个故事讲的不是恐吓,是教育:骑士的地狱之罚有明确罪名——因为拒绝而害死了一个人,且事后毫无悔意。也就是说,这个世界观认为冷酷本身是一种可以致命的行为,而不是个人品味。那位小姐看见的,是自己那条路走到底的样子;她转变得那么快,可以读成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拒绝一个烦人的人」,而是在参与一件后果不由自己决定的事。公平一点说:如果一部作品里可以有神迹让人改邪归正,为什么不能有幽灵让人回心转意?在那个宇宙里,这不叫恐吓,叫真相被展示了一次。

但反面更硬。这场「真相展示」是被人精心策划、按流程执行的。选地点、挑日子、拟宾客名单、掐上菜时间——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目的:让一个女人在极度恐惧中做出他要的决定。她的「同意」是在看完一场对女性身体的公开凌迟之后当晚给出的。更露骨的是作者的收尾:从此拉文纳的女人们对追求者都客气多了。那句话把这一篇真正的读者对象说穿了——它不是讲给纳斯塔乔听的,是讲给「拒绝过谁」的女人听的。它的教诲是:你的拒绝有代价,而这个代价可以由别人替你演示。

拉回今天,这个装置一点也没过时。凡是「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让你看看后果」的句式,都是这场松林宴会的现代版本。把某人的悲惨结局转发给正在犹豫的人看;用「你看那些不听劝的都怎么样了」来结束一场争论;乃至一切以「教育」为名的公开处刑。这本书难得的诚实在于,它没有假装那个女人是被说服的——它清清楚楚写了她是被吓的,然后把它归入了圆满。问题不在于薄伽丘认不认为这是喜剧,而在于:当手段有效时,我们有多容易停止追问它是什么手段。

问题三
格丽塞尔达忍了十二年——这是德性的顶点,还是一个被讲了六百年的坏故事?

先把「这是伟大」讲到最强,强过历史上任何一位辩护人。彼特拉克读了《十日谈》之后只把这一篇译成拉丁文,而且明说过:他要人学的不是妻子对丈夫的顺从,而是人对命运、对上帝那种绝对的不动摇。照这个读法,瓜尔铁里根本不是丈夫,是命运本身——蛮横、无理由、不可申诉,正如现实中降临到人头上的一切。格丽塞尔达的沉默也不是软弱:她从头到尾没有一次哀求,没有一次表演痛苦来换取怜悯,也没有一次拿孩子当筹码。她拒绝进入他的游戏。看那场对峙的力量分配就明白了:他手里有全部权力,却必须一次次加码去证明自己能动摇她;十二年下来,被拖垮的是他的心神,她一寸没让。有一种自持是不可能被羞辱的,因为羞辱需要对方在乎。这一篇真正被审判的人,是那个不停试探的丈夫。

现在把反面讲到底。把「她没有崩溃」称为胜利,等于给施虐者发了一张许可证:只要对方扛得住,我做什么都不算太过。更要命的是这个故事六百年来的实际用途——它被抄进婚礼训诫、印进给新娘的读本、当成妻子的模板。作为寓言它可以指向上帝,作为教材它只指向一个字:忍。而它最经不起细看的地方在于结算:孩子被夺走十二年的那部分痛苦,谁来赔?故事的处理是「其实他们没死,所以不算数」——可她并不知道他们没死,她实实在在地失去了十二年。一个只要没有造成不可逆后果就一笔勾销的故事,本质上在教人如何原谅一场彩排过的酷刑。

这本书最漂亮的地方,是它自己知道。它没有把这一篇端在盘子里当结论,它把它交给了那个从第一天就要来豁免权的人。迪奥内奥讲完,立刻当众把它拆了:这不叫慷慨,这叫发疯的兽性。所以真正被留给读者的问题不是「格丽塞尔达对不对」,而是:一个故事的魅力和它的教诲,可不可以分开来收?我们能不能一边承认这一篇写得动人到无法反驳,一边坚持说照它做人的人会毁掉自己一生?你身边所有以「考验」「磨合」「他是为了我好」命名的关系,用的都是这个故事的语法。

母题:薄伽丘一直在写的东西

他一辈子绕着三样东西打转,《十日谈》里各占几天:命运(Fortuna)、天性(Natura,多半以爱欲的形式出现)、才智(ingegno)。第二天写命运怎么翻手为云,第三、六、七、八天写才智怎么在命运的缝里抢东西,第四、五天写天性怎么把人推向死路或活路。他的世界观朴素而硬:命运不讲道理,天性不能被压制,人手里唯一的工具是脑子。那个把姑娘叫作「母鹅」的父亲是三者的浓缩——他想用教育对抗天性,输得干干净净。

第二条线是他对女性经验的执念,以及这条线上的矛盾。早年他写过《菲亚梅塔的哀歌》,通篇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的第一人称独白;晚年用拉丁文写了《名媛传》(De mulieribus claris),是西方第一部专门写女性的传记集;《十日谈》献给女读者,十个叙述者里女性占七个。但同一个人也写了《乌鸦》(Corbaccio),一篇火力全开的厌女檄文。这两副面孔至今没有被真正调和。诚实的说法只能是:他对女人的兴趣是真的,他那个时代对女人的成见也是真的,两样都在他身上。

第三条线是他和但丁的终身角力:他为但丁写传,1373 年受佛罗伦萨市政之托公开讲解《神曲》——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把一部俗语作品当经典开课;而他自己写的那一百篇,恰恰是把但丁打入地狱的那些人重新放回人间来打量。一个人可以一边是某位大师最忠心的推广者,一边写出与他方向完全相反的书。

争议与批评

十句话余味

① 这不是一本瘟疫背景的笑话集:一群人逃出一座法律停摆的城,落脚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立法,第二件事才是讲故事。

② 全书的引信是潘皮内亚那句冷静的话——人有权利保全自己的性命。这本书全部的光彩和全部的可疑都从它长出来。

③ 写瘟疫的最强一笔不是十万死者,是两头拱了破衣服当场倒毙的猪:不解释因果,只把证据摆在那儿。

④ 第一篇是用假忏悔当上圣人的公证人,第六天最后一篇是把木炭卖成圣物的修士——这本书对「语言能造出事实」一清二楚。

⑤ 吉丝蒙达接过装着爱人心脏的金杯,先夸了一句这颗心配得上金棺:最激烈的情绪要靠最精确的动作说出来。

⑥ 纳斯塔乔那一篇是全书最完美的叙事装置,用途是把一个女人吓进婚姻,而它被排在「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一天。

⑦ 命题制度让这本书从故事集变成了研究:十种偷情摆在一起,读者会自动开始分辨哪一种可爱、哪一种恶心。

⑧ 迪奥内奥第一天讨来的豁免权,十天后被用来给压轴的《格丽塞尔达》盖上一句「发疯的兽性」——制度必须给唱反调的人留位置。

⑨ 他们出城是因为算清了留下没意义,回城是因为算清了再待名声要坏;两个星期里没有一个人提出回去救谁。

⑩ 但丁用「加莱奥托」骂一本教坏人的书,薄伽丘把这三个字印成自己的副标题——是的,这本书是个中间人,它从没说过自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