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王小波 · No.78
黄金时代(The Golden Age)· 王小波 · 中篇 · 1991 年获奖,1994 年大陆结集出版
云南,雨季刚过,红土路还是软的。山上十五队的女医生沿着小路走下来,走到山下十四队一间草房门口,站住了。
屋里躺着一个二十一岁的北京知青,腰疼,正闲着。
她来,不是看病。她是来跟他认真讨论一个问题的:她到底是不是破鞋。
文革年间的云南农场里,一个被众人叫作「破鞋」却无从自证的女医生,和一个满脑子歪理的二十一岁知青,干脆把谣言坐实,做了一对真正的情人;他们被抓回来,被拉去挨斗,被逼着一遍遍写交代——而在那个连床上的事都必须向组织交代的地方,她最后交出去的、她自己认定的唯一一桩罪,是有一回她真的爱上了他。
王小波(1952–1997),北京人,十几岁去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当知青,后来做过工人,读过人民大学,又在美国匹兹堡大学读了硕士,回国教过书,1992 年辞职专门写作。中篇《黄金时代》1991 年获台湾《联合报》中篇小说大奖,先在台湾出版;1994 年才在大陆以同名小说集出版。1997 年他心脏病突发去世,年仅四十四岁,之后以《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合成的「时代三部曲」出版,名声在身后才真正炸开。
它在文学史上占的格子很特别:写的是「伤痕文学」的题材——知青、批斗、交代,用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腔调:不哭,不控诉,而是一本正经地讲逻辑、讲性、讲笑话。那个叫「王二」的叙事者,从此在王小波几乎每一本书里出现。
叙事者叫王二,二十一岁,从北京来云南插队,住在山下的十四队。他腰上有伤,干不了重活,在队里的处境不太好:队长认定他用弹弓打瞎了自家母狗的左眼,那条狗从此看人总偏着脸,队长从此就总给他穿小鞋。王二说那事不是他干的——但他也没办法证明不是他干的。这件小事先放在这里,后面会看到,它和全书的大事是同一个形状。
山上十五队的队医叫陈清扬,二十六岁,北京医学院毕业,长得好看,已经结婚,丈夫在坐牢。山上山下的人都说她是破鞋——那个年代的土话,指作风不正、跟男人乱来的女人。伏笔 ①没有人说得出她跟谁乱来过,理由都是含糊的:她太好看,丈夫又不在身边,人又不肯低眉顺眼。这顶帽子是众人一起给她戴上的,谁也不负责举证。
她给王二看过腰,觉得这个人说话跟别人不一样,于是下山来找他,要他帮她证明:她不是破鞋。
王二躺在那里,给她算了一笔账。要证明你不是破鞋,就得证明你没跟任何男人睡过——这是证明不了的,一件没发生的事,拿什么去证明?反过来,那些说你是破鞋的人也拿不出证据,可他们根本不需要证据,大家都这么说,你就是。既然无罪证明不出来,罪名又不需要证明,那么你是不是破鞋,跟你做没做过,根本没有关系。王二的结论是: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真的去做一回破鞋——他愿意帮忙。
这是一套听上去像无赖、细想又挑不出毛病的推理。陈清扬当然觉得荒唐,骂了他,走了。可那个推理留在了她心里:她越想越发现,王二说的每一步都是对的,荒唐的是推理所在的那个世界。
她后来又下山来了。
王二给他们的关系起了一个极正经的名字:伟大友谊。这个词是从报纸上搬来的,原本用来形容国与国之间牢不可破的情谊;到了王二嘴里,「敦一敦伟大友谊」成了上床的暗号。伏笔 ②陈清扬接受了这个说法,而且反复强调:这只是友谊,她不爱他。她跟他睡,是因为既然被说成破鞋,就做一回破鞋;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是因为别的什么都行,唯独不是爱。王二也不追问,他觉得这样很好。
这段日子被王二写得明亮、坦荡,甚至有点得意。性在他笔下既不罪恶,也不浪漫,就是一件人人都想做、偏偏不许做的寻常事,两个人在一个什么都被管着的地方,找到了一小块谁也管不着的地盘。
伏笔 ③王二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有过一段后来常被人引用的念头:那天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想要——想爱,想吃,想一下子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他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都锤不了他。他还不知道,生活是一个慢慢挨锤的过程。「挨锤」这个说法有来历:农场里给公牛去势,老办法就是用锤子砸,挨过锤的牛从此不闹了,低头吃草。二十一岁的王二把自己想成一头永远不会挨锤的公牛——书名里的「黄金时代」,说的就是这个。
队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队长盯着王二,军代表也盯着王二,腰伤得不到照顾,活儿却一样不能少。王二索性一个人跑进了深山。
过了一些时候,陈清扬上山来找他。两个人在山里搭了一间草房住下,像一对野人,又像一对私奔的夫妻。这是全书最自由的一段:没有队长,没有军代表,没有人说谁是破鞋,他们终于站在了那个荒唐推理够不着的地方。
山路陡。有一回走一段很难走的坡,王二把陈清扬扛在肩上往上爬,爬着爬着,他抬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伏笔 ④她一下子安静了,软软地挂在他肩上,一句话也不说。王二只觉得省事了,没多想——这件事在他那边就这么过去了,像一个寻常的玩笑。读者也很容易让它这么过去。
山里终究待不长。后来他们自己下了山,回到农场。等着他们的,是审查。
他们被分开审。审查他们的人要的东西很简单:交代——把你们干了什么,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怎么干的,一五一十写下来。
王二就写。他写得极其详细,详细到近乎文学。他发现审查的人对这些材料兴趣浓厚,一遍一遍地看,看完了还嫌不够,让他接着写、补细节。交代材料于是越写越长,越写越好。王二心里明白,这些材料在那几个人手里,早就不是罪证,而是读物。一个禁止人做这件事的系统,却最热衷于听人把这件事讲一遍又一遍。
与此同时,他们被拉去各个生产队的批斗会上挨斗,书里管这个叫「出斗争差」——像出一趟公差。陈清扬被绳子捆着,站在台上,台下黑压压一片兴奋的脸。王二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看的不是什么罪行,是一个漂亮女人被捆起来的样子。批斗会成了全农场最热闹的娱乐,越斗越有人来看。
王二在这一切当中,始终保持着那副腔调:不愤怒,不辩白,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可越往后,读者越能感觉到那腔调底下压着的东西——那张平静的脸,是挨锤之前的牛最后的倔强。
陈清扬也要写交代。那些时间、地点、细节,王二的材料里早就写尽了,审查的人要的,是她自己承认。
最后她交代了。不是哪一次在哪里跟王二睡了,那些早都写过了。她交代的是山坡上的那一回:王二把她扛在肩上,打了她两下屁股,那一瞬间她浑身都软了,她爱上了他。
回收 ④ ↑第三幕里那个连王二自己都没往心里去的小动作,在她这一边是整本书最重的一刻。同一件事,被讲了两次:在王二的讲述里它是一句带过的玩笑,在陈清扬的交代里它是一生的转折。王小波把它放在男人的视角里先讲一遍、讲得轻描淡写,读者就像王二一样滑了过去;等它从女人嘴里第二次出来,读者才发现自己也没看见。
回收 ② ↑而且这正是她在第二幕里反复否认的东西。她可以跟他睡,可以被叫作破鞋,可以上台挨斗、把每一个细节写给别人看,这些她都认;唯独「爱」,她一直说没有。「伟大友谊」那个四平八稳的官话词,原本就是她拿来挡住这一个字的。到了必须交代一切的时候,她交出来的唯一一件真东西,恰恰是她藏得最深的那件。她说,这才是她真正的罪孽。
回收 ① ↑到这里,「破鞋」这个词也被翻了个底朝天。第一幕里它是众人扣在她头上的罪名,无需证据,也无从申辩;她和王二的办法是坐实它,把一个空洞的指控变成一个自己选择的事实——你们说我是,那我就是,而且是我自己要做的。可到了最后,她给自己定的罪根本不是「破鞋」:破鞋是别人的罪名,爱上一个人才是她自己的。那个词被谁定义,最后被她从众人手里拿了回来,换成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宣判的罪。
对审查者来说,这大概是所有交代里最没用的一页:没有时间地点,没有可以拿来传阅的细节,只有一个他们既读不懂、也消费不了的事实。对这本书来说,它是最后的重音。
小说其实一直在两个时间之间来回跳。讲述的那个「现在」,是二十年以后:王二已经四十出头,陈清扬也到了中年,两个人重逢,把当年的事一件一件对质、补全。很多我们以为已经知道的事,正是在这些对话里才被她讲出另一个版本。
回收 ③ ↑二十一岁生日那天,王二觉得什么都锤不了他。现在讲这个故事的,是一个已经挨过锤的人。小说从头到尾不写他这二十年怎么过的,只让那个四十岁的声音一直在讲——平静、幽默、毫不悲伤。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人明白,书名里的「黄金时代」,是一个挨过锤的人回头去看的东西:那个被拉去挨斗、被逼着写交代的年月,竟然是他一生最好的时候。这比任何控诉都更狠。
如果要给这个故事找一根引信,它不是那场私奔,也不是那些交代。引信是第一幕那个无法证明的「破鞋」——一个不需要证据就能成立的罪名。正因为清白无从证明,王二的歪理才站得住;正因为站得住,陈清扬才下了山、上了山、又下了山;正因为罪名本来就是众人的,审查的人才必须让她一遍遍交代,直到她交出一件真的。后面的一切——伟大友谊、深山草房、出斗争差、越写越长的材料——都是那顶帽子落下来之后的余波。
| 时间层 | 谁在讲 | 讲的是什么 |
|---|---|---|
| 二十一岁 · 云南 | 王二的回忆 | 破鞋之辩、伟大友谊、上山、挨斗 |
| 交代材料 | 王二与陈清扬各自写给审查者 | 同一件事的「官方版本」,越写越详细 |
| 二十年后 · 北京 | 两人重逢时的对话 | 补全、对质,陈清扬说出她那一边 |
小说的三层时间。同一件事常常被讲两遍:一遍在他的记忆里,一遍在她的嘴里。
小说一开头就把最该悲愤的事,用最学术的方式摆上桌面:一个被全村羞辱的女人,像去开研讨会一样,下山来讨论「我是不是破鞋」这个命题。王二也像一个逻辑学家那样作答。
为什么有力量?因为它让荒诞自己暴露出来,而不是由作者来指控。王二一步一步推理,每一步都合乎逻辑,推出来的结论却荒唐透顶——读者笑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荒唐的不是推理,是推理的前提:一个罪名不需要证据的世界。作者一个形容词都没用,「迫害」「冤屈」这些词一个也没出现,可那个世界的样子已经被看得清清楚楚。这是王小波最核心的一手:用一本正经去对付不正经,用逻辑去对付不讲逻辑的东西。
这一下在王二的叙述里只占两三句,轻得几乎要飘走;到了陈清扬的交代里,它是全书的顶点。
为什么有力量?因为信息的分配是不对称的。王小波把整个故事交给一个男性第一人称,这个人聪明、坦荡、话多,读者很快就信任他、跟着他的眼睛看。可正是这双眼睛漏掉了最要紧的东西。等那件事从陈清扬那边第二次出现,读者猛然发现:自己一直坐在一个盲点里。这不是一个技巧上的花招,而是在说:一个再坦率的男人,也看不见一个女人心里发生的事。这一刻小说的重心悄悄从王二转到了陈清扬身上。
书里有大段大段的内容,名义上就是「交代」——王二写给审查者的东西。那些细节,审查者读得津津有味,我们也正在读。
为什么有力量?因为它把读者放到了审查者的位置上。我们一边嘲笑那几个看交代看得入迷的人,一边自己也在看同样的东西、想知道同样的细节。王小波没有替读者开脱:窥看和审查之间,距离其实没那么远。而王二的应对是:既然你们非要我讲,那我就讲得好——好到它不再是罪证,而成了作品。被强迫的叙述,在他手里变成了一种自由。
这是一本没有任何超现实设定的小说,它的「装置」是一种语言姿态:叙事者永远像在做数学题。他推理、归纳、下定义,用最严谨的方式谈论最被禁止的东西(性),也用最严谨的方式谈论最不讲理的东西(批斗)。
它的规则大致是:第一,不使用任何道德形容词,只描述事实和因果;第二,把权力的逻辑推到底,直到它自己露出荒唐;第三,在别人期待你痛苦的地方,保持幽默。这一套之所以成立,是因为那个年代的权力话语本身就自称是最讲逻辑、最讲道理的——王二只是比它更认真地执行了逻辑。诚实地说,这是一种文学立场,不是普遍有效的方法:它要求叙事者有足够的距离,而距离本身就是一种特权——二十年后回头看的人有,台上被捆着的那个当下未必有。
「交代」在那个年代是一种被强迫的写作:你必须把私密的事讲给权力听,讲得越细越证明你态度老实。王小波把整部小说的相当一部分直接建在这种文体上。
逻辑链是这样的:权力要求叙述 → 王二提供了过量的叙述 → 叙述变成了享受,审查变成了阅读 → 权力的严肃性在这种阅读里瓦解。而陈清扬的最后一份交代,走的是另一条路:她交出了一件真东西,一件审查者读了也没办法用的东西。一个用过量去消解,一个用真去击穿——这是两种不同的反抗。
书名最表面的意思是反讽:知青岁月、批斗、交代,怎么会是黄金时代?再往里一层是真心的:那是王二最年轻、最生猛、什么都锤不了他的时候,是他爱过、被爱过的时候。最里一层,是这两者叠在一起:一个人的黄金时代,偏偏落在一个时代最荒唐的年月里,而他事后不得不承认那就是黄金。这个书名不让你只选一种读法。
其一 · 清白证明不了,就把罪名坐实?
陈清扬没做过任何事,却被所有人认定是破鞋;她无法自证。王二给她的办法是:干脆去做。当一个罪名不需要证据就能成立的时候,「坐实它」是把命运抢回自己手里,还是向诬陷投降?
先替「坐实它」说到最强。自证清白是一个陷阱:你越辩白,越承认了对方有审判你的资格;而在一个罪名本来不需要证据的地方,辩白永远不会成功,只会让你把一生耗在讨好审判者上。陈清扬去做一回「破鞋」,等于说:你们的标签对我没有意义,我的身体由我自己决定。这是唯一一种不再让别人定义你的办法。她和王二在那段关系里得到的自由,是辩白一辈子也换不来的。
另一边同样硬:坐实罪名,恰恰证明了诬陷者是对的。那些说她是破鞋的人,从此有了真凭实据;审查和批斗,也都有了正当的理由。更要紧的是,「既然你们这么说,我就这么做」,表面上是反抗,实际上仍然是让别人的话决定了你的行动——你只是换了个方向服从。真正的自由,也许是既不辩白、也不坐实,按自己本来的样子活下去,无论别人怎么叫你。而且这条路的代价是不对称的:王二是讲道理的那个,捆在台上的是陈清扬。
拉回你的生活:在学校、在单位、在网上,被人贴了一个摘不掉的标签——「心机」「刺头」「不合群」。你是花力气去证明你不是,还是索性按那个标签活出来?哪一种更像你自己选的?
其二 · 把交代写成小说:笑,算不算抵抗?
王二面对审查,不愤怒,不崩溃,而是把交代写得绘声绘色,让审查变成阅读、让批斗变成笑话。在一个压迫你的系统里,用幽默和配合去消解它,是最高级的自由,还是一种精致的投降?
先替「这是投降」说到最强。幽默是需要条件的:要有余裕、有距离、有不至于被打死的把握。王二能笑,是因为他终究活下来了,而且二十年后才讲这个故事。那个年代有无数人笑不出来、也没机会在二十年后讲。把那些年写成一场荒唐喜剧,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替它卸了罪——让读者觉得「也没那么可怕嘛」。而且王二的交代确实满足了审查者,他交了稿,他们读得高兴,系统照常运转。不合作的姿态,配合的是合作的实质。犬儒和自由,有时候从外面看一模一样。
另一边:一个系统最怕的不是被恨,是被笑。它需要人严肃地对待它——恐惧它、痛恨它、为它痛哭流涕,这些都承认了它的分量。王二拒绝给它这个分量:你要我交代,我交代给你看,而且让你看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他保住的不是性命,是一个内在的、你够不着的我。那个用逻辑把破鞋之辩推到底的王二、那个在批斗台边冷眼旁观的王二,从头到尾没有被改造。能在最荒唐的地方保持清醒和有趣,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它的否定。
拉回你的生活:在一个你无力改变的公司、学校、家庭里,你是选择对着干、选择沉默,还是选择把它当一出戏、心里冷笑着把流程走完?那份冷笑在保护你,还是在让你安心地留在原地?
其三 · 那两巴掌让她爱上了他——这一刻该怎么读?
陈清扬说,她真正爱上王二,是在他把她扛在肩上、打了她两下的那一瞬间。她把这个当作自己唯一真实的罪孽。这是一个女人在全书最自由的时刻对自己的诚实,还是一个男作家把被支配写成了爱情?
先替「这是问题」说到最强。「被打了一下,于是软了,于是爱上了」——这是一个流传极广的男性幻想:女人在被制服的时候露出真心。整本书由王二讲述,陈清扬的心事也是通过王二转述出来的;我们最终读到的,是一个男人讲一个女人如何在他的巴掌下爱上了他。即使写得再漂亮,这个结构本身值得怀疑:是谁需要这个故事是真的?而且,把「爱」定为「罪孽」,让一个女人为了爱而向审查者认罪,也很难说是一种解放。
另一边:这一刻恰恰是她第一次不再用任何理由。在此之前,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说法:因为被叫作破鞋,因为是朋友,因为王二的逻辑。只有这一刻,她没有理由——就是放下了,就是爱了。这不是投降于王二,而是投降于她自己身上一个她一直否认的部分。她把它称为罪孽,不是因为她觉得爱可耻,而是因为那是她唯一不能被别人定义、只能由她自己承认的事。在一个一切都必须交代的地方,她交出的是一件审查者完全没办法用的东西。王小波把它放在最后,是让陈清扬在结尾拿到了全书最重的一句话。
拉回你的生活:回想你自己「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那一刻,它往往不在对方做了什么正确的事的时候,而在某个说不清的瞬间。那个瞬间你会讲给别人听吗?讲出来的时候,你会怎么讲,才不会被别人听成另一回事?
王小波反复回到的第一件事是「有趣」对抗「无趣」。在他看来,压迫人的东西往往不是残暴,而是无趣——不许你思考、不许你快乐、要求你一本正经地服从。王二永远在思考、永远在讲笑话,这本身就是他的反抗方式。他的杂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写的是插队时见过的一头猪,它不肯安分地被养肥,到处乱跑、学汽笛叫,最后逃进了山——那几乎就是王二的动物版。
第二件事是性作为自由的最后一块地盘。《革命时期的爱情》里,王二在北京一家工厂被派给一个女团支书「帮教」,帮来帮去帮到了一起,跟《黄金时代》是同一种结构:组织要改造你的身体,你的身体却在组织的眼皮底下自由了。
第三件事是思想被控制的处境。《白银时代》把场景推到未来,人们在写作公司里按规定写东西,是交代材料的另一种形态;《青铜时代》则重写唐人传奇(《红拂夜奔》《万寿寺》),在历史和虚构之间来回跑。《黄金时代》是这条线的起点:一个人在被要求交出一切的地方,怎样保住一点不交出去的东西。
性描写与「黄书」之议。这本书最初没法在大陆出版,先在台湾获奖、出版,大陆面世时也伴随着「低俗」「黄色」的指责。支持者认为性在书里是自由的隐喻,批评者认为不少段落的直白超出了必要。这场争论在它出版几十年后仍没有完全平息。
女性形象。陈清扬是全书最动人的人物,但她的一切都通过王二讲出来:她的美貌、她的身体、她的心事。山坡上那两巴掌被许多读者奉为全书最美的一刻,也被不少女性读者认为是一种把服从写成爱的男性想象。这一点很难辩护,也不应该被轻轻带过。
把苦难写成喜剧。有批评认为,用幽默去写文革和知青岁月,固然新鲜,但也有把真实的痛苦轻量化的风险——毕竟王二是活下来、并在二十年后能笑着讲述的人。支持者则认为,正因为这种距离,荒唐才被看得最清楚。
身后的神化。王小波生前基本处在主流文坛之外,去世后却迅速成为一代读者的精神偶像,一些读者自称「王小波门下走狗」。也因此常有人质疑:他的文学成就是不是被他的早逝和他代表的那种自由主义姿态放大了?他到底是一个大小说家,还是一个杰出的杂文家写了几部好小说?这个问题至今仍有人在争。
英译。《黄金时代》的英译收在 2007 年出版的英译中篇集 Wang in Love and Bondage 里,在英语世界的影响远小于他在中文世界的地位;他那种建立在汉语节奏和政治语汇上的幽默,翻译起来损耗很大。
① 一个女人下山来,讨论她是不是破鞋——这本书的第一句话,就已经把那个世界的荒唐摆在了桌上。
② 清白证明不了,罪名又不需要证明:王二的歪理之所以站得住,是因为它所在的世界站不住。
③ 「伟大友谊」是从报纸上搬来的词,拿来挡住一个她不肯说出口的字。
④ 二十一岁的王二以为什么都锤不了他;讲这个故事的,是一个已经挨过锤的四十岁的人。
⑤ 审查者禁止那件事,却最爱听人把那件事讲一遍又一遍。
⑥ 王二把交代写成了作品:被强迫的叙述,在他手里变成了一种自由。
⑦ 山坡上那两巴掌,在他那里是一句带过的玩笑,在她那里是一生的转折。
⑧ 她可以认下一切,唯独不认爱;到了必须交代一切的时候,她交出的恰恰是这个。
⑨ 「破鞋」是别人给她的罪名,爱上一个人才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罪。
⑩ 黄金时代不是反讽,也不只是怀念:一个人最好的年月,偏偏落在一个时代最荒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