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查尔斯·狄更斯 · No.72
Great Expectations · 查尔斯·狄更斯 · 1860–61 周刊连载 / 1861 单行本
泰晤士河口的沼地,傍晚,退潮。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教堂墓地里认父母的墓碑——他从没见过他们,只能照碑上字母的形状去想象父亲长什么样。远处的平地上只立着两样东西:一座航标,一架绞架。
然后一个人从坟堆后面站起来,灰色粗布衣,腿上拖着铁镣。他把孩子倒提起来,教堂在孩子眼里从自己的风向标上翻了过去。那人要两样东西:吃的,和一把锉。
孩子第二天天没亮偷了家里的猪肉馅饼和姐夫铁匠铺的一把锉送去。这一块馅饼,日后变成一笔足够把他变成伦敦绅士的财产。
一个沼地上的孤儿被一笔不许问来处的钱养成了伦敦绅士,为此开始瞧不起把他养大的铁匠姐夫;五年后他发现这笔钱来自他童年救过的一个流放犯——一个把放羊赚的每一镑都寄回英国、只为了「我也有一位绅士」的人;而他爱了一辈子的那个冷姑娘,是这个流放犯的女儿。
查尔斯·狄更斯(1812—1870),英语世界最成功的职业小说家:按期连载、公开朗读、自办杂志。一生十五部长篇,《远大前程》是第十三部,也是他完成的倒数第二部。1860 年 12 月到 1861 年 8 月,它在狄更斯自己主编的周刊《一年四季》上按周连载,起因很实际:刊物上一部连载不受欢迎、销量下滑,他亲自上场救杂志。这是一部被每周截稿日逼出来的书,却是他结构最紧的一部。
它的文学史格子也清楚: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的反面教材。这类小说的标准剧情是孤儿吃苦、发现身世高贵、继承遗产、获得幸福;此书前半部严格照模板走,然后在第三十九章掀翻它——身世的秘密不是贵族血统,是一个苦役犯。
叙述者叫菲利普·皮里普,自己念不顺,从小就叫皮普。父母双亡,由大二十岁的姐姐乔太太养着——她动手快、嘴更快,家里一根专打皮普的藤条被她起名叫「挠挠痒」。姐夫乔·葛吉瑞是村里的铁匠,块头大、脾气软、不识字,和皮普更像两个一起受欺负的同龄人。
圣诞夜前夕,皮普在墓地上被逃犯马格韦契抓住,照吩咐偷了馅饼和锉送去。伏笔 ①他在沼地上还看见另一个逃犯,脸上有伤,和第一个显然是死敌。伏笔 ②追兵上来时,马格韦契没有逃——他花掉自己全部的逃命机会,把那第二个人从泥里拖出来交给士兵。士兵问起丢失的食物,他当着皮普的面认账:东西是我偷的,铁匠家没干这事。这是全书第一个道德动作,做出它的是书里社会地位最低的人。
他被送上河口的囚船(the hulks),判了流放(transportation)——那年代英国把重犯一船船运去澳洲,刑期未满擅自返回是死罪。皮普以为事情结束了,只剩一种以为自己是个贼的羞耻。
镇上的大户郝维仙小姐要一个男孩去她家「玩」给她看。皮普被送进沙堤斯宅——拉丁文 satis 是「够了」,据说谁住这所宅子就什么都不缺。一所叫「够了」的宅子,住着一个什么都不够的人。
窗板全部钉死,不进一丝日光。女主人穿着发黄的婚纱坐着,一只脚有鞋,另一只没有;屋里所有钟都停在八点四十。长桌上摊着一块结婚蛋糕,烂成灰黑色的堆积物,蛛网织满,老鼠在里面跑。她指着那张桌子告诉皮普:等她死了,就把她穿着婚纱摆在这张长桌上让亲戚们围着看——这才是对那个人的最后一击。伏笔 ③(皮普当时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养的女孩叫艾丝黛拉,和皮普差不多年纪,好看得过分,开口就是刀。她管他叫「小子」,当着郝维仙小姐嘲笑他手粗、靴子厚、把纸牌里的 J 叫成「杰克」。他们玩的那副牌,游戏名字叫「让邻居破产」。皮普走到院子里哭了一场。这一哭是全书真正的转折:从这天起,他开始为自己的家丢脸。也是在这所宅子的荒园里,他遇上一个苍白少年,无缘无故约他打一架,被他三拳打倒,爬起来还很有礼貌。伏笔 ④
后来郝维仙小姐出二十五镑,让皮普去乔那里当铁匠学徒——一门能吃一辈子的手艺,可他已经被沙堤斯宅毒过了:炭灰、乔的语法、礼拜天的衣服,样样让他难受。这期间家里出了事。乔太太被人从背后一击打倒,从此半边身子不灵,说不出话。凶器扔在厨房地上:一副锉断了的苦役犯脚镣——正是马格韦契用皮普偷来的那把锉从腿上锉下来的那副。回收 ① ↑这一手漂亮在它的无声:第一章那块馅饼和那把锉看着只是一个孩子被吓出来的善举,狄更斯却让它结出一副真实的铁器,隔着几年砸在皮普唯一的亲人后脑上。你做过的每件事都还在世界上,只是你不知道它变成了什么形状。(动手的是乔的帮工奥立克,那是后话。)孤女毕蒂来帮忙,顺手教皮普认字——她什么都学得比他快,也喜欢他,而他看不见。
皮普十八岁那年,一个伦敦律师走进村里的小酒馆当众宣布:这青年从此有了一笔「远大前程」,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恩主要供他去伦敦受绅士(gentleman)教育,将来继承可观财产;只有一个条件——永远不许打听恩主是谁。
律师叫贾格斯。他问话像审犯人,办公室摆着两个被绞死的客户的面模,见完客人就用香皂洗手——他用一块香皂划出自己和客户之间那条线。皮普一秒都没犹豫地认定:恩主是郝维仙小姐,艾丝黛拉是给他准备的,这是一个童话的下半段。全书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这样说过,是他自己这样读的。
到伦敦,合租的年轻人一见面两人都认了出来:那就是荒园里的苍白少年,赫伯特·朴凯特,郝维仙小姐的远房亲戚。回收 ④ ↑这一笔好在不炫技:那场小孩打架在当时毫无意义,现在却把皮普的两个世界缝在了一起——他将来所有的体面都靠这个被他打倒过的人教,而赫伯特从不让他丢脸。也是赫伯特讲出了郝维仙小姐的来历:她年轻时被未婚夫骗走一大笔钱,婚礼当天早上八点四十收到一封信,人没来;钟从那天起停了。
皮普的伦敦生活是一张慢慢加厚的账单:俱乐部、仆人、赊账的家具;满二十一岁起贾格斯每年付他五百镑。书里最难看的一场是乔进城来看他:乔穿着礼拜日的衣服,帽子老掉在壁炉台上,一句话里又叫他「皮普老兄」又叫他「先生」;皮普浑身难受,盼他赶紧走。乔临走说了句很准的话——这种地方他不该来,两个人在打铁铺里才对得上。皮普没有追出去。
贾格斯请他吃饭那回,皮普注意到律师家的女管家莫莉:脸色发白,手腕上有很深的疤,端菜时指头的动作奇怪地有力。贾格斯当着客人把她的手腕从袖子里拎出来,问你们见过比这更有劲的手吗。伏笔 ⑤
艾丝黛拉也被送到伦敦,由皮普陪着出入各种场合。她一再明说自己没有心、是被造出来伤人的,别爱她;郝维仙小姐却在他耳边反复说:爱她,爱她,爱她——皮普把这句当成了许诺。同时他干了这辈子唯一一件漂亮事:拿自己的钱暗中买下一家商号的股份,把赫伯特塞进去当合伙人,终身不让他知道。
皮普二十三岁,住在泰晤士河边的公寓。一个风雨夜,楼下有脚步声一级一级上来。门外是个六十来岁、风霜很重的男人,水手打扮,看见他就伸出两只手。皮普完全不认识他。那人不说名字,只一步步提醒他:沼地、锉、馅饼。然后说出了全书的支点:
「I've made a gentleman on you!」——我造出了你这位绅士。—— 马格韦契说明这笔钱的来处(原文,第三十九章)
他在新南威尔士(New South Wales)放羊起家,二十年里一镑没为自己花。他说在澳洲的工棚里干活时就想着那个在墓地上给他送饭的孩子,要让他变成一个「比他们那帮人都亮」的绅士,然后一定要亲眼来看一次——哪怕回来就是死罪。
皮普的反应是全书最诚实也最难看的一段:他不是感动,是恶心——嫌这人吃饭的声音、嫌他揣着刀、嫌他每隔一句就得意地打量一遍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几页之内他的人生垮掉:艾丝黛拉从来不是给他的安排;他挥霍的每一镑都来自苦役犯的汗;他为此丢掉的乔和毕蒂是真的丢掉了。他不仅发现自己瞧不起的那个阶层供养了他,还发现自己的体面本身就是那个阶层的产品。
马格韦契讲他的来历:从小在街上要饭、偷萝卜,「进监狱出监狱」长起来;后来跟了一个穿得像绅士、识字会说话的同伙,叫康佩生——就是沼地上那第二个逃犯。回收 ② ↑两人一起受审,康佩生西装笔挺、请了律师、把罪都推给同伙,判七年;马格韦契判十四年。同一桩案子,口音和衣服值七年。这一笔是整本书的政治:第一章里他放弃逃命去抓住康佩生,当时读着像莫名的仇恨,四百页后你才知道那是一个人在讨自己要不回的七年。更狠的一环:康佩生正是当年骗走郝维仙小姐的钱、婚礼当天不露面的那个未婚夫。沼地和沙堤斯宅——皮普以为的两个世界,一直是同一张网。
皮普去沙堤斯宅摊牌:你看着我误会了十年,没有纠正。他对艾丝黛拉说了全书唯一一段不计较的告白,而她平静地告诉他,她要嫁给本特利·德鲁莫——一个有钱、阴沉的粗人,她选他正因为不在乎他。她转头对郝维仙小姐说了那句决算的话:
「I am what you have made me.」——我是你造出来的东西。—— 艾丝黛拉对郝维仙小姐(原文,第三十八章)
郝维仙小姐这才第一次看见自己干了什么,抓着皮普的手反复问「我做了什么」,跪下来求他原谅。他原谅了,走出房间又折回去——她站得离壁炉太近,婚纱着了火。他用桌布裹住她按在地上,烧伤了两只手。她又活了些日子,一直念着那一句。她死后,人们按她多年前的交代办了:把她摆在那张长桌上,旁边是那堆烂了几十年的结婚蛋糕。回收 ③ ↑这一手漂亮在它不作声地闭合了一个诅咒:她把葬礼布置成对一个男人的报复,等到真摆上去那天,那男人早已和她毫无关系。她花二十多年布的局,唯一真正命中的目标是她自己,和一个被她养坏的女孩。
还有一个结没解开。某次见到艾丝黛拉时,皮普忽然被她手指的一个动作刺了一下,脑子里跳出贾格斯家那个女管家的脸。文米克证实了:莫莉二十多年前因杀死另一个女人受审,由贾格斯辩护脱罪,此后留在他家管家;她当时有个三岁的女儿,据说死了。而马格韦契说过,他有过一个女人,那女人出事时他们的孩子没了——答案出来了:回收 ⑤ ↑艾丝黛拉是马格韦契和莫莉的女儿,当年由贾格斯递给了一位正想要个女孩的富有女士。这一笔高明在它用的是身体:皮普不是靠推理认出来的,是靠一双手的动作——而「手」正是艾丝黛拉当年用来羞辱他的东西。
皮普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把马格韦契弄出英国。他不再要这笔钱——一镑也不碰——但这个人他要救。他们把他藏在河边,算好潮水,等一班开往汉堡的轮船,由皮普和赫伯特亲自划。
康佩生告了密。小船在河心拦下轮船的航线,一条缉捕大艇贴上来,艇上有个人蒙着脸;马格韦契一把掀开那块布,认出康佩生,两人扑在一起落进水里。轮船的轮桨碾过去。只有一个人被拉上来:马格韦契,胸口压断了骨头,康佩生再没出现。全书唯一一场生死搏杀,没有一个动作被正面描写——两人落水之后视角就只剩在水面以上,不写,反而让那片水面变得深不可测。
审判是冷冷一笔:法庭把人一起叫上去,连他一共三十二个男女,一次宣判全部死刑。他在狱中病房撑了些日子,皮普每天去握他的手。临终前皮普凑到他耳边说:你的女儿还活着,很美,而我爱她。马格韦契把皮普的手放到自己唇上,然后走了。按法律,财产全部收归国库——皮普什么也没得到,而这已经不是坏消息了。
紧接着皮普自己垮了:高烧躺了几星期,昏迷里有人上门抓他抵债。等他清醒,守在床边的是乔,一句责备也没有;等他能走了,乔悄悄回家,枕边留一张收据——他把皮普所有的债都还了。皮普走回村里,打算向毕蒂求婚、留下来当铁匠、从头做人。他到的那天,打铁铺门上挂着花:乔和毕蒂当天结婚。连「悔悟之后回头」这个最廉价的奖励都没给他。他祝了福,借钱出国,去赫伯特那家商号的开罗分号,先当伙计后来入股,十一年,一笔一笔还钱。
十一年后他回村。乔和毕蒂的孩子坐在火炉边,名字叫皮普。然后他走去沙堤斯宅的旧址——房子拆了,只剩一道围墙和一片荒园。艾丝黛拉在那里。德鲁莫折磨一匹马把自己摔死了,她被那段婚姻磨了很多年。两人说了几句不长的话,手牵在一起从废园里走出来。全书末句是一个绕口的双重否定:
「no shadow of another parting from her」——再分别的影子,我没有看见。—— 全书末句(通行版结尾,第五十九章)
这一句之所以要绕,是因为狄更斯本来写的是另一个结尾——两个版本都留了下来,末节再说。
如果要在这本书里找一根引信,它不是那笔钱,也不是那座停摆的宅子。引信是第一章里一块偷来的馅饼和一把偷来的锉。一个孩子在恐惧里给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带了吃的——而那人一生中没有第二个人对他做过这种事。他把这件事记了二十年,把放羊赚的每一镑寄回英国给这孩子买一个身份;这笔钱准确地把孩子变成了一个嫌自己家丢脸的人。毁掉皮普的不是恶意,是一份他没法拒绝、也没法回报的恩情。
重演:荒凉的平地,黑色的沟渠,远处一道铅灰色的河,更远是低吼的海。一个小孩在墓碑中间哭。一个人跳出来把他倒提着拎起来;孩子眼里,教堂翻了个身,从自己的风向标上跳过去了。
有力量的地方在三处。一,视角被锁在儿童的眼高和词汇里:皮普怎么「认识」父母——他照墓碑上字母的形状去想象,父亲的碑文字体方正,于是他断定父亲是个方脸、结实、黑头发的人。这不是比喻,是一个刚识字的孩子真实的推理方式。二,恐惧被写成了地理:整段里立在地平线上的只有航标和绞架,一个指路一个吊人。三,那句「教堂翻了个身」是知觉级别的描写:写成「他把我倒提起来」只是动作,写成教堂自己翻过去,读者就被按进那个被倒提的脑袋里。而全书是成年皮普在回忆,这孩子的眼光外面还套着一层成年人的苦笑——这是第一人称最贵的功能。
重演:风刮了一整周,街灯被吹灭。皮普听见楼下有脚步,拿灯到楼梯口去照。一个人往上走,看见光就停住,抬头看他。皮普不认识他,但那人伸出双手;他很有礼貌地请陌生人进屋、让座、问来意,一边暗暗提防。然后那人开始给他看一样东西——一把旧锉。
这一章的技术动作是把信息一克一克地放:读者先懂,皮普后懂,中间几页是读者捏着答案看他慢慢走过去(狄更斯按周交稿,这一章放在第二部最末,订户要等七天)。但真正了不起的不是悬念,是这本书从来没有骗过读者。「恩主是郝维仙小姐」这句话全书没有任何人说过。贾格斯的措辞始终严格合法:恩主不愿透露身份,不许打听。郝维仙小姐不否认也不承认,因为她看着皮普误会而觉得有趣——这是她的恶,不是作者的欺骗。那三百页的错觉,是读者和皮普一起自愿造出来的:我们都更愿意相信体面的那个版本。所以这一翻转不像推理小说那样「作者赢你一局」,而像一记耳光打在读者自己的势利心上。它骗你的方式,正好就是它要讲的那件事。
英文 great expectations 在当时的日常用法里指一笔预期中的遗产——某人「有远大前程」意思是他将来会继承一大笔钱。所以这书名不是「前途远大」,是「他有一笔在等着的钱」。中译《远大前程》把重心挪到志向上,丢掉了钱;旧译和电影用过的《孤星血泪》又只剩苦情。原名的妙处正在那个会计学内核:expectations 是一项资产,而这本书要证明的是,这项资产会同时把人买走。
由此得出它真正的问题,比「金钱腐蚀人」锋利得多:钱的来处,决定它的道德重量吗?同样的五百镑一年,皮普以为钱来自贵妇人时他是绅士,知道钱来自苦役犯时他是什么?钱一分没变,变的只是一张溯源凭证,而他的整个身份建立在这张凭证上。狄更斯还把这件事推到帝国层面:钱的产地是澳洲,是英国把罪犯倒出去、再从那片土地上收回利润的地方。英国绅士的体面,由英国不要的人在英国看不见的地方挣出来。
结构上它也最省:五十九章由狄更斯自己切成三段(十九章的沼地与学徒、二十章的伦敦与前程、二十章的清算),三段几乎等长,每段结束时皮普的世界翻一次面。手法可归成一句:所有的巧合都先被当作性格写出来,很久以后才兑现成情节——莫莉的手腕先是贾格斯的一个癖好,后来才是艾丝黛拉的出身。
人物表是成对排的,对子两边是同一种命运的两种走法:乔与贾格斯,一个不识字却从不说错一句要紧的话,一个精通法律却从不说一句算数的话;毕蒂与艾丝黛拉,同样是被收养的穷姑娘,一个被教去读书,一个被教去伤人。最刺人的一对是奥立克与皮普:那个阴沉的帮工在沼地水闸小屋里把皮普捆起来,说出全书最难辩驳的一句控告——你姐姐是我打的,但那是你害的。他给皮普当了多年下手,皮普得了一切好处而他一无所有;奥立克就是皮普的怨气被剥去教养之后的样子。皮普的羞耻心如果不被那笔钱养成虚荣,也可能长成奥立克。
其一 · 一笔钱该不该问来处?皮普退掉它,是人格还是洁癖?
他当初接钱的条件就是不许问来处,接得毫不犹豫;知道答案之后,一镑都不再要。全书把这写成他道德上的回头。
先把反对这个回头的那一边讲到最强。看他恶心的次序:他先嫌这人吃饭的声音、揣刀、叫他「我的孩子」,几天以后才想到伦理问题。他退钱那一下,动机里有多少是羞耻、有多少是道义,他自己也分不清。而钱本身干净得出奇——是一个人放羊、剪毛、贩牲口,二十年一镑不花攒下的;如果换成一位伯爵在西印度群岛糖厂的收益(在当时的英国绅士里再正常不过),皮普一个字都不会问。他真正退掉的不是脏钱,是一个让他丢脸的来处。
另一边同样硬。这笔钱从来不只是钱,它附带一份所有权。马格韦契的说法是「我造出了你」——他买下的不是教育,是一个人;他要坐在旁边看皮普吃饭、读书、走路,像验收一件产品。靠这种方式被供养,一个人的每项优点都不归自己。而皮普不是空手退的:他去开罗当了十一年伙计。他不是拒绝了恩情,是把一份馈赠换成了一笔债务——后者他才还得起。
拉回你的生活:你受的教育、你的首付、你的工作机会,有多少经得起溯源?如果查出来源让你不舒服,你会退掉它,还是会停止查?以及:你愿不愿意接受一份附带「我造出了你」的馈赠——你是否已经接受过。
其二 · 把一个孩子养成武器,和把一个孩子养成绅士,差别在哪儿?
郝维仙小姐领养艾丝黛拉,教她不要有心,教她让男人爱上她再伤他们,用一个女孩报复一个三十年前跑掉的男人;马格韦契供养皮普,为的是「比他们那帮人都亮」。两个人都拿一个没有发言权的孩子,去包扎自己的旧伤。
先把「这两件事完全不同」讲到最强,这一边非常强。马格韦契付出的是自己的一生:干活、省钱、冒死回国,只为看一眼,什么也不索取;郝维仙小姐付出的是别人的一生,她花钱请人替她恨,自己坐在黑屋子里。结果也不同:皮普最后成了一个会握住将死之人的手的人,艾丝黛拉嫁给了一个折磨她十年的粗人。
另一边:这本书自己并没有放他过关。他要的也是一个「让他们看看」的产品,只是这产品被做坏了。五百镑一年、不许问来处、不许回打铁铺当铁匠——这套安排精确地把皮普变成了一个瞧不起乔的人。温情和冷酷在结构上是同一个动作:一个成年人把自己这辈子没拿到的东西,装进一个孩子的身体里让他替自己去拿。艾丝黛拉至少被告知了自己是干什么用的,所以她才有力气说出「我是你造出来的东西」;皮普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在替谁活,连抗议的对象都找不到。何况全书唯一结得好的那个孩子是毕蒂——没有人在她身上投资。
拉回你的生活:那句「我只是想让你有我当年没有的东西」,是爱,还是一笔要求回报的投资?检验的办法是问:如果这孩子把你给的东西用成了你最看不上的样子,你还给不给?马格韦契给了——他看见皮普嫌他、看见那笔钱把人养歪了,没有收回一分。这是他和郝维仙小姐之间真正的那条线,比「谁更爱」要窄得多。
其三 · 乔从不责备皮普。这是最高的德行,还是一种不作为?
乔被皮普嫌弃了整整一部,一句难听话没有。皮普病倒,他进城守了几星期,还掉所有债,等人能下床就悄悄回家,留一张收据。全书的道德高点在他身上。
把反对的那一边讲到最强。乔也是那个眼看着妻子年年用藤条打一个孩子、从不制止的人。他给过解释:他自己的父亲打他母亲,他发誓绝不做那样的人,所以在家里宁可挨着、让着。这个解释很动人,也很方便——他用「不当暴君」换下了「保护孩子」。一个孩子在那间厨房里被打了十年,而屋里块头最大、心最好的人选择了和他一起挨打,而不是站到他前面。他从不责备,也就从不要求皮普面对自己做过的事。无条件的宽恕有时是把账一笔抹掉,连带抹掉对方长大的机会。
另一边:乔的不责备不是没有话说,是他拒绝用一个人最难受的时候去赢一次争论。他在伦敦那次说的话精确得可怕——这种场合他不该来,两个人只在打铁铺里才对得上,所以他要走了。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打算把这份清楚用成武器;而他的「不作为」是有成本的:他替皮普还了一笔自己几乎还不起的钱。这本书的全部重量押在一个判断上:会写字的人毁了皮普,不会写字的那个人把他接回来了。
拉回你的生活:你最近一次被人原谅,对方有没有让你把事情说清楚?如果没有,你是得到了宽恕,还是被免去了一次成长?反过来问更难:你上一次宽容别人,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开口比沉默要累得多?
一,没有父亲的孩子和冒充父亲的人。狄更斯十二岁时父亲因欠债被关进马夏尔西债务人监狱,他被送去一家鞋油厂贴标签;这段经历他生前没有公开讲过,却分布在他所有的书里。《雾都孤儿》(1838)的奥利弗、《大卫·科波菲尔》(1850)的大卫,都是没来处的孩子在一群自称监护人的大人之间被转手。《远大前程》是这个母题的终点,因为它第一次拒绝给孩子一个体面的生父:皮普的「第二个父亲」是流放犯,而他最好的父亲是个不识字的铁匠。动笔前狄更斯重读了《大卫·科波菲尔》,为的是不重复自己;结果他写出了那本书的负片。
二,机构是一台会磨碎人的机器,而每个地方都关着人。《荒凉山庄》里那桩打了几代人的遗产官司,遗产最后被诉讼费吃光;《小杜丽》(1857)围着债务人监狱和一个专门让事情办不成的政府部门转;《我们共同的朋友》(1865)里那笔大遗产来自伦敦的垃圾山,字面意义上的垃圾。到《远大前程》,这台机器收缩成了贾格斯一个人:他不作恶,只是永远在程序里正确。而牢房在这本书里成了结构——河口的囚船、新门监狱、钉死窗板的沙堤斯宅、乔的那间厨房。一个人可以被判刑,也可以自己判自己无期:郝维仙小姐那座停了二十多年钟的房子,是这本书里刑期最长的一处。
两个结尾。狄更斯先写完的结尾是:艾丝黛拉在德鲁莫死后嫁给了什罗普郡的一个医生,皮普多年后在伦敦街头偶遇她,两人握手说几句话,各走各路。校样阶段他的朋友、小说家布尔沃-利顿读了,劝他改;于是他重写了一个:两人在沙堤斯宅的废园里相遇,牵手走出来。两个文本都留了下来,一百六十多年里没人能把这件事说定,萧伯纳后来主持的一个版本就直接改用了原结局。支持原结尾的理由很硬:这是一部写「你不会得到你想要的那个东西,而想要它本身就是病」的小说,让他最后得到她,等于承认那场八岁的哭是对的。但改写版也常被低估:末句的语法本身在打折扣——「再分别的影子,我没有看见」不是「我们再也没有分开」,而是「我当时没看见」。第一人称小说里,「我没有看见」是一句非常轻的担保。
巧合太多。这是最常见也最站得住的批评:艾丝黛拉恰好是皮普救过的那个逃犯的女儿,那逃犯的死敌恰好是毁掉郝维仙小姐的人,替那女人辩护的律师恰好是皮普的监护人。在一部以写实为底的小说里,这张网织得过于严密。狄更斯的辩词可以是:这本书讲的正是「上层和底层共用一套管线」——辩词成立不等于巧合不刺眼。另一处薄处是奥立克:他承担了全书最黑的功能,动机却只有「我恨你」三个字那么厚。
艾丝黛拉是人还是装置。她被写得极美、极冷、极少有内心——小说是皮普的第一人称,她的内部对读者永久关闭,于是批评者说她是一个男主角用来受苦的功能件。女性形象的问题还要更大些:这本书里的女人大致三类——疯的(郝维仙小姐)、暴的(乔太太)、好得毫无棱角的(毕蒂)。一个女人的全部人生被一次婚约失败定义,然后被写成一个穿婚纱的怪物,这是郝维仙小姐长期受到的质疑。为她说句公道话也可以:她是全书唯一一个当面问出「我做了什么」的人。
澳洲只是一台不出场的提款机。后殖民批评的追问很实在:马格韦契的财富来自新南威尔士的牧羊业,而那片土地上原有的居民、被流放者的劳动条件、殖民地的实际历史,小说里一个字都没有——它只是钱来的方向。萨义德在《文化与帝国主义》里开篇讨论的就是这件事;澳洲作家彼得·凯里 1997 年写了《杰克·迈格斯》,从马格韦契这一侧重讲了一遍。
作者本人。写这本书的前两年,1858 年,狄更斯与结婚二十二年、生了十个孩子的妻子凯瑟琳分居,并在自己主办的刊物上发表公开声明替自己辩解;同一时期他与年轻女演员艾伦·特南的关系,生前被尽力遮掩。这些是可核查的事实,与作品价值是两件事,但读者有权知道:那位把乔的宽厚写得让人落泪的作家,家里的记录并不好看。
① 全书的引信是一块偷来的馅饼:一个孩子的善举被一个从没被人善待过的人记了二十年,变成一笔足以毁掉他的财产。
② 「远大前程」不是志向,是一笔在等着的遗产;这本书要问的是,钱的来处决定它的重量吗。
③ 皮普的堕落不是从挥霍开始的,是从八岁那天在院子里为自己的手和靴子哭了一场开始的。
④ 小说从来没说过恩主是郝维仙小姐;那三百页的错觉是读者和主角一起自愿造的。
⑤ 同一桩案子,康佩生判七年,马格韦契判十四年:差别在衣服和口音。
⑥ 郝维仙小姐布了二十多年的局,唯一命中的目标是她自己和一个被她养坏的女孩。
⑦ 「我是你造出来的东西」——全书最短的那份账单,而它是女儿递给母亲的。
⑧ 马格韦契要的全部回报,最后只兑现成一只被握住的手;他得到了它,在牢里。
⑨ 毁掉皮普的不是恶意,是一份他没法拒绝也没法回报的恩情——这比坏人难办得多。
⑩ 他回头的那天,打铁铺门上挂着花:乔和毕蒂当天结婚——连悔悟都没有奖励,这是这本书最可信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