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 No.59

使女的故事

The Handmaid's Tale ·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 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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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所中学的体育馆,地板上还留着球场的白线,墙上的篮筐还在,网早就摘了。地板中央摆着一排排军用折叠床,铺着军毯。看管的女人腰里别着电棍,在床铺之间来回走。
熄灯以后不许出声。于是姑娘们把嘴唇凑到隔壁那张床的耳朵边,隔着几十厘米的黑,把自己的名字交出去:阿尔玛、珍妮、德洛丽丝、莫伊拉、琼。
这是整本书里唯一一次有人说出自己的名字。

本文含完整剧透——包括衣柜里那行拉丁文是什么意思、天花板中间为什么空着、耶洗别夜总会里她遇见了谁、最后那辆黑车是来救她还是来抓她,以及两百年后那场学术会议上发生了什么。本站的信念是:真正值得聊的东西都在结局之后,不知道结局就只能聊气氛。想保留悬念的,先去读原著,这一页等你回来。

一句话

美国被一场政变改造成神权国家「吉列德」(Gilead),生育率崩塌之后,少数还能生育的女人被国家征用为使女(Handmaid),按月分给统治阶层的男人生孩子。叙述者是其中之一,她的钱、工作、姓名、文字和女儿在很短的时间里被依法拿走;结尾一辆黑车把她带走,是获救还是被捕,小说不说——两百年后的一场学术研讨会上,几位男性学者把她留下的三十来盘磁带整理成文,就书名开了个谐音玩笑,全场大笑。

坐标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1939— ),加拿大人,诗人出身,写了一辈子诗、评论和小说。《使女的故事》1984 年动笔于西柏林——那时墙还在,她也去过东欧几个国家——1985 年出版,拿了加拿大总督文学奖和第一届阿瑟·克拉克奖,入围布克奖短名单但没得。三十四年后她写了续篇《证言》(The Testaments,2019),那本拿了布克奖。

它在反乌托邦谱系里的位置很特别。《我们》《美丽新世界》《一九八四》的主角都是男人,而且多少被安排了一个能看清体制全貌的位置——温斯顿至少读到了那本禁书。阿特伍德干的是反过来的事:她把镜头压死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身上——不知道政变怎么发生,不知道战线在哪,不知道今天几号,不知道丈夫是死是活。这本书最大的形式选择就是这一个:让最没有资格叙述历史的人来叙述历史。

故事

第一幕 · 红衣服

她穿红色:从头到脚的红长袍,加一顶两侧支出白翼的帽子,那帽子让她看不见两边,也让别人看不清她。她叫「奥芙弗雷德」(Offred)——这不是名字,是所有格:Of-Fred,弗雷德的。她被分给大主教(Commander)弗雷德·沃特福德,这家还有「夫人」赛丽娜·乔伊、两个叫「马大」的女佣、一个叫尼克的卫士兼司机。她一旦被调走,下一个住进这间屋的女人照样叫奥芙弗雷德——名字跟着房子走,不跟着人走。伏笔 ①她自己原来叫什么,这本书从头到尾没写出来过。

屋里刷成白色: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扇只开得了一条缝的窗,没有任何能用来伤害自己的东西——剪刀没有,绳子没有,窗帘杆是固定死的。伏笔 ②天花板正中有一圈石膏花环,花环围着的那块地方空着,像一张脸被挖掉了眼睛。伏笔 ③衣柜最里面的墙角,上一个住这儿的女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Nolite te bastardes carborundorum。她不懂拉丁文,但她每天念,把它当成留给她的暗号——一定是句了不起的话。

她每天出门买一次菜,必须两人同行——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互相监视。同行的叫奥芙格伦,见面说固定的话:「祝福生养。」「愿主开恩。」说错一个词,对方可能是「眼目」(Eyes,秘密警察)。伏笔 ④店铺不挂文字招牌,只挂图画:一块猪排、三个鸡蛋、一串葡萄——吉列德的女人不许识字,字母是违禁品。回程要经过「墙」,墙上挂着当天处决的人,头套白布袋,胸前吊牌子:做过流产手术的医生、神父、「性别叛国者」;白袋子上会洇出一点红,像嘴的位置。路上偶尔碰见日本游客团,裙子、露着的腿、高跟鞋,她盯着看,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她们怎么能穿成这样——然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住。才几年,她的眼睛就换了一套标准。

第二幕 · 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她有工作、有丈夫卢克、有一个女儿,有一个总在游行、烧色情杂志、嫌她不够坚定的母亲,还有一个叫莫伊拉的大学同学——聪明、嘴毒、是同性恋,是她认识的人里最不像会认输的那个。

崩塌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午开始。她在街角买咖啡,卡刷不出来,店员让她明天再来。同一天上午,几个带枪的年轻人进了办公室,把所有女雇员叫到大厅,宣布她们不再受雇——不是解雇,是法律规定女人不得受雇;与此同时,所有标记为女性的账户被清零,余额转到最近的男性亲属名下。没有坦克,没有街垒,没有需要谁挺身而出的那一刻。整件事像一次系统升级。

晚上卢克回来,抱着她说:我会养你的。他是真心的。她在心里记下了那一秒钟——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和他平起平坐的人了,而他并没有发现。

更早些时候国会被机枪扫射、总统被杀,罪名扣在伊斯兰狂热分子头上,宪法「暂时中止」——后来没有恢复。她和卢克的婚姻被判无效,因为卢克离过婚,按新法算通奸;她的女儿于是在法律上成了不该出生的孩子,可以合法地交给别人。他们拿着伪造证件往加拿大跑,在边境的树林里被截住;她被打晕,醒来时丈夫和女儿都不在了。伏笔 ⑤此后她在心里同时养着三个版本的卢克:当场被打死了;关在某个牢里;逃出去了,正在组织营救。三个不可能同时为真,但她三个都信——只要还没有答案,她就还能挑一个来过今天。

接下来是「红色感化中心」。训导者叫「嬷嬷」(Aunt),穿棕色,腰里别电棍,是吉列德唯一被允许读写的女性。莉迪亚嬷嬷在这儿讲自由:自由有两种,一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种是不必再担心什么;过去给你们第一种,你们得到的是被强奸和被抛弃,现在给你们第二种——记住,这是恩典。

有一门课叫「作证」:珍妮站到中间,讲自己十四岁被轮奸、去做了流产。嬷嬷问这是谁的错,全场齐声答是她的错;再问一遍,答得更整齐:是她自己招来的。第一次是被逼着喊,喊到第三次,声音里有了真东西。让受害者主持对受害者的审判,比电棍便宜得多,也牢固得多。

莫伊拉逃过两次。第一次被抓回来打烂了脚——嬷嬷解释说手和脚不是生育器官,打坏了不影响用途。第二次她在厕所拆下水箱里的杠杆挟持了伊丽莎白嬷嬷,换上棕袍,拿走通行证,从大门走了出去。伏笔 ⑥此后她再没出现,但所有人都在讲她——她成了大家共用的一个幻想:外面有一个人没被驯服。

第三幕 · 仪式

女主人赛丽娜·乔伊从前是电视上的福音歌手和演说家,当年最响亮的主张是:女人的位置在家里,事业是对上帝安排的背叛。现在她得到了她争取的那个世界,并且被关在里面。她不读书、不工作、不出门,整天织围巾,剪花剪得很用力,把开败的郁金香一朵朵铰掉。她恨这个住进她家的红衣服女人,而她必须每个月按住这个女人的手。

「仪式」按排卵日安排,前面照例读《创世记》第三十章:拉结生不出孩子,对雅各说给我孩子,不然我就死了;然后她把使女辟拉推过去,说你与她同房,让她生在我膝上。整个吉列德的法律依据,就是这段几千年前的家务安排。然后三个人上楼:使女仰面躺在夫人两腿之间,头枕在夫人小腹上,衣服不脱;夫人从上面握住她的手腕,戒指硌着骨头;大主教在下面办事,靴子没脱。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出声。

另有一场「生育日」:产凳分两层,夫人坐上层,使女坐下层,孩子一落地由夫人抱走。珍妮那个孩子后来被判为畸形——术语叫「非婴」——处理掉了,她再没完全清醒过来。

第四幕 · 书房里的拼字游戏

某天夜里尼克传话:大主教叫她去书房。一路上她都在想他要干什么,以及她能不能拒绝(答案是不能)。结果他要她陪他玩拼字游戏。回收 ④ ↑这一笔是全书最漂亮的设计之一:在一个商店招牌都要换成图画的国家里,字母就是毒品。她摸着那些塑料小方块拼出单词,像在做一件下流事——按吉列德的法律,这确实比通奸更难解释。这个男人握着她的整条命,他想要的越界之举,是让她读书识字。此后她每隔几天去一次,他给她看本该烧掉的旧杂志,给她一小瓶护手霜;有一天他请求她像真心那样吻他,她照做了,他不满意——他要的不是身体,是一点自愿。这个国家最稀缺的商品,是有人心甘情愿。

回收 ③ ↑她终于忍不住把衣柜里那行拉丁文问了出来。大主教笑了,说这是男生拉丁课上的老玩笑,语法乱七八糟的假拉丁,意思是「别让那帮杂种把你磨垮」。她心里凉下去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一眼就认得出来——说明上一个奥芙弗雷德也坐过这张椅子、玩过这个游戏、讨过护手霜。那个女人最后上吊了。回收 ② ↑是科拉发现的她,此后赛丽娜让人把吊灯摘了——所以天花板上才只剩一圈石膏花环,中间空着。这本书埋得最深的一根刺是:那句被她当作抵抗宣言的话,是一个男生的下流笑话,也是一份死亡通知。

再往后他做了件更出格的事:给她一件旧时代的亮片演出服和一点化妆品,让她蒙着披风缩在车后座,带她去了「耶洗别」——旧旅馆改成的国营妓院,专供高层和外宾,官方立场是这地方不存在。里面的女人是「适应不了」的那些:女律师、女社会学家、女军官,穿着从废品里翻出来的比基尼和兔女郎装。回收 ⑥ ↑她在这里找到了莫伊拉。莫伊拉逃出去后一路往北,被抓了回来,给了两个选项:去殖民地清理有毒废料,或者来这里。她选了这里——有酒、有化妆品、还能跟女人睡,干三四年身体就废了,然后照样送去殖民地。她说这话时懒洋洋的,不愤怒,也不打算再跑。叙述者写道:她想给莫伊拉一个别的结局,想让她冲出去炸掉点什么,但她没有那样的故事可讲,因为她再没见过她。这本书连一个英雄都不肯发给你。

第五幕 · 交易、黑车

吉列德的法律里有一条:不存在不育的男人,只有不结果的女人。这不是医学判断,是刑法——说男人可能有问题,本身就是罪。赛丽娜私下当然知道这是屁话。她提议让使女去和尼克睡,绕开大主教,只要怀上,孩子照样算这家的;作为交换,她给她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的女儿:孩子长高了,穿着白裙子,站在草地上,被照顾得不错。母亲盯着那张脸,最要命的地方是:她过得很好,而她脸上没有我。

她去了尼克的房间,之后开始自己一次次回去,不是为了怀孕。她把这件事写得很不体面,也很诚实:从这以后,她不再想逃了。她开始盼着天黑,开始把这栋房子当成能过下去的地方。奥芙格伦透露自己属于一个叫「五月天」的地下组织,要她从书房里偷点东西出来,她含糊过去了——她怕把现在这点东西弄丢。

然后是「挽救仪式」:两个使女、一个夫人被当众吊死,罪名不宣布。紧接着是「挽回礼」——一个男人被推到场中央,宣布犯了强奸罪,交给在场的使女们处置。哨声一响,几十个红衣服的女人扑上去。奥芙格伦冲得最快,抢先一脚把他踢昏;事后她低声说:他不是强奸犯,是政治犯,是我们的人,我是让他别受罪。第二天出门,等在门口的换了个人,同样自称奥芙格伦,用最平的语气说:前一个看见黑车开过来,就上吊了。

当天傍晚赛丽娜翻出了那件沾着口红的亮片演出服。她说的话很短,也是全书里她唯一一次像个人:你本可以给我留下点什么。天黑后黑车来了,两个「眼目」上楼要带她走。她以为完了。这时尼克出现在楼梯上,只说了几个字:五月天,跟他们走,信我。她不知道这是营救还是逮捕的全套流程,不知道尼克是同志还是告密者;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走了下去。小说的最后一句,是她跨进那辆车的黑暗里——或者是光里。

第六幕 · 两百年后的学术会议

翻过这一页,字体没变,语气全变了。时间是 2195 年 6 月 25 日,地点是德奈·努纳维特大学,第十二届吉列德研究学术研讨会,主讲人是剑桥来的皮艾索托教授。

回收 ⑤ ↑他介绍说,各位刚听到的这份材料,原件是三十来盘录音磁带,装在一只军用储物箱里,出土于缅因州班戈,录音覆盖在旧流行歌曲的磁带上,顺序完全打乱,由他和另一位教授按他们认为合理的次序转录、编排。——也就是说,读者刚读完的那种反复、犹豫、自我推翻的讲法,一部分是她的,一部分是两个男人的编排。她在书里一直说「这是我在讲的一个故事」「事情不是这样的,我重讲一遍」,她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你」说话,因为讲故事本身就是一场下注:赌将来有人还活着,并且会听。她赌赢了。听的人是他。

书名也是他起的:向乔叟致敬,也因为那个谐音——tale(故事)和 tail(尾巴、屁股)。记录里在这儿写了「(笑声)」。回收 ① ↑他花大力气考证那位大主教究竟是谁,列出两个候选人,却对这个女人是谁基本没有兴趣,也确实查不出来。她的名字在整本书里只可能出现过一次:体育馆熄灯之后,几个姑娘隔着黑暗互报名字的那一串里。(这是读者的推断,小说并没有挑明。)两百年后掌握全部档案与方法论的学界认不出她;唯一记得她叫什么的人,是同一间体育馆里睡在隔壁床的陌生人。

最后他告诫同行:不要急着对吉列德人做道德评判,每个社会都有它的处境,我们的任务是理解,不是审判。掌声。然后是这本书真正的最后一句:「还有问题吗?」(《使女的故事》历史注解结尾)

一根引信

不是政变,不是生育率,不是《创世记》第三十章。引信是某个普通工作日的上午,她的卡刷不出来。同一批指令让所有女性雇员当场失业,把所有标着女性的账户余额转给最近的男性亲属。那天没有一声枪响,没有一个需要英勇的瞬间,绝大多数人晚上照常吃了饭——包括她。此后的一切,红袍、翼帽、墙上的白布袋、每月一次的仪式,都只是这一次电子划账的余波。一个社会要取消一半人的公民资格,最难的一步不是暴力——是它发生的那天下午,看上去不像什么值得上街的事。

三个慢镜头

一 · 仪式那三分钟

这一节为什么有力量?因为阿特伍德没有让叙述者哭,也没有让她控诉,她让她数细节:靴子、戒指、灯、时间。视角贴在受害者的眼睛后面,语气却是记录员的。这种落差比嚎叫更狠——它告诉你这个人正在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躺在那儿,一半退到天花板上做笔记,因为不这样她撑不过三分钟。

更狠的是她主动拒绝了「强奸」这个词,理由是她签过字、是自愿来的,因为另一个选项是殖民地。一个制度最成功的时候,不是让人无法反抗,而是让人找不到一个能描述自己遭遇的词。而夫人在场这件事把罪行改写成了仪典:有第三人、有经文、有固定程序,它就不再是某个男人干的事,是国家在办事。

二 · 卡刷不出来的那天

阿特伍德写这场政变的手法,是把它写成一次行政流程:机器响了一声,店员皱眉,说要不你明天再来,外面天气很好。全书最恐怖的一句台词是卢克那句「我会养你的」——它出自善意,不含任何恶意,同时宣告了一件事:从今天起你活着要靠一个人的好心。

节奏也准:她用晚饭、洗澡、孩子睡了没有把这一天填满,因为当年的人就是这么过来的。书里有一句大意如此的总结:变化从来不是一下子发生的,浴缸的水慢慢加热,人还没察觉就已经煮熟了。这一节的难点是说服读者「这真会发生在像我这样的人身上」,而解法不是加强灾难,是加强日常——越是正常的一天,越吓人。

三 · 挽回礼

哨声之后几行字之内,队列就没了。这一节的力量来自一个很不舒服的选择:阿特伍德把暴力的快感发给了被压迫的人,并且让读者也尝到一口。叙述者承认她闻到了血,而她的身体想冲上去。压抑了几百页的东西在这里有了出口,读者跟着松一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参与了什么。

上面还叠了一层:奥芙格伦抢先那一脚是全书最干净的一次道德行动(让无辜者少受罪),外观上却和最野蛮的施暴一模一样——在吉列德,善意和暴行必须穿同一件衣服才活得下来。一个国家算不算成功,看的不是多少人怕它,是多少人愿意替它动手。

这个国家是怎么设计的

吉列德的机械图

把吉列德拆开看,零件出奇地少,而且每一件都便宜。第一步:断钱。取消女性的雇佣资格,冻结并转移她们的账户——这是唯一一次真正的政变,只需要一次电子指令,不需要一个士兵。后面所有规定,都只是往一群已经没有退路的人身上继续加。

第二步:断字。女人不许读写,招牌换图画,《圣经》锁起来只准男人读。作用不是愚民(她们大多受过教育),是取消申诉的工具:读不了法条就指不出自己被违法对待,写不了字就留不下证据。所以书里最猥亵的画面是拼字游戏。

第三步:分色。用制服把女性切成互不兼容的几类,让每一类都对别的类有真实的怨恨。

身份颜色职能
夫人 Wives蓝统治阶层的合法妻子,主持家务与仪式,通常不能生育
女儿 Daughters白未婚少女,到年龄由国家统一配婚
嬷嬷 Aunts棕训练并看管使女,配电棍;吉列德唯一被允许读写的女性
使女 Handmaids红袍 + 白翼帽替别人怀孕生子;名字是「属于某某」
马大 Marthas暗绿做饭洗衣,不生育也不被要求生育
经济太太 Econowives红蓝绿条纹底层男人的妻子,一个人干完上面三种活
「荡妇」Jezebels旧时代的演出服国营妓院里的女人;官方口径是这地方不存在
坏女人 Unwomen灰送往殖民地清理有毒废料,直到死
制服就是法律:吉列德人不必查档案,看一眼颜色就知道对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自己该用哪种语气说话。

第四步,也是最冷的一条设计:嬷嬷。用女人管女人。书里借角色之口说破过这条逻辑:要控制女人,最好也最省钱的办法是找女人来干。棕衣服的嬷嬷不是被迫的打手,她们有权力、有识字特权、有信念,并且真的相信自己在救这些姑娘。第五步:泄压阀。挽救仪式、挽回礼、耶洗别夜总会——每个高压系统都得留一个失控的出口,关键在于出口必须由国家经营:恨可以有,但只能恨指定对象;欲望可以有,但只能在国家开的妓院里。

哪一环站得住,哪一环是文学需要

站得住的是法律外壳。阿特伍德反复申明过一条自我约束:书里没有一件事是她发明的,每条规定、每种刑罚、每套服装,人类都已经在某时某地干过。清单逐条对得上——北美清教殖民地的政教合一与公开惩戒(本书题献的玛丽·韦伯斯特,是十七世纪被当作女巫吊了一夜没死的那个女人);齐奥塞斯库时期罗马尼亚为增加人口而禁避孕、禁堕胎、对育龄女性定期妇检;纳粹德国从占领区挑走「合格」儿童重新抚养;阿根廷军政府把被害者的婴儿转给军方家庭;美国奴隶制下对女性生育的直接支配;加拿大与澳大利亚把原住民儿童从家里带走。每个零件都有出处,这就是它读起来不像科幻的原因。

不太站得住的是算术:使女总数极小,根本补不上一个国家的人口缺口,若真以提高出生率为目标,这套制度低效到荒谬。但这恰恰暴露了吉列德真正在做的事——它不解决生育率,它重新分配「孩子归谁」。医学上的自废武功同理:拒绝承认男性不育,于是明知问题可能出在大主教身上也不能说,只能让夫人私下安排司机。这不是设定漏洞,是刻画:真实政权常常为了保住叙述,放弃它宣称要达成的目标。也必须诚实标一句:这不是预测。她写的是一台拼装机,零件全真,整机没在哪儿完整运行过。

它逼你想的

问题一
莉迪亚嬷嬷说,过去给你们的是「想做什么的自由」,现在给你们的是「不必担心什么的自由」。请把她那一边讲到最强。

先把她讲强,因为这是本书最难对付的一段。她的论证是:你们从前那种自由,实际内容包括随时可能在停车场被拖走,包括约会强奸、上司的手、分手后的跟踪,包括四十五岁被丈夫换掉之后独自带着孩子、领不到抚养费;你们把这叫自由,是因为已经习惯了把风险算作自由的价钱。现在没有人会在街上碰你,没有人会因为你老了就抛弃你,你有饭吃、有住处、有一件事要做。第一种自由属于本来就强的人,第二种自由属于其余所有人。

要命的是,叙述者自己给这套说法作了一次证:她走在街上,发现自己不再提防身后的脚步声了,而那一瞬间确实是舒服的。阿特伍德没有让主角义正辞严地驳倒它——她让主角感受到了它的好处,并且为此感到羞耻。

反面当然也硬。一是交易不对称:交出去的是全部(钱、字、名、孩子、身体),换回来的是一项本该由治安提供的服务。二是更根本的那条:「不必担心的自由」必须由某个人替你决定该担心什么,而做这个决定的人永远不是被保护的那一方——吉列德的女人不怕陌生人了,改成怕嬷嬷、怕眼目、怕家里的夫人,恐惧没减少,只是换了发票。三是不可逆:第一种自由丢了可以抗议,第二种一旦建成,连抗议所需的语言都被拿走了。

拉回你的生活:宿舍门禁、街口的摄像头、平台的内容过滤、以保护之名设的门槛,都在做同一笔交易,而且很多确实救人。值得问的不是「该不该换」,是两个附加条件:谁有权决定这笔交易,以及它能不能被撤回。换不回去的那种,就不叫交易了。

问题二
叙述者几乎从不反抗,中途甚至不再想逃。这该被原谅吗?

先把「不该原谅」这边讲到最强,因为这一边通常没人肯认真讲。事实很清楚:她有过机会。奥芙格伦邀她进地下组织,她含糊过去了,理由是不想弄丢和尼克的夜晚。更早,卡被冻结那天城里是有人上街的——被开枪打散了,而她没去,因为要接孩子、要吃饭、要等着看事情会不会好转。她自己写得明白:他们那时候靠不看报纸活着。一个政权之所以便宜,正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做了和她一样的判断,而每一次判断单独看都成立。把这种沉默称作「幸存」,等于把责任全推给拿枪的人,而拿枪的人从来只有很少几个。

另一边同样讲到最强。要求受害者当英雄,本身就是加害的延长线:反抗有效的前提是有人接应,而吉列德的设计恰恰是先把接应(钱、字、通信、同盟)全部拆掉再动手。莫伊拉是全书唯一真反抗的人,下场是耶洗别的一张床然后是殖民地——小说用她标出了反抗的结算价。更关键的是:这本书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她活下来并且开了口。那三十盘磁带就是一次反抗,只不过形式是活着、记住、录下来。你手上这个故事,是那个「不够勇敢」的人交给你的。

阿特伍德的立场可以从一处看出来:她给了主角软弱,却没给她轻蔑——书里写得最刻薄的从来不是投降的人,是替体制做事的人;但她也没把软弱洗白成美德。拉回你的生活:在一个逐渐变坏的环境里(公司、家庭、行业)撑着不走、不说话,每一天的理由都成立,而所有理由加起来正好构成了那件事继续下去的条件。问题不是你是不是懦夫,是——你给自己定的那条线在哪儿,你说得出来吗?说不出来的人,事后一定会发现自己越过了它。

问题三
两百年后的皮艾索托教授说:不要对吉列德人做道德评判。他错了吗?

把他讲到最强,比想象中容易。历史学的职业伦理确实反对以今非古:带着义愤做研究,你只会找到你想找的东西,把对手写成怪物,从而永远学不会那套机制是怎么在正常人身上跑起来的。理解吉列德为什么对许多人有吸引力(包括那些自愿当嬷嬷的女人),比谴责它有用——下一次它不会长成一样的形状,认得出它的只有懂机制的人。何况他不是袖手旁观者:这批磁带是他抢救、转录、整理的,没有他,这份证词根本不存在。谴责是免费的,档案工作不是。

现在看他做了什么。面对一份女人被强奸数年的口述记录,他第一件事是就书名开了个关于屁股的玩笑,场内大笑;第二件事是热情地考证那位大主教是哪位历史人物,而对她是谁既不感兴趣也不打算花力气;第三件事是提醒同行别做道德判断。阿特伍德这一手的狠处在于:她让「保持学术距离」和「把一个女人重新变成材料」成了同一个动作。更准的是那声笑——两百年过去,吉列德没了,可一屋子受过最好教育的人听见一个女人的受难史,第一反应仍然是接一个荤段子。

所以这不是「该不该评判」的简单题,而是:评判和理解,哪一样先到期?事情正在发生时,拒绝评判就是站队;事情结束两百年,急于评判就是偷懒。最后那句「还有问题吗?」是把包袱直接扔到读者膝盖上——你现在就是会议室里的人。你看别处正在发生的事情时,看的是证词,还是内容?

问题四
赛丽娜·乔伊亲手鼓吹了这套制度,然后被关进了它。她值得一点同情吗?

不值得的理由排得满满当当:她当年拿着话筒上电视劝别的女人回家,自己却在满世界飞、在做事业;新世界落成后她并没被剥夺什么真东西——有房子、有佣人、有地位,唯一缺的是孩子,而她的解决办法是征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按着人家的手腕,还要恨她。她不是制度的受害者,是制度的中层管理者,只是分红比预期少。

值得的理由也不轻。她的全部政治主张就是「女人不该在公共领域说话」,而这条主张一旦立法,第一个被没收话筒的就是她自己——她再不能上台,连织毛衣都成了一天里最重要的事。剪花那股狠劲,是一个有能力、有野心、被自己的成功关起来的人剩下的全部出口。她拿到了想要的一切,然后发现里面没有她自己的位置。

这个问题每天都在重演:投票支持某条规则然后被那条规则扫到的人;在公司里推动一套考核、最后被这套考核淘汰的人;在家里维护一套「女人就该怎样」的规矩、老了被同一套规矩按住的人。问题不在于同情多少,而在于:如果连搭台子的人最后也没有好下场,「我们这些人能幸免」的信心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母题:阿特伍德一直在写的东西

阿特伍德最早出名靠诗和评论。1972 年她写过一本谈加拿大文学的小书《生存》(Survival),把文学里的受害者分成几种位置:不承认自己是受害者、承认但归咎于命运、承认并且拒绝把它当成不可改变的。她此后的小说几乎都在给人物安排这些位置。《使女的故事》的主角大半时间卡在第二档,只有录下磁带那一下往上挪了一格。

第二条主线是「被别人整理过的女人口供」。《别名格蕾丝》(Alias Grace,1996)写 1843 年加拿大一桩真实凶杀案里的女仆,她的故事被医生、律师、报纸一层层转述重写,读者永远拿不到原件;《盲刺客》(The Blind Assassin,2000)整本是一个死去女人留下的文本加上别人的拼装。《使女的故事》的历史注解是这条线上最锋利的一次——最后一页才告诉你,它是一份被男人编排过的档案。

第三条是女人怎么管女人。《猫眼》(Cat's Eye,1988)写小女孩之间的排挤与羞辱,那种精确到语气的残忍就是嬷嬷制度的微缩版。2019 年的《证言》干脆让莉迪亚嬷嬷自己开口,从内部讲一遍她是怎么变成那个人的——那本书拿了布克奖,也把这条母题推到了尽头。

此外还有身体与生态那一路:《可以吃的女人》(The Edible Woman,1969)、《羚羊与秧鸡》(Oryx and Crake,2003)开始的三部曲。她笔下的灾难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是有人为了一个看上去合理的目标一步步办成的。

争议与批评

十句话余味

① 政变不一定有坦克。有时候它只是某个上午你的卡刷不出来,而当天晚上所有人照常吃饭。

② 「我会养你的」可以是一句情话,也可以是一张判决书,取决于你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③ Offred 不是名字,是所有格:名字跟着房子走,不跟着人走。

④ 在一个女人不许识字的国家里,最下流的越界行为是玩拼字游戏。

⑤ 衣柜里那句拉丁文抵抗宣言其实是男生的荤笑话,还是上一个吊死的人留下的——这本书连一句口号都不肯发给你。

⑥ 控制女人最便宜的办法是雇女人。棕衣服的嬷嬷比电棍管用,因为她们真的相信自己在救人。

⑦ 高压系统一定要留一个失控的出口,关键是出口必须由国家经营:恨可以有,但只能恨指定对象。

⑧ 「不必担心的自由」听起来很好,问题在于该担心什么由别人决定,而且这笔交易换不回去。

⑨ 她不勇敢,她只是活了下来并且录了音——你手上这个故事,是由那个不够勇敢的人交给你的。

⑩ 吉列德倒了两百年,可一屋子学者听见一个女人的受难史,第一反应还是接一个荤段子。制度能推翻,那种笑声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