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雅罗斯拉夫·哈谢克 · No.61
《好兵帅克在世界大战中的遭遇》· 四卷 · 第四卷未完成 · 1921–1923
布拉格一间出租房。女佣穆勒太太端着咖啡进来,说出那句话:他们把我们的斐迪南给杀了。
床上的人正在往膝盖上抹药。他想了想,问是哪个斐迪南——是药房那个把人家一瓶生发油喝下去的伙计,还是那个满街收狗屎的斐迪南?
穆勒太太说,是大公殿下,在萨拉热窝,坐汽车的时候。
床上的人点了点头,发表了一句对这类事早有预料的感想,然后接着抹药。四年之后,这条从他床边掠过的街谈,会杀掉一千多万人。
一个战前被军医委员会正式判定为白痴、靠给杂种狗伪造血统证书过日子的布拉格小市民,被奥匈帝国重新征召入伍;他从不反抗、从不抱怨,只是把每一条命令都按字面执行到荒谬为止,于是一路把警察局、疯人院、军医院、随军神父、中尉、上校和整个前线运输系统搅成一团;八百多页里他走了半个欧洲,最后穿着一身捡来的俄国军服被自己人当成间谍抓走——而他始终没有打过一仗。作者写到第四卷时去世,这部关于永远到不了战场的战争小说,也就永远没有到达战场。
雅罗斯拉夫·哈谢克(Jaroslav Hašek,1883—1923),布拉格人,酒馆里的职业捣蛋者:写过上千篇报刊小品,编过一份叫《动物世界》的杂志,1911 年跟朋友组了一个「在法律范围内温和进步党」参加议会选举,纯为搞笑。一战中他被征入布杰约维采的第九十一步兵团——也就是帅克后来那个团——在东线被俄军俘获,先加入捷克军团,后转投布尔什维克,在红军里做过政治工作,1920 年回到布拉格。《好兵帅克在世界大战中的遭遇》从 1921 年起以分册形式出版,1923 年 1 月 3 日他去世,不到四十岁,第四卷停在半路。约瑟夫·拉达(Josef Lada)画的那个圆脸、叼烟斗、笑眯眯的帅克,从此成了这个人物的官方长相。
它在文学史上的格子有点特别:一部被当成酒馆笑话书卖了很多年的小说,后来被认作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反战作品之一。哈谢克不写战壕、不写冲锋、不写伤口,他写的全是后方——军医院、禁闭室、办公室、军列、公文。《西线无战事》写战争如何毁掉一代人,《第二十二条军规》写战争的逻辑如何自相矛盾;帅克这本更早,路子也更刁:它不控诉战争残酷,它证明战争愚蠢。而愚蠢是更难洗清的指控——残酷还能被说成必要,愚蠢什么也换不来。
先交代帅克是谁。他在布拉格靠卖狗过活,主营业务是给杂种狗伪造血统证书:买主想要纯种,他就造一张纯种的纸出来,狗还是那条狗。伏笔 ①他身上还有一张更要紧的纸——多年前军医委员会正式判定他是白痴,把他从军队里退了回来。伏笔 ②
大公被刺的当天下午,他去了圣杯酒家。伏笔 ③老板帕利韦茨正在解释他为什么把皇帝的画像从墙上摘下来收进了阁楼:苍蝇老往上头拉屎。角落里坐着便衣警探布雷特施奈德,一句一句地把闲聊往政治上引。帅克有多少话说多少,谈得极其投入,也极其不得体。结果两个人一起被带走,帕利韦茨为那句关于苍蝇的实话判了十年。这是全书第一个也是最凶的玩笑:这个帝国真的会为苍蝇的排泄物判人十年徒刑,而它正准备去打一场世界大战。
布雷特施奈德没有放弃。他开始上帅克家买狗,一条接一条,想在生意往来里钓出证据。伏笔 ④过了一阵,叙述者用一句闲笔交代了这位警探的下场:他买回去的那些狗把他吃了。回收 ④ ↑这一手漂亮在于它不是报应,是业务事故:一个靠钓鱼执法过日子的人,被自己的道具消化掉了。哈谢克对付告密者从来不用审判,他让他们滑稽地消失。
接着是一条机构流水线:警察局、预审法官、精神病院。帅克对疯人院的评价是全书最有名的判断之一——在那里可以自称是任何人、整天不穿衣服,饭还行,没人因为你说的话抓你:那是他一生待过的最自由的地方。他最后被赶出来,理由是医生们认定他不疯,是装的。
总动员令下来了。这时候帝国不再计较自己签发过的那张白痴证明——它需要所有人。回收 ② ↑那张纸没有被撕掉,只是被跳过了;而它给帅克留下的身份并没有失效:从此他做的每一件荒唐事,都可以挂在一个由官方文件承认过的脑子上。帝国亲手给他发了一张免罪符,然后把他征召了。
帅克有风湿病,腿走不动。于是有了那个场面:他让穆勒太太租来一把轮椅,自己坐上去,手举拐杖,让人推着穿过布拉格的街道去应征,一路高喊着到贝尔格莱德去。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递花,报纸把他写成爱国典范,他就这样被一直推进了征兵办公室。
随后他在军医院落到了格林施泰因大夫手里。这位大夫的职业信念是:所有病号都在装病。他的治疗方案因此不区分病情——洗胃、灌肠、断食、阿司匹林、奎宁,一套打下去,装病的会自己爬起来喊着要上前线,真病的也差不多。这是全书第一处让人笑不出来的地方:在这套系统里,把人治好和把人治服,用的是同一批器械。
从军医院出来,帅克被派去给随军神父奥托·卡茨当勤务兵。卡茨是全书最好笑的人物之一:受洗改宗的犹太人,赌钱、欠债、酒量惊人,讲道全靠酒精和临场发挥。他和帅克凑成一种奇特的和谐——一个不相信自己讲的东西,一个什么都照办。
最有名的一场是野地弥撒(drumhead mass,在露天临时搭起来的军中弥撒)。空地上摆开一张可折叠的行军祭坛,帅克负责搬道具、递酒杯、在该应答的地方应答。神父醉着,讲道讲到一半跑了题,把底下的士兵骂成一群将要在战场上得到宽恕的猪,中间还掺进自己欠钱的事。而那些即将被装进军列运往前线的人,哭了。
这一场之后,卡茨在牌桌上把帅克输给了步兵中尉卢卡什。一个人作为赌债的一部分转手,这件事在小说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不适,包括被转手的人。
卢卡什中尉是全书唯一一个有完整内心的人物,也是唯一一个真正被帅克毁掉的人。他业务过硬、爱面子、有几段风流事要维护,最大的愿望是活得体面。帅克当上他的仆役之后开始了教科书式的效忠:中尉养的金丝雀和安哥拉猫,被帅克安排「互相认识一下」,猫把鸟吃了;中尉的一段私情,被他办事办得干干净净地捅了出去。而每一次帅克都没说错一句话,也没有违抗一条命令。
然后是那条狗。卢卡什想要一条像样的狗,帅克回到了老本行。回收 ① ↑开篇那门伪造血统证书的小生意,在这里变成了整部小说的机械枢轴:帅克弄来一条纯种品钦犬,来路当然是偷的——它属于上校克劳斯·冯·齐勒古特,一位热衷于向下属解释「两边有沟的路叫公路」这类常识的老军官。几天后,上校在街上看见卢卡什牵着自己的狗。处理结果是:卢卡什中尉连同他的仆役,被调往布杰约维采的第九十一步兵团——也就是开往前线的方向。
去布杰约维采的火车上,帅克先把中尉的行李丢了,接着出于好意拉了紧急制动闸,被罚了款,然后在塔博尔站被赶下车。他身上没钱买下一段票,于是决定步行去归队。
他走错了方向,而且不是走偏一点:他绕着圈子走,一连几天在乡下兜,路过的村子把他当逃兵、当俄国间谍,宪兵把他抓起来,一个指望靠这案子升迁的宪兵队长为他写了长篇报告。帅克全程态度极好,把自己怎么走的老老实实讲一遍,没有人信。这段被哈谢克郑重地命名为「布杰约维采远征」,用的是色诺芬记述希腊军队万里回师的那个词(anabasis)。一个士兵在这场世界大战里唯一的史诗级行军,是朝着战场的反方向绕圈。
归队之后,第九十一团被移驻布鲁克。这里出现了两个新人。一个是大学生志愿兵马列克。他战前当过《动物世界》杂志的编辑,工作方法是凭空发明动物——给读者供应一些世上没有的生物,配上产地和生活习性,最后因此被开除。伏笔 ⑤另一个是工兵沃迪奇卡,一个把揍匈牙利人当作日常生活内容的老兵。
卢卡什中尉给当地一位匈牙利店主的太太卡科尼写了封情书,派帅克去送。帅克送到了——送到了她丈夫手里。接着是一场群架(沃迪奇卡打得很开心)、警察、拘留、军法调查、报纸报道,中尉的体面彻底报废。帅克的辩解始终是同一句:命令是把信送到那一家,他送到了。
拘留结束分手的时候,沃迪奇卡和帅克约好了再见的时间地点:
「战后六点钟,圣杯酒家见。」—— 沃迪奇卡与帅克的约定,第二卷末(各译本措辞略有出入)回收 ③ ↑
这是全书情绪最重的一笔,而它轻得像一句客套。那家酒馆读者是见过的:小说的第一场戏就发生在那里,老板因为苍蝇和皇帝的画像判了十年,此刻正在牢里。两个即将被装上军列运往加利西亚的人,把重逢地点定在一间已经没有老板的酒馆,把时间定在一场还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之后。哈谢克从不写伤感,他只是把这个约会摆在那儿,让你自己去算它的可行性。
行军营编成,上军列,经匈牙利往东,目的地加利西亚。这一卷几乎全部发生在铁路上和车站上,是整本书最好的官僚喜剧。
比格勒是这里的主角之一,一个自学成才的军事天才:读遍战史,做了一柜子卡片,打算日后写下这场战争的全部伟大战役。他真的认真研究过全军的密码系统——而团里把密码本发错了卷,整批电报没人解得出来,唯一真懂密码的人于是成了最碍事的人。比格勒的结局是全书对军人梦最刻薄的一次处理:他在军列上吃坏了肚子,拉在了裤子里,被当作霍乱疑似病例隔离送走;在送走的路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成了名将,骑着马上天。一个准备用一生研究战争的人,被自己的肠道从这场战争里开除了。
还有杜布中尉,平民身份是中学教员,忠君、自负、随时要确认自己的权威。他的口头禅是先问对方认不认识他,然后自答:你还不认识我,等你认识了我,你会哭的。这句话在几百页里反复出现,而每次出现之后,哭的人从来不是帅克——杜布自己一次次醉倒、失态、被人抬回去。哈谢克对付权威的办法从来不是揭穿它,是让它重复自己,重复到成为一个笑点。
营里还有一群漂亮的边角料:军需上士万涅克凡事按账目办,什么大事到他嘴里都成了「这种事我见过」;厨子尤拉伊达战前搞神秘学,一边搅锅里的牛肉汤一边引用东方经典;巴隆是中尉新的勤务兵,一个饿到会把主人伙食吃掉的磨坊主。帅克在这里当上了连部通信员——一个允许他四处走动、四处插话的职位。
马列克在这里领到了他一生最合适的差事:营史撰写员。他的做法完全是《动物世界》的旧手艺——提前把全营的英勇战死写好:谁在哪一役倒下、临终说了什么、遗体如何被战友抢回来,一篇篇编得感人肺腑,只等实际的人往里填。回收 ⑤ ↑这一收是全书最省力也最狠的一处:同一个人、同一门手艺,先是发明了不存在的动物,后来发明了不存在的英雄;而第二样东西是军队正式委托他做的。关于宣传,哈谢克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让一个造假的记者去写战史。
部队在加利西亚下车,往前线方向徒步行军,穿过烧成空壳的村子、抢来的鸡、逃难的人。战争终于露面了,但它露面的方式是一路的后勤和废墟,不是战斗。
然后是全书最后一个大场面。在一个村子附近,帅克看见池塘边放着一套衣服——一个俄国逃兵下水洗澡时脱下的军服。他出于好奇换上试了试,被自己一方的巡逻队抓住,当成俄国兵编进俘虏队伍押走。他一路解释自己是捷克人、是第九十一团的,没有人听;最后他差点被当成间谍处死,一位将军已经在考虑把他吊起来。救他的不是真相,是官僚程序——文件走完,他被送回了部队。
然后小说停了。哈谢克 1923 年 1 月 3 日去世,第四卷断在半路。结果是一部八百多页的战争小说,主人公一枪没放过、一仗没打过,最后一次正式露面是在自己人的战俘队列里。这当然是作者早逝造成的意外,不是设计;但它和这本书的逻辑严丝合缝,以至于后来很少有人觉得它缺了什么。
把五幕连起来算因果,会发现这本书里没有一件事是由大人物决定的。真正的引信是一条偷来的狗。如果帅克没有替中尉偷上校那条品钦犬,卢卡什就不会被调往布杰约维采,帅克就不会上那趟火车,不会有远征、不会有布鲁克的情书、不会有军列、不会有那身俄国军服。而狗之所以被偷,是因为一个仆人想让主人满意——推动全书的动力不是恨,是忠诚。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刺,在这里只是一句从女佣嘴里说出来的闲话;真正推着情节走的,是一个警探的狗生意、一张发错卷的密码本、一条狗。这就是哈谢克的历史观:历史不是被决定推动的,是被琐事、公文和误会推动的,而它照样杀人。
这一场的技术含量在叙述层级上。小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历史事件,是女佣转述的新闻;第二句是帅克搞错了对象——他脑子里的两个斐迪南,一个是喝错生发油的药房伙计,一个是满街收狗屎的。
这个玩笑的目的不是显示他傻,而是一个关于历史的命题: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改变世界的事件第一次抵达时,就是这样一条分不清对象的口头消息。哈谢克把开战写成一句街谈,是要在第一页就取消「大事」的特权。技术上更狠的是他不加旁白——没有一句「当时没人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腔调由此定下:这本书从不俯视自己的人物,也从不替读者感慨。
这一场的笔墨几乎全在物件上:折叠祭坛怎么支起来、圣餐酒从哪里来(赊的)、帅克在哪个节点该摇铃该应答。哈谢克把一个仪式彻底转写成后勤,于是仪式的内容自动垮掉了——你一旦看见祭坛是折叠的,就再也看不见祭坛。
但真正锋利的是最后一笔:士兵们哭了。如果哈谢克让他们嘲笑这场弥撒,这一场就只是讽刺;他让他们哭,这一场就成了悲剧。那些人不是被神父感动的,是被自己知道的事感动的——他们明天要上军列,而这是有人最后一次对他们说些关于宽恕的话,哪怕说话的人自己醉着。在同一个场面里同时放进滑稽和恐惧,是一个作家最难的活。
帅克不是一个性格,是一台装置,规则只有三条:
第三条是哈谢克最关键的技术决定:这台装置的动力来自一个永远不被解释的空心。
与之配套的还有他的嘴:任何场面到了紧张关头,他就开始讲一个和眼下八竿子打不着的布拉格旧事,把这一场的压强泄干——权力的仪式需要连贯性,而闲话摧毁连贯性;这同时是这本书最大的结构代价,见争议一节。
三条合起来的效果,轮椅那一幕已经演全了:腿不能走就坐轮椅去应征,口号该喊就一路喊到征兵办公室——他把国家要求的一切都做过了头,做到了字面的极致。而官僚系统的惩戒条款只有一种:不服从,对「服从得太彻底」没有对应的罪名。于是有了这本书最重要的发明:一种不留证据的反讽。你无法证明帅克在嘲讽,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要求他做的。
站得住的是机制本身。现实里它有个名字:按章工作(work-to-rule)——铁路工人、护士、海关人员罢工的经典手法:不违规、不旷工,只把每一条规程都完整执行一遍,系统立刻瘫痪。帅克是这个战术的文学原型,它有效的原因和小说里一样:官僚制的软肋就是它自己的规则——规则越细密,字面执行的破坏力越大。
是帅克的不可摧毁性。真实的军队会把这种人枪毙——小说自己演过一次(俄国军服那一段,将军已经在考虑绞索),然后在最后一刻收了手。这不是哈谢克算错了,是他作了一个选择:这本书需要一个活着的帅克,把整台机器从头到尾跑完一遍。如果帅克在第二卷被吊死,我们会得到一部更真实、更短、并且什么也证明不了的小说。诚实地讲:帅克的豁免权是小说的设定,不是历史报告。
读者最想知道的事,小说一直不答:帅克到底是真傻,还是一个极有天分的演员?两种读法都有完整的证据链,而任何一个确定的答案都会让这本书变小——如果他是天才,这是一部聪明人愚弄笨蛋的喜剧;如果他是白痴,这是一部关于运气的小说。只有悬而未决,帅克才是一面镜子:每个官员、每套制度在他面前的反应,测出的是那套制度的智力,不是他的。整本书里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撬开他:警探想要他的政治立场,医生想确认他是疯是装,法庭想要一份供词。到最后什么也没交出来,这是这本书对权力最深的一次不合作。
先把「不算」这一边讲到最强,因为这一边通常被帅克的可爱盖住。帅克从没拒绝过什么。他穿上了军装、上了军列、扛了该扛的东西。奥匈帝国的战争机器没有因为他损失一个师、一门炮、一天的进度。而真正让这台机器停下来的人,是逃亡的、哗变的、坐牢的、被枪决的——跟他们比,帅克的办法是一种生存术,被后人追认成了政治。更难反驳的一层是:他把屈辱变成了笑话,而笑话让屈辱变得可以忍受,可以忍受的东西才能长期维持。一个让机器显得愚蠢、同时让机器继续运转的人,恰恰是这台机器最理想的臣民。
现在把「算」这一边讲到最强。对 1915 年的一个捷克士兵来说,另一条路的全部内容是:一次壮烈的拒绝,一个行刑队,一行档案。帅克的办法是彻底无权的人唯一还能用的办法,而且它造成的损害非常具体——它取走了这台机器的体面。一个不能被尊重的制度失去了它唯一无法自己生产的资源:自愿的相信。而且损害还能量化:帅克花掉的是时间——公文、听证、押解、报告、调查。军队是由时间构成的。
拉回到你自己的生活:在一个你改不动的公司或机构里,「完全照规矩办」几乎是唯一还能用的抵抗——不违规,只是把流程走满。它有效,你大概试过。但接着是这个问题最难受的地方:你怎么分辨自己是在用它抵抗,还是在用它让自己能忍下去?两者在外部看起来完全一样,而结果相反。
支持笑的一边:悲壮是可回收的。崇高、牺牲、荣誉、为国捐躯,这些词征兵办公室全都能用——《西线无战事》那样的痛,痛过去之后甚至会变成一种美感,而美感是可以再次动员人的。只有笑不能被回收: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靠一个笑话把人送上战场。哈谢克剥掉的正是战争唯一的养料——庄严。这是一种在结构上不可能被征用的反战,比任何控诉都更难消化。
反对的一边:笑有个副作用叫舒适。八百多页里没有一个死亡会让你心碎,因为死亡在这本书里是后勤的一部分。你读完会记住神父、杜布、比格勒的裤子,不会记住任何一个真的死掉的人。而一场读起来很开心的战争,在记忆里就是一场可以开心的战争。更扎人的证据是这本书自己的命运:整整几代读者把帅克读成了一个可爱的民族自画像——而「可爱」恰恰是哈谢克讽刺过的那批东西里的一种。
今天这个两难就摆在手机里:灾难新闻的默认处理方式是段子和梗图。它确实让人撑得住。它也确实让人什么都不做。这两件事不是二选一,它们一起发生,这才是麻烦所在。
这是卢卡什中尉的处境,也是这本书里唯一一个被写得会疼的人的处境。他从来找不到理由处罚帅克,因为每一场灾难都源于他自己下的一条命令。
先说「错在卢卡什、错在制度」这一边:一个组织如果必须依靠下属自行补上没说出口的部分才不出事,它的流程本来就是坏的。帅克每一次都在执行字面指令,出事的全都是那些「你知道我的意思」的地方。任何依赖默契的命令系统,都在把责任悄悄转移给最没有权力的那个人——出了事,背锅的一定是执行的那一头。
再说「错在帅克」这一边,这一边同样强:默契不是懒惰,是分工。人类协作的全部效率都建立在「不必把一切说尽」上;真要把一切说尽,谁也别想下任何命令。一个坚持只执行字面的人,实际上在向周围所有人征收一笔说明费,而这笔费用最后是别人付的。他没有违规,他只是把成本转嫁了。
你大概两种下属都遇到过:一种替你想到你没说的事,一种精确地只做你说的事。前者让你依赖他,后者让你无法指责他。这本书不告诉你要哪一种,只留下一个更尖的问题:你自己在向上服从的时候,用的是哪一种?
把他一生的活计排在一起,会看到同一个手法反复出现:用一本正经的形式,装载彻底不成立的内容,直到那个形式自己露出破绽。
1911 年他和朋友真的组了一个政党,叫「在法律范围内温和进步党」,真的参加选举、在酒馆里做竞选演讲,后来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本书。党名本身就是全部的笑点:温和、进步、在法律范围内——把所有讨好的词都塞进来,结果什么也没主张。这跟帅克的办法是同一件事:不反对,只是把你的形式填满,填到它自己塌掉。
他真的当过《动物世界》杂志的编辑,真的凭空发明过动物,也真的因此被开除;后来他把这门手艺原封不动交给马列克,再让军队正式聘用它。他写过上千篇报刊小品,大部分在酒馆里完成;《好兵帅克》的语言直接来自那里——这本书是口头文学,它的单位不是句子而是段子,结构不是情节而是无穷的插话。帅克这个人物他 1911 年前后就写过,战前的短篇里已经有一个叫帅克的兵;世界大战只是给他配上了一台够大的机器。
而他反复回到的执念是:所有制度在他笔下都长着同一张脸。教会、警察、法庭、医学、报纸、军队,换一套制服,同一套动作——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东西,然后照它办事,办出来的结果谁也不敢说荒谬。《好兵帅克》的野心就是把这六台机器放在同一个人身上依次试一遍,而它们的反应一模一样。
① 第一句话是女佣转述的一条街谈,主人公最后一次露面是穿着敌军军服站在自己人的俘虏队列里,中间八百多页一枪没放——这就是哈谢克对世界大战的全部安排。
② 帅克的武器不是拒绝,是同意:他把命令执行到字面的尽头,让下命令的人自己看清那条命令是什么。
③ 官僚制只能惩罚不服从,对服从过度没有罪名——这个漏洞就是全书的引擎。
④ 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小说永远不给答案——那个空心正是这面镜子能起作用的原因。
⑤ 真正的引信不是萨拉热窝的两颗子弹,是一条偷来的狗;而狗之所以被偷,是因为一个仆人想让主人满意。
⑥ 一个造假记者先发明了不存在的动物,后来被军队正式委托去编写全营的英勇战死:关于宣传,哈谢克一句评论都没写。
⑦ 「战后六点钟,圣杯酒家见」:全书最重的一笔,轻得像句客套;那家酒馆的老板此刻正在服十年刑。
⑧ 野地弥撒的关键不是神父醉了,是士兵们哭了。同一个场面里同时装进滑稽和恐惧,这是这本书最高的技术。
⑨ 把灾难写成笑话,让人撑得住,也让人放得下——这本书自己就是这个两难最好的展品。
⑩ 「帅克主义」是生存术还是自我开脱,捷克人吵了一百年也没吵完——一本吵不完的书,才是还活着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