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曹雪芹 · No.4
又名《石头记》 · 曹雪芹 · 18 世纪中叶抄本流传 / 1791 年首次刊印一百二十回
船停在毗陵驿外,天上下着雪。贾政在舱里给家里写信,写到「宝玉」两个字,抬头,看见岸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光着头,赤着脚,披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什么也不说,冲着船倒身下拜,四拜。贾政追出去,那人已经被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一边一个夹住,说说笑笑往雪地深处走了。白茫茫一片,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这个人出生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玉。全家人为这块玉高兴了十九年。
一块被女娲挑剩下、没能补上天的石头投胎成了钟鸣鼎食之家的公子,在一座为贵妃姐姐省亲而修的园子里和姐妹丫鬟们过了几年不用长大的日子;他和其中一个人有一场上辈子结下的、要用眼泪来还的债,最后家里骗着他娶了另一个人,那一夜还债的人烧掉诗稿死了;再往后恩宠撤回,府里被抄,姐妹们死的死嫁的嫁出家的出家,而他考完最后一场试,在雪地里给父亲磕了四个头,走了。
曹雪芹(约 1715—1763,生卒年至今有争议)出身内务府包衣世家。祖父曹寅做过江宁织造——不是普通地方官,而是替皇帝在江南管丝绸、也替皇帝看着江南的耳目,康熙六次南巡有四次驻跸曹家。雍正六年(1728)曹家被抄没,举家迁回北京。他后半生穷到友人诗里留下一句:全家喝粥,买酒得赊账。他在北京西郊写这本书,据第一回自述是「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书没写完,人先死了。
它在小说史上的位置值得说具体些:在此之前中国长篇小说的主流是「事」——《三国演义》讲权谋、《水浒传》讲聚义、《西游记》讲取经;《红楼梦》是第一部把「日常」本身当成主题的长篇,一顿饭、一次生日、谁多说了一句话,都是情节。它上承《金瓶梅》的市井写法(脂砚斋批语点过这层师承),但把欲望换成了:一群人明知道好日子留不住,还是把它过完。
版本要交代清楚,因为它关系到你读的是哪本书:曹雪芹生前只以手抄本流传,书名《石头记》,带着署名脂砚斋等人的批语,止于八十回;1791 年程伟元、高鹗用木活字排印了一百二十回全本。后四十回从哪来、有多少是曹雪芹的残稿,两百多年没有定论——这件事本身也是这本书的一部分。
开头不在人间。女娲炼石补天,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剩下一块被扔在青埂峰下。这块石头唯一的问题是:它合格,但没被用上。它日夜自怨,求路过的一僧一道带它去人间热闹一场。僧人把它变成一块扇坠大小的美玉,袖了去。
还有一笔更要紧的旧账。灵河岸边有一株绛珠仙草,快枯死时被一个叫神瑛侍者的每天用甘露浇活,修成女体。后来神瑛侍者动了凡心要下世为人,这株草也跟着去,说:他用水浇了我一世,我没有水还他,就把我一生的眼泪还给他。伏笔 ①
然后镜头落到一个叫甄士隐的乡宦身上——全书最容易跳过、也最要命的一段。他家境小康,有个三岁的女儿英莲,视若珍宝。元宵夜家人抱她去看灯,一转眼孩子丢了。夫妻俩病倒;没多久隔壁葫芦庙失火,一条街烧成白地;田产又遭了灾荒和劫掠,他只好投奔岳丈,被半哄半骗地占了银子,还落下一个好吃懒做的名声。一个体面人,在几页纸里被剥得干干净净。最后来了个跛足道人唱《好了歌》——世人都知道神仙好,可功名、金银、儿孙都忘不了。甄士隐当场作了篇解注,把那首歌翻成一串画面:昨天还摆满笏板的厅堂今天是空的,当年歌舞的地方长满了衰草。念完,他跟着道人走了。伏笔 ②
荣国府和宁国府是一对,一门两公,祖上军功起家。爵位在大老爷贾赦身上,当家的却是二老爷贾政一房——因为他有个当贵妃的女儿,也因为老祖宗贾母偏心。真正的权力中枢是贾母的房间:她不管事,但每件事都要她点头。
第一个进门的外人视角是林黛玉。母亲死了,父亲把她送来外祖母家。她一路提醒自己:这里步步要留心,一句话说错都不行。见了贾母抱头大哭,然后贾宝玉回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奇怪的话:这个妹妹我曾经见过。他们上辈子确实见过。当晚宝玉听说黛玉没有玉,当场把脖子上那块摔了,骂它连人的高下都不识,还说什么通灵。屋里乱成一团。全书的关系在这一晚就摆好了姿势:那块玉是全家的命根子,而他第一次见到黛玉就想砸掉它。
另一条线上,受过甄士隐资助的贾雨村中了进士、被参革职、又靠贾府的路子起复。他上任接的第一桩案子是命案:薛家的呆霸王薛蟠为抢一个丫头把人打死了。门子递上一张「护官符」——本省贾、史、王、薛四家连络有亲,谁也惹不起。贾雨村胡乱判了,放走薛蟠。那个被抢的丫头就是第一幕里丢掉的英莲,此后她叫香菱,是全书被践踏得最彻底的人之一;贾雨村认得她,也知道恩人是谁,什么也没说。
薛家进京,住进荣国府。妹妹薛宝钗随身戴一把金锁。有一回她要看宝玉的玉,玉上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丫鬟在旁多嘴:跟姑娘锁上的正好是一对——金锁上刻的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伏笔 ③这就是金玉良缘,一段被器物先认证过的婚姻;它对面站着木石前盟,青埂峰的石头和灵河岸的草。全书的男女主线,是「有凭据的姻缘」和「没凭据的前世」之间的战争。
而在这些之前,第五回已经把结局全交出来了。宝玉在秦可卿房里睡午觉,梦见进了太虚幻境,门口对联说的是「假作真时真亦假」。警幻仙姑让他翻一叠册子,画的是他身边这些女孩子:玉带挂在林子里、金簪埋在雪里、一张弓上挂着香橼、一个女子在海船上掩面哭泣。他看不懂,又听了十二支曲,最后一支唱众鸟各自飞散、落得一片白地。宝玉困得直点头,什么也没记住。伏笔 ④
紧接着宁国府出事:贾珍的儿媳秦可卿忽然病死。她死前托梦给王熙凤,说了一件极清醒的事——眼下烈火烹油,都是一时的,「树倒猢狲散」的日子在后头;趁现在有钱,该在祖坟附近置些田庄,让家塾和祭祀的开销从这里出,因为祖坟产业按当时的规矩不入官,将来就算获罪抄家,子孙回去还有饭吃、有书读。伏笔 ⑤凤姐在梦里连连称是,醒来听见丧钟,一身冷汗。她没办这件事——她忙着把这场丧事办得体面:棺材用的是原给王爷预备的板子,还临时替死者的丈夫捐了个虚衔,只为仪仗上好看。
然后是全书的顶点。贾政的长女贾元春封了贤德妃,皇帝恩准省亲。为了让她回来住半天,贾府拆旧园、买小戏子、置灯彩,修起一座大观园。那夜灯火通明,元春在轿子里哭,隔着帘子跟祖母和母亲说了句体己话:把她送到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一家人不能常见。天不亮就得回宫。全书最盛大的一场喜事,从头到尾是哭着办完的。银子淌海水一样出去,账上从此有了一个填不满的洞。
省亲后园子空了。元春下旨:别锁着糟蹋,让姐妹们和宝玉搬进去住。这是全书最奇怪也最珍贵的安排——一块由皇权批准的、暂时不适用成人规矩的飞地:不用挣钱、不用应酬、不用嫁人,可以整天写诗、吃螃蟹、拌嘴。曹雪芹用了近四十回写这段不会有结果的好日子。
宝玉和黛玉在沁芳闸边一起看《西厢记》,宝玉拿书里的话开玩笑,说自己是多愁多病的身、她是倾国倾城的貌;黛玉当场翻脸,眼圈红了。那个年代里,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共读一本禁书,就是他们能有的全部的私奔。芒种那天园里按风俗给花神饯行,黛玉一个人拿着花锄葬花,边埋边念:花落了有人埋,人死了呢;念到「他年葬侬知是谁」,山坡那头宝玉听见,痛倒在地。
好日子里也在出事,只是没人当回事。宝玉跟母亲房里的丫鬟金钏说笑两句,被王夫人一巴掌撵出去,几天后金钏投井死了;跟着忠顺王府上门要人,说他们养的戏子跑了、有人见他跟宝玉来往;再跟着贾环告状,说金钏是被宝玉逼死的。贾政把儿子按在凳上往死里打,最后是贾母赶来一句「你先打死我」才停下。
然后是刘姥姥。这个乡下老太太第一次来是打秋风,凤姐随手给了二十两银子;第二次带着瓜菜来谢恩,被贾母留下逛园子,被凤姐和鸳鸯合伙捉弄,在饭桌上站起来说一句「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满屋子人笑到喷饭。要紧的是她心里明白:她知道人家拿她取笑,她配合,因为这一趟能换回一大堆东西养活孙子。曹雪芹一面写足富贵人家的兴头,一面让一个真正的穷人从头到尾清醒着。
园子里也不全是玩。凤姐小产后由探春、李纨、宝钗临时管家,探春是府里唯一有政治头脑的年轻人:她驳掉自家亲戚一笔不合规矩的赏银,又把园里的花草竹木承包给认得门道的婆子,自负盈亏、每年交钱。账立刻好看了一点,但她很清楚,这点开源节流对着那个填不满的洞毫无用处。
裂缝先从下人身上显出来。贾母房里的鸳鸯被大老爷贾赦看中要讨去做妾,她当着一屋子人剪了头发起誓,说这辈子不嫁人——全书最硬的一次拒绝,而她能拒绝靠的是贾母还活着。宁国府那边死了两个人:贾琏瞒着凤姐偷娶尤二姐,凤姐知道后不吵不闹,笑着把人接进府里住下,然后一层层布置——找人去衙门告状、挑唆下人苛待、请个庸医来看胎,逼得尤二姐吞金自尽;她妹妹尤三姐因为柳湘莲疑心她出身宁国府不干净、要退婚,把定情的剑抽出来横在自己脖子上。所谓体面人家,杀起人来是不见血的。
然后是那件小东西。一个傻丫头在园里捡到一只绣着春宫的香囊,辗转到了王夫人手里。她的恐惧合乎当时的逻辑:园里住着一群待嫁的姑娘,一旦传出有伤风化的话,这些女孩子的婚事全完。于是有了抄检大观园:夜里带着人,一处一处翻箱倒柜。翻到探春院里,她把丫鬟的箱子全打开摆在当地,说要抄先抄我的;王善保家的仗着是邢夫人的陪房上手掀她衣襟,探春反手一个耳光,然后说出全书最狠的一句判断:
「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探春,第七十四回(原文节引)
结果:司棋因为跟表弟的私情被撵;入画只因替当兵的哥哥收着几件旧物被撵,惜春不但不保她还非要把人送走;晴雯——那个手最巧、嘴最利、病得起不来还替宝玉补孔雀裘的丫头——什么也没搜出来,只因为长得太好、太不肯低头,被王夫人骂了一顿撵出去,扔在她哥嫂那间破屋里,几天后死了;她临死前咬下自己的指甲交给宝玉,跟他换了贴身的衣裳。此后一件接一件地掉下来:迎春像抵债一样被父亲嫁给一个动辄打人的军官,回娘家哭诉过一次,再回去就没能活着出来。这一幕的写法值得注意:曹雪芹没安排任何外敌,园子是被里面的人一层层查抄、驱赶、撕开的。
接下来这四十回真伪有争议(见第九节),但走向与第五回那本册子对得上大半。先是靠山塌了:元妃病重、薨逝,贾府失去了那根把它托在半空的绳子。宝玉紧跟着丢了玉,人变得痴痴傻傻。家里急了:一要冲喜,二是宝玉这个样子只有宝钗那样稳当的人接得住。于是有了掉包计:对宝玉说娶的是林妹妹,花轿抬进来,盖头一掀是宝钗。回收 ③ ↑金玉良缘最终是靠一场骗局落地的——那两句刻在玉和金锁上的吉利话看着像天定,实际要全家合谋、要趁一个人神志不清时执行才能兑现。所谓命定,落到地上都得有人动手。
同一个夜里,潇湘馆那边,黛玉已经把病和话熬到了尽头。她让丫鬟端来火盆,把历年的诗稿和宝玉送的旧帕子一样样投进去烧了。屋外是那边的鼓乐。她断气前只喊了半句:
「宝玉,宝玉,你好……」—— 林黛玉临终,第九十八回(原文节引)
后面那几个字永远没有了。这场债到此还完:她一生的眼泪,一滴不剩地还给了那个人——上辈子他用甘露浇活了她,这辈子她用眼泪把自己耗干。回收 ① ↑最狠的地方在于,还债不是惩罚而是约定:从第一回起她就是来哭这一场的,而读者早就知道。
然后是抄家。锦衣军查抄宁国府,贾赦、贾珍获罪,家产入官,多年放高利贷、强占民产、包揽词讼的旧账一并翻出。贾母把攒了一辈子的体己分给儿孙,不久去世。王熙凤办丧事时手里已经没钱、身边已经没人听她的,病死在冷屋里。她判词里那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说的正是这一刻:她的聪明是真的,每一步在当时都成立,但她算的全是眼前这一局——秦可卿托梦给过她唯一一条退路,而她当年正忙着把一场丧事办得体面。回收 ⑤ ↑
剩下的人各自散进第五回那本册子里去。探春远嫁海疆,走的那天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正是她判词旁边画的那张弓和纸鸢;惜春铰了头发出家;妙玉被强盗劫走,下落不明;凤姐留下的女儿巧姐险些被自家的舅舅和堂兄弟卖给外藩做妾,是当年那个来打秋风的乡下老太太把她藏到乡下才躲过去——判词里早写着「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一个人在最有钱的时候随手给出去的二十两银子,是这个家族最后收回来的唯一一笔利息。宝钗嫁了进来,成了「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的下半句:她赢了婚事,赢来的是一个空屋子。回收 ④ ↑
最后是宝玉。他忽然肯读书了,去应乡试,中了第七名举人,出了考场再没回家。直到那个雪天,贾政在毗陵驿的船上抬头,看见岸上光头赤脚、披着大红斗篷的儿子朝他拜了四拜,被一僧一道夹着走进雪里。他用一个功名把该还的还给了父亲,然后走了。那块石头回到青埂峰下,把这一趟刻在自己身上,等下一个路过的人来抄。回收 ② ↑——第一回那个丢了女儿、烧了房子、被岳丈占了银子、最后跟着道人走掉的甄士隐,原来是这一百二十回的缩微预演:一个家怎么散、一个人怎么走,曹雪芹在开篇用五页纸演过一遍,才用几十万字慢慢再演一遍。「甄士隐」这名字本身就是提示:真事隐去了,接下来讲的是假语。
把五幕接起来看,这本书的引信不是某一件事,是一个结构。这个家所有的收入都来自皇帝还记得它,所有的体面都来自不停地花钱,而这两件事同时到期。祖上的军功早已吃完,田庄的租子逐年在减,正经进项只剩一个当妃子的女儿;为了她回家住半天,府里修园子掏空了底子;园里养出一段谁也留不住的青春;等妃子一死、恩宠一撤,所有旧账同时被翻出来。不是有人害了贾府,是这座府一直在借将来的钱过今天的日子,而它的将来就是元春的一条命。
这一场的核心选择只有一个:曹雪芹没让黛玉对宝玉说,他让宝玉躲在山坡后面听见。当面说,这段话就成了倾诉甚至撒娇,听的人得回应,气氛立刻落回小儿女拌嘴;自言自语则不同——说话的人以为没人听,那些句子就不是说给谁听的,是这个人独处时真实的样子。偷听把它从「表白」变成了「真相」。
时间点也是设计过的:这天是芒种,园中风俗要给花神饯行——她葬的不是随便什么花,是一个已被宣布结束的季节。而她这天格外伤心的起因小得可笑:前一晚她去怡红院,丫鬟隔着门没听出是她、没开门,她疑心是宝玉的意思。这本书的悲剧几乎都是这样启动的:没有恶人,只有一次没听清。宝玉的反应也不是感动,是「不觉恸倒山坡之上」——他顺着往下想了一层:她会没有,我会没有,这园子、这些花、这些人都会没有。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第一次撞见时间。
这一场的情节很简单,难度在之后的两小时:同一件事,让所有人依次反应一次,把整座府的关系图画清楚。王夫人先哭,但她哭的是死去的大儿子贾珠——等于当着丈夫的面提醒他:你只剩这一个了。这比求情管用。贾母来得最晚也最狠,一句「你先打死我」结束一切,因为在这个家里孝道是唯一能压过父权的东西。贾政其实已经打不下去了,他真正害怕的不是打坏儿子,是这个家除了宝玉再没有别的指望。
随后三个女性的反应几乎是三份性格说明书:宝钗端药来,红着脸说半句「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说到一半自己收住——她清楚哪句会越界;袭人转身去主母跟前进言,说园里姐妹都大了、宝玉该搬出来住,并因此挣到了自己的位置;黛玉来时眼睛已肿得像桃子,半天憋出一句「你从此可都改了吧」,最没有用,也最诚实。这一段之后,作者不需要再评价任何人。
这一夜的写法是让「搜」在不同院子里重复,每重复一次,重复本身就在加重;到探春院里节奏突然停住:箱子全开、话说满、一个耳光。而容易被忽略的是:抄检的直接起因是一只香囊,这只香囊始终没有查出主人。全书最大的一次内部清洗,围绕一件永远没有结论的物证展开——这不是忘了收尾,一场清洗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证据,是一个可以开始的理由。
《红楼梦》不是设定型作品,但它有几件用得极狠的结构装置,值得当真东西拆开看。
第五回那本册子是中国小说史上最大胆的一次赌博:作者在全书七分之一的地方,把十二个主要女性角色的下场全部公开。常规小说靠「接下来会怎样」拉着读者走,这本书主动扔掉了这个动力,换回来的是把「会怎样」换成了「怎么会这样」。读者从此以近乎神的位置看书:你知道探春要远嫁,所以她每一次尽力你都看得心疼;你知道凤姐要死在算计上,所以她每一次出手漂亮你都在心里记账。预知不但没削弱悬念,还给日常场景加上了重量:一顿家常饭因此有了倒计时。代价也清楚——前八十回几乎没有情节的紧迫感,很多读者卡在这里读不下去。它要求的是另一种阅读:不追问结果,只看人在已知的结果面前怎么活。
这本书从第一回就把钥匙交出来了。甄士隐、贾雨村是明摆着的谐音(真事隐去、假语存留),太虚幻境门口那副对联把真假有无写成可以互相翻面的东西;书里还真有一个住在南京、和宝玉长得一样、脾气也一样的甄宝玉——只不过他后来学乖了,开口就是仕途经济那一套。那是贾宝玉如果肯长大会变成的样子,作者把这个可能性做成了一个人摆在旁边。
大观园的存在条件是一句圣旨,功能是把一群人从时间里暂时摘出来——曹雪芹要证明的事必须在这种条件下才做得成:先让你看见这些人不被生活压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再把生活放进来。所以抄检那一夜的破坏力才那么大:它不是打碎了几个箱子,是宣告实验结束。
场景很具体:宝玉十五六岁,家里全部的希望在他身上,而他成天在园子里写诗、给丫鬟调胭脂。宝钗劝过他,说该见见正经客人、谈谈仕途经济的学问;贾政更直接,一顿板子。宝玉对这两个人的反应一样:反感。而黛玉从来不劝他——书里特意点出这一点,也正因为这一点,他觉得只有她懂他。
先把劝的一方讲到最强。这个家没有一个人在创造财富:田庄收成逐年减少,开销年年不减,全部的稳定进项来自元春在宫里的位置——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女人能否持续得宠上,这不是保守,是赌博。宝钗是府里少数真正看过账、知道钱从哪来的年轻人,她的「劝」不是媚俗,是一个清醒的人在提醒另一个人:你的自由是有人替你付账的。贾政那顿板子里也有真东西——他打的不是儿子的性格,是自己对将来的恐惧。抄家之后的事实证明他们对了:园子里所有的诗都换不了一斗米。
再把不劝的一方讲到最强。宝玉不是懒,他是看见了这条路的成品:贾雨村就是「上进」的完整样本——读书、中举、做官、被参、再起复,代价是把恩人的女儿放在人贩子和呆霸王手里一声不吭。宝玉拒绝的不是努力,是把人变成官场耗材的那道工序;而黛玉的不劝也不是纵容,是这府里唯一一个不把他当资产、只当人来对待的态度。
这个两难今天只是换了词:父母说「先把工作稳住再谈理想」,伴侣说「你也该规划一下了」——往往是对的,也往往出于真心。难就难在:关心和管理长得几乎一样,说话的人自己也常常分不清。曹雪芹没给判决,但给了线索:他让宝钗永远得体、永远正确,也让她最后守着一间空屋子。
抄检的起因是一只绣春囊。放在今天听着可笑,放回当时,王夫人的恐惧真实且致命:园里住着一群没出嫁的贵族小姐,一旦「园中有私情」的风声传出去,这些女孩子的婚事全部作废,整个家族在京城的信用崩塌。她面对的不是道德洁癖,是一个能毁掉几十个人一生的实际风险。换成任何一个组织的负责人,在丑闻线索出现时立即彻查,都是标准动作。
然后看代价落在谁身上。晴雯什么也没搜出来,她被撵是因为长得好、口齿快、不肯讨好;入画只是替当兵的哥哥收着几件旧物。一次彻查下来,被清除的全是没有靠山的人,而真正在这个家里制造混乱的贾赦、贾珍、贾琏一根头发也没动。探春那句「自杀自灭」说的正是这个:清洗从来不往上走。
为难的地方在于,你没法简单地说王夫人错了:如果风声真的传出去,代价确实是几十个女孩子的一生。这就是这类问题最难的形状——一边是可计算的集体风险,一边是不可计算的个体命运;前者有数字,后者只有名字,而多数时候数字会赢,且赢得理直气壮。每个在组织里待过的人都见过这一幕:出事以后最先被处理的,往往不是责任最大的那个,而是最显眼、最没有关系、最好处理的那个。晴雯的悲剧不是被冤枉,是她从一开始就是那个成本最低的选项。
掉包计最容易被一口咬定——骗婚,害死一条人命。但放回当时的处境,辩护理由比想象中厚:宝玉丢玉后神志不清,家里相信冲喜有救;元妃已死,家中财务濒临崩溃,薛家的实力是实打实的支撑;黛玉重病、父母双亡、无财无靠,就算真嫁过去也未必挨得过一年。贾母和王夫人不是恶人,她们是在一堆坏选项里挑了看上去最不坏的那个,并且真诚地相信自己在救人。
控诉的一边同样成立,而且更重:她们骗的是两个人的一生,而且是在其中一个人失去判断力的时候执行的。「为你好」的致命之处在于,它不需要征得同意——它已经预设了对方没有能力同意。更难堪的是事后:黛玉死了,宝玉清醒过来,没有一个人为这件事道歉,它被当成一件办完的事收进了账里。
拉回今天:替生病的父母定治疗方案,替孩子选专业,瞒着重病的家人不告诉他病情——每一件都能找到充分的善意理由,每一件都在替另一个人做他本该自己做的决定。唯一可靠的分界线也许是:你有没有认真评估过「他自己会怎么选」,还是只评估了「怎样对他最好」。后者永远更容易。
把「觉悟」讲到最强:他看清了一件所有人都在假装看不见的事——这一切都会没有。姐妹们死的死散的散,府邸被抄,他从小信奉的那点东西(干净、真心、不肯世故)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位置。他中了举,等于把家族的债还了,然后不带走任何东西。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抓的世界里,他是唯一一个真正松手的人。
把「逃跑」讲到最强:他走的时候宝钗怀着他的孩子,母亲刚失去女儿,这个家刚被抄;那些为他哭过、为他死过的女孩子,他一个也没能救。晴雯被撵那天他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做,金钏投井前他先跑了。他一生的深情几乎全是事后的:她们出事时他无能为力,出事之后他写诗、祭奠、痛哭。雪地里那四拜很美,但那是给自己举行的仪式。
更不留情的一句是:出家在他是一个选项,在她们不是。黛玉没有,晴雯没有,迎春没有,香菱没有。一个贵族男性可以用「勘破」结束自己的故事,而这本书里所有的女性只能被自己的处境结束。放回今天:把痛苦审美化是一种很深的诱惑,看透和逃避在外面看长得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你走之后,谁替你留下来收拾。
这一节得先说明一个特殊情况:曹雪芹只留下这一本书,没有别的长篇可以拿来对照。所以「母题」只能从两处找:他在这本书里反复回到的地方,和他在跟哪些书说话。
反复回到的有三处。第一是时间:几乎所有场面都在写「正在过去」——花开着就写落,饭吃着就写散,最盛的省亲之夜是哭着办完的。第二是一次价值颠倒: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这句孩子气的话在书里被当真执行了——写得最有尊严的不是老爷少爷,是丫鬟和一个乡下老太太。在一个女性连姓名都常被省略的时代,把最好的笔墨给一群没有社会身份的年轻女子,本身就是立场。第三是「多余」这个自我认知:开篇那块石头的问题不是不够好,是没被用上;曹雪芹自己也是一个被时代作废了的世家子弟。
他在跟哪些书说话也清楚。《金瓶梅》教会了他怎么把一顿饭、一场丧事、一次借钱写成小说;但《金瓶梅》写欲望如何毁人,《红楼梦》写的是清白的东西也一样会没有。另一边是《西厢记》和《牡丹亭》:宝黛共读禁书那一场是明示自己接的哪一脉——才子佳人戏给了他「情可以对抗礼教」的火种,而他取消了那套戏的结局:《西厢记》里张生中状元娶了莺莺,《红楼梦》里宝玉中了举,然后走了。
这本书被抬得太高,反而使几个真实的问题很少被认真谈。照实写:
① 这本书在七分之一处就公开了所有人的结局,然后靠「你已经知道」把日常全部变重——一顿家常饭有了倒计时。
② 第一回甄士隐那五页纸是整部书的缩微版:丢孩子、着火、被亲戚占便宜、跟着道人走。先演一遍,再慢慢演一遍。
③ 木石前盟对金玉良缘,是「没凭据的前世」对「刻在器物上的证书」——证书赢了,但赢它得靠全家在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身上动手。
④ 大观园不是园子,是一间由圣旨批准、随时可以收回的房间。抄检那夜不是搜出了什么,是宣布实验结束。
⑤ 探春那句「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是全书的诊断书:这座府不是被人打倒的,是从里面一层层撕开的。
⑥ 凤姐的聪明每一步都成立,只是每一步都只算到眼前;秦可卿托梦给过她唯一一条退路,她当时忙着办一场体面的丧事。
⑦ 彻查之后被清除的全是没有靠山的人,真正把这个家掏空的男人一根头发也没掉——这不是清代的特产。
⑧ 「为你好」的危险不在动机不纯,而在它不需要征得同意:它已经预设了对方没有能力同意。
⑨ 出家在宝玉是一个选项,在黛玉、晴雯、迎春、香菱都不是。看透与逃跑在外面看长得一样,区别在于谁替你留下来收拾。
⑩ 最后留在心里的不是那座府,是雪地里光头赤脚的四拜,和第一回那句自嘲:「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