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 · 罗伯特·穆齐尔 · No.71

没有个性的人

罗伯特·穆齐尔 · 第一卷 1930 / 第二卷 1932 / 遗稿卷 1943 · 未完成 · 约一千七百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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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 年 8 月的维也纳,一辆卡车在街上撞倒了一个行人。人群围过来,有人说去叫救护车,有人低头看表。一位路过的先生替身边的女士把事情解释清楚:按照美国的统计,这类事故一年要死多少人,刹车距离和车速之间是什么关系。他说得很准确。女士听着,胃里有一点不舒服,不过也就过去了。担架抬走了人,街道恢复原状。
这是全书的第一个场面。那个被撞的人,此后一千七百页里一次也没有再出现。
穆齐尔要写的就是这件事:一桩事发生了,立刻被翻译成数字和程序,于是等于没有发生。

本文含完整剧透——包括平行行动一整年开会的结果、阿加特怎样伪造了父亲的遗嘱、克拉丽瑟怎么疯的、兄妹两个走到了哪一步,以及这本书最重要的一件事:它没有结局,作者死在半路上。乌尔里希在 1913 年 8 月给自己放了一年假,这个假期到期的月份是 1914 年 8 月——而那一页永远没有被写出来。不知道这件事,就根本谈不了这本书。

一句话

一个三十二岁的奥地利人,当过骑兵军官、学过工程、做过数学家,三样都干得不坏,三样都放下了;1913 年 8 月他给自己放了一年假,想弄清楚一个受过精确训练的人到底该拿自己怎么办。这一年里,他当上了一个爱国委员会的名誉秘书,这个委员会的任务是为皇帝的登基七十年大典找出一个「伟大的奥地利观念」,开了整整一年会,一个字也没找出来;同时他迷上了一个杀了妓女的木匠,又在父亲的葬礼上重新认识了几乎已经忘记的妹妹,两个人决定一起退出这个世界,去过一种还没有名字的生活。他的假期在 1914 年 8 月到期,作者没有活到写那一页。

坐标

罗伯特·穆齐尔(Robert Musil,1880—1942),奥地利人,先学机械工程、当过工科助教、还做出过一台用于色觉实验的转盘仪器,后来改读哲学与心理学,1908 年以一篇讨论物理学家恩斯特·马赫(Ernst Mach)学说的论文拿到博士。1906 年他以寄宿学校小说《学生托尔莱斯的迷惘》成名,然后用三十多年写这一部没写完的书:第一卷 1930 年出版,第二卷 1932 年,1938 年他把已排好印样的二十章又从印厂抽回重写;同年奥地利被德国吞并,他流亡瑞士,1942 年 4 月在日内瓦去世,身后几乎无人注意。1952 年阿道夫·弗里塞编订的版本出来之后,这本书才被真正读起来。

它在文学史上的格子很清楚:和《尤利西斯》《追忆似水年华》《魔山》同属现代主义长篇那一排,但做的是另一件事。乔伊斯改造的是感知,普鲁斯特改造的是记忆,穆齐尔改造的是议论——他把随笔当成小说的基本单位,让思考本身承担情节的功能。代价也在这儿:它未完成的原因,一半是作者的命,一半是这个装置本身的性质。

故事

第一幕 · 1913 年 8 月,一个人给自己放一年假

车祸写完,救护车开走,叙述者也跟着走开,再没回头看那个人一眼。两章之后我们才见到主角:乌尔里希,三十二岁,叙述者明确表示不打算告诉我们他的姓——姓氏会把他变成某一家某一族的人,而这正是本书要拆掉的东西。他有过三次「成为一个重要人物」的尝试:骑兵军官,发现军装给人的分量是借来的;工程师,发现同行只在图纸上精确;数学家,这一行他确实有天分。

让他停下来的是一张报纸。报上把一匹跑得好的马称为「天才赛马」。伏笔 ①如果「天才」已经可以安在一匹马身上,一个人花半辈子争取被这样形容,到底在争取什么?他于是给自己放一年假——用他的说法,一次向生活请的假。他租下一座带花园的小宅子,想按自己的个性布置它,却发现拿不出一种个性:每种风格他都能说出道理,也都觉得可笑,最后把单子交给供货商自己配。所谓「没有个性的人」,不是说他没有性格,而是说他不肯假装那些现成的性格是他自己的。

身边三个人。博纳黛亚:法官的妻子,流氓在街上打了乌尔里希之后她的马车把他捡回家,从此成了他的情妇;外号取自罗马神话里主管贞洁的女神,而她自己承认有「两种生活」。瓦尔特和克拉丽瑟:少年时的朋友和他的妻子。瓦尔特什么都差一点,最后去做了公务员;克拉丽瑟绷得太紧,订婚时瓦尔特送她的礼物是一整套尼采。伏笔 ②

第一部末尾,乌尔里希收到父亲的信。父亲是个有声望的法学家,催他找个正经位置,顺便抱怨那场打了多年的学术官司:他和一位同行在刑法的一个概念上争执不下——一个人能不能「部分地」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句话在法条里该怎么写。父子两人都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最枯燥的争论,几百页后要决定一条命。伏笔 ③

第二幕 · 平行行动:一个帝国为自己找一句口号

穆齐尔给奥匈帝国起了个外号:卡卡尼亚(Kakanien),取自官方文件的前缀 k.k.(kaiserlich-königlich,「帝国的—王国的」)——一个连正式名称都要用两个形容词拼起来的国家;这个词念出来又像小孩说的脏话。他写它的笔调是嘲笑里带着感情——像写一个不再相信自己、却还很讲礼貌的老人。

情节的发动机叫平行行动(Parallelaktion)。1918 年是弗兰茨·约瑟夫皇帝登基七十年,而德国人要在同一年庆祝威廉二世登基三十年。七十比三十,气势上本该赢,可拿什么内容去赢?老贵族莱因斯多夫伯爵于是发起一个委员会,目标不是办典礼,而是先找出一个足以代表奥地利的伟大观念,典礼只是它的外壳。乌尔里希靠父亲的关系当上名誉秘书,成了委员会里唯一不抱期望的人。

会场是狄奥蒂玛的客厅——外交部司长图齐的妻子,这绰号是乌尔里希给的,取自柏拉图笔下那位教苏格拉底什么是爱的女祭司;她真诚地相信时代需要一个灵魂,而她那位务实的外交官丈夫只想查清这些人该算哪个部门管。客厅里最耀眼的是保尔·阿恩海姆:普鲁士大实业家,同时写书谈灵魂与经济的和解,一个真正的名人(公认的原型是德国实业家兼作家瓦尔特·拉特瑙)。整个客厅为他倾倒,狄奥蒂玛爱上了他;而他来维也纳的真正原因是加利西亚的油田。

报纸把一匹马叫天才,看着只是个笑话;现在这个笑话有了肉身:阿恩海姆谈灵魂、谈文明、被整个首都当成时代的声音,同时在买油田——他就是有个性的人,乌尔里希的反面。「天才」这个词贬值之后,剩下的生意就是贩卖它。这一手漂亮在于穆齐尔不让他当骗子:他写的东西他自己相信,这才最难办。回收 ① ↑

还有两个人要记住。史图姆将军:军方联络人,真实目的是替炮兵要一笔拨款,却认真地想帮这些没有秩序的文人一把——给这个时代的全部思想排一个战斗序列(见下一节)。汉斯·泽普:年轻的日耳曼民族主义学生,满口血脉、土地与「真正的德意志精神」,并且反犹,正在追求一位犹太银行家的女儿。这条支线分量不重,位置极重:整个委员会开一年会找不出的那个「伟大观念」,汉斯·泽普和他的小圈子早就有了——它不需要讨论,不需要内容,只需要血。穆齐尔 1930 年写下这个人时,德国还没有变天。委员会一年的成果则是:一叠纪要,一个还没定下来的名称,和一种所有人都感到却说不出的疲惫。

第三幕 · 莫斯布鲁格:一桩谋杀变成一道公式

与此平行,报纸上在审一个人。莫斯布鲁格,流动木匠,身材高大、手很大,夜里杀了一个跟着他的妓女,并毁坏了尸体。他的供述颠倒、有逻辑、且自洽:那女人缠着他不放,他觉得被围住了,只能动手。他不认为自己是疯子,而认为自己是个一辈子守规矩的手艺人,只是那次被逼到了墙角。

法庭上的争执不是「做了没做」,是他负不负责、负多少责。精神病医生的鉴定互相矛盾,一份说他有病,一份说他清醒;而法条在「完全不能负责」和「完全能负责」之间没有中间档。于是整个法庭开始讨论一个词的措辞。

父亲那场枯燥的官司在这里结账。他争了半辈子的,正是刑法里要不要、以及如何写下「减轻的责任能力」——一个人能不能部分地疯。在第一部里这是个老学者的癖好,是儿子读信时跳过去的段落;到这里它成了一个活人脖子上的绳结。而父亲到死也没把官司争完。回收 ③ ↑穆齐尔不给这根线一个解决,这本身就是答案——没有人负责,是因为责任被成功地分摊到了措辞里。这道工序读者在第一页就见过:那个被卡车撞倒的人也是被一段正确的解释消化掉的,只不过这次工序叫法律。

最奇怪的是莫斯布鲁格本人。他对庄重的程序感到满意,喜欢被这么多体面人认真对待;但只要有人把他的事说错一点,他就要纠正。他宁可被当成一个干了这件事的男人,也不愿被当成一个不必负责的病人——他唯一还握在手里的,是对自己那件事的所有权。乌尔里希被这个人吸住了,他有过一个念头,大意是:

「如果人类能作为整体做梦,那梦出来的就是莫斯布鲁格。」—— 第一部,乌尔里希关于莫斯布鲁格的想法(大意)

克拉丽瑟从另一头被同一个人吸住。她读尼采读了十几年,读成了一件任务:人必须成为自己,必须把这个软塌塌的世界从里面撬开。那套订婚礼物在她手里不是书,是指令。回收 ② ↑她先认定自己必须生一个救世者,又认定被全世界判为不可救的莫斯布鲁格才是真正需要她的人,于是托当医生的哥哥想办法,混进精神病院去看他。一个人一旦决定照着一本书活,书写得越好,她摔得越狠。

第四幕 · 被遗忘的妹妹

第二卷换了温度。父亲死了,乌尔里希回外省老家办丧事,在那座房子里遇到一个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有过的人:妹妹阿加特。两人撞见彼此时都刚换上宽松的居家长衣,几乎是同一副样子,于是有人说出那句「我们像连体双生」(这一场见下一节)。此后几百页,本书的中心从客厅转到了这两个人之间。

父亲留下了关于后事的详细指示:遗体该怎么躺、哪些勋章佩在哪里。兄妹照着做。做完之后,阿加特趁没人看见,把自己的一条袜带放进了棺材里。伏笔 ④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该给这个一辈子按条文生活的人留一样他没批准过的东西。

她的第二任丈夫是教育家哈高尔——一个进步、勤恳、什么都讲方法的学校改革家,一个让人无法指出哪里不好、也无法多看一眼的人。她已决定不回去,身上带着一粒毒药,不为马上用,只为知道还有这个选项。然后她做了那件事:父亲遗嘱里有一份附加条款对哈高尔有利,她当着哥哥的面把它改掉了。乌尔里希清楚这是伪造文书,他劝了几句,没有阻止,也没有告发。第二卷那一部的标题就是《进入千年王国(罪犯们)》。

袜带那一下在这里收口。在父亲的遗体旁,她往一套严格按指示执行的仪式里塞进一件私人的、不合规的东西,当时看着只是个感伤的小动作;几章之后她做的是同一个动作,只是对象换成了法律文件。同一只手,第一次是温柔,第二次是犯罪,而她自己几乎分不出这两次有什么不同。高明处在于穆齐尔让读者先接受了那个小动作,所以读到伪造遗嘱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谴责。回收 ④ ↑

兄妹回到维也纳同住,开始他们称之为另一种状态(der andere Zustand)的实验:一种不靠占有、不靠目的、也不靠行动的生活,在那里人和世界的界限会松开,爱不再指向某一个对象。他们之间有明确的情欲,书里从不否认,也从不越过那条线(草稿里有的版本越过了)。这几百页是全书最美也最难读的部分:几乎没有事件,只有两个人谈话,和谈话之间的光线。外面的世界继续空转:阿恩海姆没娶狄奥蒂玛,拿到了他的油田;平行行动还没找到那个观念。阿加特这期间遇到虔诚的中学教师林德纳,一个把时间表和每次祈祷都排得严丝合缝的人,他决定拯救她的灵魂,她半真半假地陪他玩——这是对「另一种状态」最刻薄的一面镜子:他也在过一种高度精神化的生活,只不过他的灵魂有时刻表。

第五幕 · 没有结尾

书在这里停下来。穆齐尔流亡瑞士,1942 年 4 月在日内瓦去世,最后几天还在改一章兄妹对话。遗稿里能看见后面要去哪儿:克拉丽瑟彻底疯掉;兄妹的另一种状态走到尽头,并被证明无法在世界里维持;而卡卡尼亚要迎来它终于找到的那个伟大观念——战争。他不是没写完,是写不完:他的方法要求每一种说法都给出一个同样有力的反面,而这种方法没有终点。

把五幕连起来看,这本书的引信不是任何一个事件,是日历。乌尔里希在 1913 年 8 月给自己放了一年假,整本书就是这一年:一个帝国用这一年开会找自己的意义,一个法庭用这一年争一个词的措辞,一对兄妹用这一年试一种新的活法,没有一条线得出结论。而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是 1914 年 8 月。所有这些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在书页之外被一次动员令同时取消了——不是解决,是取消。这就是为什么这部未完成的小说读起来并不像残篇:它的结尾不在作者手里,在历史手里,而每个读者都知道那一页写着什么。

1913 · 8 请一年假 秋—冬 平行行动开会 · 庭审 春 父亲死 · 兄妹相遇 夏 书在此处中断 1914 · 8 假期到期(书外) 三条线,一条也没有交汇 ① 平行行动:一个国家找一句口号 —— 一年后仍是空白 ② 莫斯布鲁格:一桩谋杀找一条法条 —— 卡在一个词上 ③ 兄妹:两个人找一种新的活法 —— 走进去,走不回来
图 · 一年的假期,和三条平行推进却彼此不交汇的线(示意)

三个慢镜头

一 · 第一页: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开头那段气象报告值得逐句看。穆齐尔用的是气象局的语言:等压线、低压槽、月平均气温、水汽的不规则运动——每个词都正确,每个词都对「今天天气怎么样」毫无帮助。然后他用一句老式的大白话收掉:

「那是 1913 年 8 月一个美好的日子。」—— 第一部第一章(原文,极短句)

这不是嘲笑科学,是演示:同一件事存在两套互不翻译的语言,而人只能活在后一套里。更狠的是视角:开头几页不属于任何人,属于一座城市——车流、人声、统计学意义上的生死。读者在一个没有主角的世界里走两章才被领到乌尔里希面前,这时已经明白:在这个地方,一个人不重要。紧接着的车祸是同一个笑话的肉身版本——那位先生说的全是对的,他说得越对,躺在地上的人越不存在。

二 · 将军在皇家图书馆给思想排战斗序列

这是全书最好笑的一场,也是最不好笑的一场。史图姆将军判断平行行动的毛病是没有秩序,于是决定用军队的办法帮忙:把这个时代所有重要思想清点出来,排出主次,找到「世界上最伟大的那个观念」,呈给委员会。他带着副官进了皇家图书馆,调出目录,开始作业。

结果是三重喜剧。第一,思想的数量以万计,而且每个伟大的观念都配着一个同样伟大的反面——想排主次,第一步就卡死。第二,他遇到一位图书馆勤务人员,此人对全馆书目如数家珍却从不读书,因为一旦读起其中一本就会失去对全局的掌握——这是全书最精确的一幅现代知识图像。第三,他是整本书里唯一真的完成了任务的人:他带回了一个确切结论,那就是这件事办不成。

写法上用的是把比喻当真:别人说「思想的战场」是修辞,他让一个将军真去画作战地图。但它不只是讽刺,更是这本书的自我画像——一部想清点一个时代全部观念的小说,派了一个胖将军进图书馆,替它宣布这件事做不到。

三 · 兄妹初遇:从讽刺的长镜头切到两张脸

第二卷开头那场见面是全书最大的一次转调。乌尔里希推开父亲家的门,看见一个穿着宽松居家长衣的女人;她也刚换上同样式的衣服。两人几乎镜像地站着,先是尴尬,然后是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技术上看三点。信息是先扣住再给的:读者在前一千页里几乎不知道他有妹妹——她是作为丧事的一个事项被提起的,然后她站在那里,一下占满画面。情欲是放在服装里而不是放在句子里的:全场没有一句暧昧的话,暧昧全由那两件一样的衣服承担。最重要的是语速:从这一场起句子变长、变慢、往内走,讽刺的锋利度明显下降。很多读者在这里失去耐心,但这个转调正是全书的结构事件——第一卷里乌尔里希只能靠拒绝表达他要的出路;现在他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拒绝的人,于是这本书不得不从嘲笑转向尝试,而嘲笑是穆齐尔最擅长的,尝试则谁也不擅长。

这本书的核心装置

一 · 个性(Eigenschaften):属性是现成的,不归你

书名里这个词译成「个性」或「特性」都不够准——德文 Eigenschaft 的本义接近「属性」。乌尔里希的发现是:世上流通着大量属性——勇敢、虚伪、务实、深刻——它们是现成的、公共的、可以互换穿戴的,并不从哪个人身上长出来。于是存在「没有人的属性」,而一个人只是若干属性恰好交叉的地点。他不是缺少这些,他是拒绝假装它们属于自己。这不是凭空发明:他的博士论文写的是物理学家马赫,而马赫那套「自我不过是一束感觉、是不可挽救的」说法,正是本书的哲学地基。这一环站得住——它不是修辞,是一个真实的哲学立场在小说里长出了血肉。

二 · 可能感与随笔主义:体裁就是主题

全书第四章的标题大意是:如果存在现实感,就必定也存在可能感(Möglichkeitssinn)。现实感的人问「事情是怎样的」,可能感的人问「事情本来也可以是怎样的」;后者看每件既成事实都像看一个偶然中签的选项——卡卡尼亚之所以好笑,就是因为它把一堆纯属偶然的安排当成了天经地义。但穆齐尔把账算清了:可能感的人没法行动,因为行动意味着在所有可能里砍掉其余的。

由此来的生活方式他叫随笔主义(Essayismus):一篇随笔不声称普遍真理,只在自己那个角度成立,下一篇可以推翻它——一种假设性的生活。他把这个办法也用成了小说结构:全书由一百多个短章组成,很多章是地道的随笔,一章提出一个说法,常常在下一章被另一个同样有道理的说法顶回去。这是全书最大胆的一步,也是它注定写不完的原因——结局意味着其中一个假设赢了,而这套方法的全部要义就是不让任何一个赢。所以「未完成」不全是脑中风的功劳;留下的数千页异文,是这个结构的病历。

三 · 另一种状态与「精确与灵魂」:唯一的出口,也是最可疑的一处

书里有个半开玩笑的提议:成立一个「精确与灵魂总办事处」。这个笑话压着穆齐尔一辈子的问题,也是他本人的履历:一个会造仪器的工程师,同时相信灵魂有真实内容。现代世界把这两样分了家——精确的那一半管事实,不许谈意义;灵魂的那一半管意义,不许要求证据。于是一个社会可以同时拥有极高的技术水平和极低的自我理解力。兄妹追求的「另一种状态」就是想把这两半合上;穆齐尔认真对待它,他读过大量神秘体验的记述,认为那些是证词而不是抒情。

但要诚实地标出来:这是全书唯一一处靠不住的承重墙。它成立的条件极特殊:两个有私产、不必工作、没有子女、没有任何人指望的人,而且恰好是兄妹——对方几乎就是自己。这不是能推广的出路,而穆齐尔也从来没能把他们送回世界里去:草稿里有的版本让他们越界,有的让他们分开,有的让战争把一切取消。作者反复改写同一段的次数,就是这个装置承重不足的读数。

它逼你想的

问题一
把自己的可能性一直留着不用,是诚实还是逃避?

先把乌尔里希这边讲到最强。他拒绝的每一种身份——军官、工程师、名人、丈夫——都要求他把一套现成的属性当成自己的,并从此按那套属性说话。他知道那是假的:同一个人换一个国家、换一个年份,会长出完全不同的「性格」。在一个你已经看穿其偶然性的世界里,郑重地成为某个东西,等于说谎。阿恩海姆给了他最有力的论据:那个把灵魂也经营成品牌的人正是「有个性」的最高形态,而他的灵魂是用来谈油田的。

现在把反面讲到最强,要比乌尔里希的崇拜者讲得更狠。一个从不兑现的可能性不花任何代价,因此也不值任何东西。他能请这一年假,前提是有一笔不必工作的收入、一座带花园的小宅子、没有孩子、没有任何人指望他——他的「清醒」是有人替他付了钱的。更要紧的是时间:他拿这一年确认自己什么都不想是,而同一座城市里,汉斯·泽普那伙人正在把一个粗糙、血腥、毫无保留的答案组织成运动。可能感最大的问题不是它错,是它慢——在有人愿意立刻给出答案的时代里,拒绝给答案的人会把场地让出去。这本书写于 1930 年前后,它的作者知道这个账怎么算。

这个问题今天几乎是现成的生活处境:三十五岁还在说「我还可以去做别的」的人,把一切选择都保留成「以后再说」的人。那种舒服是真的,而乌尔里希是它的最高级版本。区别只在于:他给自己定了期限,一年;大多数人没有。

问题二
「部分地负责」是实话还是官话——一个人可以部分地疯吗?

支持二分法的那一边比通常想象的强得多。责任不是可以测量的自然事实,它是一种制度:我们需要一条线,哪怕画在哪儿有点任意,因为一旦承认责任是连续的,裁决权就从法庭转移到了专家手里——今后每个被告的命都取决于两份互相矛盾的鉴定书谁写得更好。二分法粗暴,但它把判断权留在了公共的、可问责的地方;而连续谱允许所有人都只负一点点责,最后谁也不负责。

支持连续谱的那一边同样硬。我们对大脑、创伤、成瘾、精神病的所有了解都指向一个事实:责任能力本来就是有程度的,强行二分不是审慎,是行政方便。莫斯布鲁格身上确实有一部分他控制不了,也确实有一部分是他选的;法律要求回答「是」或「否」,于是必然在其中一半上说假话。而一个制度为了可操作而撒的谎,总是朝同一个方向撒——对不会写申诉书的人不利。

穆齐尔站哪边,看得出来又说不透:他让父亲为这个条文争了半辈子而死不瞑目,让法庭在一个词上空转,让莫斯布鲁格本人要求被当成负全责的男人——唯一不含糊地说「我有罪」的,是那个杀人的人。今天的版本一点也不抽象:风险评分算法、「他当时状态不好」、企业层层授权而无人负责。每一次我们把一个难以承受的判断交给一个措辞,莫斯布鲁格的法庭就重开一次。

问题三
一个社会需不需要「一个伟大的统一观念」?

需要的那一边:一个共同体如果说不出自己为了什么而存在,就无法行动——不能分配牺牲,不能确定什么事值得忍,不能解释为什么该守这些规矩。卡卡尼亚的毛病不是观念太多,是它已经不相信自己这个国家还有存在的理由;一个连典礼口号都定不下来的政体,几年后真的不存在了,这不是巧合。意义如果不是共享的就只是个人口味,而只有共享的意义能让人为明天做长远的、无回报的事。

不需要的那一边,讲到最强会很不舒服。有能力统一一个社会的观念,全是危险的那一类。平行行动找了一年没找到,而它追求的东西终究被人找到了:汉斯·泽普那种血与土地的说法有统一的力量,因为它不需要论证;1914 年 8 月的动员令有统一的力量,因为它不需要讨论。一个社会越是渴求一个伟大的统一观念,越容易接受最先递到手里的那个。穆齐尔把这两样并排放在同一个客厅里写了一千页:一群体面人找不到观念,一群年轻人已经有了;历史证明了谁更有效率。

日常版本是:公司的使命宣言、团队的「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我们需要一个愿景」这句话,通常不是因为缺愿景,而是因为不知道明天该先做哪件事。

问题四
两个人一起退出这个世界,是出路还是叛逃?

站在兄妹这边的理由很强,而且这是全书唯一有幸福感的部分。他们找到的东西是真的:在那种状态里,人第一次不是在计算、不是在表演、不是在用现成属性应付别人;这是全书唯一一处「精确」和「灵魂」真的合上了的地方。而且他们并不伪善:不开委员会,不发表关于时代的见解,不装作自己在拯救什么。比起整个维也纳,这两个人是诚实的。

反面要讲到最强,就得把这件事叫出名字。这是一次两人份的脱离,而它的全部条件由别人支付。有私产、不必工作、没有孩子、没有人依赖他们,并且对方正好是自己的血亲——这条路要求你先有一个几乎等于自己的人;它看着像爱的极限,结构上更接近两人份的自恋。还有那份遗嘱:他们进入「千年王国」的第一步,是用一份伪造文件把一个讨厌的人从财产里剔出去。在精神上退出世界的人,往往先在物质上把世界安排好了。而最终的判决由形式作出——穆齐尔写了十年,始终没能把这两个人送回人间,也没能让他们在那个状态里待下去。

这一题离今天也很近:决定退出竞争的伴侣,搬到山里的两个人,靠一段关系把全世界挡在门外的人。解脱是真的,代价也是真的——一个只能两个人维持的世界,和一个只能靠血缘维持的理解,都经不起第三个人走进来。

母题:穆齐尔一直在写的那件事

把他的作品排在一起,会看见同一个执念:一个受过精确训练的人,撞上一件无法精确的事,会发生什么。

《学生托尔莱斯的迷惘》(1906)里,一个寄宿学校的少年旁观同学对另一个同学的虐待,一边看一边第一次发现世界有两层:白天那一层讲道理,另一层没有名字也没有语言;给他最大震动的居然是数学课上的虚数——一个明明不存在的数,算下去却得出正确的结果。那本小薄书里已经装好了三十年后这部大书的全部零件。短篇集《三个女人》(1924)三次重演同一结构:一个有条理的男人遇到一件他无法解释的事,全套方法失效,而他得到的比失去的更重要。剧本《热情者》(1921)写的是一群活不进任何现成形式里的人;随笔《无助的欧洲》(1922)讲的还是同一件事:我们获得了处理一切事物的技术,同时失去了说出「什么是好的」的能力。

争议与批评

不吹捧地说,对这本书最有力的批评都是真的:

十句话余味

① 书名不是说这个人没性格,是说性格这种东西是公共的、现成的、可以互换穿戴的——它们不归谁所有。

② 开头两页已经把全书演示完了:一段完全正确的气象报告,一个被正确解释消化掉的伤者。

③ 平行行动开了一整年会,没找出那个伟大的奥地利观念——而找到它的人在另一个房间里,说的是血。

④ 父亲为「一个人能不能部分地疯」争了半辈子而死不瞑目;几百页后,这个条文决定一条命。

⑤ 全书唯一明确要求「我该负全责」的人,是那个杀了人的木匠。

⑥ 史图姆将军是唯一完成任务的人:他进图书馆清点了这个时代的全部思想,带回结论说这件事办不成。

⑦ 兄妹那一场见面让这本书得到了它唯一的温度,同时让它失去了情节——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⑧ 「另一种状态」要求你先有一个几乎等于自己的人,所以它更像两人份的自恋,而不是爱的极限。

⑨ 这本书写不完,有一半不是因为作者去世:一个由互相驳斥的假设搭起来的结构,本来就没有终点。

⑩ 它的结尾不在作者手里。乌尔里希的假期到 1914 年 8 月为止——那一页谁都没写,谁都知道。