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巴尔加斯·略萨 · No.79

绿房子

绿房子(La casa verde / The Green House)· 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 长篇 · 1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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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艇在褐色的河面上往上游爬,太阳把铁皮船舱晒得烫手。船上坐着一个中士、几个当兵的,还有两位穿白袍的修女,修女的面纱底下全是汗。
他们要去一个阿瓜鲁纳人的村子。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去传教——是去带两个小女孩回来。
村子到了。男人们都不在,只有几个女人站在空地上,看着这船人往岸上走。

本文含完整剧透——修道院里的那个孤女后来成了谁,雨林里的中士和皮乌拉的利图马是什么关系,第一座绿房子怎么烧起来的、塔楼里藏着谁,走私犯伏西亚最后被送到了哪里,以及这一切怎样在四十年后的一场葬礼上碰在一起。这本书的悬念几乎全在「谁是谁」上,不说破就没法讨论它。

一句话

秘鲁的两头——北方海边的沙漠城市皮乌拉,和亚马孙上游一个只有修道院、兵营和几间铺子的小镇——在四十年里被五条命运缝在一起:一个被修女从部落里「带回来」教化的印第安女孩,最后在沙漠边上一座叫「绿房子」的妓院里接客;而把她领进那座房子的每一步,都有人认为是在为她好。

坐标

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Mario Vargas Llosa,1936–2025),秘鲁人,拉美「文学爆炸」(the Boom)的四员主将之一,2010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绿房子》是他的第二部长篇,1966 年出版,次年获得第一届罗慕洛·加列戈斯奖——他在加拉加斯的领奖演说,题目就叫《文学是一团火》。

这本书有两个真实的源头:少年时他在皮乌拉住过,城外沙地上真有一座人人知道的绿房子;1958 年他随一支考察队进入上马拉尼翁河流域,在修道院小镇里见到了被「收容」的印第安女孩,也听说了一个被当局吊打过的部落头人。在拉美小说史上,它占的是「结构」那一格:同时代的人还在写一个家族的线性编年,他已经把五个故事拆碎了交叉着装进同一本书。

故事

先交代一个阅读上的事实:原著不是按下面这个顺序讲的。五条线被剪成几十段,时间前后跳,有时一段对话里混着相隔十几年的两场谈话。下面是把碎片拼回去之后的样子——读原著的人要自己拼,这也是它的难处和它的好处。

第一幕 · 沙漠里的那抹绿

故事最早的一块,发生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皮乌拉。那是一座被沙子包围的城,风一刮,满街都是沙。有一天,城里来了一个外乡人,叫安塞尔莫(Anselmo)。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自己也不说;他出手大方,会弹竖琴,很快跟城里的男人们混熟了。

他在河对岸的沙地上盖了一座房子,全城人看着它一天天立起来,最后他把整座房子刷成了绿色。伏笔 ①在一片土黄色的沙漠里,那是一种扎眼的、不属于这个地方的颜色。房子开张,大家才知道它是什么:一座妓院,有酒,有音乐,有从外地请来的姑娘。城里的男人夜里涉水过河,女人们在家里咬牙,教区的加西亚神父(Father García)在讲坛上骂它是魔鬼的房子。

与此同时,城里有个洗衣妇胡安娜·包拉收养着一个女孩,叫安东尼娅(Antonia),小名托妮塔。她还是婴儿的时候,父母在沙漠路上被强盗杀害,她被丢在沙地里,秃鹫啄掉了她的眼睛和舌头。她活了下来,又瞎又哑,被这个穷女人一手带大,长成了一个安静的少女。

有一天,托妮塔不见了。全城都在找。没有人想得到,她被安塞尔莫带走,藏进了绿房子顶上的塔楼——楼下是整夜的音乐和醉汉,楼上住着一个看不见、说不出的女孩。安塞尔莫后来坚持说,他是爱她的。

托妮塔怀孕了,生产时死去。孩子活了下来,是个女孩。在托妮塔下葬的时候,城里压了很久的怒火炸开了:加西亚神父领着人冲过河去,把绿房子烧成了一片灰。伏笔 ②那是神父的胜利,也是安塞尔莫一生的分界线;当时看来,这两个人之间的账就算结清了。

安塞尔莫什么都没有了。他留在皮乌拉,成了一个醉醺醺的流浪乐师,在城北的贫民区芒加切里亚(Mangachería)的小酒馆里弹竖琴,一弹就是几十年。他的女儿长大了,人们叫她琼加(la Chunga)。

第二幕 · 修道院里的孤女

镜头跳到地图的另一头。亚马孙上游,一条支流边上,有个小镇叫圣玛丽亚·德·聂瓦(Santa María de Nieva):一座修道院,一个兵站,一个镇长,几户商人,四周是森林和森林里的部落。

修道院的修女们有一项工作:把部落里的小女孩带回来,教她们说西班牙语、穿衣服、祷告、干活,让她们「文明」起来。女孩们不会自己来,所以每次都有当兵的陪着修女去——这就是开场那一幕。修女们真心相信自己在救人:在她们眼里,留在森林里的女孩只会光着身子、早早嫁人、一辈子在泥里打转。

修道院里有个女孩叫博妮法西娅(Bonifacia)。她是很小的时候被送来的,在这里长大,不再完全是部落里的人,也永远不会被当成白人。修女们把她当作一个成功的例子,让她做帮手,照看新来的女孩。

一天夜里,新抓来的两个女孩被锁在储藏间里。博妮法西娅进去,用她们的话跟她们说话,给她们吃的——然后,她把门打开了,修道院里别的女孩也趁乱跑了。

修女们审她,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清楚,或者说,她说出来的话修女们听不懂:她只是看着那两个女孩,想起了什么。在嬷嬷们看来,这是忘恩负义——养了她这么多年,她却站到了「野蛮」那一边。博妮法西娅被赶出了修道院。

收留她的是镇上一对男女:引水员阿德里安·聂威斯(Adrián Nieves)和他的女人拉丽达(Lalita)。在他们家里,博妮法西娅认识了驻在镇上的那个兵站的中士。伏笔 ③雨林这几章里,他几乎只被叫作「中士」。他是从海边的沙漠那头来的,看上了这个沉默的姑娘。他们结了婚。

第三幕 · 胡姆与伏西亚:橡胶的价钱

这片森林之所以有兵、有镇长、有商人,是因为橡胶。部落的人去林子里割胶,商人来收,价钱是商人定的,账也是商人记的——印第安人永远欠着账。

阿瓜鲁纳人的村子乌拉库萨(Urakusa)有个头人叫胡姆(Jum)。有两个外来的年轻人教他们算账,告诉他们橡胶在外面值多少钱,于是乌拉库萨人想自己组织起来卖胶,不再经商人的手。这件事动了一个人的利益:镇长胡利奥·雷亚特吉(Julio Reátegui),他既是政府派来的官,也是这条生意链上的大老板。

雷亚特吉带兵去了乌拉库萨。胡姆被抓住,当众挨打、受刑,头发被剃光——这是一个要做给所有部落看的惩罚。临走的时候,雷亚特吉还从村子里带走了一个小女孩,顺手把她交给了圣玛丽亚·德·聂瓦的修女们。伏笔 ④在那个场面里,这只是一个附带动作,夹在鞭子和剃刀中间,很容易被读者滑过去。

同一片河网里,还有一个人在做更黑的生意。伏西亚(Fushía),日裔巴西人,在巴西越狱后逃到秘鲁的伊基托斯,替雷亚特吉干过走私;后来他卷了雷亚特吉的钱货,带着十几岁的拉丽达跑进深林,在一座河中岛上自立为王。他抢部落的橡胶,抢部落的女人,拉起一帮亡命徒——引水员聂威斯就是其中之一。

岛上的日子把拉丽达变成了一个硬女人。伏西亚待她很坏;后来他生了一种怪病,身体开始一块块烂掉。拉丽达终于跟着聂威斯逃了出去,到圣玛丽亚·德·聂瓦安了家——这就是后来收留博妮法西娅的那一对。所以博妮法西娅被赶出修道院、走进的那扇门,本身就是从伏西亚的岛上逃出来的人。

伏西亚的病是麻风。他手下的人散了,他的老朋友、一个在河上跑了一辈子船的老船夫阿基里诺(Aquilino),用一条小船载着他,顺着河往下漂了很多天,去下游的圣巴勃罗麻风病院。一路上伏西亚躺在船底,跟阿基里诺讲他的一生:越狱、走私、岛、女人、钱。他把剩下的钱都花在了偷偷混进病院这件事上。

聂威斯后来也没能逃掉——伏西亚的旧账找上了他,他被抓进了牢。拉丽达又一次带着孩子重新开始过日子。

第四幕 · 不可征服者

回到皮乌拉,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代人。芒加切里亚的贫民区里有四个混混,自称「不可征服者」(los Inconquistables):莱昂家的两兄弟何塞和「猴子」,何塞菲诺(Josefino),还有利图马(Lituma)。他们不干活,喝酒,赌钱,唱自己编的队歌,夜里去一座妓院——那座房子也叫绿房子,老板娘就是长大了的琼加,弹竖琴的乐队里坐着白发的安塞尔莫。

后来利图马去当了兵,离开了皮乌拉。

再回来的时候,他带着一个森林里娶来的老婆。回收 ③ ↑到这里读者才能确定:雨林那几章里那个一直只被叫作「中士」的人,就是皮乌拉这几章里的利图马。两条线一直在平行地讲,没有人告诉你它们是同一个人的两段人生;「从海边来的」那半句交代,这时才对上了号。略萨不是在藏一个谜底,而是让读者亲身体会「一个人在两个世界里是两个名字」——在雨林里他是穿制服的权力,回到芒加切里亚他只是四个混混里的一个。

回到老家的利图马要面子。有一晚在琼加的绿房子里,一个有钱的庄园主塞米纳里奥(Seminario)当众羞辱了他。两个喝醉的男人掏出左轮,玩起了俄罗斯轮盘赌——轮流把枪顶在自己头上扣扳机。塞米纳里奥死了。利图马被抓走,押去利马坐牢。

森林来的博妮法西娅一个人留在了皮乌拉。她不认识这座城,不会这座城的规矩,唯一认识的是丈夫的朋友们。何塞菲诺开始「照顾」她,然后占有了她。她怀了利图马的孩子,何塞菲诺逼她打掉了。再然后,她被领进了琼加的绿房子。

在那里,她有了一个新名字:塞尔瓦蒂卡(la Selvática)——「从森林来的女人」。回收 ① ↑第一幕里安塞尔莫在黄沙中央刷出的那一片绿,这时才显出分量:那是一种属于雨林的颜色,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带进了沙漠;四十年后,一个真正从雨林里来的女人,就在这抹绿色下面接客。皮乌拉人叫这座房子「绿房子」叫了几十年,没有人想过它为什么是绿的。

第五幕 · 葬礼

利图马出狱回来,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经是绿房子里的塞尔瓦蒂卡。他没有带她离开,也没有离开她。「不可征服者」们照旧过日子——靠的是塞尔瓦蒂卡挣的钱。在这一点上,四个人里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老安塞尔莫快死了。人们去请神父。来的是加西亚——那个四十年前领着人烧掉第一座绿房子的人,如今已经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回收 ② ↑他给他的老对头做了临终圣事,在葬礼上又冲着围在一旁的那几个混混发火,骂他们是游手好闲、靠女人吃饭的寄生虫。烧房子的人和盖房子的人,最后在一张病床边扯平了;而在安塞尔莫死前死后浮出来的一些线索里,读者隐约看到,这个一辈子不提来历的人,很可能也是从森林里来的——小说没有把话说死。

森林那头,阿基里诺多年后又去圣巴勃罗看伏西亚。那个曾经在岛上称王的人,已经被病吃得只剩一点点,几乎不再像一个人。

至于博妮法西娅——回收 ④ ↑拼图拼到最后,读者会把那个附带动作捡回来:雷亚特吉从乌拉库萨带走、交给修女的那个女婴,就是博妮法西娅;她是胡姆的女儿。小说从不让任何一个人物把这件事说出口,只让它在碎片之间自己成立。于是那一夜她为什么要打开储藏间的门,也有了一个她自己都说不出的答案:锁在里面的,是她自己本来的样子。

引信

把这些碎片按因果排一遍,整本书的引信是乌拉库萨那一天。一支为了橡胶价钱出动的队伍,同一天里制造了两样东西:一个被当众剃光头的头人,和一个被顺手带走的女婴。前一样是惩罚,后一样被叫作慈善。那个女婴此后走的每一步——修道院、聂威斯家、利图马的婚床、何塞菲诺的手、琼加的房子——都被某个人解释为「为她好」或者「她自己愿意」,而她从来没有被问过一次。雨林里的橡胶顺着河流向外面的世界,她顺着同一条路流向沙漠,在一座刷成雨林颜色的房子里停下来。

雨林 · 圣玛丽亚·德·聂瓦 沙漠 · 皮乌拉 乌拉库萨:胡姆受刑 修道院:女婴→博妮法西娅 伏西亚的岛 顺河而下 → 圣巴勃罗麻风病院 绿房子 芒加切里亚:不可征服者 第一座被烧 · 第二座由琼加经营 博妮法西娅 → 塞尔瓦蒂卡 利图马:去当中士,再回来 安塞尔莫:来历不明(森林?)
两个地方,五条线:每条走出雨林的线,最后都停在那座绿色的房子前面。

三个慢镜头

一 · 开场:一船人去「带」两个女孩

小说开头没有任何交代,直接把读者放进那条船里:热、蚊子、汗湿的面纱、士兵们的闲话、中士的疲倦。等船靠岸,男人们都不在,女人们站着不动,士兵上前,两个女孩被拉走。整段里没有一个人物停下来说「这是错的」,也没有一个人说「这是对的」;修女说的是工作,士兵想的是早点回去,中士在算路程。

它的力量在于视角是平的。略萨把镜头放在执行者的船上,用他们的疲倦和琐碎去写一件掠夺,于是暴力看上去像一项例行公事——它本来也就是。读者要到很后面才明白,这个开场不是一个孤立的插曲:每一个女孩都是一个将来的博妮法西娅。开场的平淡,是全书最冷的一笔。

二 · 储藏间的门

博妮法西娅放走女孩那一段,信息给得极其节省。我们看见她走进去,听见她用部落的话说话,看见她给吃的;然后是混乱、追赶,再然后是修女们的审问。审问里,嬷嬷们的话说得又多又急,满是道理和委屈;博妮法西娅的话又少又碎,答非所问。

这一场的技法是让沉默的一方占据道德的中心。略萨不替博妮法西娅解释,不给她一段内心独白,只让她在审问里显得笨拙、执拗、说不出理由。读者被迫自己去填那个空——而等到全书拼完、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回头看这一段,才明白她说不出的不是理由,是来历。一个人最深的动机,常常是她自己也没有词去说的东西。

三 · 船底的伏西亚

伏西亚那条线几乎全部发生在一条顺流而下的小船上。现在时里,只有两个老人、河水、一点点吃的、越来越重的病;但伏西亚一开口,过去就涌进来——而且不是「他回忆道」,而是过去的对话直接插进当下的段落:上一句是阿基里诺在船上问他疼不疼,下一句是多年前拉丽达在岛上跟他吵架,再下一句又回到河上。

这一手的效果是让一个人的一生和他的终点同时在场。读者一边听他讲当年怎么风光、怎么狠,一边看着他在船底一点点烂下去;每一段得意的往事,都被现在时的腐烂打了一个折扣。这比任何「善恶有报」的评语都更狠:小说什么都没评,只是把两个时间放在了同一张纸上。

这本书的核心装置

一 · 「通讯管」:两场对话在同一段里流动

略萨后来在《给青年小说家的信》里,给自己这一手起过一个名字:通讯管(vasos comunicantes / communicating vessels)——像物理课上那几个底部相通的玻璃管,往一个里面倒水,别的管子水位也跟着变。落到小说里,就是把发生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两段情节剪碎了交替排列,甚至放进同一段对话,让它们互相改变意义。

在《绿房子》里,这不是炫技,而是一种论证:当修道院的审问和多年后皮乌拉的某场对话被剪在一起,读者自己会看见「同一种逻辑」在两个地方运转。结构替作者说出了他不肯在句子里说出的判断。代价也很明显:前一百页读者会迷路,人名一个个冒出来,时间没有路标。

二 · 一个人,两个名字

中士 / 利图马,博妮法西娅 / 塞尔瓦蒂卡,来历不明的安塞尔莫:书里最重要的几个人,都是在两个世界里各有一个名字、各有一副样子,而小说故意不及时告诉你他们是同一个人。这不是推理小说式的谜底,而是一种关于身份的陈述:在秘鲁这个被沙漠、山脉、雨林切开的国家里,一个人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就会被重新命名、重新定价。读者识破「这两个是同一个人」的那一刻,就是读者理解这个国家怎么运转的那一刻。

三 · 房子

书名是一座妓院,但小说里还有另一座房子:修道院。一座在沙漠,一座在雨林;一座收容女人去卖,一座收容女孩去教;一座被神父烧掉,一座由修女经营。略萨让这两座房子互相照镜子——它们都把女孩从原来的地方带出来,都给她们新名字、新规矩,都说这是更好的生活。博妮法西娅从一座房子走到另一座,中间只隔着几个男人的手。小说没有说修道院等于妓院,它只是让同一个女孩先后住进去,让读者自己去比。

它逼你想的

其一 · 修女们是在救人,还是在抢人?

修女们坐着兵船去部落里带走女孩,教她们识字、穿衣、祷告。她们没有私心,也确实相信森林里的生活更苦。当你确信另一个人的生活方式是坏的,你有没有权利替她改掉——哪怕要借助枪?

先替修女说到最强。「尊重她们的文化」这句话,说起来轻巧,代价却从来不由说的人付。森林里的女孩可能很早就被安排嫁人,生病了没有药,一辈子不识字,碰上商人只能任人记账——乌拉库萨人吃的亏,恰恰是因为不会算账。修女们提供的,是读写、医疗、一门能在外面世界活下去的语言。不去管,看上去是尊重,实际上是把她们留在了一个注定被剥削的位置上。何况修女们并不是在拿女孩谋利;她们自己也过着清苦的日子,把一生耗在一个热病横行的小镇上。

另一边:救人的前提是被救的人能说「不」。这些女孩是被士兵拉上船的,她们的母亲站在岸边。修道院教会她们的语言和规矩,并没有给她们一个位置——白人社会不会接纳她们,部落也回不去了;小说里,她们出了修道院的路,通向白人家的厨房,或者通向绿房子。「教化」把她们从一种被支配换成了另一种,而且换掉了她们反抗的能力:一个会说西班牙语、会祷告的姑娘,在何塞菲诺面前,比在森林里更孤立。

作者站哪边?他没有让任何一位修女变成恶人,却让博妮法西娅一生的轨迹替他作答。拉回你的生活:「我是为你好」——你说过多少次,又被别人说过多少次?那个时候,有没有人问过被「为了」的人?

其二 · 一个不能说话的人,谁有资格替她说?

托妮塔又瞎又哑。安塞尔莫把她藏进塔楼,后来说他爱她;全城人说这是拐骗、是罪孽,烧了他的房子。在整件事里,唯一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是托妮塔自己。

先替愤怒的人群说到最强。一个妓院老板,把一个又瞎又哑、毫无自保能力的少女从养母家带走,关在妓院楼上,让她怀孕、死于生产——无论他心里怎么想,这件事的形状就是掠夺。爱不能在一方完全无法拒绝的地方成立;正因为她说不出「不」,旁人更有责任替她说。加西亚神父领着人去烧房子,是一座城在用它唯一能用的方式表达:这种事不能被允许。

另一边同样不弱:人群替她说话,并不比安塞尔莫更了解她。这座城在她被藏起来以前,对她的关心不过是怜悯;她死了,城里人借她的名义烧掉了一座他们早就想烧的房子——那份怒火里,有多少是为托妮塔,有多少是为了终于有理由对付那个让丈夫们夜里过河的地方?更何况,安塞尔莫后来的半生都在为她守着一种近乎赎罪的孤独。小说一个字也不给托妮塔,就是要让读者意识到:双方都在替她说话,而双方都无法证明自己说对了。

拉回你的生活:失智的老人、不会说话的婴儿、昏迷的病人、在舆论风暴中心却从不发声的当事人——当一个人无法开口,替他说话的人,是在保护他,还是在借他的沉默说自己的话?

其三 · 把故事剪碎,是更诚实,还是更傲慢?

略萨完全可以按时间顺序讲这个故事,但他选择了剪碎、打乱、隐藏身份。一部写穷人、印第安人、妓女的小说,用一种让大多数读者望而生畏的形式来写,这种形式是在为他们说话,还是在把他们变成文学精英的拼图?

先替「这是傲慢」说到最强。博妮法西娅、胡姆、托妮塔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没被好好听过;轮到小说写他们,又把他们切成碎片,让读者去解谜。读者的注意力被吸到「这个中士是不是利图马」这种结构游戏上,而不是她们的痛苦本身。胡姆在书里几乎只有被打和喊叫,他的内心从未被打开——形式越精巧,人物越像零件。能享受这种拼图的人,恰恰是离这些苦难最远的人。

另一边:线性的故事会撒谎。如果从头讲起,这就是一个可怜女孩的堕落史,读者会把原因归于她的运气、某个坏男人、某个错误的选择。只有把乌拉库萨的鞭子、修道院的门、皮乌拉的轮盘赌剪在一起,读者才看得见那张网——没有哪一个人是罪魁,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觉得自己没错。碎片不是游戏,是这个国家本来的样子:雨林里发生的事,沙漠里的人从来不知道。让读者去拼,就是让读者亲手做一次没人替这些人做过的事。

拉回你的生活:你每天在手机上看到的世界,也是碎片——一条是远方的战事,一条是促销,一条是朋友的晚饭。碎片让你更难看见因果,还是让你终于意识到,因果从来不会排好队来找你?

母题:略萨一直在写的东西

略萨一生反复回到的,是权力怎样一层层压下来,压到最没有声音的人身上——军校、兵营、独裁者、殖民公司,每一部换一个机构。《城市与狗》(1963)写军校怎样把少年训练成彼此撕咬的狗;《绿房子》把机构换成了修道院、兵站和橡胶生意;《酒吧长谈》(1969)把整个奥德里亚独裁时期的秘鲁装进一场酒馆对话,问的是「秘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完蛋的」。

另一个执念是亚马孙。《绿房子》之后,他又写了《叙事人》(1987),一个白人青年走进森林,成了部落的说书人;晚年的《凯尔特人之梦》(2010)回到二十世纪初的橡胶暴行,写那个揭发它的爱尔兰人凯斯门特。从《绿房子》里那场为橡胶价钱而起的惩罚开始,他一直在追问同一件事:「文明」进入森林的时候,带去的究竟是什么。

还有一个人从这本书里走了出去:利图马。他后来成了略萨小说里反复出现的人物——在《谁杀了帕洛米诺·莫雷罗?》(1986)里是个乡下警察,在《利图马在安第斯山》(1993)里被派到高原。那个在绿房子里玩轮盘赌的混混,后来替作者在秘鲁的各个角落当了几十年的眼睛。

争议与批评

一、难读,而且不全是「必要的难」。出版以来最常见的抱怨,是前几十页人物太多、时间没有标识、对话不知是谁说的。辩护者说这是作品的论证本身;批评者则认为,有些段落的打乱只是为了打乱,删掉也不损失什么。这两种看法都有道理,读者大可以自己判断。

二、印第安人只有身体,没有内心。秘鲁和拉美的一些评论者指出,书中胡姆这样的印第安人物几乎只作为受害者、作为被看的对象出现:他挨打,他喊叫,却从来没有像伏西亚、利图马那样被给予一段完整的内心。有研究者干脆把胡姆称为书里「无法被想象的印第安人」。这个批评与略萨后来的文化立场(他在文章里多次主张原住民社会的现代化)放在一起,争议就更大。

三、女人。书里的女性几乎全部是修女、妓女或被掳走的女孩;她们的命运被男人和机构推着走,托妮塔则彻底无声。可以说这是一种揭露——小说正是要写女人在这张网里的位置;也可以说,小说重复了它所揭露的东西:女人在书里同样很少开口。这两种读法都站得住。

四、作者本人。略萨后来转向自由主义经济立场,1990 年以中右翼联盟候选人身份竞选秘鲁总统,败给藤森谦也;此后他入籍西班牙,晚年多次公开支持拉美右翼候选人。这些公开立场让他在拉美文坛长期饱受争议,也让一些读者用这个「后来的略萨」去回读他早年对权力的批判。这是可核实的事实,至于它该不该影响对这本书的评价,各人自有判断。

十句话余味

① 一座沙漠里的妓院,刷的是雨林的颜色,四十年里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② 开场那条船上没有恶人,只有一群想早点完事的人——掠夺通常就是这个样子。

③ 修女们是真心的;正因为是真心的,才没有人停下来。

④ 博妮法西娅打开那扇门的时候说不出理由,她的理由是她的来历。

⑤ 同一次出兵,带回了一个剃光头的头人和一个被叫作慈善的女婴。

⑥ 中士和利图马是同一个人:在雨林里他是权力,回到家他只是一个混混。

⑦ 托妮塔是全书唯一一个不能说话的人,所有人都在替她说话。

⑧ 伏西亚一边讲他的风光,一边在船底烂掉,小说什么都没评。

⑨ 烧房子的神父和盖房子的乐师,最后在一张病床边扯平了。

⑩ 把故事剪碎,是为了让你看见那张没有一个罪魁、却谁都没错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