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圣-埃克苏佩里 · No.58
Le Petit Prince · 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 · 1943 年 4 月于纽约出版
撒哈拉腹地,一架发动机坏掉的飞机,方圆一千英里没有人烟。睡在沙上的飞行员被一个极小的声音叫醒,那声音说:请给我画一只羊。
他画了一只,被退回来:这只病了。又画一只,又被退回:这是山羊,它有角。第三只太老。他不耐烦了,随手画了一个方盒子,上面戳三个洞,说:羊在里面。
那孩子低头看了很久,脸亮起来:对,就是这样的。
一个住在房子那么大的小行星上的孩子,因为跟自己唯一的那朵玫瑰赌气而离家出走,经过六颗住着大人的星球落到地球上,从一只要求被驯养的狐狸那里明白了「他为那朵花花掉的时间,才是那朵花珍贵的原因」,于是和一条蛇做了交易,把身体留在沙地上回自己的星球去——而听完故事的飞行员,直到写下这本书都答不出一个问题:那只羊,到底有没有吃掉那朵花。
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1900–1944)不是先当作家再去飞的人,是反过来。他是最早一批邮政航线飞行员,飞过图卢兹—达喀尔,飞过南美安第斯的夜航,也在 1935 年一次破纪录飞行里连人带机摔进利比亚沙漠,和机械师两个人靠几乎见底的水撑了几天,最后被一个骑骆驼的贝都因人救起。《小王子》开头那架坏在沙漠里的飞机,不是想象出来的。
这本书写于 1942 至 1943 年的美国——法国已经沦陷,他流亡纽约,和戴高乐派、维希派都处不好。1943 年 4 月,《小王子》在纽约以法文和英文同时出版,插图是他自己画的水彩,法国本土要到 1946 年才见到它。1944 年 7 月 31 日,他从科西嘉起飞执行侦察任务,再没回来;那架 P-38 的残骸直到二十一世纪初才在马赛外海被确认。
它在文学史上的格子很特别:它长得像童书,写法却是寓言(fable)——用最省的笔画摆出一个道德装置,然后拒绝给你答案。书前的献词把这件事说破了:他把书献给成年的好友莱昂·维尔特(Léon Werth),一个正在被占领的法国挨饿受冻的犹太人,并且补一句,献给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这不是一本从童年寄给童年的书,是一本从 1943 年的战争里寄出去的书。
叙述者六岁时画过一幅画:一条蟒蛇把一头大象整个吞下去,鼓成一个圆坨。他拿去问大人怕不怕,大人说,一顶帽子有什么好怕的。他只好再画一张剖面图,把大象画在蛇肚子里。大人劝他别画了,去学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伏笔 ①
于是他去学了开飞机——一门需要算术的手艺。此后几十年,他每遇到一个看起来通情达理的成年人,就把那张「帽子」拿出来试一次,每一次对方都说:这是帽子。他便改聊桥牌、高尔夫、政治和领带,对方就觉得他是个明白人。他就这样明白地、孤独地活着,直到六年前发动机在撒哈拉坏掉。
他随身的水只够喝八天。第一夜他睡在沙上,天蒙蒙亮被一个奇小的声音叫醒:一个金头发的小人站在那里,要他画一只羊。在最不适合闲聊的处境里,这本书给了一个最不讲道理的请求——全书的规矩也就此立住:它不解释来龙去脉,它只是发生。
三只羊都被退了回来。第四次他失去耐心,画了个方盒子,说羊在里面。那孩子探头看进去,说:对,就是这样的。回收 ① ↑这一手漂亮在它不吵不闹:开篇那张被全世界当成帽子的画,等了整整两章才等来一个看得见盒子里那只羊的人。一个方盒子就把这本书的读者筛了一遍——你要么看见羊,要么看见盒子。后来书里所有的话,其实都是这一下的展开。
他一点点问出了这孩子的来路:一颗编号 B-612 的小行星(asteroid),大不过一栋房子。这编号带着一段闲笔——它是 1909 年一位土耳其天文学家发现的,他在国际会议上报告时穿着土耳其长袍,没人信;1920 年他换上欧式西装重讲一遍,全场接受。书里第一次点破大人的毛病,用的不是说教,是一个笑话。
星球上有三座到他膝盖高的火山,两座活的一座死的,早上用来热早饭;他每周把火山口掏干净,连死的那座也掏——「说不定哪天呢」。还有一种叫猴面包树(baobab)的祸害:种子落在土里看不出来,长大后根会把整颗行星撑裂,所以每天梳洗完就得去拔新苗,一棵也不能漏。这颗小得可笑的星球上,全部的道德就是「每天把该拔的拔掉」。
他还爱看日落。星球太小,只要把椅子挪几步就能再看一次。他说有一天他看了四十三次日落——这个数字在不同版本里有时是四十四。然后他补了一句:你知道,一个人非常难过的时候,就会爱上日落。
再后来,一粒不知从哪儿吹来的种子发了芽。它长得慢,不肯草率露面,躲在花苞里一天天挑颜色、理花瓣,出场那天太阳刚升起,她打着哈欠说,我还没梳好呢。她是一朵玫瑰,浑身只有四根刺,而她管这叫爪子,说她不怕老虎。伏笔 ②她嫌有穿堂风,要一扇屏风;嫌晚上冷,要一只玻璃罩;她咳嗽,而那咳嗽往往在最需要让人心疼的时候准时响起。
小王子给她浇水、罩罩子、挡风,一样样照办,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他后来对飞行员说了一句本书最要命的自责:他那时太年轻,不知道该怎么爱她——他听她说了什么,而没有看她做了什么。她那些别扭的要求其实是在拿香气打扮他的生活,他却只记住了要求本身。
他决定走。走之前他给星球做最后的打扫:掏火山,拔猴面包树苗,给花浇最后一次水。他要给她罩上玻璃罩,她拒绝了,说不用,把那玩意儿收起来吧,我有我的四根爪子。她甚至没让他看见自己哭。她第一次不提要求的时候,恰好是他已经决定不留下的时候。
他跟着一群候鸟迁徙走了,顺路拜访附近编号 325 到 330 的六颗小行星。每颗上面住着一个大人,每个大人都自成一个闭环:
国王统治一切,包括星星和日落,但他很讲理——他只下达一定会被服从的命令:想看日落?得等到黄昏那个「有利时刻」。星球上只有一只老鼠,他打算让小王子当司法大臣,判它死刑再赦免它,因为只有一只,得省着用。权威只发布注定会实现的命令,就永远不会失效——这是全书最短也最毒的一段政治学。
虚荣的人把帽子戴得随时可以摘下来致意,除了赞美他什么也听不见:小王子拍手,他就脱帽;再拍,再脱;玩了五分钟,小王子觉得单调,走了。酒鬼坐在一堆空瓶和满瓶中间:为什么喝酒?为了忘记。忘记什么?忘记我羞愧。羞愧什么?羞愧我喝酒——三句问答,一个自己咬住自己尾巴的圈。
生意人忙着数星星,数出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颗,说这些都归他:他先想到的。他把数字写在纸上锁进银行,然后继续数。小王子说,我有一朵花,每天给她浇水;有三座火山,每周掏一次——我对我的花和我的火山是有用的,可你对星星没有用。全书对「所有权」最正面的一次反击,不靠抒情,靠算账。
点灯人的星球一分钟转一圈,他得每分钟点一次灯再熄一次,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规矩没改过,是星球越转越快,而命令一个字没动。这是小王子唯一尊敬的一个人:他忙的是身外的事,不是自己。小王子想和他做朋友,可那颗星球小到站不下两个人。
地理学家坐在一本大书前从不下桌,实地考察是探险家的活。小王子说起自己那朵花,老人摇头:我们不记录花,花是「短暂的」(éphémère)。伏笔 ③——这是小王子第一次听见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他心里第一次咯噔了一下:我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了。临走时地理学家建议他去看看地球,那颗星球名声不错。
他落在非洲的沙漠里,一个人也没碰上,只碰上一条蛇。那条蛇说话像谜语:我能把人送到比船更远的地方去;我碰过的人,都回到他来的那片土地。它还说,等你有一天太想念你的星球,我可以帮你。伏笔 ④全书唯一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凶器,在故事只走到一半时就摆在了桌上,而且自报了用途。
然后他走到一座花园前,愣住了。五千朵玫瑰,和他的那朵一模一样。他趴在草地上哭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拥有全宇宙独一无二的一朵花,原来那只是一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玫瑰;加上三座到膝盖的火山、其中一座还是死的——就这样,他当不成什么了不起的王子。
狐狸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小王子叫它来玩,它说不行,我还没有被驯养。什么叫驯养?狐狸给了一个定义,不是一种心情,而是一件很具体的事:驯养(apprivoiser)就是建立联系——现在你对我不过是个孩子,和另外十万个孩子没有分别;我对你也不过是只狐狸,和另外十万只狐狸没有分别。可你一旦驯养了我,我们就互相需要,你对我就是世上唯一的,我对你也是。
它接着把「联系」落到了物上: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毫无用处,麦田不会让我想起任何东西,这挺可悲的。可你的头发是金色的——你驯养了我,麦子的颜色就会让我想起你,我会爱上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怎么驯养?要有耐心,先坐远一点,每天坐近一点,话不要多,话是误会的来源。还要有仪式:最好每天同一个时间来。你要是下午四点来,我三点就开始觉得幸福;你要是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该几点开始打扮我的心。
分别那天,狐狸说它要哭了。小王子说,那是你自己要我驯养你的,你一点好处也没得到;狐狸说,我得到了,因为麦子的颜色。然后它让他再回去看一次那五千朵玫瑰。他去了,对那些花说:你们很美,但你们是空的,没有人会为你们去死;我的玫瑰一朵就比你们五千朵都重要,因为我给她浇过水、罩过罩子、替她挡过风、为她杀过毛毛虫(留下两三条要变蝴蝶的),因为我听过她抱怨、听过她吹牛,也听过她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狐狸的秘密只有一句:
「本质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看得清楚。」—— 第二十一章 · 狐狸(依法文原文译述)
然后它补上真正的注脚,这才是整本书的重心所在:
「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掉的那些时间,让你的玫瑰变得这么重要。」—— 第二十一章 · 狐狸(依法文原文译述)
以及最后一句,它像判决一样落下来:你要永远对你驯养过的东西负责。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回收 ③ ↑这一记接得极准:地理学家说她「短暂」,是为了把她从账本上划掉;狐狸把同一件事翻了个面——正因为她会凋谢、正因为你花在她身上的时间再也拿不回来,她才成了唯一。同一个「短暂」,一个人用它免责,另一个用它定责。
之后还有两段小遭遇。扳道工把成千上万的旅客分往左右,火车轰隆隆开过去,谁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有小孩把鼻子压在玻璃上往外看。卖药的商人推销止渴药丸,每周一粒从此不必喝水,专家算过能省五十三分钟;小王子说:要是我有五十三分钟可花,我会慢慢地、慢慢地走向一口泉水。
故事回到沙漠。此时是飞机坏掉的第八天,飞行员听完了卖药商人的故事,也喝完了最后一滴水。两条线——一个孩子的来路和一个大人的死期——在这一天并成了一条。
他们决定去找一口井。在一千英里没有人烟的沙漠里找井是荒唐的,可他们走了。入夜时小王子坐下来说:沙漠之所以美,是因为它在某个地方藏着一口井。飞行员这才明白自己小时候那栋老房子为什么让他着迷——传说里面埋着宝藏,从没人找到过,整栋房子却因此被施了魔法。房子、星星、沙漠,美的都是那件看不见的东西。
天亮时他们找到了井——而且不是沙漠里该有的井,它有辘轳、有绳、有桶,像村里的井一样。飞行员摇起辘轳,老旧的滑轮吱吱呀呀地响,他说那声音像一只久睡的风向标醒过来。他把桶送到孩子嘴边。那水不解渴,那水是别的东西:它是走了那么远的路、拉了那么久的绳、在星空下生出来的,像一件礼物,像节日。全书写抽象道理都很省,唯独这口井一笔一笔极具体——狐狸那句话在这里第一次不是道理,是能喝到嘴里的。
喝完水,小王子开始交代事情。他提醒飞行员:你答应过给我的羊画一个嘴套。他又说,明天是我落到地球上整整一年,我掉下来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第二天夜里飞行员修好飞机赶回去,看见孩子坐在一堵老石墙上,对着墙根说话:今晚,同一个地点,可以吗?飞行员扒开墙根,看见一条黄蛇竖在那里,那种三十秒就能了结一个人的蛇。回收 ④ ↑等他掏出枪,蛇已经像一股水收进沙里去了。
孩子脸色白得像雪。他解释了这场交易:身体太重,带不走;他要回他的星球去,得把这副壳留在这里。它看上去会像我死了,其实不是真的,你别来看,会难过的——那不像是死,倒像是蜕掉一层旧皮。
他送了飞行员一件礼物:你以后抬头看星星,因为我住在其中一颗上,而你不知道是哪一颗,所以会觉得所有星星都在笑——别人有的是普通的星星,你有的是会笑的星星,就像我送了你五亿个小铃铛。
那天夜里他走到墙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道黄光在他脚踝边闪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喊。
「他像一棵树那样倒下去。因为有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二十六章 · 结尾(依法文原文译述)
第二天早上,飞行员回去找他的身体,没找到。不写死,也不写不死,只写「身体不在了」。
故事的最后,飞行员画了一幅画:一片沙漠,一道地平线,上面一颗星。他说这是世界上最美也最伤心的风景,他再画一遍是为了让你记住:要是哪天你路过这里,遇见一个金头发、笑起来不回答问题的小孩,请写信告诉我。
然后是那个他六年都没法放下的问题。他给小王子画过一个嘴套,好让羊咬不到花——可他忘了画那根系嘴套的皮带。回收 ② ↑所以嘴套永远套不上去。所以那只装在盒子里的羊,此刻也许正在几亿公里外把那朵浑身只有四根刺的花吃掉;也许没有。开头那个「羊会不会吃花」的小孩式追问,被原样留在了结尾,一个字也没回答。飞行员说:你们抬头看天,问问自己那朵花到底被吃掉了没有——你们会发现一切都变了。而没有一个大人会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这么要紧。
把五幕连起来看,这本书的引信只有一根,而且短得让人不好意思说出口:一个孩子跟一朵花赌了气,就离家出走了。后面所有路程都是这次赌气的余波——六颗星球是他绕的远路,地理学家那个词是他第一次后悔,五千朵玫瑰是他自以为的幻灭,狐狸是他要找的那句解释,井是那句解释的兑现,蛇是回去的路。全宇宙那么大,他其实只是在找一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重放一遍:飞机坏了,水只够八天,一个人睡在沙上。天刚亮,一个小人站在那儿,开口第一句不是「救命」也不是「你是谁」,是一个请求:请给我画一只羊。飞行员跳起来揉眼睛,四下看——这里离任何人烟都有一千英里,而这孩子既不像迷路,也不像累坏了,也不像快渴死。
这一场的技术全在「不解释」三个字上。换个作者至少要给两页:他从哪来、为什么不害怕。圣-埃克苏佩里一句不给,只写飞行员的反应,让惊讶由读者自己承担。更妙的是请求本身的不合时宜——在生死攸关的处境里提一个最没用的要求,等于当场宣布:这里的标尺和你带进来的那把不是同一把。
这一段的排序值得单独学一次。小王子先看见花园、先崩溃、先趴在草地上哭——作者没有让狐狸提前出场。狐狸若先讲完驯养的道理再带他去看花园,那五千朵玫瑰就只是一道例题;反过来,伤口先开、药后到,狐狸那句话才成了止血的东西。
而且他哭的理由写得很残忍:他哭的不是失去了爱,是失去了身份——原以为自己拥有全宇宙唯一的一朵花,因此自己也是个人物;现在算下来,不过是一朵普通玫瑰加三座膝盖高的火山,其中一座还是熄的。这是虚荣,一个孩子的虚荣,作者毫不客气地写了出来。正因为先认了这一层,后面狐狸把「独一无二」从稀缺挪到投入上,才不是安慰,是纠正。
再看他回到花园对那些花说的那番话:全是动词——浇水、罩罩子、挡风、捉虫、听她抱怨、听她吹牛、听她沉默,没有一个形容词在夸她。要证明一样东西对你重要,不要描述它有多好,列举你为它做过什么。
结尾这一场全是减法。黄光只闪了一下;倒下时因为有沙,没有声音;「死」这个字始终没出现,用的是「像蜕掉一层旧皮」「身体太重,带不走」;第二天早上身体不见了。这不是给答案,是把答案撤走,让「他回去了」和「他死了」两种读法同时成立、永远无法判定。叙述者本人也被劝阻在场外(你别来,会难过的),于是读者和他一样,只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一道光。后来所有关于这一幕的争论,都源于作者有意留下的这个空位。
最后那幅「空」的画是本书最后一手,它把一切推回开头那张被当成帽子的图上——你在那片空白里看得见什么,这本书对你就是什么。
法语 apprivoiser 通常译成驯养、驯服。这本书最反常的一步,是把它从「人对动物」的支配关系里拆出来,重新下了一个双向的定义:驯养 = 建立联系 = 互相成为唯一。它有代价(会哭)、有方法(耐心、少说话、由远及近)、有仪式(固定的时间)、有后果(永久的责任)。最容易被写成雾气的「爱」,在这里成了一套可以执行的程序——一个十岁小孩读完能复述该怎么做。全书的道德重量都压在这个词上,也正因为它是个词而不是一段抒情,才扛得住。
六个大人不是六个人物,是六种「把自己关进闭环」的方式:权威只发不会落空的命令,虚荣只听得见赞美,酒鬼喝酒是为了忘记喝酒,生意人数的是他永远用不上的东西,地理学家记录的是他永远不去看的东西。五个闭环,一个例外——点灯人同样荒谬,却忙的是身外的事。这台机器让讽刺可以累加:读者在第三颗星球上就学会了句式,后面越写越短,把篇幅省给了狐狸。
这本书的插图不是配图,是情节的一部分:蟒蛇吞象是叙述者画的,羊和盒子是他现画的,那个忘了带皮带的嘴套是他画的,最后那幅空风景也是他画的。叙述者是个「画画被大人劝退的人」,每一幅画都在替他申辩。把图和文绑成同一条因果链,是它在形式上真正独特的地方——抽掉插图,这本书会塌掉一半。他还反复承认自己记不清、画不准、担心「变得像大人一样」——一个不断怀疑自己可靠性的叙述者,恰好是这本书最需要的那种。
先把反对的一边讲到最强,因为它很硬。经济学里有个沉没成本谬误(sunk cost fallacy):已经付出去、收不回来的成本不该影响你现在的决定——可人偏偏因为「都投了这么多年」而留在一份耗干自己的工作里、一段早就不快乐的关系里。按这个标准,狐狸这句话很危险:它把「我付出过」直接兑换成「所以值得」,而这正是无数人困在原地的那道门闩。五千朵玫瑰的事实并没被推翻,狐狸只是教会了他别看。
现在把狐狸那边讲到最强。沉没成本谬误成立有个前提:价值是外在的、先于你存在的,你只要算准。可有些东西的价值不是被发现的,是被做出来的——一段关系、一个孩子、一门手艺、一座你住了二十年的城,它们之所以重要,恰恰因为那些时间已经长进去了;换一朵一模一样的玫瑰来,它不是同一朵。狐狸没说「因为你付出了所以她客观上更好」,它说的是「因为你付出了,她成了你的」。
难的是分界线。小说不给标准,只给了一句可用的追问:你留下来,是因为那段时间在你身上长出了东西,还是只因为舍不得那笔账?前者是玫瑰,后者是生意人那本数星星的簿子。
狐狸是知情的:它明说过你一走我就会哭,然后还是要求被驯养。这构成一个不讨巧的主张:明知会受伤仍然建立联系,是值得的。理由很足——不被驯养的人生确实安全,也确实是空的;十万只一模一样的狐狸里没有一只是谁的。
反面同样不轻。「永远」一旦当真,责任就没有边界:一只活了十五年的狗、一段变成义务的婚姻、一对老去的父母——「你驯养过它」可以正当地要求一个人交出余生,而没有任何机制判定这要求何时算过分。更尖锐的是,小王子自己并没做到:他驯养了狐狸,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句判决式的话,是由一个刚被抛下的角色说出来的——它到底是伦理,还是被留下的人唯一能说的话?
拉回日常:几乎每个人都同时是那只狐狸和那个小王子。我们希望别人对我们的「永远」当真,同时希望自己那部分可以商量。这本书没有解决这个不对称,只是把它摆得非常清楚。
书的立场毫不含糊:大人问起一个新朋友,从不问他的声音好不好听、喜不喜欢收集蝴蝶,只问他几岁、他父亲挣多少钱;你说「我看见一栋红砖房,窗台上有天竺葵」,他们没感觉,你说「一栋值十万法郎的房子」,他们立刻惊呼真漂亮。这段讽刺之准,谁读了都会点头。
但请注意点头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每个读者都自动把自己划进了「还没变成大人」的那一边。这是本书最可疑的地方——它提供一种极舒适的自我认定,代价低到不需要改变任何事;你照样可以一边算 KPI 一边确信自己心里住着个小王子。昆德拉说的媚俗(kitsch)指的正是这种为自己的感动而感动,不少严肃读者对它的反感就在这里。
替它说句公道话:它反的不是大人,是只剩一把尺子的人。点灯人是大人,那个靠算术吃饭的飞行员更是大人——书里被赦免的,是还在为身外之物忙的人。作者本人就是邮政航线上最讲纪律的那种职业者,他太清楚数字要算、航线要守。靶子不是「长大」,是长大之后只会用一种方式估价。
字面事实不容回避:一个孩子提前一年和一条毒蛇约好时间地点,支开唯一的朋友,在指定的夜里走过去,被咬中脚踝。把「蛇」换成现实中的任何工具,这段描写的性质会立刻变得刺眼。批评者的担忧很具体:它把「离开这个身体」写得温柔、安静、几乎是好看的,而最容易被这种美感说服的,恰恰是最脆弱的读者。「看上去像我死了,其实不是真的」是安慰,也是所有不愿面对丧失的人最想听见的那句。
另一边同样值得完整地听。这是一则寓言,蛇是它的装置而不是工具说明;它给出的不是「死可以解脱」,是一个更古老的说法:身体是壳,距离不是终点,你爱过的东西在你抬头时还会笑。它写在 1943 年,写给一个在沦陷区挨饿的朋友,写在每天都有人不再回来的年代——当死亡已是日常,一本书能做的不是假装它不存在。它也没有回避代价:飞行员此后每夜都在辨认那笑声里有没有铃铛的破音。没有一个人因为这场「回家」而变得轻松。
拉回最日常的处境:要怎么跟一个孩子说「他走了」?说实话可能太硬,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又可能是一次好心的欺骗。这本书选了第三条路——不下判断,把星星指给你看,然后承认自己也没法确定。这条路对不对,八十多年来没有共识,而正是这个位置让它同时待在童书架和成人书架上。
把他的书排在一起,会看到同一件事反复出现:一个人是被他承担的责任做成的,不是被他拥有的东西做成的。
《夜航》(Vol de nuit,1931)里的航线主任里维埃,为了让夜间邮政线活下去,必须把人送上可能回不来的航程,全书是他对这种冷酷的自我审问;《人的大地》(Terre des hommes,1939)写同事吉约梅从安第斯山里走出来,说支撑他的不是求生本能,是家里人还等着认领遗体这件具体的事;《空军飞行员》(Pilote de guerre,1942)追问 1940 年一次几乎注定无用的侦察任务:明知无效为什么还要飞。
《小王子》是这一串里最小也最软的一本,说的却是同一句话:使一样东西成为你的,是你为它花掉的时间和你替它担的责任。另外,玫瑰通常被读作他的妻子康苏爱洛(Consuelo)——一个来自萨尔瓦多、情绪激烈、和他聚少离多的女人;作者本人没这么说过,但传记材料和书中那些咳嗽、抱怨、别扭的骄傲,让这个读法几乎成了共识。
它被引用得太多,真实的问题反而常被跳过。照实写:
① 这不是一本关于童真的书,是一本关于责任的书——它只是碰巧用了一个孩子当发言人。
② 开篇那张被所有人看成帽子的画是一次筛选:读者从第二章起就分成了两种人。
③ 一个方盒子里的羊,比三张画得像的羊更让人满意——因为看见的那部分是自己给的。
④ 驯养不是一种感情,是一套做法:耐心、少说话、每天同一个时间来。
⑤ 五千朵玫瑰没有推翻他的玫瑰,只是换了个计价方式:稀缺不再算数,花掉的时间才算。
⑥ 地理学家说花「短暂」,所以不记;狐狸说正因为短暂,所以必须负责——同一个词,两种人生。
⑦ 六颗星球上的大人都在自转,谁也没停下来看别人一眼;唯一可敬的那个,忙的是身外的事。
⑧ 沙漠之所以美,是因为它藏着一口井——这句话把全书的抽象道理一次性变成了能喝到嘴里的东西。
⑨ 结尾没写死也没写不死,只写身体不见了——八十多年的争论都来自这个故意留空的位置。
⑩ 真正留在心里的不是星星,是那根忘了画的皮带——一本讲责任的书,结束在一个没做完的承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