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托马斯·曼 · No.22

魔山

Der Zauberberg · 托马斯·曼 · 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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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一路往上爬,越爬空气越薄。车厢里的年轻人带着一只箱子,装的是三个星期的东西:几件替换衣服、一本讲远洋轮船的技术书、一盒雪茄。
山上的人把山下叫作「平地」,说起来像在说另一个星球。第一天傍晚,他裹进两条驼毛毯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看见对面雪坡从粉红变成灰。隔壁房间传来笑声和别的动静,中间夹着咳嗽——那是胸腔里烂了一块的人发出来的咳嗽。
他订的是三个星期。
他住了七年。

本文含完整剧透——包括汉斯为什么留下不走、他和克拉芙迪娅那一夜发生了什么、约阿希姆怎么死的、纳夫塔在决斗场上朝谁开了枪、「雪」那一章里他想通了什么又怎么忘的,以及最后一页把他扔进了哪里。这本书的一切都在结局之后才成立:不知道山上的七年通向 1914 年的泥地,就只能把它读成一部疗养院风情画。想保留悬念的,先去读原著,这一页等你回来。

一句话

一个平庸得让人放心的德国青年上山探望当兵的表哥,本打算待三个星期,却因为查出肺里有块阴影留了下来;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阿尔卑斯山疗养院里,他用七年时间见识了发烧、情欲、死亡,和两位争夺他灵魂的老师——一个信理性与进步,一个信恐怖与信仰;最后他在一场暴风雪里独自想通一句话:人不该让死亡统治自己的思想。然后他把这句话忘了,直到 1914 年的一声炮响把整座山清空,他下山进了战壕,作者在泥浆里跟他告别,说不知道你活不活得下来。

坐标

托马斯·曼(Thomas Mann,1875—1955),德国吕贝克一个粮商世家的次子,二十六岁写出《布登勃洛克一家》一举成名,1929 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授奖主要提的正是那部家族小说)。他一辈子的题目其实只有一个:一个体面的市民家庭里,为什么总会长出一个不适合过市民生活的人。

《魔山》1924 年出版,两卷,一千多页。它的来历几乎和小说本身一样有名:1912 年,曼的妻子卡蒂娅在瑞士达沃斯的高山疗养院住院,曼去探望,待了三个星期;期间他也染了点支气管的毛病,院里的医生看过之后建议他不如也住下来治治。他没听,下了山,然后把「如果我听了会怎样」写成了一千页。原本的计划是写个中篇,作为《死于威尼斯》的滑稽陪衬,结果一战爆发,写作中断多年,等他重新拾起,那个轻松的小玩意儿已经变成了欧洲的一份病历。

它在文学史上的格子也很清楚:它是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这一德国传统的最后一次伟大变形,也是所谓的时间小说(Zeitroman)——既写「那个时代」,也把时间本身当作主角来写。曼后来在 1939 年给普林斯顿学生讲这本书时说过一句实话:这本书得读两遍,第一遍读不出音乐。

故事

第一幕 · 三个星期的行李

汉斯·卡斯托普(Hans Castorp),二十三岁,汉堡人,刚考完工程师执照,马上要去一家造船厂上班。父母和祖父都死得早,他被叔祖养大,性子温吞、不出错——那种把事交给他既不会搞砸也不会出彩的年轻人。作者开头就把他钉在一个词上:普通。普通到几乎没有性格,因此是一块完美的坯料。

他有一段童年记忆,作者写得很细:家里有一只传了几代人的银洗礼盘,托盘背面刻着历代主人的名字。大人指着最早那个告诉他,这是你的曾曾曾祖父。「曾曾曾」这个音在小孩耳朵里嗡嗡作响,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他听得入迷——他第一次摸到一种东西:时间可以厚到把人淹掉,而被淹掉这件事居然是好听的。伏笔 ①

他上山,是去看表哥约阿希姆·齐姆逊。约阿希姆想当军官想得要命,偏偏肺上出了问题,被扣在山上数着日子等医生放行。他到车站接汉斯,第一句正经话大意是:你们下面的人对时间的看法,在这儿不管用。

「上面」是一座国际疗养院山庄(Berghof)。规矩汉斯很快学会:一天五顿正餐,餐厅里七张桌子,饭后裹着毯子在阳台上「静卧治疗」,一天量四次体温,一次含足七分钟。院长贝伦斯是个说话粗俗又亲热的大块头;助手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定期讲「爱作为一种致病的力量」——凡是身体的病,他都能追回到某种被压抑的欲望上去。院里有姑娘能用人工气胸(pneumothorax,向胸腔注气让病肺休息的疗法)吹口哨,有位墨西哥老太太见人只重复一句法语「两个都……两个都死了」,说的是她两个儿子。人一旦被允许不工作、不结婚、不承担,就会长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第三天,汉斯发热、脸红,雪茄抽着不是味儿。贝伦斯量了体温、拍了片子,说你肺里有块「潮湿的地方」,早就有了,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三个星期不够,你得留下。

这句话是全书的门闩。汉斯给山下的叔祖写信,说自己也病了。信里的语气不是沮丧,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了口气的兴奋。没人逼他:船厂的职位、汉堡的婚配、按部就班的一生,都还在山下等着。他只是把它们放下了。

第二幕 · 铅笔

成了病人之后,汉斯开始学这座山的语言。这里不用日算,用月、用年;最贵重的私人物品是体温计,他给自己买了一支,宝贝得像情人。贝伦斯带他去 X 光室看自己的手:屏幕上戒指浮在半空,指骨清清楚楚。他看见了自己的骨头。伏笔 ③死不是将来的事,它就在他身体里,一直都在。

然后是克拉芙迪娅·肖夏(Clavdia Chauchat)。俄国女人,住 7 号房,每次进餐厅都把门重重摔上,坐下时驼着背,颧骨高,眼睛细长。丈夫远在达吉斯坦,几乎不出现。汉斯的迷恋来得毫无道理,直到有一天他想起来:她像一个人。

十三四岁时同校的一个男孩,普希毕斯拉夫·希佩,也是这样的眼睛。有一天课间,汉斯壮着胆子走过去,问他借一支铅笔;男孩递过来一支银色的、旋出笔芯的自动铅笔,他用完还了回去。整件事一分钟,此后再没说过话。这一分钟他记了十年。伏笔 ②

他就这样远远看了她半年多,一句话没说上。直到狂欢节那一夜——院里搞化装舞会,规矩松了,人人可以互相称「你」。汉斯走到她面前,用德语说不出口的东西改用法语说了:身体、发烧、肺、爱与死其实是同一件事。换一门外语,等于给自己发了一张免责声明——不是他在说,是那个说法语的人在说。

而他开口的第一句,是问她借一支铅笔。回收 ② ↑十年前那个课间的动作在这里被原样做了一遍:同样的怯,同样的借口,同样细长的眼睛。曼没有解释,也没让任何人点破,只让读者自己发现——汉斯这辈子唯一一次主动,是同一个动作的第二次。一支铅笔既是道具,又是暗号,还是一份对他自己性情的诊断书。

「别忘了还我铅笔。」—— 克拉芙迪娅·肖夏,第五章「瓦尔普吉斯之夜」的最后一句(原文)

那一夜之后她离开了山庄,临走给了汉斯一件礼物:不是照片,是她的肺部 X 光片。他把这块玻璃揣在贴胸的口袋里,像别人揣情人的相片。回收 ③ ↑从看见自己骨头那天起,他就被教会了一种看法:一个人最真的部分在里面,在病灶里。于是他爱上的不是一张脸,是一张底片——书里所有「爱与死是一回事」的高谈阔论,都不如这块玻璃说得清楚。

第三幕 · 两个教师,和一场雪

真正抢夺汉斯的是两个男人。塞特姆布里尼(Lodovico Settembrini),意大利人,穿磨得发亮的旧格子裤,靠稿费和亲戚接济过活;祖父搞革命,父亲是人文学者,他自己在为一个进步组织编一部大书,要把人类所有的苦难分门别类登记造册——他相信,把痛苦编成目录就是消灭痛苦的第一步。他信理性、文学、民主共和,反对一切让人耽于内心的东西,包括音乐。他一眼看穿汉斯是上山来玩火的,第一次见面就劝他下山,还给了他一个称呼——

「生活的问题儿童」—— 塞特姆布里尼对汉斯的称呼(原文,反复出现)

意思是:你不坏,你只是那种会替危险的东西说好话的孩子。

然后纳夫塔(Leo Naphta)出现,把这场教育变成了战争。他是加利西亚犹太人,父亲以宗教屠宰为业,死于一场排犹暴行;他被一位耶稣会士收养、培养,成了教徒和学者,因肺病常住山上,房间铺着丝绸、摆一尊哀恸的圣母像,与他一身黑衣的清苦完全对不上。用塞特姆布里尼的话说,他是「精神的恐怖分子」:文艺复兴以来那一整套——个人、自由、理性、进步、生意——是一场骗局,它的自由只是有钱人的自由,它的和平只是把暴力藏进了合同和程序;人需要的不是被解放,是被管教。他讲的每一句都很难驳,因为他打的正是对方的软肋。

争的是什么塞特姆布里尼纳夫塔
人是什么可教育的、向上的,理性是他的尊严被罪与死规定的,理性是他的自欺
疾病一种缺陷,一种要被消灭的落后状态人之为人的凭证:只有人会生病、会知耻
历史往哪走向共和、教育、技术、世界联邦向一次彻底的清算,再回到神权与秩序
自由目的本身有产者的特权,穷人得到的只是自由挨饿
用什么手段说服、文学、缓慢的改良恐怖,且不必为此道歉
对汉斯的要求下山去,回到工作与责任里留下来,把这里的病与死看到底
表 · 两位教师的战线(一个要救他出去,一个要拉他进去;小说不给任何一方发奖)

汉斯听得津津有味,两边都点头,谁也不站;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塞特姆布里尼嘴里那句拉丁话的意思:不妨试试看。这是全书最危险的东西:一个没有强烈信念的人,会把所有极端的说法都当成有趣的展品来收藏。

真正给出答案的不是两位老师,是一场雪。那年冬天汉斯学会了滑雪,一个人往没人的高处跑。一场暴风雪扑下来,能见度归零,他分不清上下,顺着风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绕回了同一间小木屋。他背靠木墙喝了一口酒,冻得半昏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分两半。前一半:南方的海,阳光,草地,一群美好的人在树下、马旁、孩子中间来往,彼此照顾,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在人身上见过的温柔。他跟着他们走到一座神殿前,殿门是黑的,他进去了。后一半:殿里两个不成人形的老太婆围着一口盆,正把一个婴儿撕开来吃,一边吃一边骂人,声音下流得惊人。

他惊醒时人还在雪里,离冻死大概只差一会儿。而他在半清醒里想通了一件事:那两个吃小孩的老太婆,就在阳光下那群人底下——他们之所以那么温柔那么有礼,恰恰因为他们知道殿里有什么,他们是在明知恐怖的前提下仍然对彼此好。他把这个意思拧成一句话,那是全书的最高点:

「人应当为了善和爱的缘故,不让死亡主宰自己的思想。」—— 汉斯·卡斯托普在暴风雪中想到的那句(原文,第六章「雪」,全书唯一被作者用斜体标出的一句)

注意这句话的结构:它没有否认死亡,只是不让死亡掌权。这既不是塞特姆布里尼的乐观(把死亡当落后现象扫掉),也不是纳夫塔的沉迷(把死亡当成唯一的真实),而是汉斯自己的第三条路伏笔 ④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山庄,赶上了晚饭。作者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刀:到了晚上,那句话在他心里就已经开始淡了。

第四幕 · 约阿希姆回来,然后死了

表哥的耐心到了头。医生一次次加期,他最后不等批准,自己收拾行李下了山——书里管这叫「野蛮出走」。他真的当上了军官,真的骑了马,真的过了几个月他想要的日子。

表哥一死,汉斯彻底没有了下山的理由。时间开始加速:作者不再一天一天地写,改成一段一段地滑。院里有一道汤天天一样,端上来时你分不清今天是哪天——书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永恒汤。人们不再问日期,只问「你住几个月了」。

他小时候听「曾曾曾祖」时摸到的那口深井,现在他整个人掉了进去。回收 ① ↑当年他只觉得那嗡嗡的悠远好听,如今他知道那是什么了——是时间在不被计量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一个从小就对「深不见底」有好感的人,落到一个没有日历的地方,是不会想走的。作者早在第一章就把他的性情摊在桌面上,读者当时只当那是家族背景。

这段停滞里有两件事。一是皮佩尔科恩(Pieter Peeperkorn)来了:荷兰籍的爪哇咖啡种植园主,白发像王冠,说话永远说不完整——起个头,抬起手,做一个庄严的手势,句子就散了;可所有人都被他镇住,两位滔滔不绝的教师在他面前像两只吵架的鸟。他带来的女伴正是回山的克拉芙迪娅,而汉斯没有嫉妒,反倒跟他成了朋友:他终于见到一种不靠观点、纯凭生命力量压场的人格。当热带的旧病把他榨干,皮佩尔科恩用一件仿蛇牙的小机器给自己注射了毒液。

二是山庄买了一台留声机。汉斯自封唱片管理员,挑出五张最爱的,其中一张是舒伯特的《菩提树》(Der Lindenbaum,《冬之旅》里那首):城门口的井边有一棵菩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唤一个走远的人回来,说这儿有你的安宁。伏笔 ⑤作者罕见地跳出来直说:这支歌美,但它招的是死;爱它到底的人,是站在死这一边的。

第五幕 · 大烦躁,一顶不认识的钢盔,一声雷

最后一段日子,空气变了。人人爱吵架:吃饭吵、走廊里吵、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吵到脸红脖子粗。书里管这叫「大烦躁」——这是全书最像预告的一段,1913 年的欧洲被搬进了一栋楼里。

克罗科夫斯基的兴趣从心理学滑到了通灵。他组织降神会,用一个年轻姑娘当媒介。众人围坐,那姑娘出汗、抽搐、呻吟了很久,然后椅子上出现了一个人形:是约阿希姆,胡子还在,模样比死的时候好;他头上戴着一顶谁也没见过的钢盔伏笔 ⑥,不像那个年代任何一支军队的制式。汉斯一个字没说,站起来打开电灯,走了出去。

然后是雷霆。1914 年 8 月,消息传上山来,山庄一夜之间散了:护照、电报、行李、告别,多年不下山的人开始抢火车票。汉斯也走了。回收 ⑥ ↑降神会上那顶谁也认不出的钢盔在这里得到了解释——那不是幽灵的怪打扮,是几年后才会被大批生产的东西,是约阿希姆替所有人提前戴上的下一场战争。曼把这本书里唯一一次超自然事件,用成了一份从未来寄回来的物证。

最后一页,是一片泥泞的平原,雨,炮火,一队新兵向前推进。其中一个二十几岁,帽檐下的脸我们认得。他跌倒,爬起来,嘴里哼着那棵城门口的菩提树。回收 ⑤ ↑那张唱片当初是他在温暖的房间里、在众人的掌声里挑出来的,作者当时就提醒过:爱这支歌的人站在死这一边。现在提醒兑现了——他不是被战争拽下山的,他是唱着那首歌自己走进去的。

作者在这里做了一件很少有人敢做的事:他直接跟主人公告别,大意是——再见了,生活的问题儿童;我们讲你的故事不是因为你重要,你并不重要;你能不能活下来,我们不知道,机会不大。回收 ④ ↑那句在雪里想通、当晚就开始淡掉的话,在这里被摆到了真正的考场上:一个连自己的顿悟都留不住的人,被扔进一台专门用死亡统治所有人思想的机器。全书最后一句是个问句——从这场遍及世界的死亡盛宴里,会不会有一天升起爱来?作者没有回答,只把问号留在雨里。

把五幕连起来看,这本书的引信不是某一件事,而是一个否定句:没有人强迫汉斯·卡斯托普做过任何事。留下、不下山、把七年花在发烧、辩论、唱片和一块玻璃底片上,都是他自己决定的;最后把他赶下山的,也不是他学到的任何道理,是一声与他无关的巨响。这本书真正吓人的地方在这里:一个人可以完整地被教育、被打开、被提升,然后仍然由外部事件替他做主。

三个慢镜头

一 · 「雪」:把全书的答案放进一个昏迷的人脑子里

这一章的技术选择近乎冒险:小说的最高真理,由一个快冻死的人在半昏迷里想出来。为什么非这样安排?因为前面已经有两个人用几百页做过正面陈述,读者早就学会了不信任「有人在说理」——塞特姆布里尼讲一段,纳夫塔就能拆一段,任何观点只要以论证的形式出现,就自动进入那台绞肉机。所以曼把答案换了一种物质形态:不是论点,是图像。你没法反驳一个梦。

更狠的是顺序:先给美,让你信;再给恐怖,让你恶心;然后让汉斯发现两者是同一个世界。顺序一颠倒,这一章就成了廉价的安慰。最后那个作者亲手拧的螺丝——让汉斯忘掉——决定了这本书的品级:他若记住并从此活成一个新人,《魔山》就是一部普通的成长小说;他忘了,这本书才变成一个更冷的问题:人到底能不能留住自己最好的那几分钟?

二 · 瓦尔普吉斯之夜:用一门外语把七年的话说完

整本书是德语写的,而这一场,男主角说的是法语,还是不太好的法语。化装舞会本来就是一年一度许可越界的场合,戴上面具就不必是自己,换一门外语等于再戴一层;更要紧的是,用母语说「我爱你的病、你的发烧、你的肺」是不可能的,德语会立刻把它判为犯规,换成外语,句子和人之间就有了一道玻璃。不懂法语的德语读者还会被挡在门外一小段——你会有一种偷听别人隐私的感觉,那正是曼要的。

整场戏的支点是那支铅笔。曼没有让汉斯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让汉斯做了一个动作。一句台词只能传达信息,一个重复的动作能传达命运。读者在这一秒突然明白了两件从没被写出来的事:汉斯的欲望从少年时就定了型;他这一生所有的主动,都发生在同一条极窄的轨道上。

三 · 最后一页:作者当着你的面把主人公丢掉

结尾的写法是极端的:叙事者忽然从讲述者变成目送者,用第二人称跟汉斯说话,承认自己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还顺口贬低了这个他讲了一千页的人。这一手把小说和历史之间那层膜捅破了:前一千页,山庄是一个封闭的实验室,时间可以被拉长压扁;战争一到,墙塌了,作者也失去了特权——他不能跟着主人公进战壕,因为那里有几百万个和汉斯一样重要或一样不重要的人。叙事的无能,正是那场战争规模的证明。

再看句号后面的问号:全书最后不是结论,是一个关于的问句——这在一部刚写完两位思想家互相绞杀的小说里近乎天真。但那正是「雪」那句话的最后一次回响:不让死亡掌权,具体做起来,就是在最不像时候还敢问一句关于爱的话。这句问话没有得到回答,1924 年的德国读者会知道,1939 年的托马斯·曼更知道。

这本书的核心装置:时间

《魔山》没有硬设定,它的招牌装置是件更难做的东西:它不是写时间,它是把时间做出来给你受。拆开看有四个零件。

一 · 叙事时间和故事时间故意脱钩

这本书最容易被感觉到、最不容易被说清的一点是:越往后,时间过得越快。汉斯上山的第一天写了几十页——早餐吃了什么、毯子怎么裹、脸怎么发烫;头三个星期占了全书相当大的篇幅;而最后的两三年,几十页一带而过。

同样长的一段书页,装的故事时间越来越长 第一天 数十页 头三周 近一卷 第一年 大半部书 第二至四年 若干章 第五至七年 几十页 雷霆 数页 柱高 = 单位故事时间分到的篇幅(示意,非精确页数统计)
图 · 前面像放大镜,后面像快进键——读者被迫用阅读速度体验汉斯的时间感

这不是作者写累了,这是把小说的物理长度当乐器用:新鲜的时候,一天顶一年;习惯之后,一年顶不上一天。搬过家、换过工作、住过院、被长期关在一个地方的人都认得这条曲线。你读它觉得开头慢得难受、后面滑得留不住,那不是缺点,那就是内容。

二 · 计量单位的失效

山上有一整套让时间失准的装置:量一次体温七分钟,因为你在等,这七分钟被拉得极长;而一个月什么也不算,医生说「再住半年」像是说「再喝一杯」。还有那道天天一样的永恒汤当所有刻度都作废,剩下的只有纯粹的绵延——这就是这座山的魔法:它不让你快乐,它让你不知道过了多久。

三 · 疾病作为特权

山上的人不工作、不养家、不承担后果,因为他们「病了」。病给了他们一张假条,而假条长到七年就成了身份。疾病在这里不是苦难,是豁免权——一张把人从「平地」的责任里赎出来的、很贵的通行证;账通常由山下的家人付,汉斯就是靠家里的收入在山上住了七年。曼从不掩饰:山庄是一个由钱和肺共同维持的乌托邦。

四 · 密封罐里的「提升」

曼自己给这本书的说法是炼金术式的:把一块平常的材料密封进容器,加温、保持、等它变质、再变纯——他用的词是「提升」(Steigerung)。汉斯就是那块材料,而提升的第一步是与外界隔开。诚实地说一句:这套「隔离才能长大」的模型是文学装置,不是人生指南——现实里绝大多数被隔离七年的人只是被隔离了七年。曼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没让汉斯毕业,他让一声炮把课堂炸了。

它逼你想的

问题一
两个都比你更能说的人,一个要用道理救你,一个要用铁腕救你——你凭什么选?

塞特姆布里尼那一边,最强的说法不是「进步是好的」,而是:一切以最终正义为名的强制,最后都会收缩到一个人身上——由他决定谁该被清算。这不是历史的可能性,是历史的常态。所以哪怕理性、议会、缓慢的改良看起来又慢又虚伪,它们至少留着一样东西:推翻上一个决定的可能。纳夫塔的方案没有这一格;而且留意小说给的物证:纳夫塔第一个用恐怖对付的人,是他自己。

纳夫塔那一边,最强的说法也不是「秩序高于自由」,而是一根很难拔掉的刺:那套人道主义的和平,是谁在替它买单?它讲言论自由,但发言的机会照财产分配;它反对暴力,但它赖以运转的秩序底下压着别人的命;它把痛苦编成大百科全书,编者坐在有暖气的房间里,被编的人在矿井里。把暴力藏进程序不等于消灭了暴力,只等于让它变得看不见,也更难追责。

而小说的做法,是让汉斯谁也不选:他在雪里那句话其实是对两位老师同时的拒绝——我不让你们中任何一个统治我的思想。问题是,这算立场还是算逃避?一个什么都听、什么都不信的人看上去开明,但当雷声响起,他会跟着人群走。今天每一场舆论对峙里都站满了汉斯·卡斯托普:两边的雄辩都超出自己的判断力,于是把「我看两边都有道理」当成智识上的美德。曼没有说这不对,他只是让你看见这种人最后去了哪里。

问题二
「同情死亡」是深度,还是一种慢性的自杀?

曼给这本书的病症起过一个名字:同情死亡(Sympathie mit dem Tode)。汉斯身上有这毛病,德国文化里也有,那首菩提树是它最好听的形态。

先把它的道理讲到最强:一个不肯正视死亡的文明是浅的。山下那些健康人把病人送上山眼不见为净,把死人从后门抬走(山庄真这么干,为的是不影响其他病人的食欲),他们的乐观是靠不看换来的。而汉斯上山不久做了全书最动人的一件事:他开始去探望那些垂危的、没人理的重病人,带花,坐在床边听他们说话。这是他唯一一件纯粹好的事,源头正是他对死亡那种不健康的兴趣。能坐在将死之人身边,是深度的一部分,而这种能力买不到、教不会。

再把反面讲到最狠:把死亡审美化的人,最后会自愿走进屠宰场。1914 年,无数受过良好教育、读过浪漫派诗歌的欧洲青年是唱着歌上火车的;他们不觉得自己在赴死,他们觉得自己在赴一场庄严的、终于有意义的体验。最后一页把这条逻辑演示得清清楚楚:那个哼着菩提树在泥里往前跑的人,几年前是在温暖的房间里学会爱这支歌的。爱死亡的人未必想死,但在需要他去死的那一天,他会比别人少一点抵抗。

拉回今天:把抑郁写成气质,把过劳讲成勋章,把自毁包装成清醒,把苦难当作深刻的证明——都是同一支菩提树的现代变奏。它们确实比廉价的正能量更接近真实,这也正是它们危险的原因。曼给的那句话是一条极窄的中线:可以直视死亡,不可以让它掌权。难的不是理解它,是像汉斯那样,理解之后还留得住。

问题三
一声雷把所有私人的困惑一笔勾销——那是解脱吗?

战争爆发时,山庄的反应不是恐惧,是兴奋:多年不下山的人一夜之间收拾行李,一个个变得目标明确、精神抖擞。七年里没人能替汉斯决定的事,一条新闻替他决定了。

把「这是解脱」讲到最强:一个被无穷可能性和无穷辩论淹没的人,最痛苦的不是没有答案,是没有被要求。战争来了,第一次有人指名道姓地需要他,他终于有了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位置——去哪里、干什么、和谁站在一起,全部解决。人对确定性的饥渴比对幸福的饥渴强得多。

再把反面讲到最强:那不是解脱,是把选择权外包给了一台绞肉机。汉斯下山时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他只是终于不必再想了;而「不必再想」恰恰是纳夫塔许诺的东西——被管教、被编入、被免除自由的重负。所以结尾的残酷不在于他可能会死,而在于他是被战争「解决」的,不是被教育解决的:一千页的思想训练,输给了一次不需要思想的动员。

这个结构在小尺度上天天发生:工作陷在没有答案的纠结里,突然来了一场急事,人反而如释重负;一段关系烂着不解决,一个外部变故替你结束了它,你痛苦,同时松了口气。值得问自己的是:那一刻的轻松,有多少是因为难题被解决了,有多少只是因为终于不用自己动手了。这本书的提醒很冷:外部事件从不解决问题,它只是取消提问的人。

母题:托马斯·曼一直在写的东西

把他的书排在一起,那个执念一眼可见:一个体面的、能干活的、会过日子的世界,为什么总要付出一个不适合活着的儿子作为代价。

《布登勃洛克一家》写一个粮商家族四代人的败落:生意越做越差,人却越来越敏感、越来越懂艺术,最后那个孩子在音乐里发烧,死于伤寒——教养的精细度和生存能力,在曼这里是一条此消彼长的曲线。《死于威尼斯》写一个自律了一辈子的作家在瘟疫城里被一个少年的美击垮;《浮士德博士》写一个作曲家用一场梅毒换二十四年的天才,同时让德国走完它那笔国家版本的同一桩交易。疾病在他笔下从来不只是疾病,是一张换取深度的支票,而支票总要兑现。《魔山》是唯一一次主人公没死在书里的例外——那不是宽赦,是延期:他被送去一个更大的、集体的病灶。

还有一层是曼自己的政治转身,这本书正压在转折点上。一战期间他写过一部厚厚的《一个不问政治者的思考》,为德国式的「文化」辩护,反对他哥哥海因里希代表的西欧民主派文人;1922 年他公开演讲支持魏玛共和国,转向民主;1933 年之后流亡,先瑞士后美国。塞特姆布里尼身上有他嘲笑过的那个人的影子,纳夫塔身上有他自己曾经迷恋过的那种深渊。这本书之所以不给任何一方发奖,是因为作者两边都当过。

争议与批评

不吹捧地说,这本书有几处硬伤,而且批评有理有据:

十句话余味

① 一个人订了三个星期的房,住了七年——要问的不是他为什么留下,而是我们凭什么以为自己不会。

② 疾病在山上不是苦难,是豁免权:一张能把人从责任里赎出来的、很贵的假条。

③ 他爱上的不是一张脸,是一张肺部底片——山教会他的是,一个人最真的部分在里面,在病灶里。

④ 一支借来的铅笔比任何告白都准:他一生唯一一次主动,是十年前那个动作的第二次。

⑤ 「人应当为了善和爱的缘故,不让死亡主宰自己的思想」——全书最高的一句,由一个快冻死的人想出来,当晚就开始淡掉。

⑥ 两个雄辩的老师争了几百页,判决只有一句:宣扬恐怖的人,第一个执行的对象是自己。

⑦ 唯一坚决要下山、要回到责任里去的人死了。这本书里没有报应,只有生物学。

⑧ 前面像放大镜,后面像快进键——你读它时的不耐烦,就是它想给你的经验本身。

⑨ 降神会上那顶谁也认不出的钢盔,是全书唯一一次超自然,用作一份从未来寄回的物证。

⑩ 最后他不是被战争拽下山的,他是哼着那首关于菩提树的歌,自己走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