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约翰·斯坦贝克 · No.80
The Grapes of Wrath · 约翰·斯坦贝克 · 1939 · 三十章
俄克拉何马的公路,正午,水泥路面晒得发白。一只陆龟从路边的干草里爬出来,硬着头皮往路堤上拖它的壳,壳缝里夹着一粒野燕麦的种子。
一辆轿车开过来,开车的女人看见它,猛打方向盘绕开了。接着一辆小卡车开过来,司机也看见了它——他把方向盘往那边一扭,专门去撞。前轮擦过壳的边缘,陆龟像一枚铜板似的旋着滚下路肩,四脚朝天。
它在土里蹬了很久,把自己翻了过来,接着往西南爬。那粒燕麦从壳缝里掉出来,它的后腿刨起一层土,把种子盖住了。
大萧条年间,俄克拉何马的佃农乔德一家被银行和拖拉机从土地上赶走,把全部家当捆上一辆旧卡车,沿六十六号公路去加州找活;一路上老人死了、儿子走了、女婿跑了,到了「流着奶与蜜」的地方只有饿肚子、警棍和洪水——而这一家人在被拆散的过程里,慢慢学会了把「我们」这个词说得比「我家」更大。
约翰·斯坦贝克(1902—1968),加州萨利纳斯谷长大的作家,1962 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此前他以《人鼠之间》(1937)成名,还为旧金山的报纸写过一组加州流动农工营地的报道(1936)。《愤怒的葡萄》是他 1938 年下半年几个月里一口气写出来的,1939 年出版,当年就成了全美最畅销的小说,次年拿了普利策奖。
它在文学史上的格子是美国「社会抗议小说」的顶点:往前有《汤姆叔叔的小屋》《屠场》,但没有一部像它这样,一边讲一家人的私事,一边隔一章就把镜头拉到整个国家。书名取自南北战争时期的《共和国战歌》,那句歌词又出自《启示录》里上帝踩踏「忿怒的酒榨」——葡萄在这里不是水果,是一种正在攒着的怒气。
先是尘土。整个春天没下几场像样的雨,玉米叶子一天天发白卷边,风一起,地表的土被刮上天,太阳成了一个红盘子。尘暴过去,男人们蹲在田边,拿树枝在土上画来画去,一言不发;女人和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他们的脸,看他们会不会垮。男人的脸没有垮,脸上的惶惑变成了一种发硬的东西,女人们这才放心回屋做饭。这是第一章,没有一个人有名字。
然后有了名字。汤姆·乔德从麦卡莱斯特州立监狱假释出来,穿着监狱发的新衣服和硬邦邦的新鞋,在路边小饭馆门口搭上一辆运货卡车。他坐牢是因为杀了人:几年前在一场乡下舞会上,一个叫赫伯·特恩布尔的人喝醉了拿刀捅他,他抄起一把铁锹把对方打死了,判七年,蹲了四年因表现好放出来。伏笔 ①后来他说得更直白:那事要是再来一遍,他还会那么干。他给自己定了一条活法——不往回想,也不往远处想,只管把下一只脚放下去。
离家还有几里,他在一棵柳树荫底下碰见一个人:吉姆·凯西,当年在这一带布道、在河里给人施洗的牧师,汤姆小时候就是被他按进水里受洗的。可凯西说他不当牧师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说出来像是渎神:伏笔 ②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单独属于谁的灵魂,也许所有人共有一个大灵魂,每个人只是其中的一小块;所谓「圣灵」,也许就是人和人之间那点东西。他不知道该拿这个想法怎么办,所以不传道了。汤姆路上捡了那只陆龟,打算带回去给弟弟。
到了家,房子歪了,一角被什么东西顶得移了位,屋里空空荡荡。汤姆把陆龟放下,它头也不回地往西南爬走了。不肯走的邻居缪莱·格雷夫斯从暮色里冒出来,讲了这里的事:地主派人来说,地是银行的,银行要收回去,一个开拖拉机的人一天就能耕完十几户人家的地;于是拖拉机开过来,碰上房子就顶过去。乔德一家暂住在约翰伯伯家,准备去加州——到处都在发传单,说那边摘水果要人。
第二天清早,汤姆走进约翰伯伯的院子。妈正在灶前煎猪肉,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她第一句话不是「你回来了」,而是小心地问:你是不是越狱了?——她怕的不是儿子杀过人,是他从此只能躲着过日子。这个女人是全家的轴。她脸上从来不放任何东西让家里人看见,因为她明白:她要是乱了,全家就乱了。
一家人一个一个出场。爸,一个被这件事打蒙了的佃农。爷爷,脏话连篇、扣子永远扣错的老头,嚷着到了加州要从葡萄架上摘下满满一大串,伏笔 ③整串按在脸上捏碎,让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大哥诺亚,生下来就有点木。怀着孕的妹妹罗撒香(Rose of Sharon,名字出自《雅歌》),和她的小丈夫康尼——两个人成天盘算到了加州康尼去学无线电函授,住带白栅栏的小房子。最小的是鲁西和温菲尔。还有孤零零的约翰伯伯。
汤姆在路上给凯西讲过约翰伯伯的事。伏笔 ④多年前约翰新婚的妻子半夜喊肚子疼,他说是吃坏了,给她吃了点泻药就睡了;第二天她死了,是盲肠破了。从此约翰认定自己身上背着罪,一辈子都在用各种怪法子赎它。
艾尔挑的车是一辆旧的哈德逊轿车,被锯掉后半截改成卡车;这辆车接下来是全家的房子、厨房和灵车。晚上全家围着卡车开家庭会议——在这家里,开会的地方不是屋里,是车边,因为车才是家了。凯西问能不能跟着走,妈算了算口粮,说能。
出发前一刻,爷爷不走了:这是我的地方,我死也死在这儿。一家人没跟他争,往他的咖啡里倒了半瓶给婴儿用的安神糖浆,等他睡熟了,几个人把他抬上了车顶的行李堆。汤姆这一走,就破了假释——他不许离开本州。
六十六号公路,斯坦贝克叫它「母亲之路」,从密西西比河一直通到贝克斯菲尔德,路上挤满了同样捆着床垫、锅碗和老人的破车。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路边搭营,碰上从堪萨斯来的一对夫妇:艾维和赛莉·威尔逊。爷爷在威尔逊家的帐篷里中了风,没撑过当晚。正经下葬他们出不起,于是自己挖坑,汤姆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这是谁、怎么死的、不是被谋杀的、家里人没钱下葬——塞进一个玻璃瓶,跟他一起埋了。凯西后来对汤姆说:爷爷不是今晚死的,是从被抬离那块地的那一刻起就死了。
两家人合成了一家。威尔逊家的车总坏,汤姆和凯西留下来修。一次车坏在半道,爸提议分开走。妈一声不吭,从车上抄起一根千斤顶的铁杆,站在那儿说:伏笔 ⑤要分开,先得把我打倒。这一家剩下的就是人了,地没了、房子没了,要是连人也拆开,就什么都不剩了。爸看着她手里的铁杆,没有再说话。从这一刻起,这家里真正拿主意的人换了。
一个从加州回来的破衣汉子听他们说起传单,笑了:传单上要八百个人,那就有两万个人看到了它;去了的人越多,工钱就压得越低。他的老婆和两个孩子已经在那边饿死了。乔德一家不信。
在科罗拉多河边的尼德尔斯,男人们泡在河水里歇一口气,往回走的一对父子告诉他们:加州人管你们叫「俄克佬」(Okies),意思是渣滓。也是在这条河边,诺亚走了。他对汤姆说,这水太好了,他不走了,就沿着河往下走,捉鱼吃,饿不死。这是家里第一个自己走掉的人。没人追。
赛莉·威尔逊病倒了——她早就有病在身,大概熬不过这趟路。威尔逊夫妇留在河边。乔德一家趁夜穿过莫哈韦沙漠。妈让奶奶躺在车上的床垫上,自己躺在她身边。到了加州的农业检查站,执勤的人要他们卸车检查,妈从床垫上撑起来,声音变得又急又尖:老人病得很重,要赶紧去看医生,求你们了。他们被放了过去。天亮时卡车翻过特哈查比山口,整个圣华金谷铺在他们脚下,所有人站在车边说不出话。妈这时才慢慢从车上下来,说:奶奶死了,在检查站之前就死了。她和一个死人在一张床垫上躺了一整夜,因为全家必须过这片沙漠,停下来就过不去了。
奶奶的遗体交给了县里,按穷人的规矩下葬。他们落脚在一座胡佛村(Hooverville,大萧条时期城边的棚户营地,拿前任总统胡佛的名字讥讽)。
妈煮了一锅炖肉,一圈饿得眼睛发直的孩子围着锅一声不响。妈说她得先喂自家人,可没法当着这些孩子的面吃;锅底最后分给了他们。
包工头来招人,营地青年弗洛伊德问他:工钱多少?有执照吗?包工头叫地保来抓「赤色分子」。弗洛伊德一拳打在地保脸上就跑,地保朝人堆开枪,打烂了一个女人的手指。汤姆伸脚把地保绊倒,凯西冲上去一脚把他踢昏。警车来的时候,凯西让汤姆躲进柳树林,自己站出来认了全部的账——汤姆是假释犯,被抓就回监狱;凯西什么都没有,正好替他去。
当晚康尼不见了。他对罗撒香说过,早知道就该留在老家,去学开拖拉机,一天三块钱——他宁可去开那台把他们赶出来的机器。他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约翰伯伯拿着钱去喝了个烂醉,说他身上的罪把全家都传染了。营地要被烧,他们连夜离开。路上妈对爸说:有钱人来了又走,死了,孩子也不中用,断了根;可我们一直往下走,我们是那种活下去的人。
然后他们撞上了好运:一座由联邦政府办的韦德帕奇营地(Weedpatch)。有热水和抽水马桶,没有地保——营地自己选委员会管自己。妈在这里说了一句:我又觉得自己像个人了。汤姆给农场主托马斯先生挖了几天管沟,托马斯私下透露:工钱是农场主协会和银行逼他压的;协会还打算周六营地舞会上派人混进来打架,好让地保有理由冲进营地。周六夜里,营地的人把混进来的三个人悄悄围住请了出去,舞照跳。这是全书唯一一段读着像希望的地方,而它只撑了一个月:营地里没有活。
他们开车出去找,被一群骑摩托的警察带到一处桃园门口,门外站着一排人在喊什么。一箱桃子五分钱,他们干了一整天,全家挣的钱只够买当晚的饭;一个店员看妈数不够钱,自己掏了一角钱垫给她买糖。妈出门时对家里人说:你要是有难处,去找穷人,只有他们会帮你。
夜里汤姆溜出园子,想弄明白门外那些喊叫的人是谁。他碰到了凯西。凯西从牢里出来了。牢里犯人一起敲饭碗抗议馊豆子,第二天伙食就换了——一个人喊没用,一起喊就有用。现在他在领着这里的罢工:桃园原本说好五分一箱,后来砍到两分半,他们不干,园主就从外面招来乔德家这样走投无路的人。汤姆说:明天我们那边的价,大概就要砍回去了。凯西说:对,等罢工一破,就是这个价。
手电光从溪上照过来,几个拿着镐把的人摸了过来,有人认出了凯西:就是他,那个带头的。凯西站在灯光里对他们说: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们在帮着饿死孩子。一根镐把抡下来,打碎了他的头。
回收 ① ↑汤姆夺过那根镐把,把打人的那个人打死了。他自己脸上也挨了一棍,鼻梁和颧骨碎了。——小说开头他说过,那件事再来一遍他还会那么干,现在它真的又来了一遍:同一个人、同一种不假思索的一下。可分量完全不同了:第一次是醉鬼互殴,第二次他是为凯西、也是为凯西刚刚讲的那件事出的手。开头那句满不在乎的「我还会那么干」,读着像硬汉的口头禅,两百多页后兑现成了一桩命案。
第二天,桃子的价钱砍到了两分半。全家把汤姆藏在卡车上的床垫中间,夜里离开了桃园。他们在棉花地边找到一节废弃的货运车厢住下,和另一家人温赖特一家各占一半。汤姆躲进溪边柳丛里的一个土洞,妈每天偷偷给他送吃的。直到鲁西和别的孩子抢一盒爆米花,吵输了,脱口就说:我哥杀过两个人,他躲起来了,他会来收拾你。
妈当晚去了那个土洞,把七块钱塞给汤姆,叫他走。黑地里看不见他的脸,她伸手摸,想把他的脸记住。汤姆告诉她,他这些天一直在想凯西说过的话:
回收 ② ↑一个人没有属于他自己的灵魂,只是那个大灵魂的一块;既然如此,他去了哪儿都不要紧——他会在黑地里的每一个地方。哪里有饿着肚子的人为了吃饭打一架,他就在那儿;哪里有警察在打人,他就在那儿;孩子们饿着肚子回家吃到了饭,他也在那儿。
「我会在每个地方——你往哪儿看,我就在哪儿。」—— 汤姆对妈的告别(第二十八章,大意)
第一幕柳荫下凯西自己都说不清的那段「异端」,在这里被另一个人说完了:那时是失去信仰的牧师的困惑,现在是一个逃犯给自己找到的理由。凯西死了,他的那句话没死——它换了一个人的嘴继续活着,这正好就是那句话本身的意思。他走进了黑地里。
雨来了。一连几天,然后一连几个星期。棉花摘完了,没有活了。妈对着温赖特太太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回收 ⑤ ↑从前是家里人头一个,现在不是了,现在是随便谁;日子越坏,我们要做的就越多。——第三幕那个抄起千斤顶铁杆、死也不许全家分开的女人,正是说这句话的同一个人。她为守住「一家人」拼过命,人还是一个个走了;「家」这个圈子没守住,却被她一点点画大了。
罗撒香在大雨里发烧,要生了。溪水涨向车厢,爸带男人们冒雨筑堤,快成时上游一棵大树被冲倒,撞开了堤。车厢里,孩子生下来是死的。
回收 ④ ↑爸叫约翰伯伯去把孩子埋了。约翰伯伯把那个装在苹果箱里的小东西抱到涨水的溪边,没有埋。他把箱子放进水里,看它往镇上漂,对它说:去吧,漂到街上去,烂在那儿,让他们看看。第二幕里那个因为一句「是吃坏了」就背了一辈子罪的人,终于把罪往外推了一次——他这辈子都觉得死去的妻子是他的错,这一回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孩子的死不是我们的错,是你们的。私人的愧疚在这里变成了一份公开的控告。
水漫进车厢。艾尔要和温赖特家的姑娘艾吉结婚,留下了。剩下的人——妈、爸、约翰伯伯、罗撒香、鲁西、温菲尔——蹚着齐腰的水,爬上一处高地,找到一座谷仓。谷仓里有个小男孩和躺在干草里的父亲。男孩说他爸六天没吃东西,有一点都让给了他,现在吃什么吐什么,得喝奶。
妈看着罗撒香,罗撒香看着妈。没有人说话。然后罗撒香说:好。妈把所有人都带了出去。罗撒香在陌生人身边躺下,解开衣服,把本该给她孩子的奶喂给了他。她抬头望向谷仓另一头,露出一个谁也说不清的微笑。
全书在这里结束。没有下一句。
如果要在这本书里找一根引信,它不是那场尘暴,也不是银行。引信是第五章里那台拖拉机:一个本地小伙子拿一天三块钱,开着它推倒了邻居的房子。此后的一切——爷爷离了地就死、两万张嘴抢八百份活、凯西的头、溪里那只苹果箱——都是这一推的余波。而所有余波最后都在逼同一件事:一家人没了地,就只剩下人;人要活下去,就得把「我」改成「我们」。
重演:尘暴刚停,空气里还悬着细土。男人们走到田边,看着被毁的玉米,然后蹲下来,捡一根小棍在地上划。没有人说话。女人们从屋里出来,站在男人身边,不看庄稼,看男人的脸;孩子们站在女人身边,看男人,也看女人。
有力量的地方在于视线的层级。孩子看大人,女人看男人,男人看地——男人是承重墙,女人在验收它。而这本书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堵墙一寸寸拆掉。全书后段,爸嘀咕现在是女人在拿主意,而他居然不在乎;妈对他说,男人过日子是一下一下的,女人是一整条河,转个弯接着流。开篇那个镜头不只是在写一场尘暴,它悄悄把整本书的结局倒着放在了你眼前:谁在看,谁最后就在扛。
重演:卡车在黑夜里穿过沙漠,车灯只照得见前面一小截路。检查站,妈的声音异常尖利,催他们快放行;男人们只当她是急。天亮,山口,绿色的谷地,所有人都在看风景。妈最后下车,扶着车板,说奶奶死了。
这一场的技术动作是把信息扣在一个人手里,并且让读者和其他家人一起被蒙住。所以当谜底在天亮时揭开,我们和汤姆一起往回倒带:那个声音原来是这样来的。更狠的是揭晓的时间点:恰恰是全家第一次看见「应许之地」的那一刻。希望和死亡被放在同一个早晨的同一个画面里,作者一个形容词都没加。
重演:雨声,干草,昏暗。男孩说完他爸要喝奶,谷仓里静了一下。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年轻的那个说了一个字。年长的那个把所有人带出门。
它的力量来自三处省略。第一,母女之间没有一句商量,全部交涉压在一个对视里。第二,罗撒香一路是全家最自顾自的人:最自私的那个人,做了全书最不自私的事,而且是在她刚刚失去孩子之后。第三,小说停在一个微笑上,停在一个动作还没做完的时候,之后的事一概不交代。编辑当年嫌它突兀,希望多铺垫;斯坦贝克据说拒绝了,大意是:它必须来得快,那人必须是彻底的陌生人,这是活下去的象征,不是爱的象征。一个关于活下去的象征,必须结束在动作上,而不是结束在意义上。
全书三十章,差不多一半是插入章(intercalary chapters):没有乔德家的人,没有固定人物,镜头拉到整个国家,像新闻纪录片的旁白——陆龟过公路、银行派来的人和佃户的对话、拖拉机、六十六号公路上的车流、加州的土地是怎么从墨西哥人手里拿过来的、果园主怎么把橘子浇上煤油烂在地里。
这台装置的规则是:插入章讲的是「所有人」,叙事章讲的是「这一家」,两者交替出现,互相给对方作证。插入章里写某个无名男人卖掉骡子被压价,下一章乔德一家就真的去卖骡子;一家人的遭遇因此不是个案——它是一条统计曲线上的一个点。反过来,统计曲线也因为这一家而有了脸。
它的论点就写在第十四章里:两个本不相识的人蹲在路边,他们各自的「我丢了地」合成了一个「我们丢了地」——
「这就是开端——从『我』到『我们』。」—— 第十四章(插入章)
所以整本书的结构本身就在执行它的主题:叙述在「我」(乔德家)和「我们」(所有人)之间来回切换,切到最后,两条线在谷仓里汇成一条——罗撒香喂奶的不是自家人,是「随便谁」。他和海洋生物学家朋友埃德·里基茨(Ed Ricketts)一起琢磨过,人群像鱼群、珊瑚虫一样,会长成一个有自己意志的更大的生物。这是文学家的思想实验,不是社会学结论——它让插入章有了一种近乎宗教的语气,也是这本书被骂「说教」的主要原因。
书里最冷静的经济推理出自那个从加州回来的人:传单要八百人,两万人来了,剩余劳动力越多,工钱就越低——这个机制是真的。插入章第二十五章写果园主为了保住价格,把橘子浇上煤油、把猪杀了埋掉、把土豆倒进河里,而几里外的孩子在得糙皮病(pellagra,一种缺乏烟酸引起的营养病)——大萧条时期为保价格而销毁农产品确有其事,但小说把它写成加州果园主的日常,是压缩和加重。也正是在这一章,书名出现了:
「愤怒的葡萄在人们的灵魂里充盈,越来越沉,沉甸甸地等着收获。」—— 第二十五章(插入章)
回收 ③ ↑第二幕里爷爷嚷着要摘一大串葡萄捏碎在脸上。他到死也没吃上一颗。斯坦贝克让「葡萄」这个词在第二十五章回来时换了一层意思:不是挂在架上等人吃的那种,是在饿肚子的人心里攒着、等着被踩出汁来的那种。这一手几乎不着痕迹:读到爷爷那段只会笑,读到二十五章才发现,书名早被塞进了一个老人的嘴里。
还有一处要诚实标出:乔德家的老家在俄克拉何马东部的萨利索(Sallisaw)一带,那里并不在「尘暴区」(Dust Bowl)的核心。不过小说自己其实已经给出了真正的原因:把乔德家赶走的不是尘土,是银行和拖拉机。尘暴是背景,拖拉机才是情节。
其一 · 开拖拉机的那个小伙子,该不该为推倒你的房子负责?
第五章里,开拖拉机来推房子的是本地人乔·戴维斯家的儿子。佃户端着枪出来,他说:我一天挣三块钱,家里有孩子要吃饭;我不推,明天就有别人来推。你朝我开枪,银行就换个人来;银行说是东部总部定的,总部说是「钱」定的。佃户最后握着枪站在院子里,找不到一个可以开枪的人。
先把「他没有责任」这一边讲到最强。他什么都没决定。他拒绝这份活,房子照样会被推倒,只是推房子的是另一个人,而他自己的孩子会饿肚子。要求一个一天挣三块钱的人用自家孩子的饭碗去换一个毫无效果的道德姿态,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残忍。
另一边同样硬:「我不干也会有别人干」是这台机器得以运转的那句话本身。如果每个人都这么说,就永远没有一个人有责任;而这个小伙子推倒的不是一个抽象的「佃户」,是他认识的人家的房子。斯坦贝克让他是本地人而不是外来打手,就是要堵上「我不知道」这条退路。可以被替换,不等于可以被原谅。
拉回你的生活:裁员名单上的某个名字、自动拒贷的算法、按模板发出的拒信——你是不是也在执行一条你并不认同的规定?你说「这不是我决定的」,那么是谁?
其二 · 孩子今晚就要吃饭,你会不会走进罢工的桃园?
乔德一家被警察带进桃园时,门外的人在喊「工贼」(scab)。汤姆知道真相后,凯西让他告诉家里人:你们今天能拿五分,是因为我们在外面撑着;我们一散,你们就是两分半。汤姆回去说了,爸的回答很简单:我们今天要吃饭。
先把「走进去」这一边讲到最强。乔德家没有任何储备,他们的「明天」就是今晚那顿饭。罢工是一个对未来的赌注,赌金是现在饿着的孩子。你凭什么要求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人去为一个可能不会到来的「以后」埋单?桃园主的算盘恰恰是:门外有多少人,门里就能招来多少更饿的人。乔德家不进去,下一辆车的人会进去。
另一边:这一家人一路上吃的每一次亏,都是别人「走进去」的结果。传单上要八百人来了两万人,工钱一年比一年低,就是因为每一个饿着的人都只能看到今晚那顿饭。如果所有人都按「我先吃这一顿」来算,那这笔账永远轮不到算「我们」。不走进去,你今晚会饿;走进去,你明年还会饿,而且再也没有人在门外替你撑着。
作者站哪边看得出来:罢工一散,价钱第二天就砍到两分半。可他也没有骂爸——爸那句话在书里没人反驳。拉回你的生活:你接过一份低于行价的报价吗?你签的时候,想过这个价格会变成下一个人的起点吗?
其三 · 汤姆该不该走?——家,和「所有人」
前半部妈拼命不许这一家人散;后半部她亲手把七块钱塞给汤姆送他走——不只为躲警察,是因为汤姆要去做凯西做的事。
先替「他应该留下」把话说到最强。爷爷奶奶死了,诺亚走了,康尼跑了,艾尔要娶人家的姑娘,爸已经撑不起来了,约翰伯伯靠酒活着,罗撒香快生了,鲁西和温菲尔还小。汤姆是这个家剩下的唯一一个能顶事的成年男人。为抽象的「我们」抛下具体的「我们」,结局常常是:抽象的没救成,具体的先垮了。
另一边:他留下也护不住这个家。他是被通缉的杀人犯,留下来,全家被牵连只是时间问题;而这一路早已证明,一个家再团结,在这台机器面前也是一粒沙。汤姆走,不是丢下家人去追求一个大词,而是去做唯一可能让下一个「乔德家」不必再走这条路的事。妈画大了「家」,汤姆只是走到了那个圈子的边上。
作者站哪边很清楚,但他也让这家人在汤姆走后立刻落进最糟的处境:洪水、死婴、无处可住。他没有假装这个选择没有代价。拉回你的生活:在「照顾好身边的人」和「做一件对更多人有意义的事」之间,你选了哪一边,你身边的人替你付了什么?
一,一块属于自己的地,和那块地永远到不了手。《人鼠之间》里,两个流动农工一遍遍对彼此讲同一个梦:攒够钱买一小块地,养几只兔子。《愤怒的葡萄》是这个梦的放大版:一整代佃农在做同一个梦。区别在于:《人鼠之间》让梦破在一个人身上,《愤怒的葡萄》让梦破了之后,人们开始找梦以外的东西——不是自己的地,是彼此。
二,「群体」是一个有自己意志的生物。斯坦贝克 1936 年的《胜负未决》(In Dubious Battle)写一场苹果园罢工,冷眼看群体既能英勇也能暴烈;到《愤怒的葡萄》,语气换成了近乎布道:群体不再是一头需要被驯服的野兽,而是一个人能找到灵魂的地方。到《伊甸之东》(1952),他又退回个人,在萨利纳斯谷重写该隐与亚伯,把重量压在一个希伯来词上:timshel,「你可以」——人可以选择。
它在出版那年就被烧了。1939 年 8 月,加州克恩县(书里乔德一家落脚的地方)的监事会投票把这本书从县里的公共图书馆和学校撤下,当地有人当众把书烧了;俄州也有议员说它污蔑了俄州人。另一些人——包括当时的第一夫人埃莉诺·罗斯福,她去过加州的农工营地——则公开说她不认为这本书夸张。当时的争论主要不是文学上的,而是:书里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说教和扁平。这是最常见、也最站得住的文学批评。人物也常常被批评是「类型」而不是人——妈是大地之母,凯西是基督的影子(姓名缩写 J.C.,最后的话近乎十字架上那句「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评论者长期指出这些),罗撒香在结尾被用成了一个象征。你可以说这是有意为之的寓言写法,但寓言写法的代价,就是人物失去了一部分让人意外的权利。1962 年他获诺贝尔奖时,美国就有评论公开质疑这一选择。
那个结尾。从出版到现在,最后一页一直是争议的焦点:值得一提的是,1940 年约翰·福特执导、亨利·方达主演的同名电影完全没有拍这个结尾,还把顺序调了:先进桃园、后进政府营地,最后以妈那段「我们是活下去的人」收尾——电影的调子比小说乐观得多。很多人记得的那个结局是电影的,不是小说的。
谁是「我们」。还有一层更晚近的批评:小说里受苦的主角是土生土长的白人新教徒佃农,而在他们到达之前,加州果园里的主要劳力是墨西哥裔、菲律宾裔、日裔工人——第十九章插入章里提到过这些人,但只是一笔带过。有人指出,它能在 1939 年打动美国,部分正因为受苦的人「长得像美国人」;它把「我们」画大了,但这个圈子的边界画在哪里,本身也是一个值得问的问题。
① 全书的引信是一台拖拉机:一个本地小伙子拿一天三块钱,推倒了邻居的房子。
② 爷爷不是死在路上的,是被抬离那块地的那一刻就死了——人和地连着的时候,地就是命。
③ 一辆锯掉后半截的旧轿车装下了一个家,从此家里开会的地方不是屋里,是车边。
④ 传单上要八百人,来了两万人:这一个算式,比一整章的控诉更冷。
⑤ 妈和一具尸体在床垫上躺了一夜,换来的是全家第一次看见应许之地的那个早晨。
⑥ 汤姆说过「我还会那么干」,他真的又干了一次,而这一次他是为了一个比自己大的东西。
⑦ 凯西死了,他那句「也许所有人共有一个灵魂」没死,它从汤姆嘴里接着活了下去。
⑧ 爷爷想捏在脸上的那串葡萄,到第二十五章成了一整代人心里攒着的怒气。
⑨ 约翰伯伯让死婴顺水漂进镇上——一个背了一辈子私罪的人,第一次把罪交了出去。
⑩ 从「我家」到「随便谁」,这本书最后落在一个陌生人嘴边,和一个谁也说不清的微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